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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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我是，請問你是？”
“我是池江朋友岑衡，我現在在你們學校門口。”
施意聽到池江二字，通紅的眼睛亮了亮：“我在南城機場。”
對方安靜一秒後說：“我馬上到。”
施意看了眼手表，時間還早，提起包到離門口最近的位置坐下，目不轉睛地望著門口，大約十分鐘後，迎面走來一個戴眼鏡的男生，長相俊朗，氣質斯文。
她立即起身。
“你好，我是岑衡，池江朋友，”岑衡向她遞出紙巾，“池江在美國出車禍了，他不想讓你擔心，但沒想到他媽媽會過來打擾你，讓我代他向你說聲抱歉。”
施意手裏的包登時落地，她忙撿起。
她應該笑了笑表示歉意的，卻怎麽也笑不出來，顫著手接過紙巾：“他現在還好嗎？”
岑衡指了指眼睛，示意她擦淚。
施意這才意識到自己流淚了，她動作匆忙地摘下眼鏡，胡亂擦了兩下，手停在早已幹了的淚痕上：“池江現在怎麽樣了？”
“已經脫離危險了，”岑衡的目光掠過施意提著的包，“你是要去美國看他嗎？”
壓在施意心頭許久的大石在這一刻終於落地，她頓了兩秒，強顏歡笑道：“我可以去嗎？”
岑衡既沒想到施意會要去美國，也沒想到她會問這個問題，他看著女生通紅的眼睛：“你是池江女朋友，你想去當然可以去。”
“謝謝。”施意輕聲道。
岑衡買了同一班機票，兩人飛往美國。
到病房門口，施意卻遲疑了。
她聽著裏面的歡聲笑語，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該來。
岑衡打開病房門，走了進去，發現女生沒跟上，回過頭：“你不是想見他嗎？”
裏面有一道陌生男聲：“誰啊？”
施意抿了抿唇，覺得眼睛很酸澀，她擡起腳走進病房，那一刻病房裏所有人的視線都聚集在她身上。
女生皮膚白皙，帶著黑色細框眼鏡，眼睛和鼻子紅紅的，清冷中又多了分柔弱，她忽視所有人的目光，只是看著病床上的人。
池江左眼眼角下紅了大片，鼻子上還有一道痕，左手打著石膏，穿著病號服，懶懶地靠在床頭，見到施意的身影，怔了半晌，盯著她：“過來。”
施意走了過去，卻一言不發。
岑衡招呼著人出去，病房裏只剩下兩人。
池江笑了笑：“哭什麽？”
施意聽到他的話，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流，落在淺色外套下擺，將原本的顏色染深：“痛嗎？怎麽這麽不小心。”
“下次會註意的。”
“出這麽大的事怎麽不告訴我一聲呢？”施意的聲音輕不可聞。
池江盯著施意，伸出右手把她臉上的淚水擦掉，又靠回去，語氣多了幾分認真：“想著人沒死就不用通知你，昨天給你打電話，你沒接。”
施意不合時宜地想起何華黎說的話，垂下眼瞼：“我不知道是你打來的。”
“是請假了嗎？”
施意輕輕地點點頭：“是。”
“請了幾天？”
“三天。”
池江直起身體拉住她的手，直勾勾地望著她，語氣漫不經心：“陪我幾天吧，等會就出院了。”
施意看著他的手在自己手心撓來撓去，垂著腦袋應了好。
“幫我倒杯水吧，有點渴。”池江說。
施意起身倒水，膝蓋不小心撞到，她沒忍住哼了一聲。
池江放下水杯，迅速拉住想裝作若無其事的施意，看了眼她的膝蓋，然後視線上移，對上她慌亂的眼神：“膝蓋怎麽了？”
施意彎了彎唇：“不小心摔的，沒事。”
“別騙我，施意。”
“我在宿舍樓下沒看清路摔了一下，已經塗好藥了。”
過了一會池江的朋友又進來了，他們主動跟施意打招呼，施意也禮貌地打了招呼，隨後一大群人離開。岑衡開車把施意和池江送回家。
岑衡沖池江使了個眼色。
池江沒什麽反應，似乎是說有事直說。
但施意很自覺地走開，發現自己走到廚房後，想問池江能不能做點東西時又止住腳步，怕自己打擾到他們談話。她一會踮著腳，一會四處看看，找出一袋掛面。
十幾分鐘後施意看岑衡已經不在，端著熱乎乎的面走了出去，放在茶幾上，表情奇奇怪怪：“你沒吃飯，廚房裏只有這個，我就自己做了一下。這是我第一次煮面，可能有點難吃，你也可以倒掉。”
她彎著腰把面稍微拌了一下，推到池江面前。
池江回想起岑衡剛剛說的話。
“你上次說讓我盯一下你媽的蹤跡，別讓她去南城。我一查到她去了南城，立馬就過去了，不過我去的時候施意在機場，你媽已經走了。”
“我見到施意的時候她在哭，不知道是不是你媽說了什麽。”
他坐在地毯上，拿起筷子開始吃面。
施意看他吃了大半碗，有些不敢相信，語氣疑惑：“不難吃嗎？你不用勉強的。”
池江淡淡地嗯了一聲：“還行。”
池江擡眼看去，撞進施意難以置信的眼神裏，他勾了勾唇，把人拉到旁邊，又把碗推到她前面：“你要不吃一口？這邊的沒碰。”
不吃像是嫌棄池江。
施意去拿了一雙筷子，夾了一點面放嘴裏，忽地不說話了。
這面是煮熟了，可沒有一點味道。
她擰著眉，好一會才吞下去，然後立刻端起碗想走。
池江攔著她，語氣不太正經：“我覺得挺好吃的。”
施意就這樣看著池江把那碗寡淡無味的吃完，竟一時說不出話。
池江攬著她的肩，語氣隨意：“施意，如果我媽說了什麽不好聽的話，我向你道歉，你別把她的話放心上，我的事不歸任何人管。”
施意搖搖頭，溫聲道：“我知道的，我不會放在心上。”
當晚池江讓人給施意做飯，收拾客房。
施意在紐約待了幾天買票回國，池江送她到機場，她走了幾步忽地回頭。
原來池江的藍發已經開始掉色，人也清瘦了，他靜靜站在那看著施意，目光直白，絲毫不收斂，以往眼底的淡漠看不太清了，可也變得黯淡。
施意心跳加速，可不是因為心動。
她不由得攥緊手中的機票，睫毛微顫，轉過身離開。
見一次面，可以隱藏起所有矛盾，可見不到怎麽辦？
岑衡還是第一次見情侶分別是這樣的，他開著車，瞥了眼旁邊的人：“你女朋友不是被你逼著和你在一起的吧？”
“滾。”池江慢悠悠吐出一個字。
岑衡微皺眉，若有所思道：“她對你確實很好，但我怎麽覺得她心事重重的，你們吵架了？”
“沒。”池江輕飄飄地說出一個字。
“你能不能好好說話？”
池江反問：“你能不能好好說話？”
岑衡氣樂了：“是我多想了，祝你倆百年好合。”
池江聽到祝福也沒什麽表情，只是看著窗外一閃而過的風景，半刻後嗤笑一聲，似是不敢相信自己也會說這樣的話：“岑衡，我現在是真搞不明白了，感情怎麽這麽覆雜？”
岑衡沒想太多，直言道：“兩情相悅不就好了。”
兩情相悅。
池江臉上那絲迷茫的神情眨眼間消失不見，他挑著眉，依舊是那般輕佻，只是不再說話。
回到學校施意過回正常的生活，周五下課時鐘鈺約她出門吃飯，全程耷拉著臉，連點菜也毫不關心，還是施意按她的口味點了幾道。
施意看鐘鈺不開心，欲言又止。
最後鐘鈺自己忍不住傾訴：“我前兩天醉酒找林廣白表白，他拒絕我了。”
施意嘆了口氣，輕聲道：“還會遇見其他人的。”
鐘鈺說著突然開始哭，鬧著要喝酒，施意一邊給她擦淚，一邊只能喊服務員拿酒。
鐘鈺一手拿著酒，一手拍桌：“他說我們不合適，可是他這麽好，我也這麽好，我們為什麽會不合適呢？”
施意喝盡玻璃杯裏的水：“我不知道。”
“我好羨慕你，可以和喜歡的人在一起，可是我看你好像也不開興，原來和喜歡的人在一起也會不開心嗎？”鐘鈺扯著抽紙往臉上擦著，喝完酒又開始吃菜。
施意捏著玻璃杯，怔怔地看著它：“一直很開心，不過開心被煩惱壓住了。”
“為什麽？”鐘鈺看著她。
“可能也是不合適吧。”施意含糊搪塞了一句，她並不喜歡談與池江的事。
——
五一放假當天，施意在圖書館裏收到趙蘭讓她晚上回家吃飯的消息，便急匆匆收拾東西跑到校門口，意外碰見路延，說可以送她一程，當作感謝施意送他去醫院的回報。
施意上了車。
車上有淡淡的清香，聞著令人身心舒暢，她看著前方，並不說話，不知不覺中閉上了眼。
路延腦海中浮現施意呆呆站在路邊的畫面，她低頭看著地下，散著的頭發被風吹亂，渾身透著倦意。
施憬昨天告訴他說施意月初那會請假去美國了，所以找不到人。
他握著方向盤的手不自覺用力。
天邊的晚霞絢麗多彩，有的泛著金光，有的被染成紫色，路延看著周圍的高樓大廈，心裏湧起燥意，耳邊傳來很輕的驚呼聲，他轉過頭，不經意看見施意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與此同時車窗拂過微風，涼意沁入心底，吹散所有煩惱，路延輕聲笑了笑，溫聲道：“我看你很累，所以沒喊醒你，抱歉。”
施意紮起頭發，唇邊擒著淺淺的笑意：“謝謝學長，今天麻煩你了，我先走了。”
“好。”
施意招了招手趕緊跑回家，害怕自己錯過飯點，但一進門就看見趙蘭坐在沙發上批改試卷，臉色鐵青。
施意換好鞋，剛要出聲解釋。
趙蘭看了她一眼，繼續批改試卷：“路延說他順路送你回來的，路上很堵，我沒生氣，你不用解釋。”
施意動作一頓，轉而拿起手機給路延發了句謝謝。
趙蘭擡頭看向鐘表，起身把試卷收好：“洗手準備吃飯，湯差不多好了。”
施頌今還在加班，吃完飯後施意幫著趙蘭改選擇題，改完趙蘭帶著試卷又回了學校，留下施意一個人，她閑著無聊當晚又回了學校。
假期的最後一天池江回國了，那時候施意正在校外養老院做志願服務，由於不方便提前離開，只能讓池江先在學校等一會。
到點施意立即打車回學校，跑到池江面前，她額頭還冒著些許汗，頭發淩亂，喘著氣：“你怎麽回來了？”
話一出，空氣中彌漫著尷尬的氣氛，施意蹙了蹙眉，後悔自己說話不過腦，補充了一句：“我不是那個意思。”
池江哼笑了聲：“我知道。”
說完池江朝施意的頭發伸出手，她沒有躲開，但他隱隱能看出其中的抗拒。
池江收回手，漫不經心提醒道：“頭發上有臟東西。”
施意上手摸到一個黑漆漆的東西，她到洗手間把手洗了，頭發濕漉漉的，忍著惡心出去，眉眼彎彎地指著商業街的方向，揚高聲音：“我請你吃飯吧，商業街最近有一家味道很好的餐館。”
池江眼底笑意漸漸淡去，他單手插著兜，視線落在施意身上，帶著點審視的意味。
施意以為池江有其他安排，一擡眸猝不及防與他對視，好一會沒說話。
“施意，我們不是男女朋友嗎？”池江一字一頓道，“你為什麽要對我這麽客氣呢？忍著惡心你真的能吃下飯嗎？”
施意瞬間眼淚就掉下來了，她不敢相信地看著池江，張了張口半句話也沒說，身體僵硬地轉了過去，背對著他。
“你等了我很久，我不想讓你還要等我洗完頭再去吃飯，現在已經五點多了。”
池江註視著她的背影，上挑的眼尾有些紅：“施意，其實你跟我在一起很不開心，對不對？”
這道聲音不如平常慵懶，甚至在發顫。
施意覺得池江的聲音又冷又硬，那句話像一只冰冷無形的手，用盡力氣揪著她的心，剖開她最不願意面對的事情。
在這一刻施意才恍然明白自己這麽久以來的執拗是為什麽。
是因為她不想顯得自己太愛池江。
可是她是愛的。
這天沒有晚霞，天空陰沈沈的，擡頭只能看見烏雲，刮的風刺骨極了。
施意一點也感受不到。
忽然天上開始下雨點，狠狠打在施意臉上，她終於轉過身去，正面對著池江：“下雨了，我先回宿舍了，你回家吧。”
池江分不清她那究竟是淚水還是雨滴，也不想分清。
周圍的人都在跑，施意自顧自地走著。
池江跟在她的身後。
忽而，池江往前跑了兩步，把外套脫下蓋在施意頭上，拉著她的手跑。
到宿舍樓下，他把她耳邊垂著的碎發別到耳後，把那些不知道是淚水還是雨滴的也擦掉，看著施意笑道：“難怪大家都說我們不合適。”
“施意，我還是喜歡你過開心的日子，抱歉，給你的完美人生帶來這樣一個汙點。”
施意聽見這句話，倏然拽住他的手，忍不住哭出聲來：“我從來沒有這樣想過，池江我真的沒有這樣想過，我不知道事情為什麽會這樣。”
“我知道你不會這樣想，你是很好的人，可我不是，”池江紅著眼，輕輕把施意的手拿開，“施意，我們分手吧，這段時間你累了。”
施意抽泣著，不肯松手。
池江仍站著，不再多言。
“池江，你不能這樣。”施意的聲音帶著哭腔，瘦弱的肩膀一抽一抽的。
池江垂眼看她：“我喜歡你，可這又能怎樣呢？我們繼續折磨對方嗎？”
施意像是被某個字眼刺激到，雙手無力下垂，無意識地松開了池江的手，她把眼淚擦掉，鼓起勇氣直視池江，驀地笑了，後退一步：“說真的，我也沒有那麽喜歡你，如果你不會來找我，我絕對不會主動去找你，絕對不會……”
她小聲地又重覆一遍：“絕對不會。”
——
那天池江什麽時候走的施意已經想不起來了，關於他的所有事情她都想不起來了。
施意日後過得越來越充實，每天不是在圖書館就是在自習室，某天碰到盛然，說是看施意愁眉苦臉來開導開導她，還帶了一個親手做的木雕，是照盛然第一次見施意時的模樣來雕刻的。
施意沒多想，收下那個穿著一中夏裝的木雕，回請了一杯奶茶，並說沒有令她煩惱的事，但盛然還是猜出是與感情相關。
鐘鈺是主動來問的，施意也把事情告訴她了。
施意面上向來風輕雲淡，又不愛與人交心，沒有人清楚她到底難不難過。
她分手後第一次哭依舊是與鐘鈺喝酒。
鐘鈺打電話給施意，只有一句話：“林廣白戀愛了，我想喝酒，你來不來？”
恰好施意那天在宿舍沒去學習，兩人就去了，地點就在學校商業街，理由是為方便回宿舍。
鐘鈺沒想到事情的發展超乎了預料，她喝了兩杯還清醒著，施意喝了一杯就開始說胡話，邊哭邊喝。
鐘鈺慌了神，把酒奪走，碎碎念道：“我還沒哭，你怎麽先哭起來了？我還等著你送我回宿舍呢。”
施意趴在凳子上，從口袋裏摸出手機，喃喃道：“我要打電話給池江。”
鐘鈺站在施意旁邊，想搶手機又不敢，不是怕池江，是擔心這個口口聲聲喊著要打電話的人明天醒了會後悔。
聽說兩人分手後還沒見過。
鐘鈺坐下來，好心提醒道：“你要是打了這一通電話，明天可能會悔得腸子都青了。”
“那要是不打呢？”施意爬起來，撐著下巴，視線迷離。
“會慢慢忘記，”鐘鈺想了想回答她，“所以你想忘記的話，最好還是不要聯系了。”
施意把手機往桌子上重重一放，癱在椅子上。
鐘鈺哭笑不得。
自己和一個醉了的人說這麽多有什麽用？她又聽不明白。。
但鐘鈺看施意這一串動作，也不懂這人到底醉沒醉，不過在她發呆這會，施意已經拿著剛才那瓶往嘴裏灌了一大半。
這下她確定施意是真的醉了。
回宿舍鐘鈺扶著施意，兩個人搖搖晃晃地擠出商業街，鐘鈺仰天長嘆：“再也不要找施意喝酒了。”
施意停下腳步，指著附近的草坪：“我好累，能不能坐下休息一會？”
鐘鈺順著方向看去，頭搖得像撥浪鼓，不顧施意嘟囔，使出全身力氣拽著人走，嘴上念叨著：“那裏不知道被多少人踩過，你今天坐兩分鐘，明天就哭到眼睛腫。”
“可是我走不動誒，這要怎麽辦呢。”
鐘鈺總算知道施意平時為什麽文文靜靜了，因為撒嬌和鬧騰都留給醉酒後了，她抓住施意下滑的肩膀，卻因力氣太小只能任由其往下坐。
在這時，有一雙手扶住了施意，還把人扶正。
鐘鈺看清來人松了口氣,晃了晃酸疼的手：“路延學長好。”
路延點點頭。
走到路燈下時，鐘鈺才註意到路延的神情，她看了會，分辨不清那是心疼還是難受，只能察覺到他的動作很溫柔，生怕弄疼施意，
兩個人一起把人扶回了宿舍，自此鐘鈺喝酒再也不叫施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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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請問你是？”
“我是池江朋友岑衡，我現在在你們學校門口。”
施意聽到池江二字，通紅的眼睛亮了亮：“我在南城機場。”
對方安靜一秒後說：“我馬上到。”
施意看了眼手表，時間還早，提起包到離門口最近的位置坐下，目不轉睛地望著門口，大約十分鐘後，迎面走來一個戴眼鏡的男生，長相俊朗，氣質斯文。
她立即起身。
“你好，我是岑衡，池江朋友，”岑衡向她遞出紙巾，“池江在美國出車禍了，他不想讓你擔心，但沒想到他媽媽會過來打擾你，讓我代他向你說聲抱歉。”
施意手裏的包登時落地，她忙撿起。
她應該笑了笑表示歉意的，卻怎麽也笑不出來，顫著手接過紙巾：“他現在還好嗎？”
岑衡指了指眼睛，示意她擦淚。
施意這才意識到自己流淚了，她動作匆忙地摘下眼鏡，胡亂擦了兩下，手停在早已幹了的淚痕上：“池江現在怎麽樣了？”
“已經脫離危險了，”岑衡的目光掠過施意提著的包，“你是要去美國看他嗎？”
壓在施意心頭許久的大石在這一刻終於落地，她頓了兩秒，強顏歡笑道：“我可以去嗎？”
岑衡既沒想到施意會要去美國，也沒想到她會問這個問題，他看著女生通紅的眼睛：“你是池江女朋友，你想去當然可以去。”
“謝謝。”施意輕聲道。
岑衡買了同一班機票，兩人飛往美國。
到病房門口，施意卻遲疑了。
她聽著裏面的歡聲笑語，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該來。
岑衡打開病房門，走了進去，發現女生沒跟上，回過頭：“你不是想見他嗎？”
裏面有一道陌生男聲：“誰啊？”
施意抿了抿唇，覺得眼睛很酸澀，她擡起腳走進病房，那一刻病房裏所有人的視線都聚集在她身上。
女生皮膚白皙，帶著黑色細框眼鏡，眼睛和鼻子紅紅的，清冷中又多了分柔弱，她忽視所有人的目光，只是看著病床上的人。
池江左眼眼角下紅了大片，鼻子上還有一道痕，左手打著石膏，穿著病號服，懶懶地靠在床頭，見到施意的身影，怔了半晌，盯著她：“過來。”
施意走了過去，卻一言不發。
岑衡招呼著人出去，病房裏只剩下兩人。
池江笑了笑：“哭什麽？”
施意聽到他的話，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流，落在淺色外套下擺，將原本的顏色染深：“痛嗎？怎麽這麽不小心。”
“下次會註意的。”
“出這麽大的事怎麽不告訴我一聲呢？”施意的聲音輕不可聞。
池江盯著施意，伸出右手把她臉上的淚水擦掉，又靠回去，語氣多了幾分認真：“想著人沒死就不用通知你，昨天給你打電話，你沒接。”
施意不合時宜地想起何華黎說的話，垂下眼瞼：“我不知道是你打來的。”
“是請假了嗎？”
施意輕輕地點點頭：“是。”
“請了幾天？”
“三天。”
池江直起身體拉住她的手，直勾勾地望著她，語氣漫不經心：“陪我幾天吧，等會就出院了。”
施意看著他的手在自己手心撓來撓去，垂著腦袋應了好。
“幫我倒杯水吧，有點渴。”池江說。
施意起身倒水，膝蓋不小心撞到，她沒忍住哼了一聲。
池江放下水杯，迅速拉住想裝作若無其事的施意，看了眼她的膝蓋，然後視線上移，對上她慌亂的眼神：“膝蓋怎麽了？”
施意彎了彎唇：“不小心摔的，沒事。”
“別騙我，施意。”
“我在宿舍樓下沒看清路摔了一下，已經塗好藥了。”
過了一會池江的朋友又進來了，他們主動跟施意打招呼，施意也禮貌地打了招呼，隨後一大群人離開。岑衡開車把施意和池江送回家。
岑衡沖池江使了個眼色。
池江沒什麽反應，似乎是說有事直說。
但施意很自覺地走開，發現自己走到廚房後，想問池江能不能做點東西時又止住腳步，怕自己打擾到他們談話。她一會踮著腳，一會四處看看，找出一袋掛面。
十幾分鐘後施意看岑衡已經不在，端著熱乎乎的面走了出去，放在茶幾上，表情奇奇怪怪：“你沒吃飯，廚房裏只有這個，我就自己做了一下。這是我第一次煮面，可能有點難吃，你也可以倒掉。”
她彎著腰把面稍微拌了一下，推到池江面前。
池江回想起岑衡剛剛說的話。
“你上次說讓我盯一下你媽的蹤跡，別讓她去南城。我一查到她去了南城，立馬就過去了，不過我去的時候施意在機場，你媽已經走了。”
“我見到施意的時候她在哭，不知道是不是你媽說了什麽。”
他坐在地毯上，拿起筷子開始吃面。
施意看他吃了大半碗，有些不敢相信，語氣疑惑：“不難吃嗎？你不用勉強的。”
池江淡淡地嗯了一聲：“還行。”
池江擡眼看去，撞進施意難以置信的眼神裏，他勾了勾唇，把人拉到旁邊，又把碗推到她前面：“你要不吃一口？這邊的沒碰。”
不吃像是嫌棄池江。
施意去拿了一雙筷子，夾了一點面放嘴裏，忽地不說話了。
這面是煮熟了，可沒有一點味道。
她擰著眉，好一會才吞下去，然後立刻端起碗想走。
池江攔著她，語氣不太正經：“我覺得挺好吃的。”
施意就這樣看著池江把那碗寡淡無味的吃完，竟一時說不出話。
池江攬著她的肩，語氣隨意：“施意，如果我媽說了什麽不好聽的話，我向你道歉，你別把她的話放心上，我的事不歸任何人管。”
施意搖搖頭，溫聲道：“我知道的，我不會放在心上。”
當晚池江讓人給施意做飯，收拾客房。
施意在紐約待了幾天買票回國，池江送她到機場，她走了幾步忽地回頭。
原來池江的藍發已經開始掉色，人也清瘦了，他靜靜站在那看著施意，目光直白，絲毫不收斂，以往眼底的淡漠看不太清了，可也變得黯淡。
施意心跳加速，可不是因為心動。
她不由得攥緊手中的機票，睫毛微顫，轉過身離開。
見一次面，可以隱藏起所有矛盾，可見不到怎麽辦？
岑衡還是第一次見情侶分別是這樣的，他開著車，瞥了眼旁邊的人：“你女朋友不是被你逼著和你在一起的吧？”
“滾。”池江慢悠悠吐出一個字。
岑衡微皺眉，若有所思道：“她對你確實很好，但我怎麽覺得她心事重重的，你們吵架了？”
“沒。”池江輕飄飄地說出一個字。
“你能不能好好說話？”
池江反問：“你能不能好好說話？”
岑衡氣樂了：“是我多想了，祝你倆百年好合。”
池江聽到祝福也沒什麽表情，只是看著窗外一閃而過的風景，半刻後嗤笑一聲，似是不敢相信自己也會說這樣的話：“岑衡，我現在是真搞不明白了，感情怎麽這麽覆雜？”
岑衡沒想太多，直言道：“兩情相悅不就好了。”
兩情相悅。
池江臉上那絲迷茫的神情眨眼間消失不見，他挑著眉，依舊是那般輕佻，只是不再說話。
回到學校施意過回正常的生活，周五下課時鐘鈺約她出門吃飯，全程耷拉著臉，連點菜也毫不關心，還是施意按她的口味點了幾道。
施意看鐘鈺不開心，欲言又止。
最後鐘鈺自己忍不住傾訴：“我前兩天醉酒找林廣白表白，他拒絕我了。”
施意嘆了口氣，輕聲道：“還會遇見其他人的。”
鐘鈺說著突然開始哭，鬧著要喝酒，施意一邊給她擦淚，一邊只能喊服務員拿酒。
鐘鈺一手拿著酒，一手拍桌：“他說我們不合適，可是他這麽好，我也這麽好，我們為什麽會不合適呢？”
施意喝盡玻璃杯裏的水：“我不知道。”
“我好羨慕你，可以和喜歡的人在一起，可是我看你好像也不開興，原來和喜歡的人在一起也會不開心嗎？”鐘鈺扯著抽紙往臉上擦著，喝完酒又開始吃菜。
施意捏著玻璃杯，怔怔地看著它：“一直很開心，不過開心被煩惱壓住了。”
“為什麽？”鐘鈺看著她。
“可能也是不合適吧。”施意含糊搪塞了一句，她並不喜歡談與池江的事。
——
五一放假當天，施意在圖書館裏收到趙蘭讓她晚上回家吃飯的消息，便急匆匆收拾東西跑到校門口，意外碰見路延，說可以送她一程，當作感謝施意送他去醫院的回報。
施意上了車。
車上有淡淡的清香，聞著令人身心舒暢，她看著前方，並不說話，不知不覺中閉上了眼。
路延腦海中浮現施意呆呆站在路邊的畫面，她低頭看著地下，散著的頭發被風吹亂，渾身透著倦意。
施憬昨天告訴他說施意月初那會請假去美國了，所以找不到人。
他握著方向盤的手不自覺用力。
天邊的晚霞絢麗多彩，有的泛著金光，有的被染成紫色，路延看著周圍的高樓大廈，心裏湧起燥意，耳邊傳來很輕的驚呼聲，他轉過頭，不經意看見施意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與此同時車窗拂過微風，涼意沁入心底，吹散所有煩惱，路延輕聲笑了笑，溫聲道：“我看你很累，所以沒喊醒你，抱歉。”
施意紮起頭發，唇邊擒著淺淺的笑意：“謝謝學長，今天麻煩你了，我先走了。”
“好。”
施意招了招手趕緊跑回家，害怕自己錯過飯點，但一進門就看見趙蘭坐在沙發上批改試卷，臉色鐵青。
施意換好鞋，剛要出聲解釋。
趙蘭看了她一眼，繼續批改試卷：“路延說他順路送你回來的，路上很堵，我沒生氣，你不用解釋。”
施意動作一頓，轉而拿起手機給路延發了句謝謝。
趙蘭擡頭看向鐘表，起身把試卷收好：“洗手準備吃飯，湯差不多好了。”
施頌今還在加班，吃完飯後施意幫著趙蘭改選擇題，改完趙蘭帶著試卷又回了學校，留下施意一個人，她閑著無聊當晚又回了學校。
假期的最後一天池江回國了，那時候施意正在校外養老院做志願服務，由於不方便提前離開，只能讓池江先在學校等一會。
到點施意立即打車回學校，跑到池江面前，她額頭還冒著些許汗，頭發淩亂，喘著氣：“你怎麽回來了？”
話一出，空氣中彌漫著尷尬的氣氛，施意蹙了蹙眉，後悔自己說話不過腦，補充了一句：“我不是那個意思。”
池江哼笑了聲：“我知道。”
說完池江朝施意的頭發伸出手，她沒有躲開，但他隱隱能看出其中的抗拒。
池江收回手，漫不經心提醒道：“頭發上有臟東西。”
施意上手摸到一個黑漆漆的東西，她到洗手間把手洗了，頭發濕漉漉的，忍著惡心出去，眉眼彎彎地指著商業街的方向，揚高聲音：“我請你吃飯吧，商業街最近有一家味道很好的餐館。”
池江眼底笑意漸漸淡去，他單手插著兜，視線落在施意身上，帶著點審視的意味。
施意以為池江有其他安排，一擡眸猝不及防與他對視，好一會沒說話。
“施意，我們不是男女朋友嗎？”池江一字一頓道，“你為什麽要對我這麽客氣呢？忍著惡心你真的能吃下飯嗎？”
施意瞬間眼淚就掉下來了，她不敢相信地看著池江，張了張口半句話也沒說，身體僵硬地轉了過去，背對著他。
“你等了我很久，我不想讓你還要等我洗完頭再去吃飯，現在已經五點多了。”
池江註視著她的背影，上挑的眼尾有些紅：“施意，其實你跟我在一起很不開心，對不對？”
這道聲音不如平常慵懶，甚至在發顫。
施意覺得池江的聲音又冷又硬，那句話像一只冰冷無形的手，用盡力氣揪著她的心，剖開她最不願意面對的事情。
在這一刻施意才恍然明白自己這麽久以來的執拗是為什麽。
是因為她不想顯得自己太愛池江。
可是她是愛的。
這天沒有晚霞，天空陰沈沈的，擡頭只能看見烏雲，刮的風刺骨極了。
施意一點也感受不到。
忽然天上開始下雨點，狠狠打在施意臉上，她終於轉過身去，正面對著池江：“下雨了，我先回宿舍了，你回家吧。”
池江分不清她那究竟是淚水還是雨滴，也不想分清。
周圍的人都在跑，施意自顧自地走著。
池江跟在她的身後。
忽而，池江往前跑了兩步，把外套脫下蓋在施意頭上，拉著她的手跑。
到宿舍樓下，他把她耳邊垂著的碎發別到耳後，把那些不知道是淚水還是雨滴的也擦掉，看著施意笑道：“難怪大家都說我們不合適。”
“施意，我還是喜歡你過開心的日子，抱歉，給你的完美人生帶來這樣一個汙點。”
施意聽見這句話，倏然拽住他的手，忍不住哭出聲來：“我從來沒有這樣想過，池江我真的沒有這樣想過，我不知道事情為什麽會這樣。”
“我知道你不會這樣想，你是很好的人，可我不是，”池江紅著眼，輕輕把施意的手拿開，“施意，我們分手吧，這段時間你累了。”
施意抽泣著，不肯松手。
池江仍站著，不再多言。
“池江，你不能這樣。”施意的聲音帶著哭腔，瘦弱的肩膀一抽一抽的。
池江垂眼看她：“我喜歡你，可這又能怎樣呢？我們繼續折磨對方嗎？”
施意像是被某個字眼刺激到，雙手無力下垂，無意識地松開了池江的手，她把眼淚擦掉，鼓起勇氣直視池江，驀地笑了，後退一步：“說真的，我也沒有那麽喜歡你，如果你不會來找我，我絕對不會主動去找你，絕對不會……”
她小聲地又重覆一遍：“絕對不會。”
——
那天池江什麽時候走的施意已經想不起來了，關於他的所有事情她都想不起來了。
施意日後過得越來越充實，每天不是在圖書館就是在自習室，某天碰到盛然，說是看施意愁眉苦臉來開導開導她，還帶了一個親手做的木雕，是照盛然第一次見施意時的模樣來雕刻的。
施意沒多想，收下那個穿著一中夏裝的木雕，回請了一杯奶茶，並說沒有令她煩惱的事，但盛然還是猜出是與感情相關。
鐘鈺是主動來問的，施意也把事情告訴她了。
施意面上向來風輕雲淡，又不愛與人交心，沒有人清楚她到底難不難過。
她分手後第一次哭依舊是與鐘鈺喝酒。
鐘鈺打電話給施意，只有一句話：“林廣白戀愛了，我想喝酒，你來不來？”
恰好施意那天在宿舍沒去學習，兩人就去了，地點就在學校商業街，理由是為方便回宿舍。
鐘鈺沒想到事情的發展超乎了預料，她喝了兩杯還清醒著，施意喝了一杯就開始說胡話，邊哭邊喝。
鐘鈺慌了神，把酒奪走，碎碎念道：“我還沒哭，你怎麽先哭起來了？我還等著你送我回宿舍呢。”
施意趴在凳子上，從口袋裏摸出手機，喃喃道：“我要打電話給池江。”
鐘鈺站在施意旁邊，想搶手機又不敢，不是怕池江，是擔心這個口口聲聲喊著要打電話的人明天醒了會後悔。
聽說兩人分手後還沒見過。
鐘鈺坐下來，好心提醒道：“你要是打了這一通電話，明天可能會悔得腸子都青了。”
“那要是不打呢？”施意爬起來，撐著下巴，視線迷離。
“會慢慢忘記，”鐘鈺想了想回答她，“所以你想忘記的話，最好還是不要聯系了。”
施意把手機往桌子上重重一放，癱在椅子上。
鐘鈺哭笑不得。
自己和一個醉了的人說這麽多有什麽用？她又聽不明白。。
但鐘鈺看施意這一串動作，也不懂這人到底醉沒醉，不過在她發呆這會，施意已經拿著剛才那瓶往嘴裏灌了一大半。
這下她確定施意是真的醉了。
回宿舍鐘鈺扶著施意，兩個人搖搖晃晃地擠出商業街，鐘鈺仰天長嘆：“再也不要找施意喝酒了。”
施意停下腳步，指著附近的草坪：“我好累，能不能坐下休息一會？”
鐘鈺順著方向看去，頭搖得像撥浪鼓，不顧施意嘟囔，使出全身力氣拽著人走，嘴上念叨著：“那裏不知道被多少人踩過，你今天坐兩分鐘，明天就哭到眼睛腫。”
“可是我走不動誒，這要怎麽辦呢。”
鐘鈺總算知道施意平時為什麽文文靜靜了，因為撒嬌和鬧騰都留給醉酒後了，她抓住施意下滑的肩膀，卻因力氣太小只能任由其往下坐。
在這時，有一雙手扶住了施意，還把人扶正。
鐘鈺看清來人松了口氣,晃了晃酸疼的手：“路延學長好。”
路延點點頭。
走到路燈下時，鐘鈺才註意到路延的神情，她看了會，分辨不清那是心疼還是難受，只能察覺到他的動作很溫柔，生怕弄疼施意，
兩個人一起把人扶回了宿舍，自此鐘鈺喝酒再也不叫施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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