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關燈
第四章

既然自己決定要好好照顧這小神官,便斷沒有撒手不管的道理,不然天尊若是知道了,不得帶著人殺到靈界找自己算賬麽。

於是玉皎塵不顧紀懷卿的掙紮,自作主張的將他帶到了人界一處客棧。

他一手鉗制著紀懷卿,一手從衣襟中掏出銀兩:“兩間上房,有勞。”

店家見這兩人皆是身著一襲白衣,其中一人雖然以錦帶遮目,卻仍不掩其龍章鳳資,再加上玉皎塵出手闊綽,便知今日這是來了貴客,店家臉上堆滿了笑意,即刻吩咐夥計將人帶到房間去。

夥計也殷勤,將他二人領入客房後,很是熱情的說了句:“客觀若有需要,盡管去樓下吩咐便是。”玉皎塵頷首笑道:“多謝。”那夥計不多打擾,很識趣的退下了。

玉皎塵看著坐在塌邊冷著一張臉的紀懷卿,只覺這房間內好似覆蓋了三尺厚的冰霜一樣,他出言解釋道:“你身上的傷還沒好,與其這樣回去引人好奇,倒不如養好了之後再回去。”

紀懷卿面色松了松。

房中三尺厚的冰霜似乎也跟著消融了一點點。

“行了,你先休息一會兒吧,晚些時候,我讓他們送來餐食。”玉皎塵說罷就要起身回自己房中。

“不必。”紀懷卿淡漠道。

“嗯?”

“仙體不需谷物滋養,故而我甚少進食。”

怪不得這般清瘦,玉皎塵也不同他廢話,直接說道:“受傷了便不要逞能,吃些進補之物於你的傷勢有益。”見紀懷卿還要與他頂嘴,玉皎塵立即道:“不許推辭!”

紀懷卿呆住了,他雙唇微張,表情錯愕,顯然是沒有料到玉皎塵竟這般強硬!

玉皎塵看著紀懷卿,覺得他神似一只慣會仗勢欺人的貓突然被人教訓了一頓,神情愕然不已,還夾雜著不敢置信,玉皎塵深知若非他此刻被玉錦帶蒙著雙眼,定要狠狠的對自己瞪上一瞪才對。故而他暗覺好笑之餘,趁著對方還未伸出貓爪撓人,便悠哉悠哉的起身回了自己的房間。

玉皎塵離開後,紀懷卿自顧自的氣惱了一小會兒,他甚至覺得經歷三道天雷被劈下仙界實在算不得劫數,稀裏糊塗的與此人糾纏到一處才算是劫數,不然怎會被此人處處拿捏,連說話都要被堵回去,紀懷卿很是不甘!

但負氣歸負氣,自己的傷勢還是要將養的,他坐在床榻上凝神調息,一邊運功一邊思索,此次劫數雖然兇險了些,但總歸是沒被那三道天雷劈死,好好修養一番後,修為會更升一層境界,也算是因禍得福,雖然始終不解為何此次的天雷如此兇猛,但總歸不會是劈錯了人,紀懷卿如此想。

只可惜這個想法很天真。

眼下那應該歷劫的正主,此時正心安理得的枕著手臂躺在旁邊房間的床榻上,為了從幻空境中脫身,他耗費了頗多法力,此刻得空了,他也需休息片刻才行。

玉皎塵面帶懶倦之色,他擡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若是借用法術去看,便能看見那裏有一塊狀似玉石的印記正在閃著晶瑩潤澤的光,神界之人都清楚,那是靈界特有的靈元。

神界人人都知道靈尊的靈元是顆玉石頭,但卻無人知道他這顆玉石,其實是缺了一部分的。

數萬年來,玉皎塵常感到靈元灼熱,嚴重時胸口甚至有烈焰焚燒之痛,為此他曾變回靈元的模樣,在銅鏡前細細端詳過自己,然後便發現自己的靈元有一處不甚明顯的斷口。

已經成仙之人,靈元竟是殘缺不全的,此事簡直是曠古未有,這件事連玉皎塵自己都不清楚,更別提靈界眾仙了,故而他從未向外人提起過,只是獨自翻閱古書,試圖從中尋到一些草蛇灰線。

只可惜上古女媧時代的記載鮮少,玉皎塵翻遍靈界藏書,卻未曾尋得關於自己靈元的只字片語。

既然在書中尋不到真像,玉皎塵便常年雲游在外,想借此將原本屬於自己靈元的另一半找回來,故而他只是偶爾回靈界小住幾日,若是無甚要緊事,便再次離開。

靈界之主常年不在靈界坐鎮,而是在六界四處周游,並暗中守護人界,這對於那些心懷不軌的妖魔是一種震懾,但對於靈界而言,實在談不上是福還是禍。因為玉皎塵在第一次臨行前,就命蘇琴青代為執掌靈界,單從此舉來看,足見他們靈尊對於蘇琴青的重視,蘇琴青也曾立誓自己一定會宵衣旰食、不負所托。

彼時玉皎塵聽聞後,拍了拍蘇琴青的肩,意味深長的說了句:“你可一定要記得今日之言。”

蘇琴青當時並未細想這句話,只是忠心耿耿的點了點頭,一副願為靈界肝腦塗地的模樣,但是誰也沒想到,他這二把手的位子,一坐就是幾萬年,每日都有一人高等待處理的文書送到他面前,他原本只是一把古琴,閑來無事把酒問月、賞玩花草,日子過的很是舒坦,如今卻日日有政務纏身,靈界大事小情都需要他做主,久而久之,蘇琴青的脾氣越來越暴躁,靈界眾仙也越發小心翼翼,生怕蘇琴青哪天發作了拿他們撒氣。

距離玉皎塵上次回靈界,已經是兩年之前了,他想著先將紀懷卿養好了,再毫發無傷的將人送回去,等此間事了,自己需得回一趟靈界,蘇琴青若是不加以安撫,按照他那脾氣,恐怕時間一長,要麽瘋,要麽反。

如此想著,天色很快就到了傍晚,玉皎塵擡眸看了一眼窗外,正是暮色蒼茫之時,該用晚飯了。

他去樓下點了些飯食,並親自端到紀懷卿的房中,推門進入時,見紀懷卿正在端端正正的打坐,他將食盤往桌上一放,說道:“療傷不必急於一時,先過來用飯。”

紀懷卿聞言並未動作。

玉皎塵似是料到他這反應,便坐在桌邊不緊不慢的掀開砂鍋的蓋子,用木勺在鍋中輕輕攪拌。

粥的鮮味飄散出來,逐漸溢滿了整個房間,紀懷卿自然也聞到了,卻仍舊心無雜念的端坐於榻上。

玉皎塵自顧自的閑話道:“你這傷勢主要傷在內裏,調息時且不可求急,不然容易反傷元神,於仙脈根基有損。”

他說話的時候一直在攪動那鍋粥,濃郁的香氣不斷從其中冒出,直撲向紀懷卿的鼻尖。

紀懷卿不動聲色的嗅了嗅,這是什麽?湯還是粥?

玉皎塵又道:“皮外傷雖然借法術之力痊愈,但近幾日也不可沾水,淺淺擦拭便可,切莫大意。”

紀懷卿又忍不住細細聞了聞,好像還有一絲鮮甜之味,是牛肉麽?他許久不曾用過飯了,乍一聞竟勾的他沒忍住,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這點兒掩耳盜鈴的小動作自然沒逃過玉皎塵的眼睛,他勾了勾唇卻佯裝不知,繼續道:“你眼睛需好好養幾日,玉錦帶不要隨意摘下。”

好像是牛肉的味道,還有米香,難不成是牛肉粥?

“若是行事不方便,可隨時喚我。”

是牛肉丁還是肉丸?煮成粥的滋味如何?若是鹹口的就好了。

玉皎塵以指關節敲了敲桌面:“我方才說的你可都記住了?”

紀懷卿面無表情的敷衍:“記住了。”

不知撒蔥屑了沒有,白粥之上增點翠綠之色,方才惹眼。

玉皎塵看破不說破,只嗤笑了一聲:“那便將我說的話重覆一遍。”

紀懷卿:……

玉皎塵瞇了瞇眼,意味不明的冷哼了一聲:“還不過來用飯!”

紀懷卿繃著臉,慢吞吞的下塌走到了桌邊。

玉皎塵也不知是存心還是無意,竟遞了雙筷子給他,好像欺負人似的。他如今視物不便,給他筷子他要如何進食!紀懷卿“啪”的一聲將筷子摔在桌上,倨傲道:“我要喝牛肉粥!”

“噢?”玉皎塵揶揄道:“方才不是一副要絕食的樣子麽,竟還能聞的出牛肉粥的味道?”

紀懷卿語塞,他不肯在言語上落了下風,但又總是說不過這人,幹脆閉口不言,直接摸索著自己面前的碗,將之朝著玉皎塵的方向推了過去。

玉皎塵見此失笑,端起紀懷卿的碗,盛了大半碗粥,連帶著勺子一起,放到了紀懷卿面前。

紀懷卿略有不便的拿起勺子飲粥,玉皎塵瞧他細細嚼了又慢慢吞咽下去,一副分明覺得好吃卻不肯顯露出來的模樣,心中暗自誹腹道:這小神官,真是嘴比鴨子硬,鼻子比狗靈。

這頓飯吃的很慢,紀懷卿一連喝了兩碗粥,其它的菜則一筷沒動,他吃飯很規矩,每一個動作皆可見其禮數涵養之深,玉皎塵心想這人不愧為銀河之主、萬星之長,觀細節便可知其七分品性,紀懷卿看著年齡不大,身份卻如此尊貴,果然是有原因的。

想到此處,玉皎塵心血來潮的問道:“小神官如今什麽年紀了?”

紀懷卿不知他怎麽突然問起此事,不過這倒也沒什麽好隱瞞的,他慢悠悠的咽下一口粥,就著口中鹹鮮的滋味說道:“一萬歲。”

這倒是讓玉皎塵楞了楞,他只猜得紀懷卿年紀小,卻不曾想竟如此小。

一萬歲什麽概念,天上的眾仙在一萬歲時,要麽仙職低微,要麽還在苦心修煉,但面前這人居然就在萬歲之齡便扛過了靈尊應該歷的劫,這要是讓天上眾仙知道了,不知會作何感想。

同樣是仙,紀懷卿這般頭角崢嶸,實在是叫人汗顏。

罪過啊罪過,玉皎塵心道。居然讓這一萬歲的小輩給自己擋了三道天雷,本來想著在別處多彌補彌補也就過去了,但誰承想這小神官竟這般年輕。他心中越發覺得愧歉,忍不住夾了幾筷青菜到他手邊的空碗中,語帶關懷道:“再多吃一些。”

紀懷卿:???

他不知這人又憋著什麽壞,便很有骨氣的沒去碰碗裏的飯菜。

玉皎塵被他逗笑了:“自古英雄是鐵骨錚錚,你倒好,反骨錚錚,我到底哪裏惹你不痛快了?真是一分好臉色也不給。”

這話說的玩笑之意大於忿忿不平,玉皎塵不過出言調侃,卻被紀懷卿會錯了意。想來也是,此人先是被自己拖累卷入幻空境中,卻毫不介懷的助自己脫困,後又獨戰旋龜,自己一絲力也沒幫。如今又入住這客棧之內,還有飯食伺候著,怎麽看怎麽是兼愛無私、寬宏大量之人,除去油嘴滑舌之外,心思實在是頂頂的好。

這麽一個良善之人,如今卻在自己這裏受氣,紀懷卿覺得自己做事有些不厚道了,本著知錯能改善莫大焉的教誨,他略顯難為情的張了張口,快速而含混的說道:“……對不住,我會註意些。”

玉皎塵愕然片刻,隨即明白這小神官是誤解自己的話了。真是怪了,他靈界怎麽就沒有這般心思純善的神仙,那群老家夥一個個狡猾的如同抹了油的魚,心眼兒多的比蜂窩的窟窿還密,難為蘇琴青整日守著他們,直到現在還沒瘋。

玉皎塵實在不忍心瞞著這麽一個心眼兒如此純良的小輩,但現下又不是告知實情的最好時機,不如等將他送回仙界的時候再說,那時候紀懷卿的傷也養好了,就算是生氣也不會氣出個好歹。

嗯,就這麽定了。

玉皎塵如此想著,笑盈盈的應道:“無妨,你若是真的看我不順眼,便是開口罵我祖上三輩,我也說不得什麽。”

畢竟本尊生於天地,並沒有什麽祖輩。

紀懷卿聽到這話後蹙了蹙眉,一副一言難盡的表情,他語帶猶豫,似是在斟酌有些話當不當說,半晌後還是盡量婉轉的開口道:“閣下祖輩若是知道後繼之人如此通情達理,想必……”紀懷卿的語氣有些古怪:“……想必要感動的潸然淚下才是……”

玉皎塵只當沒聽出他話中的譏諷之意,含笑謙遜道:“不敢當、不敢當……”

紀懷卿無言以對對,暗自誹腹道:這人……莫不是聽不出好賴話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