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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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章

新婚之夜,洞房內紅燭燃了一整晚,燕恒同鄭凝霜結盟,為了護著她的面子。

燕恒宿在喜房的長榻上,卻不知為何,迷迷糊糊睡了半夜,身上一陣一陣冒著冷汗,渾身有種蟲蟻噬咬的痛感將他侵蝕,最後竟墜與噩夢中,再次醒來時聽得喜房外有人急促地拍著門。

“王爺,青影有急事稟報!”

聲響將床上的鄭凝霜鬧醒,她看著燕恒輕率笑了笑,便繼續躺下不再理會。她二人不過場面夫妻,各自利益罷了,她更沒必要替那人更衣束帶。

燕恒推門而出,青影楞了一下,只因他還穿著一身喜服,可看時間早該過了洞房的時候。

青影不敢說什麽,將今夜大牢中發生的消息一五一十說了。

“可惜那大理寺的衙差中多是梁嵩的親衛,今夜刺殺時我們的人沒能及時幹預。”

燕恒心中悶痛,他眼中的血絲更重,咬牙道:“人呢!”

“被…被梁嵩的人抓去了刑部的地牢。”

青影跟在燕恒身邊多年,自是知道靈鳶在燕恒心中的地位。那女子雖然來歷不明,但武功卻是天下一等一的高,今夜她雖跑了,但任他如何想,也沒想到靈鳶竟會為了春黛跑去劫獄,還被那梁熙和逼至絕境。

“取我的弓來!”

青影身形微微一頓,有些猶豫:“王爺這…是要……”

燕恒此時只覺得心中殺意蔓延,他素來知道梁嵩那個老狐貍的手段。若是人被他捉住,怕是靈鳶的身份便藏不住了,那樣一來……她必然是活不成了,又不知要受多少罪。

“帶上府中暗衛,同我……去刑部大牢走一遭!”

青影一聽頓時跪下,言語急切:“王爺三思,若是劫了大獄,怕是對您不利,不如讓我帶著人劫獄,若是未能將靈鳶姑娘救出,屬下願以死謝罪!”

燕恒此刻倒是冷靜了幾分,但雙眼的赤紅實在可怖:“當時靈鳶被抓,現場可有什麽異常?”

“有……那梁熙和擋在靈鳶姑娘身前,似乎喊了句‘湘君’,只是……隨後靈鳶姑娘便被羽箭所傷暈厥過去,人是梁嵩安插的親衛帶走的,那梁熙和一路追去,我們的人便立刻回來稟報了。”

青影渾身冒著冷汗,那兩個字他當然知道意味著什麽,只是他不敢說,若靈鳶真的就是當年戍守朔州的女將趙湘君,那自家王爺這些年便是犯下欺君之罪。

燕恒氣血翻湧,捏緊了拳頭,大喝一聲:“那就一定要我親自去了,備馬!若她有恙,我讓整個上京替她陪葬!”

……

寧王府門內傳來木插卸地的頓聲,大門被兩個小廝緩緩推開,燕恒背著弓,駕馬而出,帶著府中數十暗衛,浩浩蕩蕩向城西刑部大牢而去。

刑部大獄此時已是一片火海,慘烈的嚎叫驚叫不絕,讓人置身地獄。那刑部的幾個官員收到走水的消息,連夜趕來,正望著眼前的火勢不知該如何是好,便恍惚聽到馬蹄聲由遠及近。

火光之外,一個男人穿著喜慶的紅衣負弓而來,待他縱馬行至跟前才認出是誰。

“這……這不是那個孱弱靠輪椅出行的寧王嗎?他怎麽……怎麽會!”

身邊的小吏嚇得渾身發動,卻似乎突然想到什麽,一邊往遠處跑一邊慘叫:“寧王要反!寧王要反!”

燕恒張弓搭箭,一箭穿喉嚨:“給我殺!”

說罷青影帶著暗衛將大牢外面團團圍住大肆虐殺,由於今夜牢中失火,一時間守備空虛,好些人無還手能力皆慘死刀下。

空氣中彌散的血腥味和焦肉氣息激起了燕恒性中的嗜殺,他感到體內的那只蠱蟲正在他的心脈處游走。

他揚鞭隨著馬兒沖入一片火光之中,青影幾人反應過來時已是阻攔不及。

不知過了多久,火勢漸漸熄滅,焦土之中走出一個人來,他竟是變得滿頭白發,在衙外踉蹌兩步便倒了下去,似是極度悔恨。

青影將燕恒扶住,卻只覺得那人的眼中此刻竟是悲涼和恨意。

“她死了,所有的布局都失去了意義。我要整個梁家,整個皇室下去陪她!”

青影不可置信,擡頭卻看見,獄門外有個哆哆嗦嗦的牢頭正跪在一具焦屍旁邊。

“難道!”

青影不敢再想,口中磨出幾個字:“王爺所願,青影必會相助。”

燕恒閉上眼睛,嘔出一口血,聲音卻變得無比平靜:“這裏的所有人都殺了吧。宮裏那幾位也不必留了,今夜我要他們先去給我的鳶兒陪葬。還有,告訴魏國那邊的人,燕國可攻!”

……

透過晦暗的窗紗,依稀可見榻上躺著一個人,說是一個人卻不如說是一具肉身,她的雙手雙腳都以一種極度扭曲的姿勢垂著。

沈逍平生也是第一次見到這般傷者,查看傷口的手也有些微微顫抖。此情此景讓他心底生出寒意和淒惘之情,他怎麽也不會想到,當年那個助他離家學醫的將軍,如今成了自己最沒有把握的病人。

若是常人倒也還好,可她曾是一個將軍,手筋腳筋被挑斷相當於給她判了死刑,此後莫說習武,就是行走拿物也成問題,成了名副其實的廢人。這樣的事對趙湘君那樣驕傲的人來說,便是比死亡還可怕的折磨。

梁熙和不敢看榻上的人,只覺得她形容可怖,哪裏還有半分人樣。

“可能接好她的手腳。”

沈逍來回踱步,將藥箱翻了幾遍,才不忍道:“風險太大了,而且十分痛苦,一旦稍有差池,人…立時會死。”

梁熙和攥緊了拳頭,只短短猶豫了一瞬便痛苦道:“你知道她的性子,若知道自己成了廢人,也不會再活下去了。沈逍,我信你。”說罷便走出房間,癱軟在門外。

半夜施針,當沈逍再次打開房門時,已是東方白首,一夜驚魂似乎都未發生過。

沈逍:“筋骨我勉強接在一起,卻不知能否恢覆,後續的一切都未可知。”

梁熙和垂著頭只悶聲哼了一聲,便再不敢說話,他似乎變得很是怯懦。

沈逍嘆了口氣拎著藥箱往外走,走至回廊邊又停下腳步,一字一句道:

“梁熙和,她只有一天的時間,若今夜醒不來,便……便再也醒不來了。”

……

梁熙和身體微微顫動了一下,眼神中閃過的慌亂恐懼和內疚最終都只化為了一聲嘆息。

他掙紮著起身,似是鼓起十足的勇氣才向門內邁出了那一步。

他看見床上的人此時依舊雙目緊閉,嘴唇泛白起皮,呼吸輕如羽毛,有那麽一瞬間他真的以為她已經死了,躺在床上的也不過是個死人。

沈逍是多麽驕傲狂妄的人,這麽多年他學成歸來後,多少世間難救的病癥他都舉重若輕,方才卻那般……

梁熙和看到她的傷口已經被沈逍包紮的很是仔細,他便用帕子沾了水替她仔細擦拭面上和身上的傷口。

他看到她身上大大小小細密錯綜的傷疤,有的很舊了,有些血痂才剛剛生出來。這是第一次,他這般親密地同趙湘君在一處。

這些年,他想過無數種與她重逢的畫面,為了讓她方便刺殺自己,府中從不設侍衛,他就這樣等啊等啊。一年又一年,他卻還是不願意相信,那個曾經意氣風發將自己從上京城帶去朔州的女將軍會這樣死了。

在一起時,他竟不知趙湘君在他心中會是那樣的特別。從前,他只當自己早已沒了心志,活著不過是等待機會,替薛崢平反,可誰能想到,越往後,他就越害怕。

他如此偶然地得到了上天的垂青,得到了一份真心,又如此突然地就將一切都搞砸了。

他看著這張毫無生氣的臉,躊躇了半天,卻只顫著音喚出了一句:“趙湘君,你要醒來,醒來……殺我……”

梁熙和從懷中掏出一對蓮灰色的金繡香囊,將它小心放在枕邊,輕輕撫了撫她的頭發,身體癱在榻邊,口中只是喃喃自語。

“那天你挑的那只螃蟹花燈,骨架被撞壞了,我修好了。你要的香囊我替你尋來了,擱久了,只是不知你還喜不喜歡。你還不知……那朔州的綠萼如今已經開得很好了,你一定不會再笑我不懂養花……湘君,我錯了。”

一滴清淚順著臉頰劃下,他知道如今無論她是死是活,他終究沒有退路了,所有的仇恨都要隨著那些陳年舊案一起被翻出來,在陽光下炙烤人心。

無論那人是宰相,是帝王,亦或是父親,他都沒有任何理由再懦弱下去了。一個謊言只會用無數個謊言去遮蓋,一樁沾血的醜事只會用無數條更慘烈的性命來陪襯。

靈鳶只覺得自己墜入了無邊的黑暗之中,她的身體很疲憊,疼痛對她已無濟於事。

在漫長而無邊的黑暗中,她忽然嗅到一縷梅香,她回身想找卻看到遠處透過一道暖白色的光,師傅和師兄抱劍站在哪裏,阿蠻似是很高興,沖她揮揮手說著什麽。她踉踉蹌蹌的追過去,那道光卻變得暗淡,人影也消失不見。

混沌中她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那聲音蒼老卻不失力量。

“湘君,活下去,別忘了你當年為何下山。”

“師傅!師兄!阿蠻!”

她竭盡全力想要呼喚他們回來,可胸口卻似壓了千鈞重擔,什麽也說不出來。

這世界終是剩她孤獨一人,即使重活一世,卻似乎也沒能改變什麽,即使這樣也要活著嗎?

她確實忘記了,自己為何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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