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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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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龍虎亂.42

略陽被奪,隴山叛軍猛然清醒,方才明白那師無算到此處來的意圖。

他如此低的身段,賀文逸真當朝廷有心求和,故意吊著他打算先宰他皇兄幾塊肉,誰知卻給了隴山下的駐軍機會,他們避開叛軍哨馬,連夜孤軍深入,攀過融雪的山徑、越過猛獸叢生的荒野,晝夜不歇直抵略陽城下,破城樓殺守將據武庫,將毫無防備的城池一舉擊潰。

略陽為四條隴道交匯之地,後勤補給乃至援兵都不免從此處過,一旦被占,則如活生生一個人被割去心臟,渾身血液不再流動,死水一般。

賀文逸回過神來,目眥欲裂,雙眼爆出可怖的血絲,捶著桌案怒吼道:“師無算,我必殺你!”

…………

略陽雖為四面夾擊的孤城,但城防堅固,城中將士堅守一月餘,期間數次受到叛軍攻打,依舊屹立不倒,待到第四十日,終於等來回援大軍。

自此隴西一帶盤踞三年的容王叛軍,終於被掃清大半。

戰事一直持續到了七月,叛軍方才兵敗如山倒,王師進入天水,頭一個要務不是輕點城中物資,也不是押送賊首容王,而是尋一個人。

叛軍營中上下搜盡,不見人的蹤影。最後是正在受審訊的季叔玄告知士卒,叫來當初奇襲略陽的守將,轉交給他們一枚帶血的指環。

師君還在京城時,經常有人看見他手上戴著這樣一枚成色漂亮的指環,如今遭血汙浸染,飄冰的環身一並黯淡下去。

仿佛是終於了卻一樁心事一般,當夜季叔玄吊死在了牢獄中。

一代英才,死得如此窩囊。眾人猜測他是憂心兵敗被俘後遭受羞辱,索性自裁,也有人覺得他忠心為主,知道容王必遭誅殺,於是先行前往泉下探路。真相如何,到底人已經死了,再無人知曉。

指環送回京師後,使者原以為天子會大怒,誰料他只是靜默看著,一遍又一遍擦拭上面的暗色血汙。

“擦不掉啊……”天子喃喃地,袖子裏帶著多時的一面銅鏡卻掉了出來,哐當當在地上滾了一路。

那面銅鏡和指環當夜就被敬宣帝下令封存在大內府庫當中,再與人交談時,恍若此事從未發生。

只是第七天夜裏的事著實唬人,宮裏原本靜悄悄的,忽聞四十五聲大喪之音,內侍奔到了皇帝寢宮不見人,還以為發生宮變,嚇得四處亂竄。

那邊禁衛匆匆趕到鐘樓,卻見天子散發跣足坐在銅鐘下,長發揚起形如鬼魅,中邪一般緊盯著虛空。

禁衛魂不附體,硬著頭皮跪下,請天子移駕回宮。

須臾之後,天子恢覆如常,第二日上朝,卻與群臣商議,要以諸侯喪儀為師君送行。

滿朝自然反對為多。然隴西發來文表,力陳師君討賊之大功,加上剛剛被起覆任用的韋敦在朝中斡旋,此事到底還是辦成了。只是師君的屍骨始終無法尋到,正逢容王被押解回京,審理此事的官員便在此處十分用心,卻也得不出一個字。

直至容王受戮那一日,也沒有交待出師君的下落。此事永久成謎,為師君主持喪儀的吏部官員沒有辦法,請奏聖上,從潛邸取來師君的衣物,葬入陵墓當中。

西北之亂隨著這場盛大葬禮的落幕徹底平息,後來人說起曾經盤踞西北的叛軍時,首先會想起韋公的奇智,然後是敬宣帝知人善用的襟懷,建功立業誰人不想,惋惜師君那份悲情的卻是寥寥。

再後來敬宣帝開創中興之世,身邊聚集了一群極具謀略的臣子。他們自然是以韋敦為首,想韋公一生漂泊,及至花甲竟又逢明主,實為一傳奇。韋公也並未辜負敬宣帝的重用,改賦稅強兵策,在朝十幾年日夜不息,頭發早早花白,只是隨著時間日久,那些年輕時不在意的小毛病,便成了要命的沈屙。

敬宣十五年時韋敦生了一場重病,纏綿病榻數月,家人遍請名醫,直到冬天才終於有一點起色。

給韋敦看了十年院的老家院流著淚說:昨日剛收到家裏來的信,說是夢著主人,卻不大好,頻頻問京城的消息。這下好了,老奴這就去報喜。

韋敦想了想,他竟然有十七八年沒有回家鄉了。

也不知是名醫的藥劑起作用,還是回鄉的這一股力量支撐著他,韋敦第二日覺得身體舒服許多,便奏請了聖上,言明自己在朝多年,從未有一日休息,如今病愈,想乞請回想探親。

敬宣帝看著階下佝僂脊背的老臣,無不動容道:“朕與你君臣相對十八載,竟不覺有多久。準你半年假期,回鄉修養罷。”

韋敦謝過旨意,晚上乘著風雪回家時還在吩咐家人準備馬匹,臨睡前想起還有一項事務未完,便將書案搬進臥房內,走進去時,家人似乎還聽見他哼唱著一首江上漁唱。

第二日家院喚他,始終無有應答。進屋去寒風陣陣,房中積雪半白半化,濕淋淋的地板仿佛晾不幹的江水岸,原來窗戶竟開了整夜,而書案邊那個老人的面容已覆上了冰雪,不知何時竟沒有體溫了。

敬宣帝聞訊大慟,悲痛無以覆加,在靈位前道:師君去已久,今君覆做古人。顧左右惟朕一人,豈不慟絕傷心肝!

遂以國喪待韋公,京中寺院道館鳴鐘三萬擊,全城縞素為韋公送行。

從韋敦始,敬宣朝的老臣一個接一個離開人世。

頭一年便去了兩位,再兩年病亡的竟有十餘人。子興當年在秋狩落下的傷病隨年歲加重,剛過五十就撒手人寡。戴博真還算長壽,可惜樹敵太多,在回家的路上被人一劍刺中心窩而亡。這些人裏唯有一個沈綝能算善終,一路做到相位,年老時被新黨奪權,逼得無奈請辭,脫去一身冠袍回到老家,自掏腰包治河修橋、教書育人,幾年後壽終正寢,葬在了向北的山坡上,遙望京師。

敬宣帝一個個送走曾在他執政時叱咤風雲的臣子,又迎來無數嶄新的年青面孔,他一直記得的,他會活到八十八歲,這樣窮極無聊終日孤獨的日子還有很長。

敬宣帝一生不納妃嬪,膝下無所出,他醉後曾對近臣說道“這江山誰來坐都一樣”,後來在群臣激烈的反對下,才不得已取了折中之法,找來已亡故的宗室的孩子,養在宮中,當做儲君培養。不上朝時,敬宣帝鼓勵太子效法他年輕時那樣,多出宮去看一看他的子民,又遭到一些人勸諫,只好作罷。

當時尚在朝的沈綝在朝會後與敬宣帝閑談,說東宮性質柔訓、雍和謙讓,畢竟不似陛下當年,當養足膽氣再議。敬宣帝看著他柔弱的太子,如何聽不出沈綝弦外之意,只得勸說自己,以如今之天下,再安穩三十年不成問題,自己挑的這個太子做個守成之君亦無不可。

再過幾年,太子成人,時而跟在敬宣帝身邊處理國事。然而聖心難測,每當皇帝要將政務交給他時,卻又中途反悔,自己伏於案牘勞碌起來。太子心中惴惴,借憂心聖體為由詢問,天子只淡淡說:“閑下來卻總是想東想西,好不煩擾。”

太子遂不敢再提。

敬宣帝八十八歲時,才想起宮中還有個禦花園。一向沒什麽餘興玩樂的敬宣帝忽然吩咐左右,去花園中閑逛。

皇帝畢竟年邁已極,走了片刻便要坐下歇息,不覺陷入夢中,一陣淺夢之後,卻陡然驚坐而起,指著花圃中一朵芍藥花道,這是朕的故人,你們好生待他。而後又入夢中。

故人是誰?沒有人知道,當年跟隨天子的許多老人都已經逝去,周遭無人敢動,只恐是皇帝夢魘說了胡話,但身邊侍候的太監不敢不上心,圈著芍藥花悉心照料數日,天子卻再也沒有駕臨此地,因為從那日起,他便將很多事情都忘記了。

過繼來的太子前來請安,敬宣帝恍若未聞,半晌才詢問左右,那跪拜的是何人。服侍的太監送來今日的奏報,天子翻看一眼,忽然憂心道:“西北戰事如此膠著……韋敦去了何處?”所說竟是六十多年前的舊事了。

人一旦衰老,先從頭腦開始。思緒就如先鋒軍,領著四肢、關節、齒發一齊枯敗,年華老去是多麽可怕的事,從前終日馳而不息的敬宣帝就像一只滲水的碗,滴答滴答,不知什麽時候便漏盡了。

意氣洩盡,耄耋之年的天子終是如山崩一般倒下,尚清醒時,他命太子監國,自己搬去行宮修養。這一時期他記得的事越來越少,可是很多年前的故事卻越來越清晰。

又一夜天子徹夜難眠,想起前塵往事,忽然叫來內侍,卻是詢問一面鏡子的下落。

內侍犯了難,禁苑中那麽多物件,誰能知道一面鏡子存放在何處?

有人小心翼翼詢問,敬宣帝只道:“是阿和所制。”

阿和究竟是一個人,還是一群人,內侍急禿了頭,放眼京師哪還有當年知曉內情的近臣!太子想著不若請個扶乩占一占,又膽寒於一直盯著他的言官,只好作罷。最後不知怎麽竟尋到了當年在天子潛邸待過的一位使女,她如今蒼蒼白發,已然古稀,聽聞“阿和”二字後,渾濁眼神放出些光彩,道:“那是師君啊。”

六十多年前以身為餌,破隴山天險的那位無雙君子。

如此,內侍們倒有了些頭緒,在皇家府庫中東翻西找,照著年月順次,在一口結滿蛛網的箱子裏,尋到了那面銹跡斑斑的銅鏡。

敬宣帝拿到鏡子,揮手讓旁人退去,靜靜地看著鏡子發呆。

如今鏡面銹蝕,模模糊糊已看不太出人影,翻過反面,鑄造的“紛紜”二字尚在無盡水流波濤中沈浮。

師家以鑄鏡聞名於郡縣,後為皇家鑄鏡,為上所喜,其鏡精巧……敬宣帝的手停在鏡背後一處亭臺上,不易察覺的觸感,與鑄造之人性子多相似。

遲來的靈犀一點,便對準亭臺,輕輕按下去。

鏡子哢哢彈響,一張極薄脆的紙箋掉落,他心潮湧動,顫抖著展開看。

山中何所有,嶺上多白雲。

只可自怡悅,不堪持贈君。①

夏郡小歸山無名小亭夜坐書。

原來是塵世中打轉的執迷人兩個。

六十多年前的心事就這麽越過時光,終於交送到他手中。

敬宣帝驟然亂了手腳,翻來覆去地讀紙箋,熟悉的筆跡讓故人再一次鮮活,年少時的往事忽然如浪潮敲在心頭,那個爬滿淩霄花的小院,那個漁火跳躍的江心沙洲,那個幽寂靜悒的小歸山夜晚——

他癡迷地看著紛紜鏡中的面孔,仿佛在收取自己一生最絢麗的一瞬光華。

江邊館驛中,他還記得那個人故作淡然,解釋說道:“只是心事紛紜,難以言說罷了。”

敬宣帝低低笑著,將鏡子擺在面前,鏡子照見他衰老的臉奇異地舒展開,歲月痕跡蕩然無存,仿佛又是青蔥年少的光景,鏡子裏一雙笑眼透過折扇,半遮半掩地看著什麽人。驀地後面江水湧動,空曠行宮裏傳來澎湃江聲,船只劃開雪白的細浪,前方是無盡的蘆葦叢。半江瑟瑟半江紅,小歸山下,他笑著轉過頭,對身後的人道:“我們就要白頭到老了,這怎麽好?”

耳畔模模糊糊傳來鐘聲,一下緊似一下,足足有四十五聲。

人間換了春秋。

…………

人死之後,肉身歸於塵埃,僅具後人憑吊。魂靈浮於滄溟,便是鬼。

鬼魂漫無目的在世間流浪很久了,不記得自己是誰,不記得何年何月成了鬼,不知來處,更不知歸途,有時去尋常人家偷食神龕上的香燭供果,有時在野墳堆旁與孤魂爭奪殘羹剩飯。

不過鬼魂自認為是個不尋常的鬼,別的鬼只知烏泱泱成群結隊去找吃的,他挺風雅,喜歡聽人說故事。

張家長李家短,他聽得倒有滋味,除了這個,最喜歡的還是那些家國大事。

有人說先皇功績威撥海內,今上則略有遜色了,大約只學到先皇半分。有人講如今天下太平幾十年,南邊卻趁先皇晏駕之時鬧起匪患,實在是人心不古。

就這麽終日飄在街頭巷尾。有一日正蹲在土地廟邊,等著供奉的人離去,卻聽見街邊茶館裏說書人拍下醒堂木,不由被吸引過去,好奇地蹲在茶桌上傾聽。

那是一段落魄皇子終成中興之主的故事,他魂魄一縷哪知什麽波瀾壯闊,只是覺得分外耳熟,倒似曾經經歷過一般。周圍人時而叫好,他也不知好在何處——不分明是個孤獨之人郁郁死去的悲劇麽?

江山風雨飄搖,君臣同舟共濟,這沈郁頓挫的故事,已激不起鬼魂的半分情緒,大概是死去太久的緣故。轉而想起他已在人世飄零許久,仍不見鬼差來拘,莫非是地府憊懶,將他這個孤魂野鬼遺漏了去?

也罷也罷,想來他生前該是個瀟灑人,並不緊張何時投胎,正好現在身輕如燕,倒多了幾分做人時沒有的自在。

那說書正說到慨然處:一片青史浩浩煙塵,多少風流人物攪動天下,多少英雄豪傑回天再造。群雄你方唱罷我登場,唯有百姓賤如衰草。莫笑百年廢興盡前塵,請君試看堂前月,可知今月也曾照古人?

長江滾滾東流去,然這世上王侯將相,幾曾有分毫變改?

鬼魂卻聽得忽驚忽惶,漸漸凝目看向那方小桌,倏而耳邊一聲巨響,說書人拍醒堂木,念下定場詩。

沙啞聲音嘶道:

天上烏飛兔走,人間古往今來。沈吟屈指數英才。多少是非成敗?

富貴歌樓舞榭,淒涼廢冢荒臺。萬般回首化塵埃。只有——青山不改!②

鬼魂在原處疑惑許久,忽的見那說書老頭似是對他藹藹輕笑,細看怎麽像是自己老去的臉?一陣眩暈中,眼前景象宛如雪片一般剝落而去,他被逼著向前走去,前面青山無盡,一條雪白大江如利劍奔馳而去,景象最盡頭閃過一顆樹的倒影,緊接著白茫茫一片,再無法視物。

混沌的光芒漫過身體,仿佛被一股刺骨的力量逼著從通道中娩出。

軀體化入塵泥,神力回歸內府,最後一瞥中,塵世萬象風流雲散。

空花水月皆鏡相。

伏霄孑然立在鏡臺之上,看著臺下靈力逐漸枯竭的十二尊立柱,恍如隔世。

作者有話說:

①陶弘景

②楊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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