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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過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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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過往一

2014年, 夏,川市一中。

軍訓剛結束沒幾天,酒嫵的美名便在學校裏傳開了。

整個一中上上下下,從老師到學生, 無一不知, 今年新入校的學生裏,有個比明星還漂亮的女孩子分到了高一九班。

那年, 川市盛夏的火爐天, 烈陽宛如潑火。

新生們統一體檢完, 訂的校服還沒有到, 大家只能先穿自己的私服。

剛滿十五歲的酒嫵穿著媽媽買的一條純白色連衣裙,披著一頭烏黑長發,行走在校園裏。

明眸清艷, 水嫩瑩白的皮膚仿佛一掐就能出水, 舉手投足間,有種介於青澀與嫵媚的特殊吸引力,輕易就招惹了一大波人的關註。

當然,這一大波人裏也不乏魚龍混雜的求愛者。

譬如, 學習成績優異, 清俊溫柔的高三學長,亦或是長相俊帥, 充滿野性少年感的體育委員, 還有班裏那群混頭混腦的刺頭學生,借著跟酒嫵是同班同學的地理優勢, 時不時也要在她面前插科打諢幾句, 博美人一笑。

酒嫵年紀小時,性格溫柔乖巧, 像個小天使似的,對誰都帶著溫柔禮貌的微笑。

她不擅長拒絕,一遇到有人搭訕自己,連一個“不”字都講不出口。

所以每當這些人來騷擾她,白衣總攔在她的前面,讓他們走遠些。

白衣是酒嫵軍訓時結識的閨蜜,兩人初次聊天,就一投即合,後來班裏分座位,兩人分到了同桌,更加親上加親。

白衣長相清純怯軟,性格卻很開朗隨和,愛恨分明,她喜歡的人就特別喜歡,討厭的人也從不掩飾。

在班裏,她最喜歡酒嫵和副班長,最不喜歡班裏,乃至學校裏的所有男生,她覺得他們幼稚無聊,也看不慣他們每天在班裏像猴子一樣上躥下跳。

她中意成熟溫柔的男生,或者,說得更準確些,她喜歡徐老師。

這個秘密,她只告訴了酒嫵一人。

———

某日自習課下,吃過晚飯後。

學校二樓文具店內。

白衣在挑信封,酒嫵站在窗邊看書。

隔了一會。

她走過來,問酒嫵:“你覺得哪個好看?”

左手,右手。

一邊是粉紅色,另一邊是天空藍。

“你不會要給徐老師送情書吧?”

酒嫵看了看這兩個信封,柔和空靈的聲線裏帶了一絲不可置信。

白衣反問:“有什麽不可以嗎?”

酒嫵:“被學校發現,他可能會被開除。”

徐老師是今年才到學校就職的新老師,二十出頭,帶新生的語文課。

他剛來他們班裏第一天,一身白衣黑褲,細邊眼鏡,長相清俊幹凈,風度翩翩,聲音也特別好聽,清潤微啞,在班級女生裏引起了不小的轟動。

他教課時很認真仔細,面對每一個學生都極有耐心,私下裏也是嚴肅不失溫柔。

酒嫵不是顏控,在男女感情方面比較晚熟,不開竅,所以她對徐老師的印象也僅限於授課方面。

她不明白,徐老師對青春期的小姑娘能有多大的吸引力。

孟園也當老師,酒嫵只知道老師這個職業要求高,有編制,徐老師這麽年輕,肯定是以工作為第一要務,和未成年人談戀愛,這是犯大忌的事。

白衣,“我們可以玩地下戀情啊。”

白衣看著正常,其實有點兒病嬌味。

酒嫵:“你真要送啊?”

白衣:“我想等聖誕節吧,再觀察一下。”

最終,白衣把兩個信封都買了回去。

她們走回教室的路上,在實驗樓的走廊裏,被三四個男生堵住了去路。

一掃他們那眼睛緊黏在酒嫵身上的架勢,就知道,他們肯定是沖著酒嫵來的。

“周末約一個唄,學妹,我們龍哥請你吃好的。”

幾個人吊兒郎當地,明明是高二生,卻不穿校服,身上一股煙酒味道,壓根不像正經考進來的好學生。

酒嫵在入學前也聽說過,川市一中多的是不學無術的公子哥,靠錢靠關系被家裏人擡進來,眼前的這幾人,估計就是這幫關系戶的代表。

在學校裏,關於他們的惡劣傳聞還不少,煙酒逃課都是小意思,嫖,賭,毒,暴力,霸淩,犯罪,只有想不到,沒有他們做不到。

可惜,酒嫵和白衣都剛入校不久,知道一些傳聞,但知道的不多。

看他們的混樣,酒嫵表情微繃,有點害怕,白衣拉著她就要走。

他們攔在前面,幾個男生高高的,像幾堵越不過的高墻,偏偏實驗樓的走廊裏一個人也沒有,陰冷昏暗。

那個叫龍哥看著酒嫵,眼神渴望又冰冷,像在看貨架裏的洋娃娃,他說,“要是不去,後果你自己負責。”

他留寸頭,眼眉處有疤痕,手背上還有一塊十字架的刺青,一身黑衣,看著很兇。

白衣以為他嚇唬人,撇頭問酒嫵,“你想去嗎?”

酒嫵頓了一下,輕聲說:“不想。”

這個面子沒給他,他們當時竟然也沒發作,輕飄飄地就放她們走了,本以為只是小事一樁,過去了也就算了。

沒有想到,這件事,以及後續發生的一系列事情,成了酒嫵一生中難以磨滅的一段陰影。

——————

十月長假結束。

川市長夏的熱溫不減,風也潮濕粘膩。

酒嫵擠地鐵遲到,足足晚了規定時間一刻鐘,她才氣喘籲籲地走進教室大門。

彼時,老師已經到了,正在講臺上說事。

下面的學生也坐的整整齊齊,只欠她一個空位。

燈管搖晃著,發出隱隱的暗鳴聲。

徬晚此起彼伏的蟬鳴聲,死氣沈沈。

教室裏的人看著她,眼神十分怪異,像中式夢核中一幕。

班主任說:“先進來吧。”

酒嫵走進教室,走到座位邊坐下。

他們開始竊竊私語,不時地朝她投來或同情,或幸災樂禍的眼神。

酒嫵一頭霧水。

班主任在講班務的事,講完後就是晚自習時間,一個半小時,她發了半套英語試卷讓她們做。

教室裏死寂無聲,漫長的一節晚自習後,老師一走,教室瞬間炸開了鍋。

那一年,流媒體時代還沒到來,大家用的手機還是小屏幕,低像素的初代智能手機,主要的社交媒體也還是貼吧,論壇,企鵝號占大頭。

信息的流傳速度比不上現在,但人傳人,多傳幾輪,也慢不到哪兒去。

“這是真的假的?”

“……肯定是真的啊,龍江他們那夥人什麽做不出來啊,照片都有了。”

“她怎麽跟沒事人一樣,應該去報警吧。”

“估計怕被人說吧,出這種事,太難看了,要是我,直接轉學了,根本擡不起頭…”

“好可憐啊,長那麽漂亮,結果……”

“這不跟許晶晶一樣嘛。”

酒嫵還在疑惑他們到底在說什麽,白衣拉著她,到了教室外的走廊盡頭。

她說的話也很奇怪,第一句就問她,“你家裏知道這事兒了嗎?你們報警了嗎?”

酒嫵更加不解,“什麽報警,知道什麽?”

白衣:“你不要這樣,現在都什麽時代了,受害者有罪論已經過時了。”

“他們做了什麽都是他們的錯,他們該受報應,坐牢,你不要裝作自己沒有事好嗎?沒有人會說你什麽的。”

酒嫵眼神茫然,看著她這副正襟危色的模樣,心中漸漸開始不安:

“你在說什麽……”

白衣:“他們發了幾張照片在校園論壇裏,是你身上沒有穿衣服然後和他們睡在一起的照片,你是不是被他們……”

酒嫵臉色慘白,問,“什麽照片,我沒有看到。”

白衣低頭打開手機,其實那幾張照片剛發在論壇裏不到十分鐘就被和諧了,但還是有很多人已經看見,並把那幾張照片保存了下來。

白衣為了幫她保留證據,也存了。

她把照片打開遞到酒嫵面前。

酒嫵低眼一看,嚇得心跳驟停。

照片上的女生確實和她長的一模一樣,身上未著寸縷,表情是被□□的痛苦與不甘,某些私密部位被身旁的幾個男生或揉捏或#,畫面十分□□。

酒嫵緊著秀眉,反應了一會兒。

她回想自己一整個國慶假日都宅在家裏,根本沒有出門。

更何況,這張照片上的女生還是清醒狀態,但她的記憶根本沒有發生過這種事,說明,這上面的人,壓根就不是她。

但很顯然,白衣不相信,那些看過這幾張照片的同學們也不相信。

他們更願意相信,是酒嫵的羞恥心和自尊心太過度,寧願不聲張,不承認,也不想讓大家知道,她被他們輪了。

更關鍵的一點,龍江在一中以前是真的強過女同學,因為家裏的關系,他們家給了對方三百萬就擺平了,一天牢也沒坐。

龍江有前科,酒嫵又漂亮,這兩項一相加,照片上的人臉還清晰無比,鐵證做輔,想不信都難。

酒嫵面對這張不知道是p圖還是造假的照片,簡直百口莫辯。

她的每一句否認,在他們聽來都不是澄清,反而是她愚蠢又隱忍的證明。

在他們眼中,酒嫵才進一中不到一學期,她的長相,氣質,性格,和優異的成績,讓大家一直把她視作只可遠觀,不可褻玩的天之驕女,是仙女一樣的存在。

冷艷校花一朝落進骯臟不堪的淤泥中,這樣戲劇性的,宛如電影般的劇情橋段才是大家喜聞樂見的東西。

而不是一句輕飄飄的,無聊又乏味的“這不是真的”

虛假誇大的謠言總比平淡的真相更具有煽動力。

————

夜自習,辦公室裏。

空調的冷風低聲嗚咽,窗外樹影婆娑,淒厲起舞。

酒嫵仍在瘋狂的解釋,她兩個眼睛已經紅透了,大大的眼瞳裏包著兩汪濕漉漉的淚水,泫然欲泣。

班主任直接打了她媽媽的電話,讓她到學校裏來,一起商量解決的辦法。

彼時,酒嫵從舅媽家回到孟園身邊才兩年多,兩人的關系很微妙。

孟園把她當成炫耀的資本,對她的親昵總是帶著一種功利味。

實際上,她對酒嫵的關照,遠及不上舅媽一家對她無微不至。

打個最簡單的比方。

周末放假,孟園願意跟她同事出去逛街,也不樂意帶酒嫵出去玩,只讓她待在家裏好好學習。

她在外面吃幾百的海底撈,留十五塊錢給酒嫵自己下樓買飯吃。

這要是換了舅媽,一定會帶她一起出去玩,就算不帶她,也會把菜做的多多的放在冰箱裏,想吃隨時加熱,而不是讓她下樓吃街邊攤。

所以,愛羽毛如命,而非真愛女如命的孟園到了辦公室後,現場更加亂成一團。

她先是指責老師和學校,沒有管理好學生,教出這群雜種。

然後又指責酒嫵,說她跟亂七八糟的壞孩子交往,穿的太招搖,自食其果等等之類的話。

她還說,這個消息,學校本應該替酒嫵保密,不該傳出去,影響她們一家的名聲。

酒嫵站在辦公室的一角。

聽著孟園和班主任的爭辯,她們沒有一個人把她的解釋和澄清聽進去。

像被砍斷手腳似的無力感,漸漸如滔天浪潮侵襲酒嫵的全身。

事件發展到最後。

酒嫵於十一月初,被迫轉學。

轉學後,孟園堅持以□□罪起訴龍江和其他四名學生。

那天,是十一月九號,川市入冬,急速降溫,大風呼嘯而過,灰白色的天幕奇跡般的落了細雪。

酒嫵轉進川市二中的第一天。

她戴上了大大的眼鏡框,和口罩,穿著肥大又不合身的運動服,頭發也束了起來,綁在後腦,看起來平淡無奇。

很短的時間,她從那個總是溫柔微笑,愛美又善良的小天使,變成了一個陰郁寡言的怪咖女。

她走進教室時,教室裏翹首以盼迎接新同學的學生們,眼神裏無不流露出失望。

然而,平靜的學校生活,和他人的輕視甚至無視,反倒給了酒嫵無限的安全感。

枯燥平靜的學習生活一天天的過去。

酒嫵的傳說還留在市一中學生的流言中。

不久之後,這段謠言又被另一個更加令人瞠目結舌的的異聞所湮沒,連帶著她作為被造謠者的憤怒與不甘,被大雪掩埋殆盡。

十一月二十二日,小寒。

在一中後門外的一片荒草從中,發現大量男性碎屍,經警方初步調查,被害人系川市一中學生,龍江,付蕭,許鵬飛等五名高二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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