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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夜精神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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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夜精神病院

寬敞的605病房內,扭曲的黑暗正在無序蔓延。

天花板、地面、墻壁,包括衣櫃、掛燈、床頭架,目之所及,所有物體的表面全部覆蓋上了一層奇異的黑色物質。

它們的存在狀態難以在現代物理學上進行準確界定,似乎介於人類社會所判定的液態和氣態標準之間,不斷地翻滾、扭轉、糾纏,卻又在空中交融明滅。

它們蠕動著,質地未知的物質成分互相摩擦,聽起來卻像一種大風吹過茂密樹葉的沙沙聲響。

房間中央的病床上,躺著一具被折磨得看不出原形的人體。

零散的血肉塊被病號服束縛在一起,只勉強維持住了一個正常人類該有的大致外形……但卞景和非常確定,如果現在解下那件被鮮血浸透的病號服,那絕對只是一堆散亂的、切割得不大高明的肉塊。

切面裏溢出大股鮮血,浸透了身下的床單,滴滴答答地落到翻滾變幻的黑色物質裏,很快消弭無形。

站在床邊的則是一個怪物。

一個超出三維生物理解範圍的怪物。

卞景和無意識地翕張鼻翼,背上炸起一片冷汗,黑色瞳孔也因為極度的恐慌而快速放大。

他的金手指正在瘋狂示警,這絕對是程度最高的一次。

似乎察覺到門上的動靜,怪物敏銳地看過來。

……或許,不是看過來。

……卞景和不知道怎麽形容。

就在那一瞬間,他突然失去了作為一個人類的意識與認知。哪怕盡力維持清醒地去思考,他也搞不明白,什麽是“看過來”,什麽又是“怪物”。

他在徹底失控的邊緣,與那不可名狀的怪物對視。或者說,是直覺上的對視。

那是個令人恐懼的、令人類難以感知的東西。

那東西似乎朝自己撲了過來,可卞景和已經沒有力氣思考或行動了。

眼前的畫面開始不正常地閃爍,仿佛是幀數過低的老影片,一卡一卡地。

正常的、屬於熟悉的三維世界的圖像被分割開來,而破碎的每一幀之間,都增添了可怕的、令人崩潰的恐怖畫面。

暈眩、顫動、窒息。

這世界最表層的“水面”、“幕布”,或是別的什麽類似的東西在這一瞬間被徹底撕開,露出深刻的、更高層次的底像。

他正徹底背離自小熟悉的一切,站在一個全新的世界門口,一個比深空與海洋還要神秘未知的世界、還要高深奇妙的世界。

可螻蟻怎能直面廣袤無垠的星空。

卞景和在恍惚間跌坐在地。

視野中,修長蒼白的雙手發生了可怕的異變:每根手指被分別拉長,隨即各自分化生長,形成新的一段蒼白柔膩的手臂,然後長出的是新的五指,在新生的指尖上,又生長出同樣的手臂、同樣的五指……

它們裂變生長、彼此糾纏,像一棵蒼白的、枝幹細長的畸形肉樹。

卞景和在無意識中發出一聲顫抖的、破碎的悲鳴。

他試圖閉上眼睛,可這顯然是個更加糟糕的決定。

那個怪物完全超脫人類想象範圍極限的可怕形狀又出現在眼前,持續性地帶來精神上的可怕折磨。

耳朵裏傳來尖銳的、頻率極高的嗡鳴,溫熱的鮮血沿著耳道緩緩流出。

地面似乎在震顫,所有的一切,全都在變幻著混雜的、絢麗的色彩,讓人聯想起兒時凝視過的、陽光下變幻色彩的肥皂泡。

卞景和在不可名狀的恐懼之中顫抖哀鳴,有那麽幾秒,他又仿佛突然清醒過來,似乎回到了認知中的正常世界。

但這不過是錯覺。

很快地,剛剛凝聚起來的神志又被狠狠擊碎。

理性神智在不斷潰散湮滅,曾經耳熟能詳的名詞,比如“天”,比如“地”,比如“花草”,全部都化作了無意義的扭曲符號,他似乎再也無法對正常世界的物體給出清晰的結論或認知。

卞景和無意識地尖叫。

或許只是張開了嘴巴?他不知道。

耳邊傳來了遼遠的歌聲。

很突然地,所有的痛苦消失了。

它們被強行包裹起來,塞到了某個不為人知的身體深處,雖然沒有徹底消失,可起碼不再頑劣地折磨人了。

疲憊的、幾乎被徹底摧毀的意識安靜下來,被某種美妙清澈的歌聲引導著,下沈、下沈,不斷下沈著,墜入了黑甜的夢鄉。

肉.體隨之沈睡。

他癱軟下去。

焦急地半蹲在一旁的宗柏眼疾手快接住倒下的卞景和,把人嚴嚴實實地裹在懷裏,大拇指輕輕撫上蒼白汗濕的臉頰,眼裏充滿擔憂。

手下的皮膚冰涼,如同某種失去光澤的白瓷碎片。

卞景和在昏睡中打了個哆嗦。

宗柏立刻憂心忡忡的看向一旁的揚。

揚捋過垂肩的白金色長發,挺不雅地翻了一個白眼,停下歌唱:

“好了好了,我保證他沒事。我說國王,你就恨那個周岳到這地步?用你現在穿的這個殼子殺人還不夠,還要換回本體?”

他本來只是想著,讓卞景和過來看到宗柏動手殺人,逼迫兩人好好溝通交流一下。

誰知道宗柏直接換回本體,完完全全、不加掩飾地出現在卞景和面前。

親眼見到高維生物會強行打破人類這種低維生物的正常感知,對他們的神智造成不可逆的巨大傷害。

就好比一個二維生物,它原本只存在於一個沒有厚度的平面上,一旦強行進入三維空間,自然就無法正常理解周圍環境中立體的事物,最終精神崩潰。

更糟糕的是,它也無法主動壓縮自己,讓自己回到那個沒有厚度的平面裏,回到熟悉的二維世界、保護自己。

卞景和的狀況也是同理。

事實上,整個游戲其實都存在於人類難以理解的高維空間,只是為了不讓玩家一進來就神智崩潰,做了點簡單的偽裝。

可世界的實質無法改變。屬於四維的人類生命體無法在這裏久待。這也是為什麽隨著游戲場數的增加,玩家會逐漸變得偏激瘋狂,甚至有30場之內必定徹底失控的定律。

本質上不是場數的問題,而是時間。

三維生物絕對不能在高維空間裏待太久。

可宗柏方才的舉動,相當於直接是當著卞景和的面,撕開了這層保護用的“偽裝”,讓他毫無準備之下直面高維世界,這是非常危險的。

幸好揚不大放心,悄悄跟在卞景和後面,這才及時把人救下。

但這不是長久之計。

他剛剛是強行切斷了卞景和的感知,讓人直接陷入睡眠。可一旦他再次清醒過來,還是會進入那種瘋狂的狀態中。

因為維度的跳躍是不可逆的。

一個紙片人來到了三維世界,就無法再被壓縮回一個沒有厚度的平面。就算真能做到,見識過了三維空間的一切,他也無法再適應二維的生活了。

一旦進入高緯度,見識到更高層次的世界真相,就永遠無法再回到低緯空間,無知而快樂地生活下去,這是鐵則。

宗柏痛苦地閉上眼睛,下巴抵上卞景和汗濕冰涼的額頭:

“我……我只是太恨這個家夥了。他曾經害死了卞景和,他害死了卞景和……我控制不住,我想讓他徹底崩潰,所以……”

他不說話了,只一個勁地用顫抖的嘴唇親吻卞景和的臉頰,舔舐幹凈上面淋漓的汗水。

揚幹脆一屁股在地上坐下:“你原本到底怎麽打算的?都現在了,你就別瞞著我了。”

宗柏低聲:“我原本想著,等殺了這個周岳,就找到卞景和,和他解釋清楚一切,然後讓他殺了我們倆的殼子。”

揚咋舌:“謔,然後我再給你家小寶貝送點技能卡,好讓他順利逃出去?你不會吧,我這個殼子捏了好久的,死了你賠我啊?”

宗柏扯了扯嘴角,沒理他。

揚嘆了口氣。他是大概知道一些宗柏的事情的。

這位國王原本也是個低維生物,不知道經歷了什麽,才變成了今天的模樣。

可是自從卞景和進入游戲,他們這個圈子裏就有傳言說,國王當初是和上面做過什麽交易的。

他抵押上的,就是自己的生命。

這個本,就該到回收賭註的時候了。

也就是說,這個本宗柏必死無疑。

“那現在你打算怎麽辦嘛?卞景和已經見到高維世界了,這種汙染已經在他的記憶裏蔓延,要想讓他正常活下去,只能徹底消除所有關於你的記憶。”

“我不知道,”宗柏無意識地收緊了手臂,“我不知道。”

“嘶,你就不想和他私奔?以你現在的實力,完全可以逃脫違背誓言的制裁。”

“不行的,”宗柏斬釘截鐵地斷言,

“我倆不可能在一起。他不能待在這裏,而我如果跟著他回到人類世界,會讓整個人類世界崩潰的……我不能跨過那道界限。”

一個三維人物可以進入二維嗎?顯然不行。一旦真的進入,他會把那個平面徹底擠爆的。

“而且,我如果逃了,他們不會放過他的。”

宗柏喃喃自語,目光凝視著懷裏蜷縮著昏睡的卞景和。

“這可不一定。”

紫眼睛的美人打了個響指,高興地宣布。他突然探過來一些,俏皮狡黠地眨了眨眼。

“我有個辦法,你要不要聽一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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