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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歲浮夢忽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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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歲浮夢忽而過

長夜過去,黎明時的天色昏沈,日出前的淺降有些昏黑,夏日悶熱的空氣,一大早就席卷整個城市。

直到第一片黃葉翩然飛落,輕輕落在常歲年腳邊時,他這才深深感知到,秋天又來了。

季鳴弦肩膀上搭了條毛巾,清早起來在門外邊兒端著臉盆洗臉,萬事大吉後把香皂水往胡同巷過道一潑,然後趿拉著拖鞋到巷口去買油條豆漿。

常歲年就在家門前的石墩上,靜靜地坐著等他。

這就是這幾個月來兩人的生活。

他有時候荒唐地想,這樣挺好的,這樣和常歲年過一輩子也不錯。

所謂入鄉隨俗,季鳴弦學得很好。

就是除了每天過著和這裏人一樣的生活以外,他還總抽空畫畫。

畫畫是為了養家糊口,要不是為了常歲年買藥,他從幾年前跟畫室辭職以後,就沒怎麽正式畫畫了。

現在,有時坐在門口寫生,畫巷子裏雜亂無章的陳設和惱人的滿天電線;有時畫一畫蹲在路邊的野貓舔爪爪;有時畫皸裂的磚縫中,夾縫求生的四葉草……

當然,畫的最多的還是常歲年。

安靜坐著的,趴著睡覺的,門口擼貓的……

還有一張畫,畫的是常歲年坐在他腿上,靠在他懷裏時睡著的樣子。

畫中是個少年人模樣,白皙的皮膚延伸到敞開的衣領,鎖骨處留著剛剛發狂後留下的吻痕。

還有他秀氣的臉上,有一雙茶色的眼睛,格外好看。

那張畫他看了好久,反應過來時才發現,他一生真正的快樂,就是那年在常家的宅院裏度過的時光,夢裏是那裏,心也是那裏。

他本就是個外人,卻天天惦記著別人家,可笑至極。

最後別人家破人亡了,他還在為別人擔心。

沒鞋穿的人,擔心雨天會臟了路人的新皮靴。

真傻。

然後等他所向往的世界裏的主角退出來,主動向他拋出橄欖枝,他就毫不猶豫地選擇接受。

他以為這是感謝,是憐愛,是悲憫。

笑話。

天才不會允許這樣無厘頭的感情,且不用說異性之間哪有那麽多一眼萬年一見鐘情?更別說同性了,真是個骯臟至極的人類!

別人裝慘賣乖,他都能憐憫之心泛濫。殊不知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人家再不濟也過的比你強!

季鳴弦,你真是無藥可救。

等季鳴弦回過神來,才聞到一股濃濃的血腥味。

他捧著畫的手顫抖一下,轉頭看向已經面無血色的常歲年。

常歲年臉色蒼白,單薄的身影好像一張白紙,死氣沈沈又十分可怕。

他鼻孔裏涓涓流出兩道鮮紅的血液,在慘拜的臉上格外刺眼,那道紅色沖進季鳴弦的鼻腔,叫他幾乎暈眩。

“鳴弦,我是流血了嗎?”常歲年嘴唇微啟,緩緩吐出一句話。

“沒關系,不用送我去醫院,我還想多陪陪你。”常歲年笑了笑,這一笑,鮮血順著臉頰流了整個胸脯。

季鳴弦說不出話來,他看著滴在地上的鮮血,過了幾分鐘才想起來慌張。

在開口時,音陡然走了調,他帶著哭腔,幾乎湊不出個完整的句子,就想四分五裂的心臟。

“等我……馬上到醫院了……你堅持住……歲年,歲年!”季鳴弦抖得無法控制,心臟幾乎要跳出來,他不住地喚著常歲年,仿佛只一瞬他也短暫失明了。

“我在,我在呢。”常歲年語氣依舊如常,好像聽不出哀愁。

“歲年……歲年,你別走……”季鳴弦雙眼空洞,這個時候,好像看不清了全世界。

“我就在這兒,一直陪著你。”常歲年溫聲道,又握緊了他的手。

已經準備開車的出租車司機從後視鏡看著兩人,一時間區分不了到底誰有病,一個一臉是血,一個抖得像篩糠,耳朵貌似也不太好使。

“上醫院嗎?先吭氣啊,這兒不能停車知不知道?”司機轉過頭扶著方向盤大喝一聲。

這一嗓子才把季鳴弦的失聰治好。

“去,去醫院!”季鳴弦一把撲上來,抱著後座對司機喊,他雙目赤紅像是失了心。

“求您快點!求求您了……人命關天的事!我求您了……我真的不能沒有他!”季鳴弦劇烈喘息著,咬字已經含糊不清。

常歲年一把拉住他開始安撫,一手捂著鼻子裏的血,一手拉著季鳴弦。

季鳴弦緩了好久,這才平靜下來,他看著常歲年,目光粘在他身上,生怕一不留神,他就不見了。

“你別看我。”常歲年輕聲說,像哄小孩。

“你怎麽知道。”季鳴弦反問。

“我能感覺到。”常歲年唇色暗淡,一手捂著鼻子微微仰著頭。

季鳴弦嘆了口氣,他雙目充血,雖然已經平靜下來,但是心中焦躁痛苦不減。

“歲年,你在國外那麽多年,花了不少錢吧。”季鳴弦看著車窗外,平靜得嚇人。

“嗯,要不然怎麽可能落魄到住拆遷房。”常歲年問:“怎麽了?”

“國外醫療比國內發達多了吧,破洋人到底給你治好什麽了?”季鳴弦轉過頭,眼底難以掩飾憤怒。

“……”常歲年低下頭,嘆了口氣:“剩下的,我們回去再說。”

醫院人不多,來來往往卻稀稀疏疏。

打著石膏的,斷腿的,還有瞎了一只眼睛的患者等,在家屬簇擁下在大廳散步。

常歲年一進來,血止不住地流了滿地,血腥味彌漫,所有人看著失明的年輕男人一臉是血,紛紛駭地後退。

醫生攏了過來,直接給人送到了急診。

常歲年失血過多已經意識模糊,被推進急診室時,幾乎暈過去。

季鳴弦在病床前一路走一路擔憂地看著他蒼白的臉。

“患者家屬留步。”到了門前,醫生把他一推,急診大門“砰”地合上,將兩人就此隔絕。

季鳴弦不知等了多久,天色昏暗,陰雲在醫院窗口籠罩了一圈,從窗口往下看,只能看到住院部滿墻的爬山虎和無邊的黑雲。

“常歲年患者家屬是誰?請來一下。”醫生的聲音從身後響起,季鳴弦立刻轉頭,就要答應,忽然又住了口。

他算常歲年的什麽親屬呢?

他算常歲年的什麽人呢?

他算什麽?

“是你嗎?請來一下。”醫生看了他一眼,示意他進辦公室。

季鳴弦僵硬地跟著走了進去,醫生示意他落座,他站著沒動。

醫生從病歷表後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繼續問:“你是患者什麽人?”

“我是……”季鳴弦囁嚅:“患者……愛人。”

“什麽?”醫生推了推眼鏡,重新問了一遍。

“我是……患者朋友。”季鳴弦改了口,這才道。

“那不行,要直系親屬,你能聯系嗎?”醫生說。

“他沒有親人,都去世了。”季鳴弦臉色陰沈難看,從牙縫裏艱難擠出這句話。

“一個都沒有嗎?”醫生不可置信。

“沒有。”季鳴弦臉色更沈了幾分。

醫生打量他一遍,季鳴弦接受著這種漠視的眼神。

“你能對患者負責,你就簽。”醫生把表遞給他。

“放心,不是病危通知書,不過情況也不容樂觀,這是告患者家屬的單子。”醫生靠在椅背上,攤了攤手。

“他,他到底怎麽樣?”季鳴弦翻看著表,看不懂的專業術語密密麻麻進入大腦,他心煩意亂。

“那上邊寫得清清楚楚,自己看。”醫生轉而做其他工作。

“我看不懂!你他麽說人話!別把這狗屁不通的鳥語給我看!你是醫生難道不能解釋一下嗎?我就要一個結果!他到底怎麽了,能不能治,怎麽治!?”季鳴弦大吼了起來,他再也難以平靜。

醫生嚇了一跳,慢悠悠打量了他一遍以後,這才開始解釋起病情。

“簡單來說就是,”醫生頓了頓:“沒得治。”

季鳴弦要說什麽,卻欲言又止:“那還有多久?”

醫生伸出三根手指,撇了撇嘴:“三天左右。”

常歲年被推出來了,季鳴弦在床邊,看著常歲年。

“鳴弦,我不想折騰了,太累了,你帶我回家好不好。”常歲年虛弱地說。

“可是醫生叫你留院。”季鳴弦拉著他的手,忍著不讓淚水滑落。

“你說過,我不為別人而活,我現在只想做我想做的。”常歲年說。

“你想做什麽,我答應你。”季鳴弦深深吐出一口氣。

“想讓你帶我回家,這個病我不治了。”常歲年說。

“我活了一年又一年,創造了醫生口中的無數傳奇,但我能活多久,我自己心裏特清楚……”常歲年聲音顫抖,好像是哭了。

病房空蕩蕩的,季鳴弦許久沒有說話。

“可不可以給我個特權,讓我插手你的生活。”季鳴弦聲音很輕,有些猶豫。

“我都是你的,我這輩子就賴你了。”常歲年語氣似乎轉悲為喜。

“那,我們私奔吧。”季鳴弦說。

*

京城擁擠的胡同巷,一間小屋內,燈光微黃。

季鳴弦把常歲年抱在懷裏,一下又一下輕輕掂著,吻了吻他的嘴唇。

常歲年的唇是苦澀的,還慘留著藥的味道。

季鳴弦第一次感受到,這藥原來這麽苦。

“我剛去國外沒幾年,身體好轉很多,就想要回國,想要來找你。父親問我為什麽,我跟他坦白了,他接受不了我出櫃。”常歲年頓了頓,依偎在他懷裏,接著道:“然後我沒有治病,但是失明在我意料之外。”

好啊,世界上又多了個傻子。

季鳴弦深深地沈默,他嘆了口氣,然後抱著常歲年晃著,“你知道嗎,我也想陪你去非洲看草原,去熱帶叢林騎大象,還想陪你去那個什麽多奇亞看日出,想陪你去阿拉斯加看雪,想陪你環游世界。可你說的好多,我連聽都沒聽過。”

季鳴弦嘆了口氣:“你出生在深宅大院,被多少人簇擁長大,見多識廣……但我聽說我生下來就被遺棄在草叢裏,身上連臍帶還沒剪短,螞蟻和毒蟲把我整個包裹。”

常歲年渾身一僵,下意識抱緊了季鳴弦。

“然後我在孤兒院長大,後來一個人學了畫畫這門手藝。”季鳴弦嘆了口氣,輕輕道:“我覺得畫畫就是我這輩子唯一拿的出手的價值。”

“然後我覺得配不上你,我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我每當想要親吻你時,心裏有個聲音告訴我說‘你不配。’然後我又想要遠離你,又害怕失去你。”

季鳴弦講完了自己的故事,發覺懷裏人臉頰上竟然多了一行清淚。

“鳴弦,愛你是我的選擇。這世上哪有什麽真正的天理,我要對自己負責。”常歲年摸索著碰到季鳴弦的臉,然後用指尖一下一下摸著他的眼睛:“我最不怕死了,但是如果我沒遇見你,我根本不會希望長命百歲。現在我想了,我特別想,特別特別想要和你一輩子。”

“我求你,最後這幾天,要陪著我。”常歲年劇烈咳嗽起來,久久沒有平覆。

他又用一句話,牽住了這個男人的心。

“鳴弦,我走了以後,就把我忘了。”

他讓他把他忘了。

男人陪了他三天,也痛了三天。

三天以後,小屋裏再次傳來琵琶的聲音,是西廂。

嘈嘈切切錯雜彈,琴聲持續了一天一夜,直到撥弦人無力彈出琴音。

淒婉,久難絕。

“砰——”

琵琶掉到地上,弦斷琴了。

季鳴弦打通了殯儀館的電話,報了地址和患者。

“請問您是逝者什麽人?”電話那頭問。

“我是逝者愛人。”季鳴弦毫不猶豫道。

對面沈默。

“節哀順變,祝您的愛人一路走好。”

後來,季鳴弦抱著常歲年的骨灰走遍了中國各地,把一部分灑到了大海裏,那是少年夢想看到的海;還有一部分灑到了山上,那是少年要攀登的高山;最後一部分,季鳴弦把他埋葬了。

小小的土坡前,紙錢飛灑,每一張上邊都寫著:

“我會記得你——”

月明星稀,柳枝翩躚,像極了那年盛夏。

那年季鳴弦一墻之隔和他道晚安,如今季鳴弦陰陽兩隔道別離。

話到嘴邊,季鳴弦靠在小小的土坡前,輕輕道:

“晚安,歲年。”

聞弦悠揚久不絕,恰如恍然見少年。

弦聲輕輕叩人心,陳詞錚錚刻於心。

見他梁下緩撥弦,一弦一柱情愈綿。

歲裏望花花落紅,竹籃打水一場空。

年歲浮夢忽而過,請君此生勿忘我。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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