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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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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源

清晨。

明亮而溫柔的天光穿過淺淡飄忽的奶白色雲層,均勻地灑在碧綠茂密的樹冠上,將每一片樹葉的葉脈照得透光,如同上好的翡翠葉脈雕塑,鑲嵌在一層層柔軟的綠色絲綢裏。

只有一些刁鉆的陽光可以僥幸躲過樹冠熱情的圍堵,直直降臨在下層地面上。

丁達爾效應作用下,光束飛舞旋轉著落下,漂亮極了。

卞景和、宗柏與揚走在路上。

清晨的空氣很新鮮,混雜著森林特有的濕潤土腥氣與綠色植物的青澀香氣,或許還帶著點露水的清新,讓人從頭到腳都清淩淩地清醒過來。

一口呼吸下去,仿佛最新鮮的空氣都被直直送到後腦勺,送到肺部深處。

“所以,你是怎麽猜到GM就是第十二個玩家的?”

揚有些好奇,紫眼睛專註地盯著卞景和,那瞳孔在明亮的天光下折射著光芒,看起來像是一塊無機質的、精心打磨的絕世珠寶。

卞景和聳聳肩:“其實更多的是一種直覺。游戲沒必要在人數上開這麽大的玩笑,如果說愚弄,這更可能是愚弄兇手。

其次,就我曾經的接觸來說,警長和無臉警察設定是一樣的,在這座城市裏,應該偏向於一個無感情的游戲調控者角色,可是他卻表現得更像是普通城市居民。

當然,一切都是猜測,只不過GM的做法證實了我的猜測。”

“精彩的推測。”揚瞇眼。

“多謝。”

三人收回話頭,繼續走在回屋子的路上。

他們被投放在山林裏,休息的地點是一座小木屋,幾人吃完早飯便後出來探索周圍環境。

雖然前幾次的經驗已經一再證明了,玩家在桃源中的活動範圍有限,但卞景和還是滿懷希望地出來試了試。

果然,他們的活動範圍大概是以木屋為直徑的兩百米,再想往外走就不行了,外界的環境虛幻扭曲,看起來就像是古早像素游戲中為了節約游戲空間而沒有成功加載的區域,大塊的色團混雜在一起,只能勉強看到事物大概的輪廓。

有了之前暴風雪別墅的經驗,幾人可不想出去嘗試。

“很有趣不是嗎?”宗柏撥開一根橫在卞景和面前的矮小灌木,隨手從一旁的樹杈上掰折下一根,捋掉上面的小杈子,遞給卞景和當登山棍用,

“玩家和主持人的身份可以互相轉換。”

“確實。”卞景和下意識應聲,接過了那根木棍。

他擡頭望向宗柏,卻對上了宗柏奇怪的眼神。

裏面似乎混雜著許許多多深刻的情緒,無數秘密最終如泥沙一般沈澱在深潭一樣幽靜的眼睛裏,讓人恐懼於它有朝一日沸騰起來的模樣。

卞景和失聲了。

好熟悉……

某一瞬間,他似乎被那雙眼睛擊中了。

一些奇怪的情緒在心底湧動,仿佛終於找到了宣洩的出口,於是爭先恐後地向小小的心臟處擠來。

酸澀的感覺讓他情不自禁地閉上了眼睛,腳步放緩,連呼吸也壓低了。

驟然變黑的視野中,他似乎看到了那雙眼睛不同的樣子。

充滿痛苦與絕望……被淚水和鮮血糊住的樣子……

偏執而瘋狂的樣子……

無數破碎的畫面拼接、重疊、旋轉。

“嘶!”

“你怎麽了?”宗柏笑瞇瞇地拉住他的手,表情是純然的困惑與調笑,“快點回去啦。”

“啊……哦。”被那麽一打岔,所有湧上來的破碎畫面瞬間回到記憶最深處,卞景和只得應聲。

揚走在最後,一直保持絕對的安靜,只是在身前的兩人低頭趕路時才擡起臉,紫眼睛默默看著那兩人相攜的背影。

成年男性的腳程很快,沒幾分鐘,幾人就回到了本次桃源的落腳之處,一座精致的小木屋。

放在現代,這木屋估計是個旅游景點的民宿,外表雖然故意做舊,裏面的設施倒是一應俱全。

揚打了個哈欠,紫眼睛裏擠出點晶瑩的淚光:

“好困,我睡個回籠覺。”

等他進門回房了,兩人坐到廚房。

卞景和坐到椅子上,端起沒有吃完的冰木蓮,一勺子一勺子舀著吃。

這是一種挺特別的地方小吃,原材料是木蓮、藕粉與紅糖水,做起來很方便,吃著更是清涼解暑。

這幾日在游戲裏日夜顛倒、作息混亂,卞景和胃疼的老毛病就又有些反上來了,進入桃源時都用大拇指的指關節抵著上腹部,試圖用擠壓來緩解那種內部的疼痛。

桃源會修覆直接的、游戲本身造成的負面效果,但對玩家自帶的毛病卻沒什麽效果。

宗柏自然註意到了。

加上這次的桃源環境悶熱,卞景和的胃口不好,他便做了冰木蓮,也好降暑開胃。

木蓮即為薜荔,屈原《楚辭》便有“采薜荔含水中,擘芙蓉兮木末”的句子,藥用價值很高。取它的籽,放在幹凈的涼白開中擠壓,再用藕粉攪拌定型,最後用紅糖水和薄荷糖漿調味便可。

卞景和的母親是南方人,這東西倒是符合他的口味,早餐後吃了一碗,又顛顛地跑去盛了一碗。

冰冰涼涼的冰木蓮吃起來就像是軟嫩的透明果凍,漂浮在甜滋滋的紅糖水裏,賣相就十分清涼。

舀一勺子放進嘴裏,首先感受到的就是薄荷糖漿與紅糖水的混合味道,清爽刺激的薄荷味充盈每個細小的味蕾,霸道地喚醒因為高溫悶熱而萎靡的味覺,使整個人為之一振。

隨即,甜滋滋的紅糖水又溫溫柔柔地踏入口舌之間,混雜著軟彈的冰木蓮,在口齒之間輕柔而俏皮地劃過,帶走所有煩躁與燥熱。

卞景和含著最後一口冰木蓮,抿著嘴用上頜感受了一番那種Q彈軟糯的口感,才把它咽了下去。

宗柏一直撐著下巴,笑瞇瞇地看著他。

“咳咳,很好吃。”卞景和放下碗,抽了幾張餐巾紙拭去手指間殘留的深紅色糖水。

“嗯哼。”

沈默一會兒,卞景和從衣兜裏拿出技能卡,平放在桌面上,用食指抵著邊緣推到兩人中間。

宗柏也不和他客氣,拿起卡片,前後翻看。

卡片大概是成年女性的手掌大小,卡面是暗金色的,附有繁雜華麗的亮銀色花紋,顛起來份量十足。

背面畫著一把匕首,寒光淩冽的刀刃上正一滴一滴地淌下暗紅色的血液,在漆黑的地面上凝聚成了一小攤。畫面過於逼真,甚至讓人懷疑這卡面正散發著那種熱騰騰的血腥氣。

正面寫著一段話,用的是最普通的白色宋體五號字體。

宗柏輕聲念出來:

“【獵人專屬卡】:親愛的,還在為懲罰本困擾嗎?這張卡一定能幫助你!

註:使用本卡可幫助隊伍躲避一次懲罰本。”

“嗯哼,”宗柏上下翻了翻卡,確認沒有遺漏任何信息,“看起來用得上。”

卞景和往後靠在椅背上。紅木制的椅背硬而直,靠起來可不算舒服,他又換了換姿勢:

“我倒是覺得,游戲是在有意地引導玩家互相殘殺。不管是這張技能卡,還是獵人那誇張的加分……”

撫了撫吃得滾圓的小肚子,他瞇起眼睛,像是一直陽光下翻開肚皮晾曬的大貓:

“總覺得不對勁。游戲那麽惡趣味,一直引導玩家殺同伴,很可能有坑。”

宗柏挑眉,把卡片還給卞景和:“確實。不過我們不主動出手,不代表我們的隊友不會。這張卡還是有用的。”

“嗯。”

“怎麽了?”

“……什麽?”

宗柏笑起來,深邃的眉眼舒展開來,有一種傳統審美上的英俊:“心不在焉啊,卞哥。”

卞景和下意識挪開視線,白皙潔凈的脖頸上泛起了一陣淺淡的紅暈,格外明顯。

宗柏的目光更加揶揄,又似乎夾雜著一絲深不可見的溫柔。

他放低了聲音,像是生怕驚擾了什麽一樣,沈穩的語調放得溫柔甜蜜,像是含著一把熬得濃濃的蜜糖,一雙漆黑深邃的眼睛緊緊盯著對面:

“怎麽了?”

沈默。

安靜的空間被無聲湧動的某種氣息填滿,因此倒也不顯尷尬。

“怎麽了嘛,卞哥?”宗柏親親熱熱地重覆,眼神卻藏著一點能灼燒人的熱切。

他聳動幾下喉結,把這點騷動急躁的熱切隱藏得很好。

獵人興奮地翻找網兜,試圖撿起那只被結實的網線困住的小鳥兒。

這鳥兒羽毛豐美,翎毛柔軟,黑眼睛幹凈清澈,是獵人追逐已久的獵物,因此他不吝嗇於一點點翻看的時間。

卞景和垂眸,終於抿了抿嘴唇:

“我不想繞彎子。”

他深吸一口氣,擡起了眼睛,直直地撞進了對面那家夥溫和促狹的眼裏,嗓子眼壓得緊緊的,聲音顫抖著:

“我喜歡你,或許你喜歡我嗎?不不,我的意思是,咳咳,雖然我沒有足夠的經驗,這麽說也有點冒犯,可是……

你願意當我的第一個男朋友嗎?”

!宗柏下意識地屏住呼吸,臉上微笑的表情僵住。

他看著卞景和急促不安的樣子,看著他細瘦精巧的喉結因為緊張地吞咽口水而上下滑動,看著他的漆黑的長睫不安地抖動,看著他的一切。

這樣就夠了。

宗柏默默地想。

他仔仔細細地看著對面緊張的家夥,在心裏無聲地長嘆一口氣,壓下所有翻湧的情緒。

這樣真的就夠了,我做的一切都值了。

時間安靜下來。

卞景和的雙手放在桌面上,蒼白細瘦的手指不安地攪動,細密的汗水在掌心溢出,又滑膩膩地在手掌間抹開。

“你、你要是”

“我當然愛你。”宗柏溫柔沈穩的聲音打斷了卞景和。

他的眼睛裏又出現了那種深刻到極致的痛苦,莫名地讓卞景和想到沙漠中的旅人,獨自跋涉在無盡的風沙與酷熱中,一顆心浸泡在永恒的疲憊和孤寂之中,可因為懷裏還抱著唯一的一瓶水,唯一生存下去的理由,所以還不能放棄,還在機械地邁開雙腿。

他明明那麽英俊年輕,看起來卻像個飽經風霜的垂暮老者了。

這樣的眼神突然讓卞景和覺得痛心,似乎自己看著長大的孩子被外界的荊棘刺傷了,卻不再跑回來訴苦。

他皺眉,為自己這個可笑的想法。

宗柏看著可不是個孩子。

“那……”

“等等好麽?”宗柏仍舊是溫和的、包容的,語調甜蜜而哀傷,

“我有不得不這麽做的理由,等完成了最後一件事,我就答應你,好嗎?”

“……會很久嗎?”

“不,已經很快了。”

“好,說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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