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朝風月,三更夢魘(二)

關燈
一朝風月,三更夢魘(二)

“蕭黎——”明淵的聲音在空曠的山谷裏顯得尤為的尖銳,他咬了咬牙,將劍插在地上,掙紮著站了起來。

即便跳下懸崖的時候,靠著輕功踏在樹枝上借力緩沖,卻還是免不了被樹枝的枝椏劃得滿是傷痕。明淵抿了抿唇,臉色越發的難看。

連他這個會武功的人都吃了些苦頭,更何況那個人……

不會的……明淵安慰自己:不是說禍害遺千年麽,他那種人怎麽可能摔死呢……

可一閉上眼,那人玩世不恭的笑臉和懶洋洋的神色又一股腦地湧了上來,堵得明淵心裏難受。

冷靜,冷靜。

明淵不住地提醒自己,他閉上眼,試圖說服內心:找找看……萬一他掛在樹上了呢……

對,他會平安……

想到這兒,明淵緩緩睜眼,他杵著劍,一步步,跌跌撞撞地朝前走著。

初秋的風吹在濕透了的衣服上,刺骨的冷。

剛才跳下懸崖後,由是夜色,沒看見落地時滿地的石塊和清亮的水潭,一腳踩空,直接跌到了水裏還扭傷了腳。

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啊……

“蕭黎——蕭黎——”明淵左右尋找,一聲聲吼道,又怕引來了山林野獸,這大半夜的,什麽也不怕,就怕遇見只野狼山豬,要是平時,他肯定不在意,不過這會兒。

他第一次無奈地苦笑:只有看造化了。

山谷的路不好走,全是碎石溪流,明淵走的是步步維艱。

從小生身為皇宮貴族,哪兒會遇到這種事兒,先不說無論碰到什麽危險,都是暗衛擋在最前面,就算再不濟,也會有人想方設法地來救他。傷口?太醫早就在王府外候著了。

夜色越發地沈默,天幕如同一塊巨大的黑布將這個世界籠罩在其中。

明淵瞇著眼,仔仔細細地搜尋著那人的蹤影,可別說是人了,連塊布都看不見。他又擡頭,卻一眼望不到山峰,只能看見朦朦朧朧的山腰,再往上是暗色的雲霧,月光便在這兩座山峰的一線之間。

明淵倒是不擔心他自己,卓三的能力和忠誠他清楚。

他能肯定卓三一定會帶人來救他,但卻不能確定是什麽時候來救他。

況且這深山老林的三更夜,卓三饒是武功超群,也束手無策吧。

……

“爺——”左護法一鞭子抽開圍在懸崖邊的暗衛,打量了下懸崖的高度,作勢就要往下跳,卻被卓三攔腰抱住,“你這麽急著跳下去是送死啊!”

“我呸!”左護法也是有氣沒處撒,直接沖卓三吼道,“你懂什麽!我主子死了我還怎麽回去跟弟兄們交代!”

“我家王爺也在下面你急什麽急!”卓三也被惹火了,“你擔心你主子我就不擔心我主子!?”

“那你說怎麽辦!他又不會武功!這麽高摔下去就算不死也得斷腿了吧!”

“斷腿就斷腿!我家王爺在下邊照顧他你擔心什麽!你有空瞎折騰還不如想辦法怎麽救人!”

“你特麽居然還敢咒我家爺斷腿!老子一鞭子抽死你信不信!”

沒人註意一旁的伶湘偷偷地放飛了一只信鴿,那抹白影撲扇著翅膀漸漸消失在夜色中。

……

“啊嚏——”蕭十離一連打了三個大噴嚏,他抽抽鼻子,把身上的外袍攏了攏。

不是說了夜晚的時候吹山風,谷底比較溫暖麽,尼瑪地理老師你在逗我吧逗我吧!這也算溫暖麽!

他雖然輕功依舊沒滿級,稍微有那麽一點架勢,但就是飛不起來,他自個兒也不知道是什麽原因。

但好在有一個江湖技能,簡直是輕功沒滿級的小白必備!

躡雲逐月。

對,沒錯,一聽就是個好技能。

其實就是在急速下落地時候,一個躡雲可以有一段相對緩沖的時間,並且在平時趕路的時候可以起到一個小輕功的跳躍作用。

剛才站在懸崖邊的時候,是有人一腳把他給踹下去的。

蕭十離腦海裏突然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測,他皺眉思索半晌,心卻重重地墜了下去,連帶後背也是寒毛豎立。

伶湘……明淵……黑衣人……下頜處標記……

幾方人馬……

但是具體幾方他又說不上來。

隱隱約約覺得一切和明淵有關,他只是被牽涉進來的一枚棋子而已。

但他卻無能為力,只能看到背後的人運籌帷幄,顛倒乾坤。

“哢嚓——”蕭十離摸出隨身帶著的小刀割開擋路的野草。

剛剛落下來的時候,似乎聽到了明淵的聲音,但是山風吹得耳膜生疼,蕭十離根本沒多想明淵說了些什麽。

貌似說的是……等我?

“咳咳……”不遠處聽到幾聲咳嗽,蕭十離根本沒來得及想,直接就跌跌撞撞地沖了過去。

果不其然。

“明淵……”蕭十離壓下心中的喜悅,快走一步,扶著他,疑惑道:“你怎麽在這兒?你怎麽下來的啊!”

明淵還很虛弱,加上太醫開的湯藥每次都沒喝完,剛才又染了風寒,下腹處曾經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

他根本沒力氣多搭理這人,只是有氣無力地指了指山頂,“卓三會下來的……”

“我知道啊。”蕭十離滿不在乎,“我家阿左還會下來呢!”他摸了摸明淵的衣服,皺眉道,“怎麽衣服都濕了。”

也不管明淵願不願意,一個攔腰抱起,“走,我們找個地方休息休息。”

明淵原本想要掙紮,卻被蕭十離按住,他低頭,眼睛深沈的像塊玉石,“聽話。”

……

“所以你就跟著我跳下來了?”蕭十離坐在火堆旁,幫明淵烤著衣服,“你是不是傻?我跳下來就跳下來唄,死就死唄,怕什麽,大不了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胡說什麽死不死的!”明淵有些較真,還有些生氣,“剛才你是怎麽掉下來的?有人推你?”語氣竟有些說不出的冷漠和嗜血。

“啊……習慣了都。”蕭十離滿不在意地脫下外袍給明淵披上,然後檢查明淵的傷口,“不能沾水知道嗎?明天卓三帶你回去的時候記得找阿左拿藥,反正家裏都堆成山了。”

明淵一聲不吭地把蕭十離望著,也不說話,就安安靜靜地看著他。

蕭十離被盯的發毛,“你別這樣看我啊……很嚇人的知道嗎!你這小孩兒不會是腦子摔壞了吧……”他假裝摸了摸明淵的頭,這才嚇一跳,“我擦,你發燒了啊?”

明淵已經沒什麽力氣了,氣若游絲地“嗯”了一聲,

蕭十離從來被家裏人帶的粗,爸媽死後也沒人照顧他,經常感冒了睡一覺就好。

可明淵不一樣,這孩子身子金貴著呢。

他手忙腳亂地把明淵抱在懷裏,聽說感冒的人到了晚上會全身發寒,只要拿被子捂出一頭汗就好了。

“你冷不冷啊?冷的話跟我說!”

“嗯……”明淵懶洋洋地窩在他懷裏,什麽話也沒說,只是安安靜靜地閉上眼,“我睡一會……”

“你睡你睡!睡一覺起來就看見卓三了!”

明淵睡了,蕭十離不敢啊。

這山林野外的,萬一遇上個什麽東西怎麽辦。

他一手摟著明淵,一手握著小刀。

魏如景老子都跟你說了不差錢!你特麽每次只做幾十個暗器夠個屁用啊!

突然,腦子一漲,他猛然發現自己已經不知道什麽時候拿著刀抵住了明淵的胸口,明淵還在熟睡,完全沒意識到危險已經靠近。

他心底一驚,條件反射性地扔開了刀,緊緊地把明淵抱著,把下巴抵在明淵的頭頂。

“明淵……”

明淵已經睡熟,沒有接話。

“你下次看到蕭十離,一定,一定,一定要把他殺了……”

“不要留戀……”

讓明淵對自己厭倦嫌惡……

讓明淵對自己心生恨意……

不能暴露了阿左阿右,天玄教是個好教派,只是上面的人長歪了,就得後面的人替他背黑鍋麽。

蕭十離苦笑一聲,他輕輕地拿指腹摩挲著明淵的眉眼。

我真是……事兒多啊……

然後緩緩地埋頭,細碎地舔舐著明淵的脖頸和耳垂,明淵睡得迷迷糊糊地,猛地驚醒,腦子已經清醒一大半。

“你——”

話音未落,已經被人全數堵在口中,一陣甜膩又熟悉的氣息占據了他的唇齒,吞噬了他的呼吸,他漸漸淪陷在莫名的火熱裏,心底大驚卻無法動彈,明淵大口喘息漸生悲涼。

“蕭……黎……”

“嗯?”蕭十離懶洋洋地擡眼,眼眸裏說不清是什麽神情。

“我會殺了你!”明淵氣的渾身發抖,五指成鷹爪狀,一把鉗住蕭十離的脖子,卻被蕭十離輕而易舉地反手抓住。

蕭十離吻了吻他的指尖,笑的邪氣,“我知道。”

“不過……”他懶散地托住明淵的後腦勺,不顧身下人的掙紮,埋頭,四目相對,勾唇笑道,“我倒是希望你能將我恨之入骨呢……”

他清楚地看見了明淵眼裏的憤怒,恨意,悲哀,冷漠。

心裏湧上一種說不出的難受,只是覺得眼睛發酸。

我不該這樣對他的……

蕭十離心裏想著:我應該好好愛他,護他,寵他。

而不是現在一樣……

和那位教主又有什麽區別……

然而已經沒有時間多給他思考的餘地,他能清楚地感受到自己身體快要脫離了自己的控制。

於是樓住明淵的腰,又是一個深深地吻,他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是一個痞子,“放心,一會我會好好註意的。”

“蕭黎……”明淵躺在地上,沒有掙紮,沒有反抗,只是冷冷地看著他,“我再說最後一遍。”

“哈哈哈哈哈”蕭十離大笑著打斷他的話,他不住地細碎地吻著身下人,替他解開盤扣,挑眉笑道,“你再說最後一遍也是如此。”

他愛憐地撫上明淵的肩頭,眼裏是明淵從未見過的執著和認真。

“我做過的事,從來沒想過反悔。”

“你以後,一定不要心軟吶。”

——我軟弱,我愚笨,我唯一想讓你記住我的方法只有這一種。

——你一定要記住我

——然後,將我恨之入骨,殺之而後快。

……

一群烏鴉撲扇著翅膀飛上了蒼穹之頂,,還有幾個時辰便是東方漸白,萬物歸零。

新的太陽將會升起,新的一天又會開始。

周而覆始,循環更替。

而昨日的虛誕也已經成為最遙遠的夢魘。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