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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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過了三更,燕恒的院子裏卻還亮著燈。他仍舊散著頭發,那枚烏釵被他攥在手中把玩。

“公子,秦菽我已經除掉,逢春樓也放火燒了,沒有活口。”

蒙面女子跪在地上恭敬答道。

可燕恒甚至沒有看她一眼,只是冷冷的應了一聲,依舊把玩著手上的簪子,同方才的溫和親切簡直判若兩人。

“別讓阿鳶知道,她會難受。”

說罷又將靈鳶帶回的鑰匙給她。

“盡快將賬本取來,而後…我們便啟程回京吧。”

“是,公子。”

春黛仍是跪在地上,可心中卻有些莫名的酸楚。

她很清楚,靈鳶雖然是公子三年前半路撿來的,可她在公子心中似乎是很特別的存在。

那種溫柔和寵溺,是她跟在燕恒身邊十幾年來從沒見過的。若不是多了一個靈鳶,她還真以為燕恒的心中只有仇恨和算計,是個冷心冷情的人。

……

春盛夏日長,燕國國都·上京城的街市更是繁鬧。

長寧街兩岸擁滿了垂絲海棠,偶有挑著擔子的腳夫來往做些生意。

天色未亮,一輛普通的馬車碾著晨風一路開進城裏。駕車的卻是個伶俐的女娃,她生了一雙釉玉般的眼,膚色白皙透著淡淡的粉色,惹得路上的行人頻頻張望。

不知是那戶人家,竟讓這般嬌娘來趕車,實在是不懂得憐香惜玉。

靈鳶正打著瞌睡,從雍州到上京路途遙遙,燕恒又趕得急,一路上著實幸苦。她與春黛兩人輪流換趕馬車,卻還是覺得疲累。

連帶那手中的韁繩都有些松了,睡眼惺忪的樣子倒有些慵懶之美。

誰成想街邊忽然竄出兩個人人,嘰裏咕嚕就滾到了馬車下。

那馬兒受了驚,蹄子朝天一踢,馬車險些翻倒。

好在靈鳶機靈,及時控制住馬車這才沒釀成大禍。可這番變故也讓她的瞌睡蟲給嚇得無影無蹤,按捺住胸中咚咚直跳的心臟這才擡眼向下瞅去。

“好家夥!”

人倒是沒事,她的馬有事!

“我說,你倆碰瓷兒的不要命啦!這馬那麽快,方才要是真軋死了人,銀子我們賠得起,可你有命花麽!”

靈鳶氣得不輕,叉著腰就沖那兩個不要命的叫花子訓斥起來。

那兩個乞丐本就是靠著行當謀生,所謂的碰瓷鉆車底還真不是一般人能幹得了的事。

首先你膽子得大,一般人見那車輪子嘰裏咕嚕攆來沒那膽子沖出來,非得吃了熊心豹子的才能往這車下莽。

但光有膽子也不行,那是傻。還得有技術,眼裏得有準頭兒。什麽時候撲,朝哪裏撲都是講究。

最後還得臉皮厚,要是成了就得抱著馬腿兒不撒手。一般天子腳下,即便是城中大戶也不會太放肆,多是賠錢了事,這就是他們的賺頭兒。

可今個兒這姑娘實在潑辣的很,這蔫菜兄弟還是頭一回看見妙齡女子罵街。可雖然她罵的兇,但言語中卻也不算中傷他們,反而帶著幾分關懷。

這就奇了,上京城裏高官貴人多了去了,誰拿他們這些叫花子當回事了?

這就罷了,可偏偏這姑娘長得還很是水靈,這就讓蔫菜好似見了仙女兒,一時間忘了要錢,只摟著馬腿仰頭目不轉睛的看著靈鳶。

靈鳶嘰裏呱啦又說了一通,這兩個倒是真有耐心,半天一個屁也沒放出來。

難道是傷了腦子?

她心中有點慌亂,叫花子的命也是命麽。

正要下車看看,卻忽然聽到馬車內傳來幾聲虛弱的咳嗽,那病秧子公子這會怕是等得有些不耐煩了。

接著便是叮咚兩聲,馬車裏便撒下一把碎銀子。可那蔫菜兄弟竟忘了撿,還是眼巴巴望著馬車上的姑娘。

這錢每天都能賺到,可仙女兒是每天都能看的麽?若不抓緊摟幾眼,過了這村就沒這店了。

“餵!銀子你們不要?再不撿都讓別人撿走啦!”

靈鳶瞅著兩人呆呆傻傻的樣子,不免有些好笑。又見周圍有好些人都湧上前來撿地上的碎銀子,不免有些氣憤,叉著腰繼續輸出。

“我說你們這些人好意思麽?這銀子多難掙啊,搞不好就是送命的事兒,這錢也搶?你們上京的人到底行不行啊?”

靈鳶本就心腸軟,這幾年陪著公子行走江湖也靠一個義字擔名,今天還真見不上這些趁火打劫的做派。

可這話到了那人的耳朵裏就極是諷刺了。道邊低頭撿銀子的綠衣公子彎腰拾起腳邊的銀子,走上前來叫板。

“姑娘這話本公子可就不愛聽了,什麽叫上京的人不成?”

靈鳶看他一身綠衣直綴配一金冠到是有幾分人模狗樣,且那眉宇間的三分傻氣竟讓她覺得有些莫名熟悉。

“你誰啊?你愛不愛聽關我何事?你自己不也撿了這地上的銀子?”

那人沒想到上京城真有這般潑辣不講道理的女子,竟然當街懟自己,險些按捺不住這幾年摸出的性子。

“哼!我是誰?說出來嚇死你!沈逍,太醫館首席!”

歲月蒼蒼,誰能想到當年去宿州學醫的浪蕩公子,如今竟真的學成歸來,還成了太醫館首席。可惜如今故人重逢,卻已是相面而不知。

靈鳶被沈逍那得意的樣子逗笑,沒忍住笑出聲來。

“沈逍?還是太醫館首席?”

“哼!”

沈逍沒聽出她言中深意,還頗為受用。

“沒聽過太醫館首席在馬路牙子上搶錢的,我瞧你冠金戴玉的也不像缺錢的樣子啊?”

不知為何,靈鳶只覺得這人十分面善,雖然有些傻氣但卻有種親切的感覺,仿佛從前就見過一般,這才起了心思逗逗他。

“你是誰,怎麽血口噴人呢!小心我去大理寺告你,小爺我可有人!”

說著說著,沈逍那骨子裏的紈絝氣質又露了出來。

“靈鳶,莫要耽擱!誤了公子入宮的時辰,你擔當的起麽!”

馬車裏的春黛忍不住探出身,她冷冷朝馬下的兩個乞丐望了一眼,就嚇得他們立時回了精神,跑去撿錢了。

靈鳶本就有些怵春黛,她總是很嚴肅、不愛笑,而且總要教她規矩。這會兒被春黛這麽一管,整個人的氣勢又蔫了下來,立時老老實實駕起馬車,臨走前還不忘甩給沈逍一記眼刀。

要不是他上前糾纏,自己能平白無故挨罵麽?這個梁子算是結下了。

沈逍見那馬車走遠卻還不舍得將目光收回來,這小女娘到實在有趣。依著燕國的風俗,女子多以溫良恭儉讓為德行,除了那些上了年紀的婆子,還有誰敢在大街上和一個陌生男人叫板?

她這般直率到真和那人有些神似。

沈逍將撿到的銀子丟給小販,正要回身上樓繼續喝酒,就見梁熙和冷著臉走了出來。

他身側的阿寶毛茸茸的腦袋原本還耷拉著,可見了沈逍又立時撲了上了尾巴搖的很是歡快,不知在四周嗅著什麽,竟還扯著嗓子吠叫幾聲,嚇跑了好些路過人婦孺。畢竟是只半人高的狼犬,他這麽吼幾聲,一般人還真招架不住。

“阿寶!”

梁熙和的聲音帶著慍怒,今天是怎麽了?阿寶見了沈逍這混蛋怎如此興奮。

阿寶被訓,尾巴立時耷拉下來,嘴中嗚咽幾聲,倒騰著步子就躲到了沈逍的身後,似乎很是委屈。

“我說你怎麽回事啊?這幾年你處處給人擺臭臉就算了,如今連狗你也訓。有本事你就將她找回來,你看看你現在這要死要活的樣子,丟人!”

話一出口,沈逍就後悔了。他太清楚梁熙和這三年是怎麽過來的,好不容易從一個活死人到如今有了些人氣,他實在不該往人家傷口上捅刀子。

自從出了朔州變亂那檔子事,趙湘君就好似人間蒸發一般,無論他們怎麽找也杳無音訊,仿佛她一夜之間死了,燕國也似乎從來沒有過一個女將軍。

宮裏下了旨,不得讓百姓在民間談論此事。這才過去三年,她來過的蹤跡就好些徹底消失了。誰還記得,三年前趙湘君孤身打馬,一身裘衣踏遍京都受封的事跡?

對很多人來說,遺忘是一樁好事。它意味著燕國邊防軍務大權,重新回到梁相一黨手中,皇帝也討回了被劫駙馬的面子,男人們一夜之間也挺直了腰桿子。

但對梁熙和來說,卻如天塌一般。

他從那時起便離了梁家,自立門戶,再不與他那權傾天下的宰相老爹來往。

第一年他踏遍燕國角落,四處尋找,到宿州時候整個人瘦得消形立骨,像是只剩個半條命的野鬼。

第二年又要去找,那朔州的防將孫謙勇卻說趙湘君已死,是在城外沙丘中發現的,應是當年她劫法場受傷後死在了大漠。

從那時起,他便改了從前乖張痞氣的性子,收斂鋒芒入仕為官。從一個末等的小吏做到了大理寺卿的位置。

沈逍明白,他是想翻案。

從前他惦記著摯友薛家滿門抄斬的冤案,如今又多了一樁亡妻謀反的案子。

他梁熙和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在上京城走雞鬥狗的紈絝公子了。

“梁狐貍…我嘴巴賤,你當我放屁好了,下次請你吃酒。”

“不必。”

梁熙和面無表情,似乎也沒什麽多餘的情緒,看不出他是喜是悲,真如一樁木頭般毫無生氣。

沈逍見他要走,急急拉住他的袖子。

“今日這酒還沒吃完呢,你怎麽就要走?”

梁熙和忍著性子勉強答了一句。

“三皇子燕恒要回京了,我去上朝。怎麽,沈太醫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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