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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波本殺死的最後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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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波本殺死的最後一個人

降谷零的雙手被拷在一起。

他知道自己現在的模樣一定很狼狽,像窮途末路的逃犯,像無家可歸的流浪者,像在塵土中滾過的一團泥。他大概已經冒出了胡茬,可這裏沒有鏡子,他的領帶不知何時也被卸掉了——他們在害怕這條領帶成為殺人利器還是自殺工具呢?他此刻無從知曉了。

他又被按在那張審訊椅上,被強光照著。與之前不同的是,此刻他身旁出現了一根輸液支架,他們連接了留置針與藥水,冰冷的透明液體順著右手打入,一位警員調慢了點滴速度。降谷零不知道是什麽藥在被註射進來,目前並沒什麽嚴重的不良反應,他猜測他們此刻大抵是不想讓他死的。或者是......想讓他死,但此刻不行。

“怎麽他還穿著這身警官制服?”

“警部,他沒換上囚服。”



“沒定罪的人,不需要穿囚服吧。”

他緩慢地吐出這些字眼,在強光下偏開頭。

對這位有罪者的審訊,再一次開始了。



“池田社長的家人在他身死後報警了,而後他們一家人也失去了蹤跡。有目擊者說見過一個金發男人去打探消息,你還動用了警方的力量,讓風見警部幫你找到他的行蹤對嗎?你就是這麽利用自己正義的夥伴的?”

這場審訊從一場事實上的案件出發,不再是憑空捏造出的莫須有的罪名了。降谷零想起了那個姓池田的男人,組織比他更早一步抓到了那個男人。



降谷零的行為是出於保護池田社長的立場的,他靠著風見提供的信用卡流水追蹤到了他們一家人的避難地與背著組織藏匿的財產。只是可惜......他最終不但沒能救下他,還在組織成員的監督下一槍打爆了池田社長屍體的頭顱——他們向來是這樣斬草除根又不留機會的狠辣手段。



“我是主要的審訊者。”他頓了下,繼續回憶起那次事件。

“風見只幫我調查了信用卡的訊息。我本來想先於那個組織一步找到財產藏匿處後告誡池田社長一家轉移地點,但他被抓了。”

審訊官點頭示意記錄的警員記清楚每個細節,隨後身體前探了些,捕捉著降谷零話語中的漏洞。



“視頻裏出現了兩聲槍響,池田社長人呢?還活著嗎?是被誰殺掉了嗎?”

“視頻?”他擡起眼,眉頭微蹙,那種地方怎麽會有視頻。

“是當時在場的人錄的,需要給你展示出來幫助你回憶那天嗎?”

降谷零不需要視頻。過往的每一天、每一刻的場景與細節都被他刻在了腦海裏。他一次次在腦海裏強化著波本的身份,波本的每句話、每個行為,都被他用沾滿獻血的刀一下下刻在了骨子裏——那是罪孽滔天的一個人。

“池田社長被屋子裏的另一個人一槍打穿了心臟。”

“第二槍呢?是你對嗎?”審訊者本以為他會說,都是另一個組織成員開的槍。但事情並非預想的那樣。

“是我。組織的高級幹部在電話另一側命令我再補一槍。”



他合該隱瞞的。那些人都被趕出了刑訊室,他本可以把兩槍都加在那名組織成員的身上——那人在公安的追捕中殞命了。

他可以把兩槍的罪孽加在那一個人的身上,他過去幾年的每一天都是這樣的行事準則,極致的利己者、愉悅而癲狂的犯罪享受者。波本應該最擅長用別人的血蒙住別人的眼,為了己方的利益不惜使用一切手段。



他應該說,那兩槍是同一個人開的。

這樣起碼會讓他此刻的境遇更輕松些,不是嗎?

可那是組織的得力幹將,波本的行事準則。

那從來、從來不是降谷零會做的事。

他以血肉之軀穿過了荊棘叢,惡的皮肉都該拋開的。他費盡了心思才回到了降谷零的身份裏。

“你倒是很誠實。不過你未免太賣力了。那時你已經獲得了代號,諸伏警官也即將被派進去幫助你。你不惜動用公安的資源也要找到池田社長,這已經超出了作為公安臥底該有的表現程度了吧。”

“那時候我剛獲得代號,高級幹部經常派人盯著我,有一次與公安的接頭險些暴露。我需要消除他們的疑心。況且...我原計劃是要保護他們的,很可惜......沒能成功。

我獲得代號後需要表現的更加出色才能掩蓋失誤,否則景光將會面對更棘手的局面。”

他沒再用爭論辯解的語氣,只是很平靜地闡述著事實。審訊室四周貼了吸音的降噪層,他的話使得屋子裏更安靜了,今日的訊問似乎都很好應對,不像昨日那些詰問,那都是能將他生生劈開的問題。



“你為什麽想當警察?”

為什麽...會想當警察......曾經的他是為了艾蓮娜老師,他想知道她去了哪裏,想找到她......再後來是為了在天堂中的同級們。他的一切都是從他們身上學到的,他們四人的光亮打下來,攏在他身上,照亮了那個由於膚色與頭發與眾不同而被歧視的懵懂的年輕人。等他活成了他們四個人的模樣、比他們都年長後,他又是為了什麽而想當警察的呢?

是為了守護自己想要守護的人們。

“那麽你們呢,你們為什麽想當警察?”

他反問道,帶了幾分諷刺,又像是自嘲。

“我同你們一樣。外表看起來不同,但流出來的血都是一樣的鮮紅。”

這是艾蓮娜老師對他說過的話。在他臥底組織的那幾年,他找到了艾蓮娜老師的蹤跡......然而她也早就離開了這個世界。



“你要知道,你在臥底期間所做的一些事,已經遠遠超過了作為警察該有的底線!”



審訊官厲斥道。他方才的平和態度完全逆轉了,手中的文件夾被狠狠砸到了桌面上,一聲巨響炸開。

他終於觸及了降谷零心底最隱秘的疼痛,他把波本的靈魂從地獄裏重新拽出來,安置在降谷零的周圍,一同審判著這位有罪之人。

臥底是錐入組織心臟的釘子,他們無法做到像公民一樣遵紀守法,因此在應對臥底時有另一套底線更低的靈活準則——也正是因為靈活,有無觸及底線只在人一語間罷了。

然而再怎麽靈活,臥底註定不可能是清白無瑕的。他與景光從被選中之初就明白了這一點,他們蛻下原本的身份走入的黑暗中,他們沒有過往、沒有面目、沒有未來、沒有情感。他們換上了與過去二十餘年相悖的信念與準則,漠然地、決絕地執行著任務。

他們的任務是活到最後一刻、摧毀組織,他們要想向組織核心靠攏,就不得不比惡人更可憎。他與景光的確是表現出色的,否則何以獲得的代號,何以讓組織派出幹將萊伊去誅殺景光,何以讓琴酒與貝爾摩德都能感受到波本的狠辣無情。



那麽他們付出的代價是什麽?

是他硬生生劈開了自己的靈魂、剜開自己的心去供養另一個身份。

絕對邪惡的波本與絕對正義的降谷零,他們的靈魂沖撞出了安室透這個善惡交雜的身份,讓他有空隙緩沖、喘息,不至於溺斃在漆黑的海裏。

這並不是懦弱或幼稚,他也並不是只能接受善惡涇渭分明的人。他從來沒有後悔過,即使是此刻被關在這裏亦然。

他知道這一切是為了公安更深遠的目標,是為了在長遠的角度上保護更多的人。

可當充滿正義感的他靠著自己的能力與情報直接或間接的奪取了他人生機時,當他明明有一絲希望救下那一個個生命時,當他親手毀掉了一些安寧時......他怎麽能...怎麽能真的毫無觸動呢......

他沒有流淚嘆息的資格。他甚至要撫掌笑嘆,要戴上一副享受的面具來偽裝自己心裏的情感。

他行走在刀鋒上,不知何時骨肉會被挫爛,越是靠近組織核心暴露的風險就越大,他做了越多的惡行才越安全,也越危險。組織成員對他多生出的任何一絲信任,都會變成他暴露時的一條利刃,他們會一片片削下叛徒的皮肉,最後燒作齏粉,丟進海裏。

然而他需要自己化解開這些壓力,讓自己變成愉悅的犯罪狂,讓這些背負在唯我獨尊的波本身上。他沒有辦法讓波本和降谷零融合在一起,他隱藏起來的那顆正義的心沒有辦法接納波本。

正因如此,在他終於回到公安這邊,割斷了波本的身份後,他再也無法做出那些為自己的利益而鉆營、推脫的事了。

可事實是:他是降谷零,是安室透,更是波本。

他逃不開對自己的審判,然而有人會說這是在無病呻吟。

但此刻,審判降臨了。

他良久沒說話,整個人突然像卸了力氣般沈了下去。審訊官看見光裏的人的脊梁與肩膀塌下去了,降谷零似乎是陷入了某種內心的爭鬥,整個人縮成一團,不發一言。審訊官關了燈,劍拔弩張的氛圍倏然散去,然而審訊椅上坐著的那人卻無知無覺般一動不動。

波本正是降谷零的心魔,是另一個真實存在的、令他痛恨又厭惡的自己。

“公安給你的作為臥底的權限,不是讓你毫無底線的揮霍的。”

作惡者都該得到應有的懲罰,他從不懼怕死亡,此刻卻不知怎麽面對自己的心了。



“你在那個過程中就沒為自己撈取過任何利益嗎?”

他沒有。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得到任何東西。錢財獎賞換不回摯友的性命,職位升遷也無法相抵他失去的一切。這註定了是一次沈沒成本巨大的犧牲,他那時沒有任何期望,連命都能填進去,身外之物又有什麽吸引力?他沒有任何目的,只為了自己的心。

“我們也並不希望發生這樣的事情,但濫用職權與行為逾規都是很嚴重的情節。”

既然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獲得任何東西,進入組織的那一刻起就覺得死亡並非不可接受,那麽此刻......他也並不執著於誰認可自己的清白。組織徹底粉碎了,他來這人世間一趟的使命也算完成了。

上面已經認定了他有罪,他自己又何嘗不是心中惴惴不知如何面對。他從一個暗無天日中解脫出來,被扣入了另一個,這也並沒有什麽不同之處。

“你殺過人嗎?殺過多少人?在你交上來的報告中模糊了這些地方。坦白交代的話說不定可以減刑。”

被他直接或間接毀滅掉的,都是與組織有骯臟交易的,他們並不無辜——亦如他自己。

那是一種什麽感覺呢......黏膩惡心的血噴濺出來,他永遠洗不幹凈自己的手,只能愈發狠辣地墮入罪惡深處。

他此刻看見波本坐在自己面前,灰色眸子中的陰郁的目光狠狠紮在自己身上。他金色的頭發上浸了血,手裏捧著一顆還在跳動的心臟。可那顆心臟很快地停止了跳動,變成了一塊硬邦邦的石頭。波本感受到了降谷零的目光,他笑著側開身,露出了倒在地上的那具身體——穿著警官制服的降谷零癱倒在地,心口處開了個大洞。

這是波本殺死的,最後一個人。

“我會得到什麽懲罰?槍決、□□,還是悄無聲息地消亡?又或者是被公開征討?”

他幾乎要認下罪名了。生與死沒什麽兩樣,身體自由了,心也被□□、審判著。他在人世間一趟的使命是否已經完成了呢......所有關懷他的人,老師、摯友都早早去了天堂。他也該卸下擔子了,或許他也有能和他們團聚的那一天。



“你配合的好,我們就會對你寬大處理。”審訊官也看見了他那顆頑強的、千瘡百孔的心的敗落。他們的目的似乎即將達成了。



門倏然被敲響了,一名警員俯身在審訊官身邊說些什麽。審訊官很吃驚,他站起身,拉了那名警員往審訊室外走。

審訊官帶著警員遠離了審訊室,出聲問道。

“你說什麽?”

“警部,長野縣的諸伏警視來了。”

諸伏高明升任了警視。昨天上午對降谷零進行審訊後,審訊官派了人去長野縣詢問關於諸伏景光的事情以及那部手機。諸伏高明察覺事情生了異端,景光的事情他了解的不多,這些警員能光明正大的來詢問,那麽一定是任務過了保密期。

景光的那位好友此刻不知情況如何,但從幾人的反應來看,他還活著,但卻沒得到什麽好結果。於是在幾名警員離開後,他驅車連夜到了警察廳總部,提出要見降谷零。

審訊官不料事情有這一遭,他暫停了審訊,叫人把降谷零押回去,親自去見了諸伏警視。

諸伏高明提出要見一面降谷零,被審訊官拒絕了。他說降谷零身上的嫌疑與官司還未厘清,由外縣的警視見了不好,況且長野縣的警視沒有插手公安警察案件的資格。

“我不是以長野警視的身份來的。”

諸伏高明從口袋中取出了那個洞穿的手機,展示在審訊官面前。

“我是以事件的相關者家屬身份而來的。諸伏景光是我的弟弟,我有些話想向降谷零問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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