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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魚大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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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魚大俠

這一年中秋終於過去了。

臨行前,許不矜等將事情原委——當然略去了湖底密室那一段,全數告知了奚長老。

作為代島主,奚長老出手大方,送了他們一艘大船,不僅行駛平穩,船艙還堆了滿滿的吃喝,夠他們到江淮一個來回還綽綽有餘。

許不矜一上船就看到陳列在艙室的酒壇子,興高采烈地跑過去,啟封一看,香濃醇厚的酒液,本應該令人食指大開,可惜卻是……橘色的……狼棘果釀的……

回想起密室裏那一缸缸浸泡在狼棘汁裏慘白的屍身……

“嘔——”

許不矜趕緊把酒放回去,突然想起一事:“啊!顏聿哥,你看看我這裏,還有這裏、這裏……有沒有什麽不對?”

他沒什麽顧忌,“嘩啦”一下扒開衣領,露出健康壯碩的麥色肩背。

顏聿飛快掃去一眼,撇開視線:“咳,出發前,我問過奚長老了,狼棘汁需長久浸泡才有效,你只浸泡了那麽一會,不會變成怪物的。”

那就好、那就好!

許不矜心中大石落地,不緊不慢地整理衣裳,就聽身後一個咯咯笑聲:“飛魚大俠倒黴羞羞!”

“臭屁孩,瞎說啥呢,我們倆大男人有什麽好羞的!”許不矜揉了揉伏笙的腦袋瓜,道,“咦,你剛才說什麽,飛魚大俠,這是你給我取的名號?”

“八成是聽奚長老喊你們少俠、大俠,學來的。”李三叔試圖拽走伏笙,但失敗了,伏笙一扭身抱住許不矜的大腿。

伏笙道:“爺爺以前給我講過一個飛鼠大俠的故事,飛鼠大俠會偷東西救人,許哥哥喜歡吃魚,還會從狼群裏救人,許哥哥就是飛魚大俠!”那晚上狼嚎聲聲,想必李三叔他們藏身石屋也是一夜沒睡,伏笙透過窗還是看到了狼群襲人的場面。

船上眾人都笑了。

沐昀吃驚道:“哇,他現在說話怎麽跟爆竹似的劈裏啪啦,還這麽有條理?”

出了狼棘島,伏笙似乎也不像從前那般癡傻了,顏聿也道:“受了驚嚇以後,神智反而清明了許多。”

許不矜笑道:“挺好、挺好,這名號也挺好,以後我闖蕩江湖就用它了。”

從狼棘島出發到江淮花了兩天時間。

船只即將靠岸,許不矜三人回屋一番拾掇,與李三叔等人告別。

“小伏笙,”許不矜半蹲下來,與他平視,“我們走啦!”

伏笙躲在船桅後,神情怯怯地偷望他們,一聲不吭。

“來,這個送你!”許不矜從懷裏掏出一樣小玩意給伏笙。

竟是一條十分完整的嫩白魚骨。

許不矜吃完的魚身一節節骨刺十分分明,他把魚骨洗幹凈,做了防腐處理,送給伏笙:“咳咳,飛魚大俠手頭暫且有些緊張,沒有別的好送你的,不過,以後你給我取的這個名號一定響徹江湖,要是有人敢欺負你,嘿嘿,拿出這條魚骨,一定沒有人敢欺負你!”

伏笙接過魚骨,撇了撇嘴,終於從船桅後走出來,伸手抱了抱許不矜,再抱了抱沐昀。然後他走過去拉了拉顏聿的衣襟。

顏聿頗感意外地蹲了身:“有話同我說?”

伏笙雙手環抱住他脖頸,輕輕道:“我不怕你了,我知道你一點也不像表面看起來那麽兇……”

顏聿微微一怔,孩童身上淡淡的奶香縈繞在鼻端,心裏反覆咀嚼伏笙的這句話,像是在舌尖含了一塊香甜的蜜糖。

到江淮時已近正午。

江淮魚米之鄉,本該街市繁華,人煙阜盛,這詠翠碼頭比丹州登岸的碼頭寬了足足一倍,停靠的船只卻不足丹州的一半,顯得無比空曠陰冷、寂寥無聲。

許不矜懷疑道:“是不是停錯碼頭了?趁三叔沒走遠,還能喊得回來。”

沐昀道:“碼頭是這個碼頭沒有錯,不過……我三年前隨師父來時,碼頭擠得連鳥都沒地方落腳,要想靠岸都得排上個把時辰。”

顏聿道:“上去看看發生了什麽。”

他們面前是一排寬闊的階梯,三人一邊說一邊順著臺階向上,一人勁裝打扮迎了上來,不客氣道:“餵,你們是做什麽的,這是我們虞家的碼頭,從這處停泊下客都需計費,三……個人,收你們五兩銀子!”

沐昀驚呼:“收這麽貴,打劫啊?”

那人長著一雙“下三白”,本就顯得相貌獰惡,聽得這一句懶洋洋擡起眼皮,語氣更是囂張:“嫌貴?從哪來的滾哪回去。”

沐昀一點就著的脾氣,登時怒火萬丈,撩起袖子:“有種你再說一遍!”

眼看要起沖突,許不矜忙拽住沐昀:“等等,有話好好說!我們是烏山落梅山莊的弟子,正要拜見虞家家主,煩請通傳一聲。”

“噢,想見我們家主啊,”那人眼珠子骨碌一轉,比了兩根手指,“那就是另外的價錢了。”

沐昀哼道:“又要加二兩?”

“錯,”下三白攤出手掌,“是雙倍,承惠十兩銀子!”

“好吧,十兩就十兩。”許不矜說著,從懷裏掏了又掏,當然他再掏也掏不出這麽多錢。

一只羊皮袋子丟過來,許不矜雙手接住,朝顏聿咧嘴一笑:“謝謝。”

“謝什麽,什麽時候了都,人欺負到頭上了!”

沐昀忍無可忍,正要出手,許不矜道:“你急什麽,總得看看是不是就他一個人吧。”

語畢,他假意遞銀子過去的手突然一翻,直接把下三白反肘拿下:“你究竟是何人,光天化日,竟敢在這裏冒充虞家打劫過路船客?”

下三白“唉喲、唉喲”直叫喚,雙眼痛出淚花:“我虞家子弟如假包換,冒充什麽冒充!在我們地頭還想賴賬,我我我、我要叫人了,來人,來人吶!”

沐昀道:“還嘴硬,堂堂虞家又不缺銀子,怎麽可能放任門生做這種事!”

大虞世家是江湖數一數二的門派,與孤冥山一南一北,分庭抗禮。與落梅山莊這種囊空如洗的門派不同,大虞世家祖上先是做船運發家的。江淮的世家大族都靠本地碼頭船運營收,尤其是大虞世家,江淮的碼頭幾乎十之七八都是虞家的,可謂萬貫家財,江湖世家赫赫有名的富豪。後來,大虞世家的先祖更是從海水潮汐幾十年日日夜夜悟出內力心法,因此內力浩瀚如海,深不可測,在江湖也占據了一席之地。

下三白喊了以後,臺階後冒出來一個、兩個……一夥人抄家夥湧了過來,他們穿著最簡單的粗布衣裳,拿的也都是榔頭、鐵錘之類的工具,神情兇惡、身形彪壯,一副很不好惹的樣子,附近做著事的腳夫聞言也停了手上的活,瞪眼看過來,仿佛許不矜他們三人才是挑事的。

這個下三白居然能叫動碼頭的腳夫,許不矜手上卸了力,道:“看來你還真是虞家派來碼頭管事的。”

“知道還不快松手!”

“放了你可以,帶我們去見你家家主。”

“哼,先松手再見我家家主!”

到底在人家的地盤,何況此番前來更是有要事,許不矜不想把事情鬧大,萬一與大虞世家結下梁子,豈不等於給找陸筱雪這件事上難度。

即使知道下三白一定留有後招,許不矜權衡後,還是把人放了。

果然,下三白甫一脫險便吹了一聲口哨,一頂巨大的漁網從頭頂罩下來,把他們三人扣在其中。

“哈哈哈,”下三白臉上帶著奸計得逞的壞笑,“就你們三個給不起泊船費的窮光蛋,也配見我們家主!哈哈哈,把他們綁起來!”

“我造了什麽孽,上次去虞家,虞少爺都對我客客氣氣的,”沐昀握緊拳頭,低聲道,“這家夥不過一個小管事,武功還不如我,居然要看他這副小人得志的嘴臉?”

許不矜亦小聲慶幸道:“謝天謝地,你總算知道過去我看著你在我面前各種挑釁時,是怎樣的心情了。”

沐昀嚷道:“胡說八道,他一個下三白,我笑起來哪有這麽欠扁?”

許不矜再看了看兩人:“對比下來,確實他略勝一籌。”

“你、你剛剛說什麽?”

漁網收口,把三人籠在一起,腳夫拿起一根桑木扁擔,要把他們三擔走,下三白抽走扁擔,對著沐昀揚起扁擔,大聲咒罵:“我最恨人家說這三個字!”

下三白這人最討厭聽到的就是“下三白”這三個字,連帶著對三這個數字也很敏感,一開始對許不矜他們就語氣很沖,也是因為看到他們三人成行,故意把泊船費、系繩費往高了報。

沐昀一時說話聲大了點,被他聽到,當即氣得渾身發顫,哪肯善罷甘休,一頓肉痛肯定是少不了了,沐昀瞪著眼等扁擔打下來,誰知等了半天也沒動靜。

卻聽一個熟悉的聲音道:“晌午已過,虞三白,碼頭一切事物都由我等接手,你可以帶著你的人走了。”

沐昀驚喜道:“周大哥,是你!”

他回頭對許不矜道:“這位是虞家的周大哥,很講義氣,我上回隨師父來時差點與他拜了把子的。”

許不矜一眼望去,虞三白身後走來一個年紀輕輕的男子,眉眼濃密,腰上系一把精鐵打造的利劍,後頭也跟著一夥人,等著接手碼頭的事務。

“急什麽,我們這不正要走嘛!”虞三白指使腳夫道,“快快,趕緊擡走。”

周萬鈞指了指漁網:“你們走,他們三留下!”

“憑什麽,他們沒給泊船費,我剛拿下的……”

錚——精鐵利劍出鞘,亮出一節劍身。

言外之意是,憑這把劍。

虞三白本來只是在虞家碼頭混日子的一個外親,因為生得伶俐,會說話,這才被家主看到,成了如今的小管事。

他那小身板在周萬鈞面前根本不值一提,只能咽了咽口水,默念好漢不食眼前虧:“走走走,今天真是晦氣!”

許不矜拆解了半天,漁網反而越纏越緊,沐昀隔著漁網對著他的背影“呸”了一聲。

周萬鈞走過來,拈起一縷用內力一震,漁網便四分五裂了。

頓時有一種重見天日的感覺。

沐昀作揖道:“多謝,周大哥。”

“舉手之勞,何足掛齒。”他老遠走來就認出沐昀了,不解道,“其實以沐小弟你的身手,完全可以應付,怎麽……”

“此事說來話長……”沐昀向他介紹師兄弟許不矜、顏聿,講述他們此番到江淮是來尋求大虞世家幫手找人的。

“找人的事包在我身上!”周萬鈞拍拍胸膛,道,“還好我為了接少主,特地早一點來,你們差點被小於山寨的人帶走。”

沐昀道:“什麽意思,江淮什麽時候又多了一個小於山寨?”

周萬鈞道:“哎,此事真是說來話長了。”

他點了幾個人留在碼頭,邊說邊領許不矜三人去往大虞世家府邸。

江淮如今有兩家姓虞的,一個就是大虞世家,另一個是小於山寨,兩家常年為各種大事小事爭鬥不休。而小於山寨的當家人就是大虞世家家主虞軼陽的養女,虞宸寧。

卻說虞宸寧是個性格剛烈的,嫉恨虞軼陽只把世代相傳內功心法傳給虞宸景而不傳授給她,虞宸寧偷摸數次,均沒有得手,被虞軼陽發覺後,竟幹脆撕破臉皮,要求“分家”,自己跑去山寨做了寨主,還把姓氏“虞”改成了“於”。

因著虞宸寧精明能幹,不僅本來由她打理的碼頭歸順於她,像虞三白,不,是於三白這樣擅於見風使舵的,趁虞家內訌,湊到虞宸寧跟前去露臉、邀功的也不在少數。

周萬鈞說到此處低嘆一聲,道:“家主這兩年忙於閉關修煉,是近幾代家主中最有可能突破浩淵心法最高層的一位,小姐鬧分家時正是閉關的緊要關頭,家主也只能由得她去了。我們本以為小姐只是耍耍脾氣,想不到她來真的……”

沐昀總結道:“不曾修習虞家內功心法,她就敢自立門戶……確實與當年匆匆一瞥給我的感覺一樣!驕橫、潑辣!”

“她的性子是直接了一點,但她向來只對事不對人。”

許不矜道:“周大哥,我還有個問題,剛才我們上岸的詠翠碼頭究竟是分給大虞還是分給小於,為什麽說過了晌午由你們接手?”

周萬鈞苦笑:“虞家主要靠船運營收,但碼頭也有大小,比如詠翠碼頭的船運量就比別的碼頭都多出一倍不止,由於家主遲遲沒有出面,墻頭草都倒向小於山寨去了,兩邊爭奪不下,暫且商定以晌午時分為界,劃分接管的方法。今年以來,其他世家大族見虞家內訌,也落井下石,搶占了虞家一些碼頭,如今江淮亂得很。”

周萬鈞說完,眾人已來到大虞世家的府邸。

相比三年前沐昀來虞府那時,府內安靜了很多,想來是很大一部分夥計都追隨虞宸寧離開之故。不過,虞府雕梁畫棟、碧瓦朱檐,江淮第一世家的風采仍在。

虞軼陽閉關無法見客,少主虞宸景又正好外出求醫未歸,眼下虞府諸事多由周萬鈞做主,許不矜便向他打探是否有見過陸筱雪以及那個盲眼青年。然而他越說,周萬鈞的臉色越是怪異,聽完對陸筱雪二人的描述,周萬鈞目瞪口呆,半晌沒有言語。

隨著虞氏門生高喊一聲:“少主回來了。”

周萬鈞這才回了神,一邊起身相迎,一邊對許不矜道:“你……我們少主是通情達理之人,你大可與他直說。”

直說?

一般而言,需要直說的都是難以啟齒的話。

他和虞宸景第一次見面,有什麽話需要直說?

許不矜顴骨弓上方突突直跳,已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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