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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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呼吸和脈搏都還有。
我沒有死。
意料之中。
在夢中我已經得知了這個結果。
夢中，我墜入一個無底的深淵。
周圍黑漆漆的，沒有光。
我沒有掙紮，聽著風聲在耳邊呼嘯，任由身體墜落到底。
也不知道墜了多久，一只飛禽呼嘯而來，用爪子抓住了我的衣服，努力抓著我向上提。
不是獵鷹。
是一只很漂亮的五顏六色的雞。
美得不可方物。
它說：“你也張開翅膀揮揮呀。”
它這麽一說，我才發現原來我也有翅膀。
但我依舊不想動。
它急得要死，“飛，快飛，你要飛得高高的，永遠不要掉下來。”
我說：“可是我會累。”
它告訴我：“不用擔心，你往上看，看見太陽了嗎？我家就在太陽上，歡迎你來做客！”
*
雪停了。
久違的陽光也終於願意施舍出絲絲暖意。
但更多的暖意來自於懷抱著我的一只漂亮大雞。
和夢裏的一樣。
它似乎因被打擾清夢而有些不耐，翅膀微扇，抱著我的力道也輕了許多。
被束縛的感覺驟然消失。
我的心忽然空了一拍。
摸了摸它柔順的毛，我抱住了它，緊緊相貼，又用它的翅膀將我束縛。
不知道是不是動作太大吵醒了它。
它試圖睜開惺忪的睡眼。
“再睡一會兒。”
我蒙上了它的眼。
*
所以……現在還在夢中嗎？
我扯了扯單薄的被子往它身上遮了遮。
身子卻僵硬得一動也不敢動，生怕驚醒它。
破舊的被子輕蓋在漂亮的翎毛上顯得格外不協調。
這是對它的玷汙。
我對陪伴我多年的薄絮有了莫名的怨懟。
我就這樣躺在床上。
與它緊緊相擁。
它很漂亮。
真的很漂亮。
流光溢彩的黑翎毛在陽光下呈現一種奇異的五彩斑斕，看著像繡了七色花邊的綢緞。
它漂亮得熠熠發光。
這是哪位正受寵的娘娘或皇子得來的新寶貝嗎？
怎麽會飛到我的庭院來。
這裏很偏僻。
怎麽說都不應該。
但是。
真的好漂亮。
好喜歡。
好想將它強行占有。
所以它以前屬於誰又如何呢。
從今以後。
它就是上天送給我的禮物。
感謝上天。
*
我被打了。
確切來說，是它啄了我的手。
怒氣沖沖，它質問我，“？？？你不感謝我你感謝上天？”
我：“？”雞說話了？
我果然還在做夢。
*
不是夢。
是真的。
在我和它久久對視後，它終於又開了第二句金口，“別看了，感覺你眼淚要從嘴邊留下來了。”
它以為我饞它。
我忙跪下身子，“拜見仙人。”
“才不是神仙。”
它翹了翹驕傲的小尾巴，“我可是妖精。”
“你知道妖精吧？”它湊近問我，“會吃人的哦。”
它耀武揚威的樣子真的很可愛。
我壓抑住內心的情緒，“那您是打算吃掉我？”
它視線掃過來，最後仰仰頭，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道：“你？太瘦了，先養兩天吧。”
看來是它饞我。
*
我確實很瘦，以至於它在聽了我的年齡後十分震驚，“十三四歲？真的假的？怎麽看起來這麽瘦小，虐待小孩兒啊。”
我慘淡一笑。
它拍了拍胸脯讓我放心，“本雞心善，保證會讓你吃得飽飽的壯壯的再被我吃掉。”
我：“好。”
說到做到。
一言為定。
*
我被限制了不能在皇宮內外游蕩。
只能守在那破舊的庭院裏。
倒也習慣了。
只是吃不飽穿不暖。
它便每天給我帶熱飯。
還給我帶來了溫暖的棉被。
皇宮戒備森嚴。
這很危險。
我眼神沈重地看著它，它以為是我怕丟失這麽一張大飯票，“你放心吧，我就算是偷遍皇宮也得養你。”
它真好。
好想現在就被她吃掉。
*
它終於提出抗議了，“怎麽每次給你帶了那麽多東西你都讓我吃。”
“是你要長胖，不是我。”
“再說一遍，我要吃掉你，所以你得多吃，吃得胖胖壯壯的，知道嗎？！”
氣勢洶洶，它偏頭小聲嘀咕，“別把我當寵物雞。”
好可愛。
真的好可愛。
“好。”
我只是舍不得這麽漂亮的它跟著我過得不好。
所以。
快把我吃掉吧。
讓我和你融為一體。
*
我終於被養出了些肉。
問它，“我是你要吃掉的第幾個人？”
“第一百五十八個。”它漫不經心。
許久的沈默。
見我不說話，它用羽翼蹭了蹭我的手，“怎麽啦？怎麽不開心了，跟個小怨夫似的。”
我：“沒有。”
繞著我走了幾圈，觀察我的表情，最後它自暴自棄的說：“好啦，第一個第一個。”
我終於松了一口氣。
揮舞著大翅膀，它咬牙切齒：“警告你，我很厲害的，你不要以貌取雞。”
它說不是它能力太差，只是它不樂意吃。
但現在的有些屠妖師實在太可惡了，哪怕有些妖從未吃過人，從未犯過事，那些屠妖師也要將他們消滅。
妖難道就沒有妖權嗎？
人妖平等！
既然那些屠妖師真的這麽說。
那它就真的這麽做。
哼！
氣死那些不辨黑白的屠妖師！
*
它叉著腰告訴了我它的第二終極目標——
當震驚世人的“皇宮雞吃人事件”主謀。
而我就是它的目標對象 ，“怕了吧？”
在它期待的眼神裏，我回答，“怕了。”
它很滿意。
我也很滿意。
我甚至願意當它的從犯。
“那第一終極目標呢？”我問它。
它眼裏一下有了光彩，“當讓世人都歌頌美貌的絕世大美雞！”
我：“夢想遠大。”
“那當然啦！”它的羽翼張開，尾巴翹得高高，寶石般璀璨的眼睛充滿了對未來的向往。
*
它的確是一只好雞。
連對食物都是那麽溫柔。
給我講妖界的故事。
教我玩我從未聽過的游戲。
還允許我叫它的名字。
“臘姬。”我品味著它的名字稱呼它，“臘臘。”
“怪怪的。”它沈思片刻，“我比你大，叫我姐姐吧。”
我：“姐姐？”
它氣得亂跳，“這麽久了是一直沒看出我的性別還是沒看出我比你大？！”
倒也不是。
我只是……
沒想到她會這樣允許我這樣親昵地稱呼她。
我：“姐姐……”
忽然舍不得被她吃掉了。
如果被她吃掉。
是不是那些故事她也會講給別人聽。
是不是那些游戲她也會教給別人玩。
是不是她的名字……
她也會允許別人這般旖旎念道。
*
好想留住它。
好想和它一起死去。
*
在她的餵養下。
我過得越來越好了，個子高了，身上也稍微有了些肉。
我問她，“什麽時候把我吃掉？”
她拍拍我的肩膀很是滿意，“快了。”
見我不說話，以為我是害怕，她還安慰我。
“我是有擔當的雞，雖然是第一次，但也不會讓你吃苦的。”
“不過我會盡量輕點的，放心吧。”
“如果實在疼就叫出來，一旦開始了，我是不會停下來的，你最好忍一忍，一會兒就不疼了。”
道理我明白。
但聽著好像有哪裏不對勁。
*
大年夜。
皇宮中張燈結彩。
我們平靜的生活卻被一朝打破。
一個宮女帶了幾個人沖進我的寢宮，“就是他，我親眼看見他庭院裏有只特別漂亮的雞，肯定是他偷了哪位娘娘的圈寵。”
他們強勢地搜遍了我的宮中。
沒有找到姐姐。
只在一些小角落翻出了我的被絮與食物。
“六皇子既已在冷宮，便好好待著罷，不要再做這些偷雞摸狗的行為。”其中一個衣著稍微繁覆些的太監尖著嗓子冷笑，“不然的話……”
袖口遮掩下的刀被微微亮出，他在給我警告。
這只是恐嚇。
我知道。
他是不敢對我動手的。
一來是忌諱，宮中最是迷信吊死的人會找仇人索命，他們內心有虧，不敢在這裏沾惹鮮血，怕引回已亡人，召來冤屈鬼。
二來，哪怕那個男人沈迷美色，身邊又添了一批又一批的新人，皇家血脈也增多了不少，有那個女人的例子在前，他們也不會輕易對皇子動手。
他們只會讓我在孤寂中等死。
但我還是沒有反抗。
乖順地點了點頭。
他們帶走了姐姐賜予我的一切。
像法力失效般，煥然一新的宮殿又蒙了塵。
一切又回到了原點。
許久，天色暗沈，一個小腦袋從床腳一處隱秘地探出，“走了嗎？”
“走了。”
沈默片刻，我愧疚道：“對不起姐姐，我沒想到……”
有些哽咽，我欲言又止，最後只嘆息，“差點連累你。”
“咱倆誰跟誰，還說這些呢。多虧你眼神好，及時看見他們提醒了我，才沒讓我被逮到。”
懨懨作罷，她一副劫後餘生的表情，“差點就要被端上桌了，幸好幸好。”
從隱秘處鉆出，她試圖用雞翅膀沖我比出大拇指，卻多番嘗試無果，“算了。”
最後只能拍著翅膀為我鼓掌，“反正你很棒棒哦！”
若是別人來做這個動作，必然渾身傻氣，但她做出來就可愛得剛剛好，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明明從一張動物的臉上該看不出任何表情，但我卻莫名覺得她在朝我微笑。
她說：“是我的問題，我老用原型，又那麽引人註意，的確很容易被人發現。”
“哎呀，早知道就不做這個顏色的造型了，太亮眼了，醜狐貍看見了肯定又要說我。”
“很好看。”
她很驚喜：“是嗎？你也覺得很好看？”
我點點頭，她心滿意足，“我就說嘛，什麽顏色放在我身上都很適合，我就是全天下最美的辣雞。”
“姐姐，今天過年。”我拉回了她的註意。
“哦，對，過年。”她說，“不過我們妖精不過年。”
“我們要過年的話，一輩子不知道得過多少個年了。”
她像忽然想到了什麽，有些沮喪：“可是剛才他們好像把東西都搜刮走了，今年過年你吃什麽呀。”
“我不餓。”
頓了頓，我問她，“姐姐過年有什麽願望嗎？”
“願望？”她有些詫異。
我告訴她，“我們人類每年過年都會向神仙許下對下一年的期望，姐姐有什麽願望嗎？”
“都是假的，神仙才聽不到。”她小聲嘀咕，翅膀卻自動合十。閉眼，她的臉上寫著虔誠，“希望小朋友每年都能吃飽飯。”
她從不叫我名字，自從第一次在看見我蘸水在地上寫出名字後，她就皺眉嫌棄。
“這都是些什麽鬼畫符！”
“人類的文字就是麻煩。”
話是這麽說，但她還是用小木棍指著逐漸快要凝固的模糊水痕問，
“這是什麽？”
“你是什麽狗？”
“嗯？”
見我目光更多地放在第二個字上，她一下明白了我的疑惑，“這個不是茍字嗎？茍且的茍。”
她一本正經的樣子太可愛了。
我忍笑，糾正她，“荀，一則卦象。”
荀卦屬風。
隨風而去。
煢煢無依。
她把小木棍扔在一邊，起身，“哎呀，難記，記不住，不記了。”
“姐姐……”我叫住她。
“不聽不聽，王八念經。”她直接躺上了床，懶洋洋看著我，“你直接解釋吧，第一個字又代表什麽意思？”
看著凝成一團的模糊結晶，眼前一瞬間閃現過很多畫面。
不知道當時的我是什麽表情，我只記得自己緩慢道：
“嬴，代表……天賦人權。”
隨即，床那邊發出一陣輕笑。
望去，她已經慵懶倚靠在床欄上了。
不以為意。
她說。
“天賦人權？呵。”
“小朋友。”
“我命由我不由天。”
*
——“我命由我不由天”。
這並非她的妄言。
在許完願望後，她拍拍羽毛起身往外走。
我有些著急，“你去哪兒？”
她笑笑，“乖乖等我，等會兒陪你回來過年。”
我還沒反應過來。
她已經不在。
這是……走了嗎？
我攥緊了藏在手裏的小刀。
早知道……
早知道……
腦子裏已經浮現了太多畫面。
但因為那句“陪你過年”，我還是咬牙在寢宮裏等著她。
過了一會兒。
她笑盈盈連拖帶叼帶了一只烤雞回來
我能聽到自己聲音裏的顫抖，“你去禦膳房偷雞了？”
“什麽叫偷雞。”她反駁我，“我這是在邀請我的族人在生命盡頭實現它們的雞生價值。”
外面響起了煙花，絢爛的光居然能播撒到我這裏的陰暗角落。
她看了一眼忙提醒我，“快吃快吃，新年快樂。”
我拿出了手裏的刀試圖把烤雞一分為二，她很詫異，“我怎麽可能吃同類？”
“你吃吧。”她拒絕我，“我以後吃你就行了。”
見我還是垂著頭沒有動靜，她湊到我面前，擡眼看我，“怎麽？怕被我吃掉？”
翅膀叉腰，她一副驕矜的樣子，“你乖乖吃飯，說不定我善心大發就不吃你了呢。”
沈默中，她終於看見了我的眼淚，“你哭什麽？”
我哭了？
那個女人打我罵我，蠟燭打翻在我身上，甚至她當著我的面詛咒我後含恨死去，我也沒有哭過。
他們都說我是沒有情感的怪物。
我從未否認過這點。
我不會為誰的離開而悲傷，也不會為誰的死亡而難過。
我從未有過情感。
為什麽我會流淚？
我只覺得喉嚨幹澀得說不出話。
替我擦幹了眼淚，“我不吃你了行了吧？別哭別哭。”
見淚水依舊不停，她頓悟，恨鐵不成鋼道：“還是說你在可惜那些東西？”
“一些東西而已，沒了就沒了。東西沒了我還能給你偷，哦不，給你創造來，你怕什麽。”
“放心吧，這肯定不是你的最後一頓，有在我，以後好吃的好喝的都還有的是。”
她猜來猜去，猜不準我的淚水為什麽而流。
所以……是為什麽呢？
我也不知道。
這是我有記憶以來的第一次流淚。
太陌生了。
我從未有過這些情緒。
“好了，吃飯吧。”
她將烤雞擺在我面前後，便在我邊上碎碎念。
一會兒恍然大悟。
“對了，我忽然想到，剛才你讓我藏身的地方不也可以藏點吃的嗎？那地方很隱秘，就不會被找到。”
一會兒蹙眉遺憾。
“早該想到的，要是鉆進去之前藏了東西，也不至於讓你過年就吃這些，而且這麽冷的天，又只剩那床薄被了，看不得把你凍成大笨蛋。”
一會兒面帶疑惑。
“誒，對了，你哪兒來的刀？那天讓你找個可以切胡蘿蔔的東西你還說寢宮裏沒有任何鋒利的東西，這不就是嗎！”
一會兒驕傲撇嘴。
“算了算了，今天晚上陪你睡覺吧，還好我的大翅膀又漂亮又暖和，你說是吧？”
她坐在我對面，含笑用毛茸茸的翅膀撐著頭和我聊天，“其實你們人類的食物還是很不錯的，我還挺喜歡的，不然也不會來人間了。美食，甜點，嘶哈，想想都饞。”
“要不說那麽多神仙妖精也向往人間呢，有不好的一面，果然就有極好的一面，怎麽沒人早點告訴我人間的食物這麽多這麽好啊。”
見我停下來，她微微蹙眉。
“當然，除了雞。”
“都說了我不吃雞肉。”
“你繼續吃，別管我。”
她繼續和我聊。
“還有，你們人間的話本也挺有趣，有些主角還是我們妖精呢。”
“是真的很有意思，雖然有些內容不太對，比如話本裏說狐貍成精會去勾引書生，事實上狐貍精最看不上書生了，又自大又沒情趣的，你是不知道，她們最喜歡那些面冷心熱的小和尚，說是去寺廟聽經文，其實都是去勾搭漂亮小和尚去了。當然還有些狐貍也會追求天仙，因狐而異啦，但看上趕考的書生的，我倒從來沒有聽說過。”
“至於蛇妖，我看話本中說他們有兩個那個，是真的嗎？算了，你個小朋友肯定也不懂這些。我也不懂，沒見過，蠻好奇的。”
“……”
她就這樣一邊看著我吃烤雞，一邊給我講了許多話。
窗外的煙花不斷。
似乎每年過年都是這樣的。
但今年。
我好像才真真實實地聽到了煙花綻放的聲音。
我知道我有很多話想說。
但奇異的是。
當情緒交錯後，心反而變得異常平靜。
終於，喉結滾動，我開口了，“很危險。”
如果知道她要去做什麽，我一定會阻止。
她講到一半忽然頓住，楞了一秒後明白了我的意思，“他們都過年去了，沒人註意到我，放心吧。”
見我還想說什麽，她忙打斷我，“好了好了，不說這些了，快吃，吃完我們去找個風水好的隱蔽地方把這骨頭埋了，讓我的族人有個好歸宿。”
骨頭落入塵土。
煙花綻於天際。
她帶著我許了新年願望。
“許的什麽願望？”她問我。
“秘密。”
“說出來就不靈了。”
“那你怎麽還問我許的什麽願？哼，生氣了。”
她扭頭氣呼呼不再看我。
話是這麽說。
當晚。
我還是睡在了大翅膀的餘溫裏。
*
我是被熱醒的。
但不是大翅膀。
而是層層疊疊的厚軟絮。
醒來一個漂亮的女人含笑朝我走近。
很漂亮。
漂亮得刺眼。
但人或許天生具有向光性。
越是刺眼，卻越想讓人靠近。
如同飛蛾撲火。
向死而生。
*
“姐姐……”我叫她。
她也不意外我猜出她的身份，把一切都原原本本告訴了我。
她說之前一直不以人的形態出現主要是覺得不方便，在這後宮中以一只雞的形態活著最多不過是被燉的下場，而以一個美人的樣子存在，後果則是不堪想象。
帝王好色也罷，最主要的是，如若不慎暴露了身份，帝王再在朝堂前叫來了太蔔，那便是萬千屠妖師的盛宴了。
後宮中不只有她一只妖。
她不想連累別人。
但現在原型已然不方便了。
只能另求生路。
幸好她昨晚在埋雞骨頭的過程中想到了新辦法——
如果扮活人有危險，那麽扮死人不就得了？
她是知道那橫梁上曾有的白綾。
我和她講過。
於是，在新年夜，大家酒足飯飽，意識模糊之際。
甚至沒有多做打扮。
她只用找來白綾，繞在頸前，在這些昏醉的人面前晃一圈，就足以讓他們把拿走的東西全數歸還。
心虛的人總會有所行動。
果不其然。
大清早，那些被收走的東西又被扔回了這個破舊的寢宮。
甚至還有多。
於是她把被子都蓋在了我身上。
又把食物都藏進了昨日她躲避太監宮女的狹小空間中。
最後，她向我展示完這一切，笑瞇瞇對殿中橫梁揮了揮手道。
“不好意思，冒犯了。”
話說得很客氣。
只是沒有半分愧意。
就只差沒說，“我錯了，下次還敢。”
她是懂道歉的。
那些我平淡陳述下的經歷被她以另一種形式回饋給了那個女人。
*
姐姐不吃我了。
她說這是送給我的新年禮物。
“怎麽樣？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見我毫無反應，她索然乏味道：“你怎麽這麽沒趣。”
與其說是沒趣。
不如說是來不及反應。
我早就知道她不會吃我。
甚至說。
她從未想吃我。
從第一次她說出這話時我就明白。
在這個皇宮裏，形形色色的人都有。
各有各的目的，各有各的手段。
他們眼睛是渾濁的。
而她。
眼神太清澈了。
有什麽想法全都寫在了那對綠寶石。
但她說了。
我便信。
*
她是妖精。
這顯而易見。
沒有人能有這般驚世駭俗的美貌。
或許妖精也不行。
她說她吃過一百五十八個人。
一聽便是假話。
不過並不影響什麽。
但即便如此。
我依舊覺得這些話刺耳。
終於，她註意到了我的情緒，改口說我即將是她要吃的第一個人。
同樣是假話。
但莫名動聽。
我倒真希望她是為吃我而來。
*
她說打算吃人是假。
但討厭不辨黑白的屠妖師是真。
不過也僅限於不辨黑白的。
她無所謂屠妖師如何對待那些利用人來走邪門歪道修煉的妖，因為屠妖師是人類，出於人類立場他可以做這件事。
這是同態覆仇。
但屠妖師不能無冤無仇，僅以所謂的“匡扶正義”為名來見妖殺妖。
這便是不辨黑白。
*
她不喜歡我叫她臘臘。
讓我叫她姐姐。
這兩個稱呼都很親昵。
我很喜歡。
*
好喜歡她。
好想把她吃掉。
*
她是不會知道我的這些想法的。
在她面前，我還是那個瑟瑟發抖害怕被吃掉的小可憐。
這很好。
不要暴露本性。
不要嚇著她。
啊。
真是越來越喜歡她了。
*
缺失的營養在恰當的時候補上。
我的身體長得很快。
她卻越來越少提要吃掉我的事。
我問她什麽時候吃我，她便打著包票說快了，還和我暢想之後的種種細節。
呵。
又在騙我。
*
我的預感告訴我。
她要離開了。
我從未有過喜歡的東西。
她是第一個。
如果我很強大。
我會讓她看見外面的世界有多危險。
從而只能害怕地留在我身邊。
但我很弱小。
我留不住她。
*
既然不能把我吃掉。
那便一起死吧。
*
人是我引來的。
他們倒是說對了。
兩個瘋子的血脈又能生出什麽正常人呢？
從引誘宮女看見不屬於我寢宮的吃食，到設計她們看見姐姐的原型，再到迫使最恨我母親的那個宮女帶來一眾太監搜查我的寢宮。
一切都在計劃之中。
我的想法自然不是讓他們抓走姐姐。
姐姐只是誘餌。
而那把刀才是目的。
刀是負責冷宮事物的大太監所有的。
也只有他有資格帶如此尖銳之物來我的寢宮。
這是一個一箭雙雕的計劃。
偷走這把刀。
先殺掉姐姐。
再用這把刀結束自己。
姐姐會和我一起死去。
而“殺害”皇子的太監宮女也會一同被處決。
多美妙啊。
當然如果姐姐願意割開我的喉嚨。
飲幹我的血。
我也十分樂意。
沒有人能將我們分離。
*
我把姐姐藏起來了。
他們當然沒有找到她。
姐姐為此還感謝我。
她真是可愛啊。
好想現在就殺掉她。
這樣就可以永遠將它留在我身邊了。
*
我告訴姐姐新年可以許願。
她這麽想離開。
就先讓她許了這麽個願望吧。
我怕心裏有惦記的。
到了地府姐姐會怪我。
出乎意料的是。
她卻僅許願說希望我能吃飽飯。
不僅如此，她還偷了一只烤雞回來。
我的心情很覆雜。
*
她沒吃這只烤雞。
她說她不吃同類。
不吃烤雞都是其次。
我知道。
她是怕我餓著。
不然禦膳房那麽多食物她為什麽只拿烤雞呢？
她是妖精。
可以不用進食。
但她想把所有的吃的都給我。
她真好。
*
她說我哭了。
我都沒註意到。
原來我也會哭。
她以為我是心疼那些東西，還後悔鉆進隱蔽角落之前應當藏些東西在那裏，也好過現在東西全部被收繳，大過年的看我餓得前胸貼後背。
她一定也喜歡我。
才把責任歸在了自己身上。
這很顯然是我的錯。
事實上。
我既已準備好與她赴死。
便沒想過給自己留後路。
*
我後悔了。
*
她說她喜歡美味的食物。
喜歡香甜的點心。
喜歡有趣的話本。
還喜歡人間的許多許多。
她喜歡人間的繽紛，那些她都未曾體驗過。
還剩那麽多遺憾。
如果和我共赴黃泉路。
她一定會哭吧。
那對綠寶石不該被眼淚侵蝕。
算了。
讓她活著。
舍不得她哭。
我寧願被她吃掉。
也不願看見她的眼淚。
*
換個法子吧。
*
我開始每天纏著她。
說很多話。
做很多事。
我希望能把她留下來。
但是她還是要走。
像一只歡喜的小鳥。
她很高興。
說她終於要回家了。
離開我……就這麽開心的嗎？
我很憤怒。
她就是膩了。
我只是她的一個玩具。
她喜歡的時候陪我玩幾天，不喜歡了就把我扔在一旁。
她永遠有主動權。
騙子。
明明說好吃掉我。
為什麽不信守諾言？
為什麽要離開我？
為什麽不把我一起帶走？
騙子騙子騙子！
*
她要走了。
我最後一次問她喜歡什麽樣的男人。
她“咦”地長籲，教育我：“小孩子家家的，不要張口閉口就是男人。”
在我的堅持下，她終於給出了回答——
高冷拽酷，不屑一顧。
的確。
這幾個月已經初現端倪了。
她喜歡馴服。
太輕易得到的東西。
她從來不會珍惜。
*
她走了。
明明有太多的話想給她說，最後只凝成了一個“保重”。
她看起來不太高興，或許是因為我的態度。
我竟在奢望。
是不是她也不舍得我。
不然怎麽會難過。
這樣的想法堅持了不到一秒。
現實就擊碎了我。
她居然還想給我催眠。
消除我的記憶。
她甚至連一點回憶也不願意留給我！
真是沒有心啊。
也是。
一個不想要了的玩具。
那麽上心幹嘛。
可是我不想。
不想忘了她。
哪怕再強行抵抗那股力量，我依舊能感受到記憶的流逝。
和她相處的畫面漸漸模糊。
記憶不聽使喚，隨流水被沖刷走。
絕望之際。
忽然有聲音叫停了奔騰的流水。
——“你許的什麽願望？”
如同中了邪，它反反覆覆如魔音般在大腦裏碰撞。
“你許的什麽願望？”
“你許的什麽願望？”
“你許的什麽願望？”
終於，一瞬間，河水逆流，如同倒放一般，偏移的記憶終於回到正軌。
封存的回答重覆浮現。
腦中的執念向神明再次重覆了那日的禱告：“唯願歲歲有今朝。”
*
姐姐。
新年快樂。
唯願歲歲有今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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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吸和脈搏都還有。
我沒有死。
意料之中。
在夢中我已經得知了這個結果。
夢中，我墜入一個無底的深淵。
周圍黑漆漆的，沒有光。
我沒有掙紮，聽著風聲在耳邊呼嘯，任由身體墜落到底。
也不知道墜了多久，一只飛禽呼嘯而來，用爪子抓住了我的衣服，努力抓著我向上提。
不是獵鷹。
是一只很漂亮的五顏六色的雞。
美得不可方物。
它說：“你也張開翅膀揮揮呀。”
它這麽一說，我才發現原來我也有翅膀。
但我依舊不想動。
它急得要死，“飛，快飛，你要飛得高高的，永遠不要掉下來。”
我說：“可是我會累。”
它告訴我：“不用擔心，你往上看，看見太陽了嗎？我家就在太陽上，歡迎你來做客！”
*
雪停了。
久違的陽光也終於願意施舍出絲絲暖意。
但更多的暖意來自於懷抱著我的一只漂亮大雞。
和夢裏的一樣。
它似乎因被打擾清夢而有些不耐，翅膀微扇，抱著我的力道也輕了許多。
被束縛的感覺驟然消失。
我的心忽然空了一拍。
摸了摸它柔順的毛，我抱住了它，緊緊相貼，又用它的翅膀將我束縛。
不知道是不是動作太大吵醒了它。
它試圖睜開惺忪的睡眼。
“再睡一會兒。”
我蒙上了它的眼。
*
所以……現在還在夢中嗎？
我扯了扯單薄的被子往它身上遮了遮。
身子卻僵硬得一動也不敢動，生怕驚醒它。
破舊的被子輕蓋在漂亮的翎毛上顯得格外不協調。
這是對它的玷汙。
我對陪伴我多年的薄絮有了莫名的怨懟。
我就這樣躺在床上。
與它緊緊相擁。
它很漂亮。
真的很漂亮。
流光溢彩的黑翎毛在陽光下呈現一種奇異的五彩斑斕，看著像繡了七色花邊的綢緞。
它漂亮得熠熠發光。
這是哪位正受寵的娘娘或皇子得來的新寶貝嗎？
怎麽會飛到我的庭院來。
這裏很偏僻。
怎麽說都不應該。
但是。
真的好漂亮。
好喜歡。
好想將它強行占有。
所以它以前屬於誰又如何呢。
從今以後。
它就是上天送給我的禮物。
感謝上天。
*
我被打了。
確切來說，是它啄了我的手。
怒氣沖沖，它質問我，“？？？你不感謝我你感謝上天？”
我：“？”雞說話了？
我果然還在做夢。
*
不是夢。
是真的。
在我和它久久對視後，它終於又開了第二句金口，“別看了，感覺你眼淚要從嘴邊留下來了。”
它以為我饞它。
我忙跪下身子，“拜見仙人。”
“才不是神仙。”
它翹了翹驕傲的小尾巴，“我可是妖精。”
“你知道妖精吧？”它湊近問我，“會吃人的哦。”
它耀武揚威的樣子真的很可愛。
我壓抑住內心的情緒，“那您是打算吃掉我？”
它視線掃過來，最後仰仰頭，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道：“你？太瘦了，先養兩天吧。”
看來是它饞我。
*
我確實很瘦，以至於它在聽了我的年齡後十分震驚，“十三四歲？真的假的？怎麽看起來這麽瘦小，虐待小孩兒啊。”
我慘淡一笑。
它拍了拍胸脯讓我放心，“本雞心善，保證會讓你吃得飽飽的壯壯的再被我吃掉。”
我：“好。”
說到做到。
一言為定。
*
我被限制了不能在皇宮內外游蕩。
只能守在那破舊的庭院裏。
倒也習慣了。
只是吃不飽穿不暖。
它便每天給我帶熱飯。
還給我帶來了溫暖的棉被。
皇宮戒備森嚴。
這很危險。
我眼神沈重地看著它，它以為是我怕丟失這麽一張大飯票，“你放心吧，我就算是偷遍皇宮也得養你。”
它真好。
好想現在就被她吃掉。
*
它終於提出抗議了，“怎麽每次給你帶了那麽多東西你都讓我吃。”
“是你要長胖，不是我。”
“再說一遍，我要吃掉你，所以你得多吃，吃得胖胖壯壯的，知道嗎？！”
氣勢洶洶，它偏頭小聲嘀咕，“別把我當寵物雞。”
好可愛。
真的好可愛。
“好。”
我只是舍不得這麽漂亮的它跟著我過得不好。
所以。
快把我吃掉吧。
讓我和你融為一體。
*
我終於被養出了些肉。
問它，“我是你要吃掉的第幾個人？”
“第一百五十八個。”它漫不經心。
許久的沈默。
見我不說話，它用羽翼蹭了蹭我的手，“怎麽啦？怎麽不開心了，跟個小怨夫似的。”
我：“沒有。”
繞著我走了幾圈，觀察我的表情，最後它自暴自棄的說：“好啦，第一個第一個。”
我終於松了一口氣。
揮舞著大翅膀，它咬牙切齒：“警告你，我很厲害的，你不要以貌取雞。”
它說不是它能力太差，只是它不樂意吃。
但現在的有些屠妖師實在太可惡了，哪怕有些妖從未吃過人，從未犯過事，那些屠妖師也要將他們消滅。
妖難道就沒有妖權嗎？
人妖平等！
既然那些屠妖師真的這麽說。
那它就真的這麽做。
哼！
氣死那些不辨黑白的屠妖師！
*
它叉著腰告訴了我它的第二終極目標——
當震驚世人的“皇宮雞吃人事件”主謀。
而我就是它的目標對象 ，“怕了吧？”
在它期待的眼神裏，我回答，“怕了。”
它很滿意。
我也很滿意。
我甚至願意當它的從犯。
“那第一終極目標呢？”我問它。
它眼裏一下有了光彩，“當讓世人都歌頌美貌的絕世大美雞！”
我：“夢想遠大。”
“那當然啦！”它的羽翼張開，尾巴翹得高高，寶石般璀璨的眼睛充滿了對未來的向往。
*
它的確是一只好雞。
連對食物都是那麽溫柔。
給我講妖界的故事。
教我玩我從未聽過的游戲。
還允許我叫它的名字。
“臘姬。”我品味著它的名字稱呼它，“臘臘。”
“怪怪的。”它沈思片刻，“我比你大，叫我姐姐吧。”
我：“姐姐？”
它氣得亂跳，“這麽久了是一直沒看出我的性別還是沒看出我比你大？！”
倒也不是。
我只是……
沒想到她會這樣允許我這樣親昵地稱呼她。
我：“姐姐……”
忽然舍不得被她吃掉了。
如果被她吃掉。
是不是那些故事她也會講給別人聽。
是不是那些游戲她也會教給別人玩。
是不是她的名字……
她也會允許別人這般旖旎念道。
*
好想留住它。
好想和它一起死去。
*
在她的餵養下。
我過得越來越好了，個子高了，身上也稍微有了些肉。
我問她，“什麽時候把我吃掉？”
她拍拍我的肩膀很是滿意，“快了。”
見我不說話，以為我是害怕，她還安慰我。
“我是有擔當的雞，雖然是第一次，但也不會讓你吃苦的。”
“不過我會盡量輕點的，放心吧。”
“如果實在疼就叫出來，一旦開始了，我是不會停下來的，你最好忍一忍，一會兒就不疼了。”
道理我明白。
但聽著好像有哪裏不對勁。
*
大年夜。
皇宮中張燈結彩。
我們平靜的生活卻被一朝打破。
一個宮女帶了幾個人沖進我的寢宮，“就是他，我親眼看見他庭院裏有只特別漂亮的雞，肯定是他偷了哪位娘娘的圈寵。”
他們強勢地搜遍了我的宮中。
沒有找到姐姐。
只在一些小角落翻出了我的被絮與食物。
“六皇子既已在冷宮，便好好待著罷，不要再做這些偷雞摸狗的行為。”其中一個衣著稍微繁覆些的太監尖著嗓子冷笑，“不然的話……”
袖口遮掩下的刀被微微亮出，他在給我警告。
這只是恐嚇。
我知道。
他是不敢對我動手的。
一來是忌諱，宮中最是迷信吊死的人會找仇人索命，他們內心有虧，不敢在這裏沾惹鮮血，怕引回已亡人，召來冤屈鬼。
二來，哪怕那個男人沈迷美色，身邊又添了一批又一批的新人，皇家血脈也增多了不少，有那個女人的例子在前，他們也不會輕易對皇子動手。
他們只會讓我在孤寂中等死。
但我還是沒有反抗。
乖順地點了點頭。
他們帶走了姐姐賜予我的一切。
像法力失效般，煥然一新的宮殿又蒙了塵。
一切又回到了原點。
許久，天色暗沈，一個小腦袋從床腳一處隱秘地探出，“走了嗎？”
“走了。”
沈默片刻，我愧疚道：“對不起姐姐，我沒想到……”
有些哽咽，我欲言又止，最後只嘆息，“差點連累你。”
“咱倆誰跟誰，還說這些呢。多虧你眼神好，及時看見他們提醒了我，才沒讓我被逮到。”
懨懨作罷，她一副劫後餘生的表情，“差點就要被端上桌了，幸好幸好。”
從隱秘處鉆出，她試圖用雞翅膀沖我比出大拇指，卻多番嘗試無果，“算了。”
最後只能拍著翅膀為我鼓掌，“反正你很棒棒哦！”
若是別人來做這個動作，必然渾身傻氣，但她做出來就可愛得剛剛好，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明明從一張動物的臉上該看不出任何表情，但我卻莫名覺得她在朝我微笑。
她說：“是我的問題，我老用原型，又那麽引人註意，的確很容易被人發現。”
“哎呀，早知道就不做這個顏色的造型了，太亮眼了，醜狐貍看見了肯定又要說我。”
“很好看。”
她很驚喜：“是嗎？你也覺得很好看？”
我點點頭，她心滿意足，“我就說嘛，什麽顏色放在我身上都很適合，我就是全天下最美的辣雞。”
“姐姐，今天過年。”我拉回了她的註意。
“哦，對，過年。”她說，“不過我們妖精不過年。”
“我們要過年的話，一輩子不知道得過多少個年了。”
她像忽然想到了什麽，有些沮喪：“可是剛才他們好像把東西都搜刮走了，今年過年你吃什麽呀。”
“我不餓。”
頓了頓，我問她，“姐姐過年有什麽願望嗎？”
“願望？”她有些詫異。
我告訴她，“我們人類每年過年都會向神仙許下對下一年的期望，姐姐有什麽願望嗎？”
“都是假的，神仙才聽不到。”她小聲嘀咕，翅膀卻自動合十。閉眼，她的臉上寫著虔誠，“希望小朋友每年都能吃飽飯。”
她從不叫我名字，自從第一次在看見我蘸水在地上寫出名字後，她就皺眉嫌棄。
“這都是些什麽鬼畫符！”
“人類的文字就是麻煩。”
話是這麽說，但她還是用小木棍指著逐漸快要凝固的模糊水痕問，
“這是什麽？”
“你是什麽狗？”
“嗯？”
見我目光更多地放在第二個字上，她一下明白了我的疑惑，“這個不是茍字嗎？茍且的茍。”
她一本正經的樣子太可愛了。
我忍笑，糾正她，“荀，一則卦象。”
荀卦屬風。
隨風而去。
煢煢無依。
她把小木棍扔在一邊，起身，“哎呀，難記，記不住，不記了。”
“姐姐……”我叫住她。
“不聽不聽，王八念經。”她直接躺上了床，懶洋洋看著我，“你直接解釋吧，第一個字又代表什麽意思？”
看著凝成一團的模糊結晶，眼前一瞬間閃現過很多畫面。
不知道當時的我是什麽表情，我只記得自己緩慢道：
“嬴，代表……天賦人權。”
隨即，床那邊發出一陣輕笑。
望去，她已經慵懶倚靠在床欄上了。
不以為意。
她說。
“天賦人權？呵。”
“小朋友。”
“我命由我不由天。”
*
——“我命由我不由天”。
這並非她的妄言。
在許完願望後，她拍拍羽毛起身往外走。
我有些著急，“你去哪兒？”
她笑笑，“乖乖等我，等會兒陪你回來過年。”
我還沒反應過來。
她已經不在。
這是……走了嗎？
我攥緊了藏在手裏的小刀。
早知道……
早知道……
腦子裏已經浮現了太多畫面。
但因為那句“陪你過年”，我還是咬牙在寢宮裏等著她。
過了一會兒。
她笑盈盈連拖帶叼帶了一只烤雞回來
我能聽到自己聲音裏的顫抖，“你去禦膳房偷雞了？”
“什麽叫偷雞。”她反駁我，“我這是在邀請我的族人在生命盡頭實現它們的雞生價值。”
外面響起了煙花，絢爛的光居然能播撒到我這裏的陰暗角落。
她看了一眼忙提醒我，“快吃快吃，新年快樂。”
我拿出了手裏的刀試圖把烤雞一分為二，她很詫異，“我怎麽可能吃同類？”
“你吃吧。”她拒絕我，“我以後吃你就行了。”
見我還是垂著頭沒有動靜，她湊到我面前，擡眼看我，“怎麽？怕被我吃掉？”
翅膀叉腰，她一副驕矜的樣子，“你乖乖吃飯，說不定我善心大發就不吃你了呢。”
沈默中，她終於看見了我的眼淚，“你哭什麽？”
我哭了？
那個女人打我罵我，蠟燭打翻在我身上，甚至她當著我的面詛咒我後含恨死去，我也沒有哭過。
他們都說我是沒有情感的怪物。
我從未否認過這點。
我不會為誰的離開而悲傷，也不會為誰的死亡而難過。
我從未有過情感。
為什麽我會流淚？
我只覺得喉嚨幹澀得說不出話。
替我擦幹了眼淚，“我不吃你了行了吧？別哭別哭。”
見淚水依舊不停，她頓悟，恨鐵不成鋼道：“還是說你在可惜那些東西？”
“一些東西而已，沒了就沒了。東西沒了我還能給你偷，哦不，給你創造來，你怕什麽。”
“放心吧，這肯定不是你的最後一頓，有在我，以後好吃的好喝的都還有的是。”
她猜來猜去，猜不準我的淚水為什麽而流。
所以……是為什麽呢？
我也不知道。
這是我有記憶以來的第一次流淚。
太陌生了。
我從未有過這些情緒。
“好了，吃飯吧。”
她將烤雞擺在我面前後，便在我邊上碎碎念。
一會兒恍然大悟。
“對了，我忽然想到，剛才你讓我藏身的地方不也可以藏點吃的嗎？那地方很隱秘，就不會被找到。”
一會兒蹙眉遺憾。
“早該想到的，要是鉆進去之前藏了東西，也不至於讓你過年就吃這些，而且這麽冷的天，又只剩那床薄被了，看不得把你凍成大笨蛋。”
一會兒面帶疑惑。
“誒，對了，你哪兒來的刀？那天讓你找個可以切胡蘿蔔的東西你還說寢宮裏沒有任何鋒利的東西，這不就是嗎！”
一會兒驕傲撇嘴。
“算了算了，今天晚上陪你睡覺吧，還好我的大翅膀又漂亮又暖和，你說是吧？”
她坐在我對面，含笑用毛茸茸的翅膀撐著頭和我聊天，“其實你們人類的食物還是很不錯的，我還挺喜歡的，不然也不會來人間了。美食，甜點，嘶哈，想想都饞。”
“要不說那麽多神仙妖精也向往人間呢，有不好的一面，果然就有極好的一面，怎麽沒人早點告訴我人間的食物這麽多這麽好啊。”
見我停下來，她微微蹙眉。
“當然，除了雞。”
“都說了我不吃雞肉。”
“你繼續吃，別管我。”
她繼續和我聊。
“還有，你們人間的話本也挺有趣，有些主角還是我們妖精呢。”
“是真的很有意思，雖然有些內容不太對，比如話本裏說狐貍成精會去勾引書生，事實上狐貍精最看不上書生了，又自大又沒情趣的，你是不知道，她們最喜歡那些面冷心熱的小和尚，說是去寺廟聽經文，其實都是去勾搭漂亮小和尚去了。當然還有些狐貍也會追求天仙，因狐而異啦，但看上趕考的書生的，我倒從來沒有聽說過。”
“至於蛇妖，我看話本中說他們有兩個那個，是真的嗎？算了，你個小朋友肯定也不懂這些。我也不懂，沒見過，蠻好奇的。”
“……”
她就這樣一邊看著我吃烤雞，一邊給我講了許多話。
窗外的煙花不斷。
似乎每年過年都是這樣的。
但今年。
我好像才真真實實地聽到了煙花綻放的聲音。
我知道我有很多話想說。
但奇異的是。
當情緒交錯後，心反而變得異常平靜。
終於，喉結滾動，我開口了，“很危險。”
如果知道她要去做什麽，我一定會阻止。
她講到一半忽然頓住，楞了一秒後明白了我的意思，“他們都過年去了，沒人註意到我，放心吧。”
見我還想說什麽，她忙打斷我，“好了好了，不說這些了，快吃，吃完我們去找個風水好的隱蔽地方把這骨頭埋了，讓我的族人有個好歸宿。”
骨頭落入塵土。
煙花綻於天際。
她帶著我許了新年願望。
“許的什麽願望？”她問我。
“秘密。”
“說出來就不靈了。”
“那你怎麽還問我許的什麽願？哼，生氣了。”
她扭頭氣呼呼不再看我。
話是這麽說。
當晚。
我還是睡在了大翅膀的餘溫裏。
*
我是被熱醒的。
但不是大翅膀。
而是層層疊疊的厚軟絮。
醒來一個漂亮的女人含笑朝我走近。
很漂亮。
漂亮得刺眼。
但人或許天生具有向光性。
越是刺眼，卻越想讓人靠近。
如同飛蛾撲火。
向死而生。
*
“姐姐……”我叫她。
她也不意外我猜出她的身份，把一切都原原本本告訴了我。
她說之前一直不以人的形態出現主要是覺得不方便，在這後宮中以一只雞的形態活著最多不過是被燉的下場，而以一個美人的樣子存在，後果則是不堪想象。
帝王好色也罷，最主要的是，如若不慎暴露了身份，帝王再在朝堂前叫來了太蔔，那便是萬千屠妖師的盛宴了。
後宮中不只有她一只妖。
她不想連累別人。
但現在原型已然不方便了。
只能另求生路。
幸好她昨晚在埋雞骨頭的過程中想到了新辦法——
如果扮活人有危險，那麽扮死人不就得了？
她是知道那橫梁上曾有的白綾。
我和她講過。
於是，在新年夜，大家酒足飯飽，意識模糊之際。
甚至沒有多做打扮。
她只用找來白綾，繞在頸前，在這些昏醉的人面前晃一圈，就足以讓他們把拿走的東西全數歸還。
心虛的人總會有所行動。
果不其然。
大清早，那些被收走的東西又被扔回了這個破舊的寢宮。
甚至還有多。
於是她把被子都蓋在了我身上。
又把食物都藏進了昨日她躲避太監宮女的狹小空間中。
最後，她向我展示完這一切，笑瞇瞇對殿中橫梁揮了揮手道。
“不好意思，冒犯了。”
話說得很客氣。
只是沒有半分愧意。
就只差沒說，“我錯了，下次還敢。”
她是懂道歉的。
那些我平淡陳述下的經歷被她以另一種形式回饋給了那個女人。
*
姐姐不吃我了。
她說這是送給我的新年禮物。
“怎麽樣？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見我毫無反應，她索然乏味道：“你怎麽這麽沒趣。”
與其說是沒趣。
不如說是來不及反應。
我早就知道她不會吃我。
甚至說。
她從未想吃我。
從第一次她說出這話時我就明白。
在這個皇宮裏，形形色色的人都有。
各有各的目的，各有各的手段。
他們眼睛是渾濁的。
而她。
眼神太清澈了。
有什麽想法全都寫在了那對綠寶石。
但她說了。
我便信。
*
她是妖精。
這顯而易見。
沒有人能有這般驚世駭俗的美貌。
或許妖精也不行。
她說她吃過一百五十八個人。
一聽便是假話。
不過並不影響什麽。
但即便如此。
我依舊覺得這些話刺耳。
終於，她註意到了我的情緒，改口說我即將是她要吃的第一個人。
同樣是假話。
但莫名動聽。
我倒真希望她是為吃我而來。
*
她說打算吃人是假。
但討厭不辨黑白的屠妖師是真。
不過也僅限於不辨黑白的。
她無所謂屠妖師如何對待那些利用人來走邪門歪道修煉的妖，因為屠妖師是人類，出於人類立場他可以做這件事。
這是同態覆仇。
但屠妖師不能無冤無仇，僅以所謂的“匡扶正義”為名來見妖殺妖。
這便是不辨黑白。
*
她不喜歡我叫她臘臘。
讓我叫她姐姐。
這兩個稱呼都很親昵。
我很喜歡。
*
好喜歡她。
好想把她吃掉。
*
她是不會知道我的這些想法的。
在她面前，我還是那個瑟瑟發抖害怕被吃掉的小可憐。
這很好。
不要暴露本性。
不要嚇著她。
啊。
真是越來越喜歡她了。
*
缺失的營養在恰當的時候補上。
我的身體長得很快。
她卻越來越少提要吃掉我的事。
我問她什麽時候吃我，她便打著包票說快了，還和我暢想之後的種種細節。
呵。
又在騙我。
*
我的預感告訴我。
她要離開了。
我從未有過喜歡的東西。
她是第一個。
如果我很強大。
我會讓她看見外面的世界有多危險。
從而只能害怕地留在我身邊。
但我很弱小。
我留不住她。
*
既然不能把我吃掉。
那便一起死吧。
*
人是我引來的。
他們倒是說對了。
兩個瘋子的血脈又能生出什麽正常人呢？
從引誘宮女看見不屬於我寢宮的吃食，到設計她們看見姐姐的原型，再到迫使最恨我母親的那個宮女帶來一眾太監搜查我的寢宮。
一切都在計劃之中。
我的想法自然不是讓他們抓走姐姐。
姐姐只是誘餌。
而那把刀才是目的。
刀是負責冷宮事物的大太監所有的。
也只有他有資格帶如此尖銳之物來我的寢宮。
這是一個一箭雙雕的計劃。
偷走這把刀。
先殺掉姐姐。
再用這把刀結束自己。
姐姐會和我一起死去。
而“殺害”皇子的太監宮女也會一同被處決。
多美妙啊。
當然如果姐姐願意割開我的喉嚨。
飲幹我的血。
我也十分樂意。
沒有人能將我們分離。
*
我把姐姐藏起來了。
他們當然沒有找到她。
姐姐為此還感謝我。
她真是可愛啊。
好想現在就殺掉她。
這樣就可以永遠將它留在我身邊了。
*
我告訴姐姐新年可以許願。
她這麽想離開。
就先讓她許了這麽個願望吧。
我怕心裏有惦記的。
到了地府姐姐會怪我。
出乎意料的是。
她卻僅許願說希望我能吃飽飯。
不僅如此，她還偷了一只烤雞回來。
我的心情很覆雜。
*
她沒吃這只烤雞。
她說她不吃同類。
不吃烤雞都是其次。
我知道。
她是怕我餓著。
不然禦膳房那麽多食物她為什麽只拿烤雞呢？
她是妖精。
可以不用進食。
但她想把所有的吃的都給我。
她真好。
*
她說我哭了。
我都沒註意到。
原來我也會哭。
她以為我是心疼那些東西，還後悔鉆進隱蔽角落之前應當藏些東西在那裏，也好過現在東西全部被收繳，大過年的看我餓得前胸貼後背。
她一定也喜歡我。
才把責任歸在了自己身上。
這很顯然是我的錯。
事實上。
我既已準備好與她赴死。
便沒想過給自己留後路。
*
我後悔了。
*
她說她喜歡美味的食物。
喜歡香甜的點心。
喜歡有趣的話本。
還喜歡人間的許多許多。
她喜歡人間的繽紛，那些她都未曾體驗過。
還剩那麽多遺憾。
如果和我共赴黃泉路。
她一定會哭吧。
那對綠寶石不該被眼淚侵蝕。
算了。
讓她活著。
舍不得她哭。
我寧願被她吃掉。
也不願看見她的眼淚。
*
換個法子吧。
*
我開始每天纏著她。
說很多話。
做很多事。
我希望能把她留下來。
但是她還是要走。
像一只歡喜的小鳥。
她很高興。
說她終於要回家了。
離開我……就這麽開心的嗎？
我很憤怒。
她就是膩了。
我只是她的一個玩具。
她喜歡的時候陪我玩幾天，不喜歡了就把我扔在一旁。
她永遠有主動權。
騙子。
明明說好吃掉我。
為什麽不信守諾言？
為什麽要離開我？
為什麽不把我一起帶走？
騙子騙子騙子！
*
她要走了。
我最後一次問她喜歡什麽樣的男人。
她“咦”地長籲，教育我：“小孩子家家的，不要張口閉口就是男人。”
在我的堅持下，她終於給出了回答——
高冷拽酷，不屑一顧。
的確。
這幾個月已經初現端倪了。
她喜歡馴服。
太輕易得到的東西。
她從來不會珍惜。
*
她走了。
明明有太多的話想給她說，最後只凝成了一個“保重”。
她看起來不太高興，或許是因為我的態度。
我竟在奢望。
是不是她也不舍得我。
不然怎麽會難過。
這樣的想法堅持了不到一秒。
現實就擊碎了我。
她居然還想給我催眠。
消除我的記憶。
她甚至連一點回憶也不願意留給我！
真是沒有心啊。
也是。
一個不想要了的玩具。
那麽上心幹嘛。
可是我不想。
不想忘了她。
哪怕再強行抵抗那股力量，我依舊能感受到記憶的流逝。
和她相處的畫面漸漸模糊。
記憶不聽使喚，隨流水被沖刷走。
絕望之際。
忽然有聲音叫停了奔騰的流水。
——“你許的什麽願望？”
如同中了邪，它反反覆覆如魔音般在大腦裏碰撞。
“你許的什麽願望？”
“你許的什麽願望？”
“你許的什麽願望？”
終於，一瞬間，河水逆流，如同倒放一般，偏移的記憶終於回到正軌。
封存的回答重覆浮現。
腦中的執念向神明再次重覆了那日的禱告：“唯願歲歲有今朝。”
*
姐姐。
新年快樂。
唯願歲歲有今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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