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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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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龍虎亂.9

若前次相逢時印象深刻,再次遇上時,免不了在心裏咯噔一下,還要暗暗喊一聲:是他。

小院寂靜,日影搖晃晃的轉到了另一頭,風吹來,花氣襲人,滿面生香。

竹小仲率先叫喊道:“師公子!”

師無算放下花篋和竹籃,走上前,不卑不亢地一揖,“晚生見過昭王殿下,今日之事,皆是晚生之故,還望殿下不要為難小仲,盡管責罰我一人。”

子興仍是把竹小仲提著,眼觀鼻鼻觀心,等候伏霄的吩咐。

他都這麽說了,伏霄這會兒還唱什麽白臉呢?人家爹現在給皇帝辦事,就是賀文逸也要給幾分面子,壞話只在背著人時才說。

“師公子言重了,我雖有心教訓這孩子一番,但也不會真把他投進刑部大牢拷問,只想令他長個記性,”伏霄笑意深長,又示意子興將竹小仲放下來,“有求於人,行事也當光明磊落,切不可使陰私手段。師公子以為呢?”

師無算冷不丁被他刺了這麽一下,還是不慌不忙,頷首道:“殿下說得極是。”

竹小仲微赧搓著手,眼珠子滴溜溜在伏霄和師無算之間亂轉:“去找殿下的建議,是師公子提的,但是那些不合時宜的事,是我自作主張……我本想往您府邸上塞些條兒紙兒的通稟此事,哪曉得您貴人事忙,一直不曾發現……”

他口中的“條兒紙兒”,恐怕就是書房裏那些根本看不明白的鬼畫符,伏霄倒是上過心,奈何根本瞧不出個所以然,朝中諸事又忙碌,漸漸就淡忘了。竹小仲解釋道,這是擔心內容被人認出,才施以自家不外傳的丹青技法,將那些玩意寫成那個德行。

頂著師無算的目光,伏霄也算收斂些,覷了眼竹小仲,道:“小掌櫃的家學真是高深難測。”

“哪裏哪裏,”竹小仲撓撓後腦勺,“此法是我無聊時所創,打算將來傳給我後世子孫。”

此時那兩名青年悠悠醒轉,四目環顧之後,虛弱喊道:“二叔無恙?”

伏霄:“……?”

竹小仲更加赧然:“稟殿下,小的在家中輩分稍大,這兩個侄兒,皆是我拉扯起來的。”

伏霄算是看出來了,這孩子腦袋缺根筋,再者自己並非真心要同他計較,也就沒再多說什麽。“今日將我府上的怪事查明,便是了結,竹小掌櫃,日後還是老老實實做生意為好。”說罷拂袖就要走。

竹小仲一聽,剛才收回去的眼淚眨眼又冒出來,哭哭啼啼道:“殿下,殿下,民間傳殿下最是仁厚,見不得我們這樣的小民受苦,殿下!”

伏霄反笑,悠悠道:“我為你強出頭,我能得著什麽巧?一套書與安生日子比起來,孰輕孰重?”

竹小仲擦淚:“家傳之物葬送我手,我還不如死了算了,若是殿下能為草民伸冤,莫說是什麽癸酉的蜀本西廂,就是最難搞到的建本金瓶梅,我也替殿下赴湯蹈火啊!”

空氣冷了一冷。

食色性也,雖是飲食男女在所難免,但畢竟為士人所不齒,當著旁人如此堂皇地叫喊出來,總歸不合適,伏霄看看師無算,對方微妙地轉過臉,暗處看不見神情,再看看子興,子興默默掩面,裝聾作啞。

他指指點點:“你一個小孩……”

竹小仲不給他說話的時機,接著哇哇哭:“殿下,小的從小就失去了爹娘,還要千辛萬苦拉扯一對侄子長大——”他的一對侄子嘿然垂首,相繼淚垂。

伏霄被他吵得腦仁疼,手上使力,將他天靈蓋一敲,終於松了口:“行了行了,什麽西廂金瓶梅留著你成人了再看吧。”

竹小仲知道他這是應允了,遂不再幹嚎,千恩萬謝送他出門去,臨別時,依舊滿心歡喜地將倉庫裏一卷蜀本西廂懷抱了來,悄悄交給子興,肅容囑咐:“這是殿下指明要的蜀本西廂,他雖嘴上不說,我卻看出他想要得很,千萬別弄丟了!”

伏霄隨手一指,給自己指出段啼笑皆非的公案,他本人自然還不知情,子興正從巷中牽出馬匹,猶猶豫豫想將蜀本之事報告,伏霄卻道:“這畜生跑了一日,只怕早已饑餒,你速速牽回家餵些夜草,莫耽誤我明日早朝。”

子興看看自家主子,又看看師無算,默默轉身回去了。

夕陽西下,人影皆被拉得細長,丹青鋪大街上人影綽綽,人行經過路口,飛鳥撲簌簌驚起,墨氣已經隨風散去了,空氣中飄著塵土的幹燥氣味。

師無算忽然道:“殿下在看什麽?”

“師公子在夏郡時,也是這樣?”伏霄站在師無算一側,看著他花篋內的幾捧鮮花。

師無算視線掃過那些花,目光有些疑惑。

“賣花郎,”伏霄笑了笑,從他的竹籃裏取出一朵,隨意簪在耳邊,“落花辭樹,短短幾日就要雕零,今日害得師公子耽擱在此,小王心中實在慚愧,這些花不如全賣給我?”

師無算挺大方,道:“殿下喜歡,便贈與殿下。”

伏霄以扇輕點掌心,看著眼前花團錦簇,“今次就罷了,我與師公子不過見了兩面,何以心安理得白收你的花?若是往後熟稔了,我才好涎著臉來取。”

“殿下如此說,我倒不好意思了,”師無算慢條斯理,將花篋取下,只取了其中幾只茉莉、梔子之類的花骨朵,攢成團遞給伏霄,“我記得初次相逢時,殿下頗鐘情這香氣襲人的小玩意,這幾枝花當晚生請罪,請殿下寬宥了晚生浮浪冒犯之舉,莫再說些折煞人的話了。”

說話時,前面正巧有些垂髫稚兒正在玩耍,師無算喚來他們,將籃篋中的花分了個幹凈,他生就一副親切面孔,孩子們自然親近他,歡歡喜喜別了花朵在襟上,又各自玩耍去了。

伏霄瞧著他嘴角噙笑的樣子,心想,這可真是個妙人。

不過淺淺試探一下,便讓他碰個軟刺。

倒有些,讓人想起一些與故人的過往來。

彼時在涵虛洞,伏霄還是一尾小龍,時常盤在書案上大睡其覺,偶爾旁觀同窗成群結隊地犯渾,剩下一點時間,方才拿來修習仙術。饒是他這般懶貨,仙術竟然還看得過眼,簡直十分可恨。

他記得那年,應當是個雪天,涵虛洞外雪花如席,下了一夜才將將停歇,外頭積雪埋腰,眾學子都懶得早起,紛紛借口不去早課,到場的人少之又少。伏霄卻因冬季到來,不勝困倦,自前一日起就歪在課桌下昏睡整夜,此時才不聲不響游出來。正盤在桌上呵白氣,涵虛洞的仙者卻從山下領來一個小童。

這小童,頭上兩只毛茸茸的白耳時隱時現,耳背一點黑睛也似的斑點,擺明了是只小老虎,同窗有的壞心頓起,散了學圍在一處,拿竹竿綁了狗尾草甩來甩去 ,口裏叫著:“小貓兒,這個如何?”

伏霄呵欠連連,睜開半邊眼睛,瞧著那邊的動靜。

昔年尚在稚齡的虎君已然展露出他後來為人稱道的君子做派,面對一群小混球,淡淡然撚住了那根狗尾草,納入袖中,笑道:“我才入學,不知各位學兄喜歡這個,莫非是同窗之禮?”

說罷,袖中簌簌落下狗尾草的種子來,說來也有趣,草種一落地便生芽,滋滋冒出一大片綠色,那些戲弄他的,亦是滿身滿頭是草,好不驚惶。

檀光又笑道:“若不是禮,又贈我這野草做什麽?”

那些頑劣子本以為檀光柔弱好拿捏,不想竟有幾分紮手,只好吃了啞巴虧,受下這一招還施彼身,頂了滿頭草灰溜溜跑掉。

說來涵虛洞那段時日,委實逍遙,伏霄心潮微蕩,看著遠去無盡的夕影,一時有些怔忪。

“殿下,殿下?”師無算靜靜地佇立在一旁,將花篋背好,“莫非殿下,舍不得那些花?”

伏霄整理思緒,視線停留在空蕩蕩的籃篋上,幾片蕊瓣留在竹縫中,似乎還有花朵的殘香,遂將鬢發間的花摘下,輕輕插進花團中,盈在袖內,暗香在巷陌中流動著,“我同孩子生什麽氣?只是覺得,這麽好的花給了出去,稚童頑皮,未必珍惜。”

風中飄來隱隱的童謠,師無算迎著殘陽慢慢地跟上伏霄的腳步,“花是至情至性之花,稚兒是至純至真之人,贈予他們,並不算可惜。”

伏霄道:“可嘆我是俗世俗人,不懂這些。”

師無算道:“不敢。”

伏霄笑道:“你尚且能點撥竹小仲來尋我幫忙,還有什麽不敢。”

師無算嘆道:“殿下明知此事,是多好的一樁生意,我只是想幫那孩子,僅此而已。”

僅此而已?伏霄不說話了,不是師無算,他還真抓不到賀文逸的這根小辮子。

話說到這裏,就不該再往深了講,伏霄輕咳一聲,轉而問道:“你父親善於磨鏡,為何你卻在市井賣花?”

師無算道:“父親替聖上制鏡,晚生幫不上忙,每日調配好鏡藥後,便幫鄰裏調養花草,送到集市鬻賣。”

伏霄又道:“我聽你談吐不俗,應是讀過不少書的,今次正逢大比,就沒有想過考取功名?”

師無算淡笑著搖頭,眼眸中清亮一片:“祖上因事獲罪,後代子孫不能再考,晚生能夠讀些書,知曉宇宙造化、蕓蕓眾生是怎麽一回事,就已心滿意足了。”

因事獲罪是哪件事,伏霄有點印象,似乎是賀珠白的祖父執政那時候的事。先先皇帝文治武功威震四海,老頭子繼位後面對這樣一個盛世,便開始胡天胡地享受,政事旁落在宦官手中,有年春闈鬧出洩題的醜事,宦官一派借題發揮,數百人招致夷族之禍,師無算的祖上,大約就是在這一次的禍事中被牽連的。

大大小小的官員死了不下千人,朝事亂成這個樣子,百姓的日子自然也不好過,整個國家搖搖晃晃延續到今日,亟待一場大刀闊斧的變革。

而接下來,賀珠白要將這個爛攤子一點一點修補好,伏霄便感嘆:他爹他爺爺這皇帝命著實不錯,上有家底下有兜底,享福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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