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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眾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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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眾生

沽江上風浪忽起。

沈沈的黑雲壓在江上,分明是清晨,卻仿若黑夜。陰冷的風怒號,渾濁的江浪也隨之掀起,數只帆船被掀翻,繼而沈沒,船上的百姓生死不知。

南城,明月樓。

柳長簪望見忽變的天色,心下的不安愈發濃重,右半邊臉戴著黑色面具的謝枝註意到她神色凝重,快步走來,輕聲道:“我在。”

柳長簪忽地淺淺笑了一聲,心頭的躁郁也消散幾分:“或許是我多心了罷。”

謝枝微微蹙眉:“多留個心眼終歸是好的,且長簪的直覺總是準的。”

柳長簪聞言,擡頭望向她,指了指桌上的花糕,笑道:“阿枝餓不餓?先吃點墊下肚子。”話落,又似乎想起什麽,又問,“司思那小子怎麽樣?”

謝枝拈起花糕,咬了一口,道:“他連人帶包袱被我送回去了,孫先生信上說學業倒是有些起色。”

鉆狗洞逃學的混賬玩意兒總算是省心了。

“也好。”柳長簪笑得柳眉彎彎。

東城,東江門。

近幾日正值休假,謝司思被高考悅生拖硬拽出宗門,去關照他家鋪子的生意。

謝司思很是不雅地翻了個白眼:“我說你夠了啊!不能讓我好好睡個覺嗎?每次休假都拽著我跑!”

“謝司思,你這就太不講義氣了!你我不是生死之交嗎?”高考悅死死拽著謝司思的手臂,生怕他跑了,畢竟這廝來東江門時看著一聲不吭乖巧得很,結果尋了個月黑風高的夜晚鉆狗洞逃學去了,玩得比他還野。

“‘生死之交’這四個字裏摻了多少水分你不清楚嗎?”謝司思又翻了個白眼,“再說你生意這麽好,總讓我‘照拂’是個什麽理兒?!”

……賺你錢唄。高考悅眼中流露出幾分狡黠,嘴上卻是另一套說法:“不然你回去,過幾日說不定就直接和我姐成了,到時候你可真就成小爺我姐夫了!”

謝司思瞬間一激靈,渾身抖了抖,幹笑兩聲。

卻不料傾盆大雨說下就下,轉瞬間便黑雲滾滾,白雨成行,二人一時躲閃不及,被澆了個透心涼。

謝司思、高考悅:“……”

往來行人紛紛抱著頭,作鳥獸散。

一個孩子手裏的糖葫蘆被路人不小心撞掉在地,紅彤彤的山楂沾了泥土,又被其他奔跑的人踩了好幾腳,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樣了。孩子嘴一癟,嚎啕大哭,孩子他娘一手抱住,也來不及哄,就抱著孩子避雨。

“作孽喲!這雨咋突然就下了……”

“……”

就方才那片刻工夫,謝司思和高考悅渾身上下全濕透了,狼狽得和落湯雞無二。

二人簡單施了個術法,身上的衣裳瞬間被烘幹,只是仍有些皺。

“嘶……這天什麽毛病?”高考悅有些心疼地看著身上的衣服,不由得難受道,“小爺這衣裳可貴了。”

“轟隆”——!

一道驚雷響起,緊接著幾道閃電劈開黑雲,刺眼的白光嚇得謝司思跳了一下。

“你怕閃電?”高考悅疑惑。

謝司思一臉屈辱地點點頭。

高考悅:“……”

高考悅哈哈大笑,笑得眼角都有淚花。

謝司思:“……”

謝司思閉眼,深吸一口氣,決定轉移話題:“打住!你不覺得這雨未免太過蹊蹺了嗎?”

談到正事,高考悅也正色起來:“的確,明明還艷陽高照,結果……連個預兆都沒有。”

忽然,謝司思聽到高考悅湊到他耳邊說的話:“小爺我從我爹那裏聽到的,說是……說是《海畔雲山圖》重新出世了!而且聿京成了廢墟,淚滄海血腥氣也重得不得了,白滄學府……也沒有人敢出來了。”

“都成眾矢之的了誰還出來啊,東帝驚雨閣那幫不分善惡黑白的東西肯定會蹲在門口,來一個殺一個的。”謝司思翻了個白眼,緊接著又道,“最近饒夏也不太平,據說那個四皇子如今當了皇上,朝堂上堆的屍體多到數不清,前些日子二皇子黨還逼宮,戰場上冒出了一棵黑色巨柳,吃了不少人。”

高考悅面色凝重:“這可真是……多事之秋啊。”

饒夏,白滄學府。

紀清洲盤腿坐在蒲團上,聽著雨珠接連不斷地拍打在窗上的響聲,心中卻有些焦灼不安。

青色的廣袖一振,萬千星子閃著銀光,緩慢匯聚成一個精致的香爐模樣,紀清洲闔眼,默念心中所想,指尖微動,剎那間輕煙升騰,他這才輕舒一口氣。

煙未斷。

陶嶺冬,生。

紀清洲垂下眼睫。

他原是有太多太多忐忑縈繞在心尖的,直至今日,杜清衡讓他算上一卦,他才敢試上一試。

蔔卦之術並不難學,但也並不簡單,其中自有關竅需要領悟,得悟便易,不悟則難。

紀清洲是白滄學府難得的天才,對術法天生敏覺,一日明白了個中關竅,領悟了蔔卦之術。

只是他鮮少去用罷了。

楞神之際,一道淡藍色星光劃落到紀清洲面前,星光浮動,凝成一張信箋。紀清洲拆了信箋,讀完之後,面色逐漸變得冷凝起來。

這是杜清衡傳來的,一個好消息,兩個壞消息。

好消息是唐睢在鏡外天休養得差不多了,受損的記憶也恢覆了大半,鏡外天不好下界,暫派唐睢和杜清衡一同阻止段佐秋的陰謀詭計,勝算大概是七成。

壞消息其一是陶嶺冬已經被困在了《海畔雲山圖》中,而且想與他聯系,難上加難;其二是西城消失,天降異象,《海畔雲山圖》已經開始與如今的世界融合,而要阻止這一切,只能依靠另外一種方法——繪制《山河市井圖》,以此穩定山河棋盤,再破開《海畔雲山圖》的桎梏。

要繪制《山河市井圖》,需要繪筆“相思子”、神淚巫娥的神血、江幾豫之印和命定之人的幫助。

而不幸中的不幸,便是雲鶴道人說這“命定之人”是早已被困在《海畔雲山圖》裏的陶嶺冬。

紀清洲一時默然不動,唯有垂下的眼睫輕輕顫抖,流露出幾分焦心和思念來。

半晌,他起身離開,不多時便回來了,回來時他懷裏抱了一個檀木匣子。

這是一個劍匣,天地蒼茫靜靜地躺在匣子裏。

劍身瑩白,中間那抹青檸色一路淌至劍尖。

鋒利又溫和,明亮又晃眼。

一如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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