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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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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背叛

日覆一日的排練中,首演匆匆而至。

開演前半小時檢票口就排起了長隊,粉絲們各自占據角落派發物料,購買周邊,和立牌花籃合影。

“這人也太多了!”韓詩柳發出了由衷的感慨。

她拉拉身邊的段柏章:“哥,你找個地方等我啊,我去買點周邊。”

段柏章知道韓詩柳一時半刻回不來,他坐在人少的座椅上,認真地翻看演出的宣傳折頁。

有三四個女生領了滿滿一捧物料,圍坐在一起瓜分。段柏章聽見她們嘰嘰喳喳,聊的全是談桐和楊效。

其中一個女生性格外向,隔著幾個座位和他搭話:“帥哥,你也是來看演出的嗎?”

“是的。”段柏章答。

“你是粉絲嗎?是桐桐粉絲?”她們有些懷疑。

“我認為應該算。”

“那太好了!”她們拿了一把重覆的物料塞給他,“這些給你,有cp向的你介意嗎?”

不等段柏章回答,另一個女生突然說道:“我看你好像有點眼熟!”

段柏章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訝異:“我們應當沒見過?可能是認錯了。”

“不對……就是眼熟啊。”

即將被認出來之時,韓詩柳的出現拯救了段柏章。

她把滿滿一袋子的周邊扔給段柏章拎,拉起他就走:“快快快,已經檢票進場了。”

韓詩柳的票位置很好,在一樓的第五排,足夠將演員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又不會太過考驗頸椎。

坐下後,韓詩柳舉著票對著舞臺不停拍照。

拍了幾十張後,觀眾席燈光驟然熄滅,楊效的口播響起。

“歡迎各位看官來到蒙馬特瘋人院,我是院長瓦斯托爾,請您放松心情,欣賞由病人們為您呈現的精彩演出。”

聲音剛落,一聲炸雷般的鼓點讓所有人的五臟六腑隨之一震。

緊接著,一群披著黑鬥篷的人在詭異的音樂中出場,他們整齊劃一地跳著妖冶離奇的舞蹈,肢體扭曲,表情誇張。

在層層鬥篷營造的陰影中,一道白色的身影不知從何處飄然而出。她慘白的臉上塗著誇張的藍色眼影和大紅口紅,雜亂粗糙的頭發上別著一塊劣質的頭紗。

走到臺前,她用警惕的眼神看著觀眾,來回踱步。

只是幾個眼神幾個動作,段柏章就看懂了,談桐是在“扮演”瘋人,她是這個瘋人院中唯一的正常人。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他眼睜睜看著這個正常人被生生逼瘋,被所有人合力,一步步推向了深淵。

在精神瀕臨崩潰的最後一刻,所有人將她圍在其中,院長舉著一架老式攝影機走了出來,攝像機拖著長長的線,和地面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響,如同一條黑蛇爬過枯枝敗葉。

攝像機擺在她的面前對準了她,記錄她為“人”的最後一刻。

舞臺的大屏幕上閃爍起雪花點,雪花點漸漸匯聚,展示出放大百倍後依舊完美無瑕的一張臉。

談桐閉著眼睛,睫毛翕動。

音樂漸漸急促,她的抖動也越來越劇烈。最終,鋼琴砸出重重的一拍,她驀地睜開眼睛,兩滴眼淚緩緩流下。

段柏章屏住了呼吸,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這是極致的震撼,世間所有的悲傷都在談桐的那滴眼淚裏。韓詩柳早已哭了,卻連吸鼻涕的聲音都不敢發出,只能默默用紙巾捂著。

接下來的一切開始變得迷幻又瘋癲,世界都變得扭曲,布景、燈光、曲調、舞蹈,都呈現出怪誕的和諧。

用首輪演出後觀眾的一句評價來說“沒喝大根本做不出來這東西”

談桐完全變成了荒誕的組成部分,若說其他人在演繹瘋狂,她就是瘋狂本身。

窒息感從悲傷漸漸變為恐懼,觀眾的一口氣再沒有送過,所有人都不由自主擔心,演員本人是不是已經真的瘋了。

直到最後,瘋狂終結在天上那道聖潔的白光中。

談桐被吊在半空,身體因為慣性而微微搖晃。光線將紗裙打成紅色,薄紗如血水般流淌下來,飄落在地上,濺滿了整個舞臺。

段柏章擡起手,抹去了眼角了一滴眼淚。

謝幕時舞臺上鴉雀無聲,演員沒有謝幕時常見的激情亢奮和興高采烈。

所有的演員站成一排,走到臺前直視著前方,幾秒後又重新退回黑暗。

觀眾席燈光驟然亮起,段柏章被刺激得微微瞇起眼睛,眼角有眼淚流下。

韓詩柳這才敢哭出聲,她已經哭得快要抽過去了,身邊堆起了小山一樣的紙巾。

“嗚嗚嗚嗚我好崩潰啊我受不了了……”她掐著段柏章的手臂狠狠搖晃。

段柏章望著談桐下場的方向,久久地沈默著。

他似乎能明白談桐不開心的源泉,過高的感知力和過於敏感的情緒賦予了她天賦,也讓她承擔與之相配的後果。

僅憑她自己顯然無法從這種狀態中走出,又或者說,她是心甘情願的。

段柏章第一次對自己產生了懷疑,如今他重新追求她,到底是在追求什麽?又或者,如今她還需要他嗎?

這輪一共演出六場,這也是談桐的身體如今能承受的極限。

段柏章一場場看下來,明顯覺得最後她越來越支撐不住。

第四場的時候,有一個難度極高的雙人托舉動作改掉了。第五場,一串技巧組合刪去了。

最後一場,一首歌稍微降了半個調——他並不能聽出來,這是韓詩柳告訴他的。

末場結束是漫長的謝場,制作人、導演、演員,大家依次上臺發言。沒有一個人明確說出,但所有人都知道,這部劇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會再演了。

談桐什麽都沒說,因為她一直在哭,什麽都說不出來。

哭到最後,她幾乎脫力般靠在楊效身上,聽不見其他人的聲音。

她實在太不舍了,這部戲說是她人生的轉折點都不為過。她在這個角色上投入了全部的情感,毫不吝嗇毫無保留。

阿爾貝夫人這個角色就像是她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現在要把這塊肉舍去,誰也不能設身處地理解她的痛苦。

末場結束,大家自然要聚會一番,談桐拒絕了。

她已經太久沒有真正休息,身體和精神上在經過極度的緊繃後驟然放松下來,第一反應並不是舒適,而是頹敗。

止疼藥和膏藥的藥勁過後,身體各處的疼痛猛然湧上來,腦中像是有根弦斷開,巨大的回聲震得她耳畔嗡嗡作響。

她坐在角落裏,抽了一張卸妝濕巾敷在臉上。放松身體,脖頸墊在椅背上,頭自然向後仰著,誰也看不清她的表情。

視覺不起作用的時候,聽力變得尤為敏銳。她聽見人們陸續離開,房間中變得尤其安靜,只有兩個人的呼吸聲此起彼伏。

不用想也知道那個人是楊效。

“沒去吃飯?”楊效用一句廢話作為開場白。

“你不也沒去。”談桐沒有把濕巾摘下來,而是以此來阻擋他們的視線交匯。

談桐知道楊效要說什麽,她不想面對。

楊效太驕傲了,點到為止的試探是他一貫的姿態,因此逃避這招對他是管用的。

兩人沈默著,從沈默中楊效能感受到談桐的拒絕,談桐也能感受到楊效的動搖。

“我明天的飛機。”楊效先開口打破了沈默。

“這麽快?”談桐下意識接道。

楊效要回英國了,他從小在西方的文化土壤中長大,國內的環境讓他難免覺得不自在。

在回國發展幾年後,他還是決定回到英國,繼續當他無拘無束的富二代演員。

“嗯,後天有個試鏡。”楊效說道。

談桐不知如何回應,只能問:“還回來嗎?”

問出口她卻有點後悔,好像她主動給了楊效一個出口,讓他得以釋放情感。

果然,他問:“你希望我回來嗎?”

談桐沒有回答,此時她為自己臉上蒙著濕巾感到萬幸,這樣她就不必面對楊效。

平日她並不總是像這樣逃避,而如今她的全部感情都在舞臺上耗盡了,肉//體裏空空蕩蕩,連起身的力氣都沒有,更遑論完美地拒絕別人。

但沈默已經替她回答了一切。

楊效輕嘆了一口氣:“我明白了。”

“我……”談桐試圖做無謂的解釋。

“沒關系,”楊效說,“演員通道人太多了,我去吸引火力,你從劇院正門趕緊離開,回去好好休息。”

“謝謝。”談桐沒有拒絕,她一點力氣和精神都沒有了,無法再應付各類拍照和采訪。

楊效沒有再說什麽,只是輕聲道:“我走了。”

在腳步聲中,他告別的聲音都顯得不那麽清晰。

雖然談桐在舞臺上用盡了所有的情感,但她感覺還是有眼淚流了出來,被濕巾吸收後,只有一層幹燥發癢的殼蓋在皮膚上。

楊效是她的朋友,在她最痛苦低沈的那段時間,楊效給她的幫助並不只是用一句追求者的討好就能簡單帶過。

如果沒有他,就沒有《帝王恩》,更沒有她事業的轉折和騰飛。

她舍不得楊效離開,並不是接受他的感情,而是她明白友情和愛情本質殊途同歸。

七年前,她目送段柏章離開,飛機飛躍北冰洋的時刻,她不知道她最刻骨的愛情正在葬送。

如今,她目送楊效離開,卻早已知道這是一段友情的終結。

對於楊效的感情,她早就清楚,卻無法回應。

因為她知道她們之間的不合適,楊效絕不會被一個人、一段感情束縛,自由是他的天性,而她卻根本無法承受再一次的分離。

楊效也清楚這點,因此他沒有多餘的糾纏。

談桐聽到了一聲門響,這是楊效離開的聲音。

她閉著眼睛,裝作沒有聽見,想就這樣睡去。

然而離去的腳步聲再度清晰起來,匆匆的腳步停在她的身後,一個溫暖的吻隨即落在她的額頭上。

隔著冰涼的濕巾,楊效薄薄的兩片嘴唇在她的額頭上短暫停留,又迅速離開。

“開心點。”吻淺嘗輒止,腳步聲再度離去,急促又倉皇。

談桐終於克制不住,淚水瘋狂湧出,直到濕巾已經盈滿再也無法吸收,便劃過太陽穴,被耳廓盛住,癢得發麻。

她擡手揉了揉耳朵,癢意沒有緩解,她狠狠地抓了兩下,抓得耳朵通紅。

聲音終於重新變得清晰起來,而後她卻好像聽到了另一個人的呼吸聲。

是誰進來了?

談桐稍顯驚慌地扯下濕巾,向門口看去。

只見段柏章靜靜立在門邊,逆著光。

談桐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看見他的輪廓被柔化,暗白的光繞著他的周身發散,仿佛他就是光源本身。

談桐不知道他已經站了多久,也不知道他都看見聽見了什麽。

“怎麽是你?”談桐擦掉眼淚,盡量平靜地問。

“我來接你。”段柏章緩緩走近。

談桐的心臟緊了一下,她太了解段柏章了,他越是平靜,談桐越是清楚他的不悅。

——他都看到了。

她突然有些心虛,但轉念一想,她又沒有做錯什麽,憑什麽要心虛?

於是,她的語氣也冷了下來:“不用,我自己回去。”

說完,她又得寸進尺地補上一句:“以後你也別來找我了,既然分手了沒必要糾纏不清。”

話音未落她就有些後悔,大概是情緒還沒有從劇中和楊效的離開走出來,她的語氣有些重。

她皺了皺眉,想著要不要解釋。

但下一秒,段柏驟然欺身而近,兩人之間的距離頓時被壓縮。

談桐未及開口,脖頸突然被寬大有力的手掌鉗住。

段柏章的虎口卡在她後脖頸微凸的骨節處,拇指和其餘四指虛搭在兩側的動脈,沒有任何疼痛或傷害,卻讓談桐動彈不得。

她的呼吸一窒,能感受到自己的動脈在他的指尖下驚慌地跳動著,一下、兩下……

“你這是什麽意思?”談桐盯著他淺棕色的眼睛。

段柏章卻並不說話,他看著談桐,眼神並不平靜。

談桐快要承受不住了,在強大的壓制下,她幾乎無法呼吸。她的眼神由剛硬變得柔軟,甚至帶上了認輸的意味。

段柏章終於開口了。

“背叛的人不用付出代價嗎?”他的手掌力度微松,語氣卻更重。

談桐剛松下的一口氣又提了起來,她沈下臉色:“你這是什麽意思?”

她怒視著段柏章:“憑什麽說我背叛你?我們早就分手了,就算我和楊效真的在一起也和你——”

“包括我們分手的時候,”段柏章打斷她,“你敢說你從沒有背叛過嗎?”

“分手?背叛?”

談桐突然開始劇烈地顫抖,她甚至無法說出一句完整的話,只能無意義地重覆著幾個詞語。

“背叛?你說我背叛?”她突然笑了起來,笑容猙獰且誇張,“你說我背叛?你說我背叛你?”

她放聲大笑,笑著笑著眼淚瘋狂滑落,臉上的血色飛快褪去,如同行屍走肉。

她狀如癲狂的樣子嚇到了段柏章,他放開鉗住談桐脖頸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微微用力。

“談桐,我們先不說這個,你先冷靜。”

啪——

一聲脆響在空蕩蕩的化妝間炸開。

段柏章微微偏頭,臉上漸漸浮起幾道清晰的手印。

談桐正流著淚看著他,口中囁嚅著:

“我真是後悔,段柏章,我真是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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