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五章

關燈
第一百零五章

紀懷卿去練劍,玉皎塵也沒閑著,他去找了趟寒風度。

自打那日在九霄派知道了此處有五色石之後,玉皎塵便用手中已有的五色石感知過,卻從未探查到五色石的存在,可唐風境師徒二人費盡心機也不似作偽,他疑惑之下,決定直接去問寒風度。

寒風度從一摞故紙堆裏擡起頭:“呦,今兒不守著你那小徒弟了?”

玉皎塵一撩衣擺坐在一旁,他何時何地都是這樣一副隨性而為的樣子,身上那股松弛感任誰也學不了三分:“無妨,晚上再守也可以。”

這話說得別有深意,然寒風度心思單純,只聽懂了字面意思,故而不覺得有異:“噢……那你來尋我有何事?”

玉皎塵也不繞彎子,直接開門見山道:“我派立派聖物——五色石其中那顆白石在何處?我想要看看。”

寒風度聞言眼中升起一絲戒備:“你說什麽?”

玉皎塵不明白寒風度此番提防之色從何而來,但還是又重覆了一遍:“五色石中那顆白石……”然話還未說完,便覺一道強勁掌風直劈而來!

玉皎塵反應極快,當下翻身閃開,足尖一點便向後飄移而去,寒風度卻絲毫不肯輕易放過玉皎塵,見一擊不成又起一式,招招淩厲,攜剽悍勁勢直沖玉皎塵而去,玉皎塵見招拆招,不多時這屋內便滿地狼藉,到處都是散落的紙張書籍和杯盞。

玉皎塵心中莫名,懶得再與這人過招,便尋了對方一個招數上的破綻,趁機捏住寒風度的手肘向後一翻,輕而易舉的化解了他的招式,語氣卻不見惱怒:“掌門無緣無故的發什麽瘋?”

寒風度掙紮兩下卻掙脫不開,只能厲聲道:“你不是玉皎塵!你是誰!”

玉皎塵心道這人莫不是哪根筋搭錯了:“你想什麽呢,這六界中估計還沒有人敢冒充我。”

寒風度卻絲毫不信這番話,仍想試著反擊,但他雖說面貌和天尊一樣,卻始終不是天尊,因此無論如何也敵不過靈尊本人,寒風度脫身未果,聲音因氣喘而有些粗嘎:“你若真的是玉皎塵,便不會問我這樣的問題!”

這話有幾分蹊蹺,玉皎塵微微皺了皺眉:“什麽意思?”見寒風度閉口不答,他便重新問道:“那要我如何證明,掌門才能信我是玉皎塵?”

寒風度冷哼一聲:“我派三長老有一法寶名為玉錦帶,此物有靈,只認其主,你若能……嗯???”寒風度話還沒說完呢,便覺臉上有什麽東西正在蹭自己,他乜斜了一眼,正是玉錦帶。

玉錦帶似是很不情願,蹭還不肯賣力的蹭,就那麽敷衍的從他臉旁輕拂而過,然後“嗖”的又鉆進了玉皎塵的前襟中。

玉皎塵松開寒風度,任由玉錦帶從自己胸前探出一段,像個腦袋一樣打量著寒風度,他氣定神閑的問道:“這下信了?”

寒風度像見了鬼一樣轉身看著玉皎塵:“你……怎麽……”

玉皎塵見他半信半疑,便揶揄道:“要不我讓玉錦帶將你捆了在山門中吊兩日?如你所言,玉錦帶認主,我若下令它必然聽從,且不完成指令絕不罷休。”

寒風度當即擺手謝絕:“不必不必,我信,我信了還不成麽。”話雖如此,可他面色還是有幾分古怪:“可你……為何問我白石之事?”

玉皎塵不解:“掌門此話何意?”

“這可真是咄咄怪事……”寒風度大為疑惑:“當年是你為保白石不落到那些覬覦多年的門派手中,親自在白石中註入了一縷靈識,然後以血滋養,將其幻化成了一個小娃娃,一直當成徒弟養在膝下,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如今你反倒來問我,我不懷疑你我懷疑誰?”

寒風度說到一半的時候,玉皎塵臉上那股淡然自若的神情便有崩裂之兆,他隱隱有幾分不好的預感,卻仍強自鎮定道:“哪個徒弟?”

寒風度一臉狐疑:“你……你是真的不記得了還是被奪舍了?”

玉皎塵語氣重了幾分,又問道:“哪個徒弟!”

寒風度不知所以:“我以為你整日整日的守著小紀,便是因為他是五色石化身的緣故……”

寒風度後面又啰嗦了些什麽,但玉皎塵一個字都沒聽進去,他只覺一顆心驟然跌落進了萬古寒潭之內,刺骨的涼水無孔不入,像一根根冰錐,直直的往心裏紮,紮的傷痕累累還不算,要紮的血肉模糊,紮的千瘡百孔,直到裏面竄響的都是他絕望的悲鳴。

怎麽會……怎麽會這樣……

玉皎塵自打來到這話本兒裏之後,關於紀懷卿到底如何才能順利渡劫的思索就一直沒斷過,而今卻在寒風度的這一席話之下探得了些眉目,還是托九霄派那兩位師徒的福,若非他們一直枉費心機的想要得到白石,自己也不會想著來詢問寒風度,繼而得知小神官就是白石的化身一事。

這件事虞松瀟的話本子裏雖然沒寫,但說到底,命數之玄妙,不是他一屆小仙可以撼動的,冥冥中早有註定,紀懷卿此次歷劫,不過是借了虞松瀟的筆,陰差陽錯的將應劫之地變成這話本裏了而已。

先前紀懷卿曾經對自己說過,他乃銀河孕育而生,自他誕生之日起,銀河靈力才開始出現波動,唯有他一人可以壓制住,由此便坐上了銀河之主的位置。

而對於銀河靈力無端波動的緣故,紀懷卿說天尊曾派人探查過,卻一直未尋到結果。

那白石、小神官、銀河之間,到底有何神秘關聯呢……

寒風度見玉皎塵面如金紙,臉色白的嚇人,便一直在一旁小心詢問,可玉皎塵此刻聽不見內心之外的半點兒響動,他一點點梳理這些看似毫無關聯的線索:為保白石不被有心之人搶奪而去,自己將其化作了一個有血有肉的紀懷卿,而小神官自銀河孕育而生,隨之而來的是銀河靈力不穩,而小神官可以憑一人之力鎮壓……

玉皎塵覺得這些盤根錯節的線索如草蛇灰線、伏脈千裏,只要想出了最為關鍵的一環,便知全部因果,一定是自己將某一環節給落下了。

哪一環呢?

白石、紀懷卿、紀神官、銀河之主萬星之長,這麽多的名號都是一個人,這其中到底有什麽牽扯呢?玉皎塵苦想著,思緒如風暴一般呼嘯而起,忽然,他腦中有一線光一閃而過!使他猛然驚醒:對啊,這麽多名號都是他的心尖兒,是他將白石變作了紀懷卿,而天尊將紀懷卿封為掌管銀河的神官,那紀懷卿是如何變作紀神官的呢?

換而言之,人界一個修仙的弟子,是如何變成神仙的?

紀懷卿生來便是神仙,並不是一步步飛升而來的,也就是說,在銀河將其孕育之前,仙界是沒有他這號人物的,那……

玉皎塵突然生出一個寒冷徹骨的念頭:若是紀懷卿死了呢?

紀懷卿原本是白石,他若身死,則會變回白石,五色石生而有靈,若非被人故意藏存,則會自行靠近靈力充沛之地,譬如孕育了江玄山的那個山脈有一顆碧石,再譬如當年蠍斫尋到黃石的地點,就在方外靈山。

那如果……玉皎塵雖然不願往這方面想,可是大腦卻不受他的控制,如同地獄裏的差使一樣,牽著他的思緒就像牽著亡者的魂魄一般,只往那最幽黑、最恐怖的地方走去。

如果,紀懷卿死後,便回了白石,白石又因重重機緣藏入了銀河內,而數年的時間,白石汲取銀河之靈力,在若幹年後又化作了人形呢?

白石吸收了一部分銀河靈力而變成了紀懷卿,可銀河原本穩定的靈力磁場被打破,自然會產生波動,但只要紀懷卿在,就可以制衡——因為他就是那個吸收了銀河之力的人。

這樣一來便能解釋的清楚了,為什麽天尊尋不到銀河靈力波動的原因,為什麽紀懷卿由銀河孕育,又為何他能以一人之力便可平衡萬星之沖擊,這些環環相扣的因果,都清楚了。可玉皎塵的心卻一沈再沈,打通了所有環節,理清了來龍去脈,卻也知道了如何能讓紀懷卿渡過此劫的方式,想要從這話本子裏跳出去,就只剩下一個法子了。

不對!還是不對!

玉皎塵覺得此事太荒唐了,若只有紀懷卿身死變回白石才算渡了劫,那死後呢?現世中還存有天裂之難,他與紀懷卿這一年來的奔波,就是為了尋找五色石補天,若紀懷卿真的變回了白石,恐還不等重新做回神官的位置,就要……

念及此處,玉皎塵心裏突然升起一個可怕的念頭,這個念頭讓他如墜深淵,甚至神魂俱散:難道紀懷卿此次的劫數,是死劫?

不!不可能!玉皎塵雙手不由自主的顫栗起來,他忽覺得胸口憋悶不已,四肢寒氣蔓延,巨大的恐懼像是濃煙一樣將他包圍,他在其中慌不擇路的尋求出處,但越來越黑越來越嗆的煙氣卻以兇猛之勢向他擠壓而來,玉皎塵在伸手不見五指的煙塵中掙紮著,摸索著,一顆心驚悸的像是要炸裂一樣,卻依然退無可退!

他越想越急,越急越慌,恍惚間間似是喉頭腥熱,玉皎塵猛的彎下腰,居然硬生生咳出血來!

寒風度大驚失色:“老三!你這是怎麽了!”

玉皎塵聽而不聞,他看著掌心刺目的血色,漸漸覺得雙目有些模糊,他粗喘著低喃道:“小神官……我的小神官……”

寒風度簡直嚇的心都要從嘴裏跳出來了,他哪裏見過玉皎塵這樣的神態:“什麽……什麽神官?你到底怎麽了?”

玉皎塵覺得自己五臟六腑都泛著疼,疼到他直不起身,只能扶著桌椅艱難的粗喘,喉間腥鹹血氣一陣陣的向上翻湧,那灼燒的痛感如同被綠礬油腐蝕過一樣,所到之處腥熱又火辣,卻都被他強行壓回去,平日裏霽月光風的靈尊,此刻居然難得狼狽。

歷劫即重活一世,紀懷卿以往的前塵舊夢,居然在此時以這樣的方式呈現出來了,實在始料未及。或許唐風境與宿夢之一直包藏禍心,就是這劫數的一環,若紀懷卿因故死在他二人手上,到算是應了劫。

玉皎塵只覺心如刀絞,不對……一定會有辦法的,不可能是死劫,一定會有辦法,一定會解開的……

他在腦中瘋狂思索渡劫之法,甚至因過度費神而頭痛欲裂,轉瞬之間有數種法子在他腦中閃過,卻都似山中的迷霧般模糊不清,他順著自己那點兒朦朧的念頭向前尋,所有零星的、瑣屑的想法,都被他涓滴不遺的拾起並忖量一番。

忽然,玉皎塵腦中靈光乍現,有一個想法如天光破雲般直射而來,使他頓感靈臺清明:只要……只要白石免去補天重任,小神官便可重歸神位,而此法的關鍵之處在於,找到白石的替代之物,小神官便可安然渡劫了。

白石的替代之物……玉皎塵忽的笑了,有幾分悲愴,還有幾分欣慰——終歸是老天佑我,不忍見我痛失心愛之人。

若說白石的替代之物,這六界中,再沒有什麽,能比靈尊的靈元更合適了。

畢竟自己就是女媧時期遺留下來的玉石。

玉皎塵松了一口氣,他無力的跌坐在桌邊,心裏翻來覆去只有一個想法:還好,還好我是塊石頭,不是別的東西化靈而生。

果然冥冥之中,自有生路。

玉皎塵還在笑,笑的絕望又慶幸,像一支婉轉哀怨的曲,一唱一念、聲聲泣血,一腔一調、句句悲情。他慶幸自己可以助紀懷卿渡過死劫,卻又不舍此人日後形單影只。

玉皎塵面露頹然之色,他周身浸在愁雲慘淡之中,夕陽透過軒窗照在他的臉上,如同一尊絕美的雕像,神聖而肅穆,頑固又不朽。然下一刻雕像便眨了眨眼,周遭一切都跟著活了起來,如停滯的時空蘇醒了一樣,泛出一種略帶疏懶感的鮮活氣。

寒風度見玉皎塵一會兒吐血一會兒露笑的,實在是心急火燎:“老三?你到底是怎麽了?”

玉皎塵握緊垂在袖中的拳,他收起了自己的情緒,但聲音卻冷靜的讓人毛骨悚然:“紀懷卿右耳後出現了一個星芒印記,與此事有關系麽?”

寒風度思忖片刻後道:“二者應當沒有牽扯,但據我所知,世上有一種蠱蟲,名為‘摧心肝’,中蠱之後,便會慢慢在身上某處顯現出星芒印記。”

玉皎塵瞇了瞇眸子,語氣危險道:“摧心肝?”

寒風度點頭道:“對,是個極為陰邪的蠱術,因為失傳已久,我也只在多年前見過記載此術的殘本,好像是中蠱者會慢慢失智,雖無法對旁人言聽計從,但最終會變成癡傻之人。”

玉皎塵聞言眼神一冷,連帶著周遭瞬間有股冰凍三尺之感:宿夢之,你簡直找死!

他在心裏快速梳理了一遍紀懷卿近來與那對蛇蠍師徒打過的幾次交道,首先排除了唐風境的壽宴,若是在飲食中下蠱,自己不可能察覺不到,那會是什麽地方疏忽了……

衣裳!!!

玉皎塵腦中閃過一道白光,他猛然記起來,自己帶紀懷卿和任霜行去宿莊衣鋪做了幾身衣裳,且那幾套衣裳皆是宿夢之借著送壽宴請帖的名頭一起送來的!

玉皎塵眼底生出一絲殺意,他不發一言,轉身走了出去。

“哎……”寒風度還沒來得及詳問,玉皎塵已經不見人影了。

他徑直去了九霄派。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