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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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紀懷卿一整晚沒睡著,他的傷勢還未完全養好,再加之這麽長時間來音信杳無,如若直接回了仙界,等天尊問起,自己要如何回答?

怎麽出的幻空境?在哪養的傷?是被好心人收留了,還是自己尋了個落腳之處將就著住了幾日?為何一直不與仙界聯系?

樁樁件件,若是撒個謊或者故意隱去一些事實不言,按照天尊那老奸巨猾的性子,定然會起疑,到時候他老人家若是想打破砂鍋問到底,自己恐怕是糊弄不過去。

且問題在於,自己連那人姓甚名誰都不知道,自然也無法同天尊講個明白,只怕解釋一通,到了還落得天尊一句“星長年紀不小了,竟開始不同我說實話了”的幽嘆。

紀懷卿越想越心煩,他裹著被子在床上翻來覆去,輾轉反側,在心裏將玉皎塵罵了個遍。

次日清晨,紀懷卿一大早便起身下樓,掌櫃的正在盤賬,見他蒙著雙眼便要上前去扶,紀懷卿倒不需外人相助,他雖視物不便,行動卻如常人一樣,絲毫不受阻礙。

紀懷卿走到櫃臺前,掌櫃的昨天聽夥計說了,知道紀懷卿今日要退房,便笑呵呵的說道:“客官要退房是吧?”

沒成想紀懷卿卻問道:“請問掌櫃的,這附近哪裏有當鋪?”

“小店出門右轉,東行五百米,便有一家當鋪,您是要當東西?”

紀懷卿點了點頭。

掌櫃的怕他一個人去不方便,熱心腸的說道:“您要是信得過我,便在店裏稍坐,我挑個夥計去一趟,您看如何?”

這倒也省事,紀懷卿略一思索,便將自己要當的物件兒遞給了掌櫃。

掌櫃的接過來一瞧,是一根簪子。樣式古樸,成色卻很不錯,掌櫃的問道:“客官想當多少銀兩?我同夥計吩咐一聲,好讓他有個計較。”

紀懷卿說道:“我再住十日,只要夠這十日的房錢即可。”

“這……”掌櫃的楞住了,他轉頭望向一直坐在堂中看好戲的玉皎塵,一時竟不知這忙要不要幫了。

玉皎塵早早的便等在客棧大堂,並故意掩去了周身氣息,因此紀懷卿並不知道玉皎塵其實就坐在自己不遠處,笑的意味深長。

玉皎塵聽到這句話也不遮掩了,走上前從掌櫃的手中拿過簪子,觸手的那一瞬間他有一股奇異的顫栗感,像是身體中什麽沈睡已久的東西被驚醒,正在朦朦朧朧的覆蘇,玉皎塵心中詫異,再看紀懷卿一副清冷俊俏的模樣等在一旁,便忍不住開口打趣:“不如直接抵給我算了。”

紀懷卿聽出玉皎塵的聲音,下意識便要伸手去搶的簪子,卻被玉皎塵擡手躲開,戲謔道:“怎麽,白吃白喝我這麽多日,既舍得當了它,為何就不能放我這兒?”

紀懷卿萬萬沒想到這人竟然看了自己一早上的笑話,他便更加篤定昨日之事是此人故意為之,當即慍怒道:“還我簪子!”

玉皎塵就愛看他這副明明氣的想撓人卻又不得不收斂的模樣,逗弄道:“那你還我這幾日的房錢和飯錢。”

紀懷卿登時語塞,一句話也說不出了。

玉皎塵心滿意足的將簪子收入衣襟,十分熟稔的牽起紀懷卿的一只袖子將人往樓上帶,邊走邊故意戳人的心窩子:“昨晚氣的沒休息好吧,走,上去好好歇一歇。”

紀懷卿神態冷峭,他扥了兩下胳膊沒扥開,只能任由玉皎塵拽著自己往樓上走,玉皎塵見他隱忍不發,又虛情假意的關懷道:“昨日我有事不在,你可曾好好用飯?”

哪壺不開提哪壺,紀懷卿已經忍不住要揍之而後快了。

玉皎塵推開紀懷卿的房門,客客氣氣的將人帶了進去,剛進屋,紀懷卿便再一次冷聲道:“簪子還我。”

房門一關,玉皎塵也懶得再裝出那副體貼之貌了,他懶洋洋的坐在桌邊,慢悠悠的給自己沏了杯茶,慢條斯理的品了一品,才輕輕吐出兩個字:“不還。”

紀懷卿抿唇不語,喜怒莫測。

玉皎塵見他繃著一張臉,怕自己真將人欺負的過了頭,便安撫道:“實不相瞞,這幾日住店再加上吃飯,我帶的銀兩已經所剩無幾了,不過房錢呢,你先不必操心,我去想辦法,但作為回報,你這根簪子就先放在我這兒,如何?”

紀懷卿聞言後面色松怔,語氣不自然道:“……很貴麽?”

玉皎塵當即說道:“當然了,你平日裏在仙界沒有什麽花銷,不清楚人界的規矩也情有可原,出門在外處處都要銀兩,便是這茶水,也不是白送給你的。單單是你這間客房的價錢,便抵得過平常人家五日所需了。”

此話半真半假,不可全信。但紀懷卿卻不知道。

原來……竟是這樣麽……

玉皎塵故意誇大其詞,使得紀懷卿誤以為這幾日的用度很大,他先前並不清楚,如今知曉了玉皎塵的難處,即便再不情願,也不能總使性子,故而別扭道:“那……等我回仙界了,我便將銀錢還你,簪子你替我收好,萬不可丟了。”

“好說。”玉皎塵笑的疏朗:“我定然好生收著,絕對不會弄丟你的寶貝。”

轉眼便到了百鬼傾巢日,玉皎塵白天問了好幾遍,要不要晚上留下來守著他,紀懷卿知道此人並沒這麽好心,再加上他說這話佻達之意居多,便皮笑肉不笑的去抽軟枕,玉皎塵見勢不妙,在枕頭砸過來的前一刻,閃身出了房門。

玉皎塵回到自己的房間後,如同前兩日一樣,拿著紀懷卿的那根簪子在手中把玩,他冥冥之中覺得這根簪子或許同自己有某種淵源,因為每次他觸到這根簪子的時候,渾身上下都有一種十分微妙的舒展和暢快感,就像是在流金鑠石的午後,貼身衣衫都被汗水黏在身上,前襟後背都有一種悶窒的閉塞感,就在頭頂的烈日曬的人眩暈的時候,忽而有一陣涼風拂過,帶著清甜的花香氣和濕潤的水汽,卷走了周遭的暑熱,使人渾身上下都帶著一種輕松又愜意的自由。

玉皎塵就是這麽覺得的。

他猜測這根簪子或許同自己的靈元有關系,是不是自己缺失的那部分靈元,他現在還不敢妄下定論,如果真是如此的話,那無論如何他也得讓紀懷卿將這跟簪子送與自己。

時間一晃就到了醜時,玉皎塵今晚不打算睡,他要留心著隔壁的聲響,也要分散出去一些神識,註意這四周有沒有什麽危險。

這個時辰幾乎所有人都睡了,玉皎塵躺在床上,一只胳膊枕在腦後,任由月光透過窗牖灑在被褥上,被面是乳白色絲質的料子,高低起伏的表面鋪著淡淡的月色,像是夜下漆黑的山巒披著一層銀色薄紗,有種幽靜的朦朧美。

玉皎塵很早之前便有了這個習慣,若是睡著或不想睡的時候,總喜歡守著這一縷銀輝過一整晚,許是自己或的太久了,走過見過的越多,便越喜歡這種長久不變的東西,而在他八萬年的漫長歲月裏,若說到現在唯一一個一如初見的事物,便是天上懸的那個玉盤了。

他不是念舊的人,只不過比起自己長到無邊的年歲來說,即便是有什麽新鮮事,也如同細沙落於瀚海,驚不起絲毫微塵,也提不起半分……嗯?凡事皆有例外麽,誰說提不起半分興致的。

玉皎塵忽而想到,這段日子一來,不就有那麽一個恣意張狂的小輩在他面前挑釁麽。

玉皎塵想起紀懷卿,便不由自主地好奇他現在在做什麽,於是用傳音術送了句話過去:“小神官睡著了麽?”

玉皎塵心想,那小神官脾氣大的很,應當不肯理會自己,果不其然,他等了將近一盞茶的時間,隔壁丁點兒音訊也沒傳回來。

玉皎塵暗自笑罵道:“這小神官,簡直沒心沒肺,我悉心招待了數日,就這般待我。”

玉皎塵不甘心,又傳了句話給他:“我知道你沒睡著,不如聊聊天?”

等了半晌後,結果依舊如同方才一樣,半個字眼也沒傳回來。

玉皎塵幹脆不管紀懷卿的反應了,自言自語的閑話道:“人界熱鬧的很,四時之景各有不同,不像你們仙界,聽說數載以來都是春和景明之貌,風光雖好,可時間長了也會看膩了吧……”

玉皎塵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將人界誇了個遍,又說仙界還是順應四時更好些,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冬有雪,若只守著一個景致,豈非沒什麽新鮮感。

玉皎塵說了一大段,就在他快要收聲的時候,突然想起什麽似的,幽幽嘆息道:“仙界簡直比你還要無趣。”

紀懷卿:……

你才無趣呢!

他依著那人的囑咐,入夜後也沒睡,躺在床上冥想,只可惜剛開始便聽得隔壁傳來話音,紀懷卿懶得與他閑聊,故而沒回應他,誰知那人談興頗高,就那麽自己同自己聊起來了,說到最後居然還嫌棄了他一句,紀懷卿覺得這人實在莫名其妙,煩悶之下將被褥拉至頭頂,氣呼呼的翻了個身,不想再聽那人沒完沒了的絮叨。

隔壁房間仍舊沒有丁點兒聲響,玉皎塵心中慨嘆,這麽沈得住氣啊,偏偏紀懷卿越是愛答不理的,他便似執念越深一般,就想將紀懷卿誘上鉤,便繼續調侃道:“你這是打定了主意不與我說話?那我明日若是不讓店家送餛飩了,你可別質問我。”堂堂靈尊在說出這話的時候,並未意識到自己此番行為實在幼稚且無恥。

紀懷卿聽到此言一把掀開被子坐起,煩死了!就知道拿此事做要挾!他決定到玉皎塵房間裏將人掀翻後怒打一頓,只是剛氣勢洶洶的下床走了沒幾步,就忽覺房中飄進一縷及其微弱的鬼氣。即便來者已經隱藏的很小心,但還是被紀懷卿察覺到了。

在警覺心的促使下,他當即轉變了方向,不動聲色的走到桌邊飲了口茶,隨後又返回到床邊躺下,如同夜間口渴了起身飲水一樣,一點兒端倪也沒有。

只有旁邊房間的玉皎塵知道,紀懷卿的屋內有鬼進入了,因為他收到了紀懷卿傳來的四個字,不是傳音,而是憑空出現在他房間上空的提醒:收聲,屏息。

這四個字在玉皎塵看清後便慢慢淡去,光暈漸漸消散於無,就如同山裏的照夜清,四周草木乍現,盡在熒光明滅之間。

玉皎塵挑了挑眉,這小神官倒是佛心蛇口,還知道提醒自己,原以為他一整晚都不加理睬呢。

紀懷卿確實就是這麽想的,若非察覺到有不速之客,他原本是打算一言不發直接過去踹門的。

紀懷卿就這麽躺著,今夜是百鬼傾巢日,他又沒有在鬼界的故舊,怎麽會有人來尋自己呢,他故意放出綿長的呼吸聲,佯裝自己漸漸熟睡,便是要看看對方到底打的的什麽主意。

紀懷卿的偽裝很是奏效,潛入房中的鬼十分警惕,耐心等候之下,見他躺在床上一動不動,且胸腹隨著呼吸而微微起伏,便覺得時機已到,於是小心謹慎的祭出一張符紙,趁其熟睡之際,攜雷電之疾速,一掌拍向紀懷卿的胸口。

紀懷卿仍未起身,只是悄悄在手中捏了個訣,房中情勢便在瞬息間發生變化,只見紀懷卿眼前系的玉錦帶如同活了一樣,偷襲的鬼快,玉錦帶更快!在那符紙距離紀懷卿只差一掌寬的距離時,靈巧如蛇一般的迅速纏繞上對方的手臂,那惡鬼驚覺有變,慌張之下急速後退,卻怎麽也甩不掉玉錦帶的追勢,不過兩三步而已,玉錦帶便如同不耐煩似的突然變長變寬,並以一個完全壓制的姿態,幹脆利落的將那惡鬼捆縛住,渾身上下裹的嚴嚴實實,只露出口鼻在外,就像一個人蛹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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