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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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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玉皎塵雖有不舍,卻知此時不能影響紀懷卿,故而轉身飛至半空,守在眾鬼旁,他思忖過後,雙掌凝結出一個結界法陣,將所有鬼潮都籠罩在結界之中。此結界可保護身處其中的人,若一會兒小神官支撐不住,萬不得已時他可以抽身前去支援。

紀懷卿雙目向四周望去,平日裏淡漠的眼眸在此刻仍瞧不出太大的情緒波動,仿佛將時光向後推移一萬年這件事兒,不過是上下眼睫輕輕一碰那般簡單,然而其中艱巨只有紀懷卿一人知曉。

紀懷卿並指為刃,在掌中一掃而過,掌心霎時出現一道傷口,殷紅的鮮血緩緩冒出,襯的那膚色更加瑩白如玉。紀懷卿連眉頭都不皺一下,驅著良人歸飛身而上直至天幕。

他薄唇緊抿,在厚重的雲層之下,伸出被自己劃傷的手掌,在空中揮畫符咒。他每畫一筆,都有鮮血自掌心順著指尖留出,繼而在空中停滯,紀懷卿筆鋒淩厲,每一筆由鮮血構成的符咒都透露出強勢的鋒芒,宛若通體赤色的血月高懸在空中,妖艷又孤傲。

此法術需在天上畫八個相同的符咒,每個符咒需畫滿三十六筆,紀懷卿每畫一個,臉色都隱約蒼白一分,直至最後一筆收勢,他瓷白的面龐下,青色的脈絡已然依稀可見,紀懷卿深吸一口氣,借此緩解因失血帶來的輕微眩暈感,他極目望去,天空中赫然圍繞著八個赤紅的圓狀符咒,每個符咒鎮守一方,剛好對應了八卦之位。

然而緊緊這些還不夠,紀懷卿又俯身飛至地面,如法炮制的畫了五個符咒,只不過地面上的符咒是方形的,畫完之後這五個符咒分別散開,巨大的咒印帶著奪目的鮮紅之色,隱入山河草木之間,像是藏在秘境中的奇珍,每一個都帶著秾麗的色彩,引人好奇卻又令人忌憚。身在半空的玉皎塵一眼就瞧出,這些符咒剛好與天圓地方,五行八卦相對。

紀懷卿額間已經隱隱冒出冷汗,符咒雖已施畫完畢,但掌中鮮血卻仍向外冒著,他背對著半空中的玉皎塵站在地上,紀懷卿長舒一口氣,剛要擡手擦拭額上汗珠,轉念一想卻又頓住——還是別做一些多餘的動作了,讓玉皎塵瞧見必然會擔憂的。

紀懷卿原地調息片刻,卻沒敢耽誤太長時間,剛覺得胸中氣息順暢了些,便飛身至半空,盤腿坐在良人歸之上。他伸出染血的那只手,一彈指尖,一滴黃豆大小的、殷紅的血緩緩飛升至面前,紀懷卿雙掌結印放於胸前,而後緩緩念出咒令:“日月不淹兮,春秋其代序。”

玉皎塵一眾人距離紀懷卿比較遠,他看不清小神官面部細節,只見那一襲白衣坐在良人歸之上,不多時,這幻境中的景象就開始發生變化。

天地間共十三個符咒,一上一下宛若兩個巨大的齒輪,此時正隨著紀懷卿念出的口令緩緩轉動,每轉動一分,幻境就發生一點肉眼可見的變換——草木升高一寸,映照在地上的陰影緩緩移動,天上的雲加速翻滾,玉皎塵悉心感受著,他乜了一眼自己飛舞的衣擺,發現連風速都快了些許。

——時間已經開始加速推移了。

紀懷卿掌心的傷口迅速愈合,幹涸的血漬攀附在肌膚上,宛若一個緋色的圖騰,紀懷卿面前那滴血有淡紅色光暈散發而出——這滴血其實是整個法術的核心,需憑借它來牽動整個陣局。

隨著那滴血的光暈越來越深,那十三個符咒的轉速也越來越快,整個幻境內時間流轉的也越來越迅速,日月開始更替,上一刻還是風和日麗,下一瞬便玉盤高懸,漫天的星野如同一塊巨大的幕布,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將整個碧空替換,而然浩瀚星空占據不了多長時間,緊接著又是墜兔收光,月落西沈。拂曉的天光按捺不住般彈射而出,似乎不滿足方才片刻的退隱一般,急不可耐的要再次登臺。

那滴血的光暈繼續加深,血色符咒的轉速越發加快。草木開始枯榮,它們以十分喜人的長勢迅速拔節,又以枯萎雕零之態迅速衰敗,清脆被蓊郁代替,蔥蘢被枯黃驅趕。方才還一片蕭瑟的平原轉瞬之間又變得欣欣向榮,不過半晌又迎來葉落飄飛。

時間越來越快,四季開始輪轉,料峭春寒不過是一頓飯的時間,還未感受到和煦的暖風,便立馬迎來烈日當頭的酷暑,難耐的炎熱還未將衣衫汗透,不多時便被颯颯金風吹的一幹二凈,然這秋高氣和的舒爽之意還未來得及享受,立刻又被白茫茫一片雪色落滿了肩頭。四季的分界不甚清晰,甚至二十四節氣都快的捕捉不到,平日裏三百六十五日才走過一歲,現今卻不過幾炷香的時間就由早春到了晚冬。

不僅如此,時間的流逝不光體現在植物和四季,連幻境中那些虛假的人都受到影響。半個時辰的時間,垂髫小兒逐漸長高,骨骼突增的異樣使他們反應不過來發生了什麽,方才還稚嫩的面龐,在幾個日升月落之後就變得逐漸青澀。年過而立的男子在驚慌中發現自己越發強勁有力,肌肉線條更加明顯,束起的長發如同藤蔓一樣順著肩背向下延長,甚至還有繼續的趨勢。而不惑之年的人群還來不及驚呼,就眼睜睜地瞧著自己原本松弛的皮膚慢慢爬上更加明顯的皺紋,像是熱牛乳上的那一層奶皮在被撈起後瞬間皺縮,隨之而來的是頭上的黑發也在慢慢花白,那簡直是一種心理淩遲,變老的速度被無限制縮短,眨眼之間的功夫,每個人都跨越了本應慢慢走過的十幾年甚至幾十年的光陰,唯有眼神還停留在最初的年齡。

地面上的人發出詫異、慌亂和不甘的哭喊,然而這聲音持續不了多長時間,便換了新一代的人重新循環這個詭異又殘酷的場景。

玉皎塵垂落在袖中的雙手早已不知在什麽時候就握緊,時間流逝的越快,說明紀懷卿耗費的神力越多,他已經無心去觀察幻境中瞬息之間的變化,雙目緊緊盯著他的小神官,生怕自己錯過他一絲一毫的狀況。

紀懷卿確實已經感到輕微的不適,但這點程度對他來說倒還構不成威脅,他雙掌變換印結,將那滴血護在其中繼續施加法力。

此時幻境中場景的變化已經堪稱迅疾二字了。所有景物都在須臾之間被顛覆,又在倏忽間輪轉。眼前畫面的交替速度讓人看的眼花繚亂,整個世界宛若無數個斑駁陸離的碎片,在短暫的時間裏破碎後又重組,猶如身處一個巨型的染缸,所有顏色被紀懷卿以一己之力交織糅合在一處,赤橙黃綠已然不甚分明,沒有人能在這繽紛的漩渦中脫身,天上地下,時間空間,只能任憑他操縱。

整個幻境中神智清明的人只剩玉皎塵、紀懷卿以及柳二流三人——確切的說應該是兩人一鬼的視角,在此時變得尤為稀有,他們眼睜睜見著幻境中的紅塵在向一萬年之後推移,這場面是十分罕見的,這種體驗也堪稱奇妙。他們與這個世界不在同一個軸承上,明明身處同一空間中,卻獨立於時間之外,仿佛在沈浸著欣賞一場極為漫長的戲劇,冷眼看所有人慌慌張張的你方唱罷我登場,看時移世易,看江河更替。柳二流尤為誇張,他早就由一開始的不屑和輕視變成了現在的瞠目結舌,鬼王難以置信,世上居然真的有人能將時間向後推移——這種事情若不是親眼所見,連聽聞都會覺得是荒唐的癡語。

三人各懷心思,柳二流被周遭環境震驚的無以覆加,玉皎塵雙拳緊握,連指甲刺進肉裏都渾然不覺,他的註意力全在小神官身上,而紀懷卿那邊卻開始變得隱隱有些吃力——畢竟一萬年實在是太久了,他們要撕破這屢變星霜術的幻境,只能不斷加快時間推移的速度,然目前來看卻遠遠不夠。

紀懷卿後槽牙無意識的咬緊,連下頜線都緊繃到極致,他雙手開始微微顫抖,那是法力繼續向更深層境界催動的緣故。

眼前的場景突然換了,天上地下血色符咒的轉速快的只剩兩個紅色殘影,本來的平原漸漸拔地而起,在日月交替和四季更疊中變成了高聳入雲的山脈;河流改變走向,橫縱於地表的水網像是主動奔赴到一處,匯聚成一個廣闊無垠的海域;耕地和農田被風沙遮蓋,糧食莊稼如同被驅逐一般,節節敗退到被大漠黃沙鳩占鵲巢;廣袤的山林被瞬間橫掃,大片參天的樹木轉眼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華麗奢侈的皇家避暑庭院。

滄海變成桑田,剛剛突起的山脈頃刻之間又沈入深海,一刻鐘過後又隨著山體的運動,在轟隆巨響中重見天日、並迅速拔高至雲端,上一秒的朱紅樓閣在下一秒就變作斷壁殘垣,地面的景象換了又換,谷地化為深淵,高崖淪為丘陵、江河變作沼澤、海域升起山巔……

連玉皎塵都被這及其震撼的景象吸引了片刻的目光,他的瞳孔因震悚而放大,堂堂靈尊從未想象過有朝一日自己竟可以見到這般情景,他驀然吐出一口氣,發現自己竟因極度的驚駭而下意識憋氣。

地面上凡人的服飾也在眨眼之間更換,屋舍的樣式和街道的走向也在不停的轉變——那意味著朝代在悄無聲息的興衰更疊。

紀懷卿已經覺得胸中氣血開始翻湧,喉中漸漸有鐵銹氣逼來——那是血的味道。他甚至都不清楚自己哪裏受傷了,只能咬緊牙關,咽下嘴裏腥鹹的味道繼續施法。

還不夠,還沒到一萬年之後。

“玉郎……”紀懷卿牙齒都快要咬碎了,他艱難的從齒縫間迸出兩個字的呢喃。這不是求助,而是一種力量的支撐。

心上人還在等著他,五色石還未全部尋到,他肩上的重任還未完成,無論如何他今天也要破除這屢變星霜術,撕開這荒謬的幻境!

時間的流轉越來越快,一開始玉皎塵還能憑借四季的交替推算延後了幾年,但眼前逐漸模糊的色彩讓他最終無法分辨到底一閃而過了多少歲月。他十分不安,沒人知道強行推移時間的後果是什麽,但絕對不可能一點反噬也沒有。

越是兇猛強悍的法術,反噬的後勁越大,他甚至覺得自己此時跟紀懷卿感同身受,那些因擔心而出現的反應,一時間爭先恐後的冒出,他的思維在安撫和憂慮中被反覆拉扯,每一根神經都極度脆弱,在崩潰的邊緣被紀懷卿反覆淩遲。心上人明明什麽都沒做,但玉皎塵就是覺得他的小神官正拿著一塊生銹的、帶著突刺的刀刃,在他心口上一刀一刀的緩慢剮割著。

玉皎塵緊握的雙拳連關節都變得泛白,小神官不能有事,千萬不能有事。

但他不能靠近,誰知道這幻境中下一秒會出現什麽,這數千鬼影在極端殘酷的環境中必須有人護著,即便玉皎塵已經施加了一層結界,但他還是不敢賭,還是不能將這些人放任不管。

他是小神官的玉郎,同時也是這六界的靈尊。

玉皎塵瞥了一眼結界中的柳二流,眼中迸發的殺意對方雖然沒看到,卻下意識覺得膽寒。

時間不知被推後到了哪一年,但強行加速使得這幻境裏逐漸出現了一些詭秘又極端的天象,隱隱有風雨欲來之勢。

最先感受到異常的,便是紀懷卿。他極目望去,發現雲層翻滾的十分劇烈——不是因為時間加速所導致,更有種群居動物們因巨大的不安和驚怖所引發的焦躁感,慌慌張張的像要結伴出逃一般,這令紀懷卿有些疑惑:焦躁?一片雲,焦躁什麽?或者說雲層之內,隱藏著什麽,令它這般不同尋常?

但紀懷卿此刻實在無暇他顧,這念頭也僅僅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他全部心神都在面前的那滴血上,其周遭的光暈已經紅的發紫,甚至有由紫變黑的趨勢,顏色越深證明時間愈發接近現實時空,此時正是最為關鍵的節點。

紀懷卿先前補合天裂,此刻又以一己之力拉動整個幻境的時間,長期又巨大的法力消耗使他有一種十分困倦的疲憊感,再加上維持整個陣法也會收到相應程度的反噬,他先前的不適感變得越來越強烈,原本可以忽略不計的身體影響在時間推移越久之後變得越發兇猛。

痛脹感自胸口開始蔓延,紀懷卿覺得像是有一根十分銳利的絲線,如同一張網一樣將他的心臟纏繞包裹,那張網一開始抱著試探的態度,不敢造次,後來發現紀懷卿並未有什麽反應,便愈發囂張,松松垮垮的絲網開始隨著時間的推移而逐漸收緊,直到割入肉中也不見收斂,一種尖銳的疼痛感猝不及防的從胸口冒出,並且在逐漸加深,疼的紀懷卿雙掌都為之一顫。

反噬加重了!

紀懷卿盡量放緩自己的呼吸,因為反噬的緣故,每吸入的一口氣都像是吞咽了斷成數截的鋼針,刮的他五臟六腑鮮血淋漓,疼痛難忍。喉中的鐵銹味道越來越強烈,好幾次紀懷卿差點都吐出血,硬是被他咬緊牙關生生逼了回去。

疼痛開始向四周蔓延,心臟每跳躍一下,都牽動著數以萬計的神經,痛感像過電一樣,從心臟流竄到四肢,又從四肢湧回胸腔,紀懷卿覺得自己的意識正在和身體進行慘烈的拉鋸,每掙紮一下,都帶著挫骨削皮的撕裂感,額邊發被冷汗沾濕貼在了臉上,越發蒼白的面頰讓他整個人瞧著更添冷峻,甚至有一絲幾近虛幻的美感。

紀懷卿覺得自己下一刻就要因劇痛而脫力,繼而從良人歸之上跌落下去,雲層內不知在醞釀什麽,幻境中的景象還在急速變換著,紀懷卿雙目逼視那滴血,果然周邊光暈正在從深紫向黑色過渡。他小心翼翼的吐出一口氣——就快了,幻境中的時間就快要與現實平行了。

然而就在此時,驚變驟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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