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弦悠揚久不絕

一連幾天，季鳴弦都看見了那個抱著琵琶，坐在公園長椅上的青年。

季鳴弦只能看見他的身影，瘦削又單薄。頭發在風中淩亂著，身旁的琵琶隨著曲調變化，在青年懷裏微微晃動。他頭上纏著一圈白綢，似乎遮住了眼睛。

這極大地引起了季鳴弦的興趣。  更重要的是他感覺自己好像在哪見過他。並且他的背影動作總能和自己記憶力某個即將遺失的幻影重合。

季鳴弦想不起來他是誰，於是他認為他們從未見過。  至少三天前的他是這樣想的。

這一天，季鳴弦一如既往坐在公園池塘邊寫生，他架著畫板，對著不遠處的公園長廊和房檐一角細細描摹。

忽而，又是那陣婉轉的琵琶聲，繞過廊柱，鉆進季鳴弦耳裏。

池中落紅星星點，岸上聞弦嘈嘈切。  又是他，季鳴弦已經不再感覺意外了。

不遠處的青年抱著琵琶，額上纏著類似抹額一樣的白綢，似乎遮住了眼睛。

季鳴弦見他彈的那麽起勁，激昂婉轉，指尖在琴弦和把位上飛速移動，覺得他似乎是在炫技。

季鳴弦垂眸繼續畫，水墨丹青暈染紙上，寥寥數筆，就勾勒出一幅似真似幻的畫面，重重屋檐，層層樹蔭，粼粼水波，都在他筆下被繪制的栩栩如生。

他要收拾東西換角度畫，卻也對那依舊彈琴的青年多了絲興趣。

季鳴弦最後又拿出筆，兩三下勾勒出一個“猶抱琵琶半遮面”的背影。

他幾步上前，想正好趁這個機會搭訕一下。看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樣，是剛剛丟了工作，所以想要提前步入老年生活，才日日在公園裏邊兒彈個不停。

走著，他腦海裏已經浮想聯翩，想著這位青年大概是將悲苦寄托於彈琴上，所以調調聽來真是婉轉淒涼。

“你好，嗯……看您一連好幾天都在這地方彈琵琶，我覺得挺好聽的……可以認識一下嗎？”  季鳴弦第一次見青年正臉，才發覺竟是那樣好看，眉宇五官不陰柔不做作，是男性裏少見的柔和面貌。

他開始說話有些結巴，並且在看到他正臉的一瞬間，竟然還有些臉紅。

青年撥弦的動作一頓，一個犀利的尾音被掃出，他擡頭，好像在用那被白綢遮住的眼睛看著季鳴弦。

“哦，我是來寫生的，剛才看見你彈琴，為你畫了副畫。”

季鳴弦把畫遞過去，青年把它小心翼翼捧在手裏，隔著布料好似在端詳。

“我覺得它畫的一定很好看，可惜的是，我看不見。”

青年無所謂地笑笑，“謝謝你……對了，怎麽稱呼？”  季鳴弦在震驚之餘忙道歉：“啊？抱歉，抱歉我不知道你那個……額，還有……我叫季鳴弦。”

“季、鳴、弦？”青年一字一頓道：“我說這是天意，看來你還是在我將死之前找到我了。”

季鳴弦坐下來，還未反應，對方已經搶先開口：“我是常歲年。”

“你……歲年！？怎麽會……”怎麽會這樣，他曾經愛慕的少年，如今消瘦慘白，還有眼前遮住的白紗……他竟然認不出了。

季鳴弦難以接受，因為這個人，他曾經是見過的，甚至即將開啟一段美好的戀情的。

那時候，他所見到的常歲年沒有失明，也沒有如今這般虛弱，他是個靦腆內向的男孩子，卻對比他整整大了五歲的季鳴弦才能敞開心扉。

回憶碎片重拾，參差不齊的幻影在季鳴弦腦海裏拼湊，他終於再次回憶起當年，他們初遇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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