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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2-九萬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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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2-九萬裏

春風。

風從天山來。

賣酒的漢子支起了攤子,攤子支在小路旁,風從路中穿過,店門口斜插的大旗在這風中獵獵飛舞。

小路上正走來了兩個人。

又是一陣狂風吹來,吹向那走來的兩人。這紅色的大旗被風吹動,也朝著那行人的臉上飛了過去。

大旗卻並未掃過那行人的臉上。

因為這大旗已被一柄折扇架住。

這折扇被握在一只手裏。那只手很白,是一只男人的手。

酒攤的主人正要出聲致歉,但當他看見這折扇的主人,與他一同走來的那個人時,卻一時間楞在那裏。

走來的人是兩個男人。

其中一人穿著一身雪白的棉布長衫,腰中別了一只銀色的酒壺,另一人的袍子則是一襲黑色的紗衣,頸上掛著一枚小小的掛飾。兩人的服飾打扮均有些不同,但無論哪件衣服,都可使人看出這兩人的來頭必定不小。

這間酒攤已在這裏支了十五年,這十五年間,來往的行人也不知凡幾。酒攤的主人已見過不少大人物,他的見識絕不算少。

而能使他楞住的理由,不止是因為這男人的相貌實在生得太過英俊好看,也是因為這樣好看的男人,竟然同時出現了兩個。

他們雖生得極像,卻也很不一樣。

那白衣的男人眼中有光,卻顯得懶洋洋的,好像總是帶著一抹笑意,而那黑衣的男人則冷著臉,那柄漆黑的折扇,正握在他手裏。

他雖伸手將這大旗撥開,但這面大旗與這路邊的酒攤,絲毫未映入他眼底。

那白衣的男人正開口道:“這一路上,你這扇子怎麽連一句話也未說過?”

這話問得古怪,這世上哪有這扇子說得了話呢?

但那黑衣的男人卻好像絲毫不覺得奇怪,回道:“因為這扇子只是最普通的折扇,並不是你認得的那一柄。”

那白衣的男人道:“是麽?我以為你即便不肯帶他來,他也一定要跟過來的。”

那黑衣的男人忽然發出聲嗤笑,道:“我已解了他的封印,將他放了。莫非你以為他還會跟著我?”

那白衣的男人道:“但我卻以為……罷了,不談這些事了。他不來倒是正合我意。”

那黑衣的男人道:“哦?”

那白衣的男人臉上浮起一個笑,道:“這一路上只有我們兩人,不是再好不過?”

那黑衣的男人板起了臉,道:“你莫要忘了,我們此番有正事要做,並不是來游山玩水的。”

“我自然知道,我絕不會忘的。畢竟我已答應了你。但你實在應該多放松些。”

他摘下腰間的酒壺,遞向那酒攤,道:“店家,來一壺酒。”

這白衣男人臉上的笑容很隨便,卻也很討人喜歡,叫人生不出半點討厭的念頭。

他又道:“你可知道,鎮上離這裏還有多少裏?”

賣酒的漢子一邊打酒,一邊道:“不遠了,大約還有十裏山路。”

白衣的男人接過酒壺,走向了他的同伴,道:“我瞧那不遠處有一片湖光山色大好。我們先去那裏,待到入夜便在那鎮中借宿如何?”

那黑衣的男人皺著眉,道:“照你這樣走下去,一天能走幾裏?”

那白衣的男人笑道:“一天走幾裏有什麽要緊的?你瞧這春色嬌美,我眼中有桃花碧水還有你,怎麽有心思去記一日走了多少裏?”

他說話時聲音溫柔,笑也極是溫柔。

那黑衣的男人仍皺著眉,聲音卻更低,使人聽不清究竟抱怨了些什麽。

談話間,那兩人的身影已並肩遠去。

夜黑,風高。

風愈發大了。狂風吹過長街,將打更人的鑼聲也吹得如風中殘燭般漸遠。

子時,長街狹窄,寂寥無人。

狄府的門口掛著兩盞很亮的燈籠。看門人一聲接一聲地打著哈欠,好像很快就要睡死在這門口的石階上。

就在這時,狄府內忽然傳來了一聲慘叫,這慘叫聲嚇得看門人跌在地上,瞌睡已在剎那間飛到了九霄雲外。

下一刻,腳步聲、叫罵聲與兵刃相撞聲也接踵而至。走廊上的的燈一盞接著一盞點亮,這黑夜忽然間變得如集市般熱鬧。

吵鬧聲由遠及近,終於朝一個方向收攏了過去,一步步將幾個人影逼至院中。

那幾人身著夜行服,除了眼睛之外,渾身上下俱被黑布遮住。

從府中湧出的人裏裏外外將他們圍住,卻無人再敢上前一步。

這幾人手中,正鉗制著三個人。而當中的那一位不斷哭鬧的孩子,正是狄府府主的幼子。

剩下兩人雙目緊閉,似已暈了過去。

領頭的人將彎刀抵在那孩子的脖子上,啞聲道:“狄大府主,你若再不將寶藏交出來,我這刀可要等不及了。”

一個滿臉疲憊的中年男人走至人前,道:“這位兄臺,我從來也不知道什麽寶藏。但你若放了這幾人,我願將百兩黃金拱手奉上。”

領頭人怪笑道:“狄千裏,你不要裝糊塗。就算你不清楚,你身旁的穿山劍趙董也絕不會一無所知。趙三爺,你胞弟也已在我們手中,你若再不說,小心他的性命!”

站在狄千裏身旁的一個彪形大漢滿目怒色,目光不住從那似已暈厥的一人身上掃過。待聽完那領頭人所說之話,他的臉色微微一變,仍然恨聲道:“什麽寶藏,我從未聽過!但你們若敢傷了我五弟,我定要你後悔終身!”

那領頭人只桀桀怪笑,彎刀稍稍用力,便在那哭鬧不止的孩子脖頸間勒出一道紅痕。

狄千裏的臉色更慌亂,急道:“住手!”

他還欲再求,但就在這時,他忽然聽見不遠處,一個人聲開口道:“夜已深了,幾位有事相商,何不出去再談呢。”

黑暗中,緩緩走出了一個白衣的男人。

此時院中已被拿著火把的家丁圍得燈火通明,可是誰也沒看見他是如何出現在那裏的。

但狄千裏一眼便認出了那個人。他上一次見到這個人已是在十年前,雖然這男人的裝束比之昔日已有所不同,但他的腰仍然挺得很直,眼睛仍然很亮,嘴角也仍然帶著一抹成竹在胸的笑意。

狄千裏臉上的不安已變作了狂喜,揮手攔住了家丁。

穿著夜行衣的領頭人喝道:“你要我們出去再談?你可知我是誰!”

那白衣的男人笑了笑,道:“我不必知道你是誰,只需知道你們闖入的這個院子,是狄府的後宅,而狄府的主人狄家兄弟,是在下的朋友。”

他的聲音中帶著一種無匹的自信,使那領頭人的聲音都不由地放緩了些,生硬問道:“敢問閣下是。”

“不必再浪費時間。”又是一個聲音,自那白衣男人身後傳來。

這白衣男人身後竟還站著一個人!

那人站在圍墻旁,整個人都落入陰影裏,只看得見一雙極銳利的眼睛。

這人開口道:“他們擒住的那兩人已死了,你若再不動手,剩下那個也要死。”

他的語氣一點波動也沒有,仿佛只是在說著一件小事。

領頭人的臉色變了。他緊握著彎刀的手忽然發力,便朝他懷中那孩子的脖子上劃落。

可是他的刀,最終卻落了個空。

因為在他劃下以前,他已倒了下去。

他的脖子上,已多了一把刀。

一把既輕,又薄的小刀。

餘下幾名夜行客互相對視,將懷中的兩具屍首一拋,越過圍墻四散而逃。

那哭鬧不休的孩子很快被救下,趙董跪在一具屍首旁,大哭道:“五弟——!”

他哭得真切,聽上去已肝腸寸斷。趙家兄弟的手足之情,武林間人盡皆知。

狄千裏正要走上去安慰他,卻見他忽然起身,穿山劍也已出鞘,握在手中,指向那陰影中站著的男人,厲聲道:“你早知他被人害死?”

那陰影中的男人目光動了動,卻只掃了他一眼,並未回答。

趙三爺怒氣更盛,聲音已在發抖,道:“你既知他們已死,為何不早說。莫非你也與那些黑衣人是一夥的!”

他說話時又上前一步,長劍也向前遞去,眼看便要抵上那男人的喉頭。

但他的劍遲遲不曾遞出。

因為這柄長劍,已不在他的手上。

他的劍已離手,這柄三尺五寸長的穿山劍,正被一把小刀,牢牢釘在了墻上。

那白衣人竟又發了一刀!

趙董的臉色變了。

他當然知道這刀的分量。他猛地回頭看向那白衣人,強壓了怒火道:“李探花,這是何意?”

這白衣人正是李尋歡。

李尋歡徑直走了過去,將那立在墻邊的男人攔在身後。他的臉上原來總是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此刻卻因憤怒而顯得冰冷,道:“你若遷怒我,我絕不當一回事。但你要傷他,我卻很難容你。你此刻拿劍指他,實在不如拿劍指我。”

趙董的臉色時青時白,根本連一句話也說不出。

李尋歡又道:“閣下若不就此罷手,在下自會奉陪到底。但那些夜行人已越墻逃竄,你若仍要與我糾纏不休,奪了你五弟性命之人,恐怕要就此逃之夭夭了。”

狄千裏也連忙道:“趙三爺,你冷靜些,李探花的朋友怎會是那些賊人的同謀呢?”

趙董的臉色一變再變,終於轉身越出墻外。

李尋歡身後的聲音忽又開口道:“黑白無常又來了。你此前那刀下了殺手?”

他這話問得突然,此前他周遭的一切騷亂,似乎全不被他放在心上。

李尋歡竟也絲毫不以為意,道:“不錯。那是個該殺之人。只可惜,若我們能來得早些,也許能救下那兩人。”

他身後的男人淡淡道:“生死輪轉,乃是世之常理,你以後縱是躋身仙位,也莫要肖想能夠救遍天下人。”

李尋歡微嘆道:“但願我還能飲遍天下好酒。”

酒就在桌上。

狄千裏舉杯笑道:“若沒有李兄相助,我那小子此番定是要在賊人手上丟了性命了。大恩大德難以言謝。李兄,我敬你!”

李尋歡笑了笑,道:“狄府主太客氣,我們趕來時,那幾人已被狄兄困在院中團團圍住。我縱是不出手,想來也沒有什麽分別。”

狄千裏嘆道:“這事說來古怪。我這府上從未有過什麽寶藏,近日卻總有人說的信誓旦旦,也不知這謠言自何處傳出。只是可惜了那二人為賊人所害。”

李尋歡淡淡道:“請你轉告趙三爺,他若想殺我,我仍能將他當作朋友。但他若想要害我這朋友的性命,我絕不輕饒。”

狄千裏勸道:“趙兄不過怒氣攻心,一時沖動罷了。我自會勸他,你不必放在心上。”

他又端起了酒杯,迎向坐在李尋歡身旁的那個男人,道:“還不曾問過,這位兄弟如何稱呼?”

他問得雖然很客氣,卻也聽得出話中的遲疑。

他並不知道這男人的名字。

這人穿著一身帶著薄紗的黑衣,一頭蜷曲的長發不曾束起,隨意披在腦後,神態很冷。那身衣服看起來名貴非凡,身旁卻看不見半點兵刃。

從屋外的騷動開始,狄千裏便已在心中敲定,這人是個不大好相處的人。畢竟趙董的問話,他一句也沒有回過,狄千裏請他們喝酒時,他也一言不發,只有當李尋歡開口問他,他才會回上幾句,仿佛眼高於頂。

但真正令狄千裏遲疑的,還是這人的樣貌。

除卻裝束打扮與臉上的神態,這個男人的五官與身段簡直與李尋歡生得一模一樣。

他從未聽說過小李飛刀有兄弟尚在人世,但李尋歡對此人的袒護,卻實在溢於言表。

這黑衣的男人看了他一眼,冷冷吐出一個字,道:“楊。”

狄千裏笑道:“原來是楊兄!楊兄,我也敬你!”

楊戩動也未動。

今日他不過隨著李尋歡前來此地,自然不會接這杯酒。

李尋歡站起身,笑道:“他不常飲酒,我來替他喝這一杯。”

狄千裏道:“原來如此……說來,還未問過兩位為何途經此地?”

李尋歡道:“有些緣由。我本打算明日來找狄兄喝酒,怎想還未找到客棧,便遇見了這樁事。”

狄千裏大笑道:“今日已夜深,既是這樣,不如就在我這裏住下。”

李尋歡道:“那便叨擾狄兄一日——”

他的話還沒說完,忽然聽見楊戩開口道:“兩日。”

李尋歡一頓,已改口道:“那便叨擾狄兄兩日了。”

狄千裏忍不住又深深看了楊戩一眼,才望向李尋歡笑道:“如此小事何足掛齒。兩位想在我這裏住幾日便住幾日。”

李尋歡只要了一間屋子。

事到如今,若還要他擺出一幅君子之交的樣子,實在比死了還難受。當然,倘若楊戩開口,他絕不會逆了楊戩的意思。但楊戩並未介意,他又何必故作君子。

但今夜實在已太遲了。楊戩並不需睡覺,卻要靠睡覺養傷。

他這千年來沈積的傷勢太多,若不是太上老君親自去真君神殿診脈,沒人弄得清他身上究竟有多少陳年的舊傷。

楊戩雖不大情願,他身旁的那些人卻沒有那樣好打發。於是自天條出事之後,他便一直在養傷。

他這一夜仍然睡得很好。

當李尋歡醒來時,楊戩已站在院裏。

早露微涼,楊戩忽然伸手,從空中虛虛抓了一把,放至眼前,又將手松開,長久凝視著空無一物的掌心。

李尋歡走至他身後,問道:“怎麽了?”

楊戩道:“這府內有鬼。”

李尋歡一怔,道:“什麽鬼?”

楊戩道:“鬼力淺薄,一只小鬼罷了。”

李尋歡道:“要除了他?”

楊戩搖搖頭,道:“凡間常有孤魂野鬼。若不害人,便可任由他們擇機而去。再看一陣。”

李尋歡將手搭在他的肩頭,去撫他長發,道:“怪不得你這次不催我趕路,卻要多住一日。”

楊戩斜斜望向他,道:“我們雖要在此地停上兩日,卻並不耽擱你練功。”

在遇見楊戩以前,李尋歡萬萬想不到自己也有重回到受人指點,日日勤勉苦修的一日。

好在他已決心要當個好學生。

李尋歡輕笑了起來,道:“我稍後再練也不遲的。話說回來,你一人在此,可是有什麽人來過?”

楊戩道:“你那位朋友,遣人送了些東西來。”

李尋歡道:“什麽東西?”

楊戩道:“酒。”

李尋歡道:“什麽酒。”

楊戩搖頭道:“不是好酒。”

李尋歡道:“不是好酒,便不要喝了。不過這裏的酒雖不算好酒,茶卻是好茶。”

楊戩詫異道:“哦?你竟然會看茶了?”

李尋歡微笑道:“我雖不會看,卻好在還有張能問人的嘴。我已請狄府主替我打聽清楚此地最好的白毫銀針,待我遣人去買上一些,稍後便來練功。”

茶的確是好茶。

楊戩坐在廊上看李尋歡打坐吐息。

他這一生見過的修仙之人不知凡幾,談經論道更是常事,卻是頭一回親手引一個凡人走上仙途。

許多年前,當他第一次被李尋歡找上門的時候,他便想要這麽做。

可是當他認識他愈久,他愈明白,李尋歡並不是個欲求長生的人。李尋歡這一生活得既瀟灑又坎坷。像他這樣的人,若是勉強他活得太長,未必是件幸事。

從此他打消了念頭。縱是此前的一切風波已落下帷幕,他也不曾改變想法。他曾想若李尋歡只活這一世,他雖不舍,但百年以後必會親自送李尋歡重入輪回。

畢竟他已習慣成為那個留下的人。

但李尋歡卻變了。

他說他想要成仙。

他這句話既說出口,楊戩便應下。

只是他的因果雖與李尋歡牽扯極深,卻並未落在師徒二字。

既然他傳不得道,他便帶他去找。

凡人若欲成仙,絕非易事。但這世間縱有三山五岳,四海八荒,無論李尋歡仙緣所在何處,只要他楊戩還在一日,必會引他找到。

天色近黃昏。

狄府的家丁匆匆越過小院而來。當他行至半路,餘光忽然瞥見路旁寶光閃爍。

他忍不住朝那裏走去。

就在一株大樹的樹根旁,一枚沾著汙泥的翡翠靜靜臥在土裏。

家丁顫著手拂去一層浮土,才發現這地下埋著的竟然不止這枚翡翠。

狄府真的藏著寶藏!

他這一生從未見過這樣多的金銀寶玉,蓋滿掌心的羊脂玉,拳頭大的翡翠,數不清的金磚就在眼前,已幾乎要使他暈了過去。

他真的暈了過去。

當他暈過去時,身子仍然直立著,跪坐在大樹旁。

就在這時,空中緩緩浮現出了一個輪廓。這輪廓逐漸清晰,竟是一個浮在半空的男人,黃昏的餘暉落在他身上,卻並未在地上打出影子。

這男人盯著暈過去的家丁,目光閃爍,忽已伸出了手。

他的手還未抓住家丁,自己的脖子卻突然被一只手掌鉗住。

楊戩。

楊戩不知何時已來到這裏。

他目光如刀,冷笑道:“你這小鬼竟敢在此堂而皇之仗著障眼法吸凡人精氣,實是不將我放下眼裏。”

他又轉頭看向不遠處的那個站在李尋歡身旁的少年,道:“這便是你要找的鬼?”

那少年道:“是……多謝舅舅。”

這少年的相貌明明看起來十分精神,表情卻垂頭喪氣。

畢竟這鬼是他昔日闖入地府時失手所放。

為擒回這十八層地獄的惡鬼,也不知曾用盡楊戩多少手段。

“你總算已懂得當初惹出了多大的麻煩。”

楊戩說出這話時,雖多半帶著欣慰之意,沈香的頭卻忍不住壓得更低。

那小鬼在楊戩手中抖若篩糠,顫聲道:“真君大人,小的不久便將修煉有成,請大人慈悲……”

楊戩冷冷看向他,道:“修煉有成?就憑你?”

他五指微微發力,那虛影般的輪廓已在他手中煙消雲散。

李尋歡道:“鬼若死了,會去什麽地方?”

楊戩道:“魂飛魄散。但我這並不算將他殺死,不過讓他重回地府。”

他又望向那少年,道:“沈香,是閻王要你來捉鬼的?”

沈香道:“正是。轉輪王上了一道折子,說轉生簿與生死簿相較仍有缺漏,應是有餘魂流落在外。我找嘮叨問過,他算了算是我……那一日所為。我又找輪轉王對過了魂跡下落,才匆匆趕了過來……”

楊戩道:“我告假前曾留了幾人助你。你為何一人來此?”

沈香道:“哮天犬叔叔與梅山四位叔叔本要與我一同來的。但我想著一人做事一人當,我做的錯事,怎能勞煩幾位叔叔,便一個人來了。”

楊戩的聲音微微揚起,道:“哦?孫猴子便是這樣教你的?”

沈香笑得乖巧,道:“不是嘮叨。您要我背的那幾千本書裏,每一本都是這樣教的。”

楊戩的臉上泛起一個微笑,口中道:“那你要謝他。是他替你選的書。”

他微微轉頭,點了點李尋歡。

沈香奇道:“原來是李公子替我選的書麽?”

他走向李尋歡,躬身一鞠,道:“多謝李公子!”

李尋歡欠身一笑道:“小事罷了。”

沈香道:“我以為舅舅告假是為了歇息一陣調養身體。李公子,您怎麽也跟著舅舅來了?”

李尋歡道:“我……”

楊戩道:“我告假,是為帶他來此走求仙路。”

沈香楞了楞,道:“什麽是求仙路?”

楊戩道:“若要成仙,便要走求仙路。至於是否能求得機緣,要看他自己。”

沈香道:“可是……我成仙時從來也沒走過。”

楊戩淡淡道:“鬼有鬼的規矩,妖有妖的規矩,凡人也有凡人的規矩。凡人若要成仙,要逾萬重山。而三妹乃是仙身,你與他境況不同。”

“哦……”沈香似懂非懂地摸了摸腦袋,轉頭望向李尋歡,道:“李公子,您也要修仙了?”

李尋歡點點頭,道:“正是。”

沈香面帶喜氣道:“那可太好了!”

他頓了頓,聲音突然壓低了一些,又問道:“對了。您若跟著舅舅求仙,那您的那位夫人,莫非仍然留在家裏?”

李尋歡萬萬想不到沈香竟會提起此事。

他趁著楊戩扭頭解那樹根旁的障眼法時,低聲苦笑道:“從來也沒有過什麽李夫人。”

沈香一怔,道:“可是那時我明明看見……”

李尋歡拼命在他面前比出噤聲的手勢。沈香正要開口再問,卻忽然想通了什麽。

他終於閉上了嘴,眼神發直,偷偷看了楊戩一眼,又很快轉回了頭。

“舅舅,我、我先走了!”

他猛地一跺腳,踏雲離開了這間小院。

楊戩微微皺起了眉,望向李尋歡,道:“你們在聊什麽?”

李尋歡笑了笑,去握他的手,道:“沒什麽,不過聊起了一樁舊事。”

楊戩道:“哪件舊事?”

那只手冰冷修長,算不上柔軟,卻已使李尋歡又忍不住想起他曾握過的楊戩的手。

他的心忽然跳得很快,道:“你想要聽哪一件?”

楊戩輕哼了一聲,道:“哪一件我也不想聽。”

李尋歡柔聲道:“你既不想聽,我自然一件也不會說的。”

此刻他們已走進屋裏。那雙手仍然十指相扣,李尋歡擡起手時,楊戩的衣袖滑下,露出一截很白,也很光滑的手臂。

屋裏當然只有一張床。

這張床不算很大,好在足夠躺得下兩個男人。

楊戩道:“我已探過此地山巒,並無仙跡。明日我們去找土地,要他尋出下一處山脈。”

李尋歡道:“好。既是明日再去,那麽今日——”

他的眼中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眼神。

那眼神楊戩已很熟悉。

他的外袍已落在地上,雙肩不知何時也露在外。李尋歡的呼吸更重了,低頭吻他光潔柔軟的側頸,楊戩伸手搭在這人的脖子上,似笑非笑道:“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卻……”

他很快便說不出話了。

春意綿綿,自是一派好風光。

晨。

清晨的小院,很是寧靜。

昨夜從這屋中傳出的嬉鬧喧囂,仿佛從未存在過。

狄千裏平素最好結交英雄,像李尋歡這樣早已名動江湖空前絕後的絕頂高手,他已恨不能一日來上三趟六趟,親自侍奉左右。

但他最終仍依了李尋歡之意,整日不曾前來打擾。

他雖不來,卻仍派了家丁,時不時送些心意。

這些人自然也將昨夜的動靜回報到了他這裏。

狄千裏絕不肯信,他已命人罰了那撒謊的家丁,卻仍然坐不住了。

今早他終於親身前來。他一走進院子,就遠遠隔窗看見那姓楊的黑衣人。

好在他的視力一向極好,縱是隔了這樣遠,仍然看得清這男人坐在窗邊泡茶。

狄千裏自然清楚,這茶壺中裝著的茶葉,定是他昨日費了高價尋來的全鎮最好的白毫銀針。

他隨後又看見了李尋歡。

李尋歡就站在這男人身後,緊盯著他。

小李飛刀,例無虛發。

能發出這樣的飛刀的人一定會有一雙很穩的手。

他的神態往往也與他的手一般淡然自若。

但狄千裏直至此日方知道那雙眼中竟是能含著那樣濃烈的情感。那雙眼中的感情絕不只像是看著一個家人,一個朋友。

李尋歡的手中正拿著一塊糕點,遞到那黑衣人嘴邊,好像非要讓他吃上一口。

那黑衣人滿臉不耐奪過,只咬了一口便雙眉緊蹙,似是在出聲抱怨。

李尋歡臉上露出微笑,捉起他的手放到嘴邊。

他竟借著那只手,將已被那黑衣人咬過一口的糕點吃了下去。

這黑衣人終於扭過頭看向李尋歡。

他很輕地甩開了李尋歡,臉上泛起一個淺笑。當他看著李尋歡時,雙目微微瞇起,眼角帶著一種很奇異的神態。

狄千裏知道那種神態。

這樣的神態絕不該出現在一個男人的眼睛裏。

狄千裏終於被李尋歡請進了屋裏。

他請狄千裏坐下,轉身又去倒酒。

狄千裏轉頭望向楊戩,只見這男人臉上仍是那副冷淡模樣。此前狄千裏所見那眼底媚色,仿佛只是一場幻夢。

狄千裏開口道:“楊兄,敢問你是何方人士?”

楊戩擡眼看他一眼,道:“蜀地。”

狄千裏哦了一聲,道:“蜀地與冀州相距雖遠,楊兄想必聽說過蘇妲己?”

楊戩放下茶杯,冷冷看他,似是要從他臉上看出他話中真意。他回道:“是又如何?”

狄千裏又道:“蘇妲己乃是商紂王的寵妃。那紂王也曾是一代明君,只因美色誤國,才葬送了商朝五百年。”

楊戩淡淡道:“此人算不得明君。至於美色誤國,倒也談不上。縱是無蘇妲己之禍,商仍要滅。”

狄千裏道:“話雖如此,已色事人,終究不得長久的。而李探花,本就是一位響徹江湖的大英雄。”

他這話前後接得古怪,楊戩微微瞇起眼,不曾回答。

但這凡人緊盯著他,又道:“楊兄以為如何?”

楊戩皺一皺眉,見李尋歡仍在倒酒,隨口道:“不錯。”

狄千裏的目光更古怪。他忽又嘆氣,道:“我話已至此,楊兄仍不思反悟麽。”

“什麽?”楊戩一怔。

“……你在說我?!”

楊戩的心下終於泛起些遲鈍的怒意。他的臉上已顯出怒色,將手中茶杯重重甩在桌上。

他只不過泛起薄怒,坐在他對面的狄千裏忽已覺得喘不過氣。

狄千裏此前並未將這人當一回事,直至此刻,他才隱隱察覺自己恐怕錯估了這個人。

這聲音將李尋歡嚇了一跳。

他連忙轉身走到這兩人身前,看著楊戩眼中怒色,柔聲道:“怎麽了?誰又招惹了你?”

楊戩微微仰首,只挑眼看向他道:“哼。你這位朋友勸我不要已色侍君——你自己去同他說個明白!”

當狄千裏再轉回到楊戩眼前時,態度已顯得格外恭敬客氣。

他已很久沒有對人如此恭敬過。

楊戩仍在喝著茶,半晌才扭頭看他。

楊戩道:“我問你一件事。你若如實交代,此事便算兩清。”

狄千裏道:“請說,在下一定知無不言。”

楊戩道:“此地方圓十裏,可有佛龕廟宇?”

狄千裏一怔,道:“佛龕不曾有過。但往西走五裏,有一間二郎廟,一直以來香火頗盛。”

他小心翼翼說完這句話,卻見眼前兩人對視了一眼,竟然俱不言語了。

二郎廟就在眼前。

廟裏的香火果然極盛,大門內外人流往來不斷。一座泥塑的雕像立在這廟宇的正中,金光燦燦,氣派非凡。

李尋歡嘆道:“如這般的二郎廟,我此前倒也去過不少。只是不盡如人意。”

楊戩沒有接話。

李尋歡扭頭望向他道:“你去過沒有?”

楊戩依然不曾回答。

李尋歡又嘆了一聲,道:“想來你一定去過。你既去過,自然也見到那廟裏的金身。那些木雕泥塑,根本不及你半分光彩。你如何忍得下去?”

楊戩輕哼了一聲,仍不搭理他。

李尋歡又道:“你既收了他們的香火。這些人若在此拜你,你是否聽得見他們心中所求?”

楊戩略一頓,緩緩點了點頭。

他還未開口,卻見李尋歡忽然找了個蒲團跪下,雙掌合十,道:“二郎老爺,我只求你今日高興些,莫要再生氣了。”

楊戩道:“……你!”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一掌將李尋歡扯了起來。

李尋歡撣了撣衣擺,回頭看向楊戩,微笑道:“狄府主曾言這二郎廟頗為靈驗。也不知這件事,求到了你那裏沒有?”

楊戩又狠狠瞪了他一眼,終於使他笑吟吟地閉上了嘴。

李尋歡心情很好地看著楊戩喚出了此間土地,又等他問出了下一處仙山方位,才與他一同走出了二郎廟。

太陽已升得高了。

廟門正對著小鎮,廟後卻鮮有人跡。剛經過煙霧繚繞的廟宇,若忽然從後門走進這片荒野,簡直會感覺靜得要發瘋。

李尋歡正從這廟後的小門走出了二郎廟。他擡起頭,忽然問道:“我突然想起,你第一次見到我時,話倒比對其他人要來得多上一些。”

楊戩道:“是麽?”

李尋歡道:“那時你在想什麽?”

楊戩停了一停。

他開口道:“我在想這世上腦子有毛病的凡人一向有許多,但像你一般古怪的倒是世所罕見。”

李尋歡大笑起來,揮手指向廟外一派遼闊荒野,道:“那時四周景致,似乎也與此地一般荒涼,如今看去,倒是格外順心。”

楊戩道:“你若喜歡此地荒涼,便該去昆侖。”

“哦?”李尋歡奇道:“昆侖仙山名揚天下,縱非人間仙境,也不該稱得上荒涼二字?”

楊戩搖頭道:“山內另有乾坤,但山外卻是連綿雪山,冰封千裏。好在天氣晴時,常有日照金山。山門外便有一片望不到邊的湖,湖色碧如美玉。我幼時練功之餘,常與師兄弟一同去湖邊戲水。”

李尋歡只靜靜聽著他說。

楊戩又道:“我這一生曾見過萬千江流逐海而落,卻也未有一處,比得過那山外湖光。”

李尋歡微笑道:“我們這一條修仙路,想來定是要途經昆侖的了?”

楊戩道:“不錯。”

李尋歡道:“等到那時,若我還未求得仙緣,不如幹脆拜你。”

楊戩道:“拜我?不可。”

李尋歡道:“哦?為什麽?”

楊戩看他一眼,嘴角忽然微微勾起,道:“你心有邪念,不夠誠心,拜不得我。”

李尋歡也微笑起來,伸手握了他的手腕,道:“你怎知道我心有邪念?”

楊戩甩開他的手,眼角瞟著他,道:“你此生見過的風景我俱已見過。你心中在想什麽,我自然一清二楚。”

“真的?”

“當然。”

李尋歡道:“但若你真的見得那樣多,昨夜我不過換了手段,怎會使你那樣驚慌失措。那時我若是使得力再輕一些,恐怕要攔不住你一拳砸穿床板——”

他的話還未說完便被楊戩打斷。

楊戩的臉上再沒有那樣游刃有餘的樣子,看起來已恨不得立刻將他的嘴堵住。

他瞪著李尋歡道:“你……!我只是說我見過,並未曾說過——”

剩下的話他再說不出口。

李尋歡輕笑道:“我已知道了,你的見識比我要廣得多。那我實在應向你請教的。你還有什麽樣的見識,請一定告訴我。我們大可以試上一試。”

楊戩道:“——李尋歡!”

李尋歡只笑著看他,道:“嗯?”

楊戩恨恨瞪著他,當他生氣時,眼睛總是顯得更大。那張很好看的臉已紅了大半,過了半晌,才很小聲地擠出了四個字。

“不知廉恥!”

這一回,直至一路走回到了這小鎮裏,楊戩才肯再理會李尋歡了。

日已西斜。

風從鎮中刮過。傍晚的寒風已有些刺骨,風刮在狄千裏的臉上,卻使他的笑容愈發燦爛。

他迎向自鎮外走回的兩人,道:“我備了好酒,來為二位送行。”

楊戩沒有點頭。

他的目光也不知看向了哪裏,走得一步比一步更慢,直至李尋歡越過他身旁,他的腳步也停住,見李尋歡回頭看向自己,開口道:“我突然有些事要去辦,你隨他去。”

李尋歡凝註著他,點點頭。

他沒有攔著他,甚至沒有問他要去何處。

楊戩已轉身而去。

他走得很快,順著一條長街的街頭走至街尾,最後停在了一條死胡同裏。

楊戩在此站定,忽然開口。

“自我出那廟中,你便跟了我一路。出來,我不殺你。”

空無一人的窄巷,忽然浮現出了一個人。

這人一頭銀發,側臉的赤色紋路在黯淡日光下如同鮮血。

他自空中浮出,不等楊戩發問,倒頭便拜,道:“主人!”

楊戩當然早已認出了三首蛟。

他打量著這銀發男人,道:“你惹出了什麽麻煩?”

三首蛟擡起頭,連忙道:“一件也沒有!”

楊戩道:“既沒有麻煩,為何要來?”

三首蛟道:“我……”

楊戩道:“你知道,當日我已放了你。”

三首蛟道:“……是。”

楊戩道:“我雖放你生路,卻也未必信你。是因為我念你兩千餘年未曾作亂,也曾助我良多,因此才送你一個機會。”

楊戩所說的話,三首蛟當然想過。

他不僅想過,甚至想過許多遍。

自楊戩解了他的束縛以後,他已遍歷九州四海。他去過最繁華的城池,喝過最好的酒,見過最美的女人。起初他也沈醉於這紙醉金迷的溫柔鄉中,但他很快便不覺得快活。

他竟懷念起不久前還在叫苦的日子。

若非他知道楊戩絕不屑對他用出什麽手段,他幾乎要以為身上又中了什麽束縛。

他終於偷偷摸摸尋得了楊戩的蹤跡,又偷偷摸摸趕來了這裏。

當他看到楊戩的一刻,才發覺自己早已下定決心。

三首蛟道:“您的意思,小的自然明白。”

楊戩道:“你應當知道,在我手下辦事,絕沒有你此時逍遙自在。我可以給你最後一個機會。你此刻掉頭便走,我就當你從未曾來過。”

三首蛟猛地又低頭叩首,咬牙道:“我此生只願追隨主人一人!”

楊戩自上而下俯瞰他,好像沈默了很久,三首蛟才聽見從他口中傳出的那個字。

“好。”

三首蛟長長吐出了口氣,全身一松。他從地上躍起,觍著臉道:“主人,您要我變作什麽?折扇還是您那把三尖兩刃刀?”

楊戩揚聲道:“都不必。我告假來此,另命沈香在真君神殿辦事。你去幫他。”

三首蛟道:“可是他那裏已有梅山兄弟與哮天犬,實在多我一個不多。主人您看,不如讓我留下幫您——”

楊戩道:“他若嫌你礙事,那時我自會有別的事要你去做。”

他悠悠望三首蛟一眼,冷冷道:“你去是不去?”

三首蛟渾身一顫,忽覺楊戩神態已重歸昔時模樣,他低頭道:“——小的這便去!”

他手中掐訣默念,已逃也似轉身遁走。

餘暉漸逝,入夜時分。酒鋪上已挑起了燈。

李尋歡就坐在這酒鋪上喝酒。他喝酒時用的是一只白瓷的杯子,這只杯子很大,以他的酒量,竟也很難一口喝幹這一杯。

這樣大的杯子,他一杯接著一杯喝著,就好像永遠也不會喝醉。

狄千裏放下酒碗,道:“天色漸晚。若楊兄還未回來,不如兩位暫歇一日,明日再動身?”

李尋歡哈哈一笑,道:“狄兄不必擔心,這幾年我已走慣了夜路。”

狄千裏道:“我自然知曉李兄身手過人。只是夜色昏暗,你們若要越過山林,那時大地漆黑,便連一絲光亮也看不見,又如何趕得了路?”

李尋歡道:“為何沒有光亮——這不就是光麽?”

他忽然端起酒杯。

酒杯之上,正浮著一輪明月。

明月未缺。

月光下,這酒鋪旁的小路,就好像披上了一層銀色的薄紗。

狄千裏搖頭道:“此處雖有月光,山中卻不見得會有——李兄,你總不能帶著月亮趕路。”

李尋歡緩緩道:“我自然關不住月亮。”

春夜,明月。

李尋歡垂下頭,看著那酒液中明月微微搖晃,嘴角掛著笑意,仿佛正看著情人的臉。

他忽然又將這杯酒一飲而盡,笑道:“但我又何必將明月拘在身旁,無論我走到什麽地方,月光自會隨我而來。狄兄,你實在多慮了。”

酒攤的門簾被人掀開,一只手掌落在李尋歡的肩頭。

他無需回頭,已聽見楊戩的聲音。

楊戩道:“我的事已辦完。該走了。”

李尋歡笑道:“好!”

他猛地站起身,緊緊握住了他的手。

晚風如刀,也如酒。

狄千裏追出了酒鋪外,見那兩人要走,連忙出聲問道:“兩位英雄要往何處去?”

那黑衣的男人淡淡道:“天山。”

狄千裏一怔,道:“天山在什麽地方?”

那白衣的男人笑吟吟的,寬袍大袖,雙眼很亮,在那風中指向遠方:

“從這裏往西去,九萬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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