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0 章

關燈
第 20 章

五一節那天,還是中午以後的那個時間,客車在距離藍家兩公裏多路的公路邊上停下,藍蘭從客車上走了下來,這一次她沒有提大包包了,只是肩膀上挎了一個挎包。

她沒有忘記她給二老的約定,她回家來了。

她健步如飛的走在她家門口的那一條泥巴路上,藍家二老做好了中午飯,已經在曬谷平上望了有點時間了。

終於老遠看見一個朝著他們跑來的人影,二老高興得合不攏嘴:“幺女兒回來了,是我們的幺女兒回來了。”

藍蘭也同時看見了二老,一邊小跑,一邊大聲喊道:“阿爹、阿媽,我回來了,阿爹、阿媽……。”

藍家二老朝他們的幺女兒迎了上去。

藍蘭氣喘籲籲的趕到了二老的面前,來不及緩一口氣,就迫不及待的撲到了二老的懷抱裏面,三人緊緊的擁抱在了一起。

“阿爹、阿媽我回來了,我好想你們了。”

二老的手在藍蘭的頭上、背上輕輕的撫摸著說道:“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幺女兒,我們回家吃飯吧。”

“好,阿爹、阿媽我們回家吃飯。”

藍蘭一只手牽著一個老人,開開心心的進了藍家的竈屋。

藍蘭把挎包從肩膀上取下來,掛在房子門邊的一顆洋丁子上,然後走到飯桌的旁邊,兩只眼睛在飯桌上掃描一圈調皮的說道:“阿媽做的涼拌雞肉就是好吃,這桌子上的好東西都是給我做的吧。”

一邊說就一邊用手就去抓,藍媽媽輕輕在她的手背上敲了一下:“你洗手了嗎?”

“哎喲,我忘記了,這就去洗。”

她拿著瓷盆走到水缸邊上,突然大聲的叫道:“阿媽,水瓢呢?”

藍媽媽嚇了一跳:“你咋個驚風火扯的呢,水瓢不是在竈臺上嗎?”

“竈臺上沒有啊,我在屋裏面都看了一遍了。”

老藍從竈腳下面突然站了起來:“哎呀,水瓢還在水井邊上。”

藍媽媽又嚇了一跳:“老頭子,你咋個也驚風火扯的呢,趕緊去拿回來。”

老藍搭著腦殼說道:“挑水的時候放在水井邊的,哎,這人老了,記性都不好了。”

藍蘭急忙拉著老藍:“阿爹不要去拿了,我用碗打一碗洗一洗就可以了,吃了飯我去挑一擔水,隨便把水瓢拿回來就可以了。”

……

藍蘭看見二老,他們生活雖然還可以自理,可好多的地方還是遠遠不如以前了,她有很多的放不下,可又沒有更好的辦法,明天她又要趕回省城了,這一次藍蘭只能在家裏面住一個晚上。

下午藍家的子女們,也不約而同的回到了藍家的老屋,準備陪二老過節,各自都拿著他們自己做好、或者還沒有做的菜品。

一進門就看見了藍蘭:“哎喲,阿妹回來了,怎麽都不給我們說一聲呢。”

“……”

“哎喲,小嬢回來了,你怎麽不等我們放假你才回來呢,我們可以給你去省城嘛。”

“……”

藍蘭也微笑著回應大家:“今天是五一節嘛,我想回來看看阿爹、阿媽,明天我就要返回省城了。”

藍秀有些舍不得的問道:“多住一天都不行嗎?你那麽苦的活,多休息一天也餓不死你。”

藍蘭微笑著告訴大家:“哎喲,阿姐不說,我還忘記了呢,我現在已經不幹修補隊的工作了。”

說著伸出雙手讓大家看看:“你們看看,我的手是不是給上一次不一樣了嘛。”

二老一聽,趕緊湊到藍蘭面前,拉著她的手,邊摸邊看:“哎喲,這手是給上一次不一樣了,又好看又細嫩了。”

突然,老藍又來了一個急轉彎:“你給我們都說說,你不幹修補隊的活了,你又幹什麽了,如果你幹那些給藍家丟臉的事情,我是饒不了你的。”

藍蘭趕緊拉著二老坐下:“阿爹、阿媽,你們想到哪裏去了,我是你們的女兒,我怎麽會給你們丟臉呢,你們是不是又在外面聽別人說了什麽哦?”

藍秀搶過話題:“阿妹,外面確實有好多的說法,可我們還是選擇相信你的。”

藍蘭驚訝了:“什麽叫選擇相信我呢,難道我在你們的心目中信任都是需要選擇的嗎?”

藍家上下,大大小小都瞪大眼睛看著她。

藍蘭失望了,她看著兩個飽經風霜的老人,大腦裏面出現了一個古怪的念頭:‘我就是一個多餘的人,如果是在計劃生育年代,阿爹、阿媽就不用生我,那該有多好啊。’

她不想再解釋什麽了,因為她知道,再怎麽解釋都是徒勞的,除非他們天天跟在自己的屁股後面,否則不僅僅是選擇信任,而是根本就沒有信任可言。

她從人群中扒開一個缺口,跌跌撞撞的進了房間,關上了房門,躺在床上,她沒有哭,她也沒有一點要哭的意思。

房間外面嘰嘰喳喳的聲音,藍蘭沒有聽清楚,只聽見藍秀敲門喊道:“阿妹,你出來啊,你把自己關在屋裏面咋子呢,你就給阿爹說一聲,你現在做的是啥子工作就可以了嘛,你這樣做,阿爹、阿媽更生氣。”

藍蘭依然沒有理會,可突然聽見老藍在外面大聲吼道:“她不給我說清楚,她就是有問題,你們不要喊她,我就不相信她今天晚上不吃飯,你們都去做飯去吧。”

藍蘭的心裏面一陣劇痛,為什麽這一家子都相信外面的流言蜚語,都不相信我呢。

不想沈默了,她翻身下床,理直氣壯地走進竈房的飯桌上坐下。

老藍還是板著他那一張嚴肅的臉,冷冰冰的說道:“我藍家的臉都讓你丟盡了,我在外面都說不起話。”

藍蘭不想直接針對老藍。

她沒有帶一點微笑,就直接質問和數落藍秀:“阿姐,我想請問,我十四歲初中畢業就回家務農,你和兩個阿哥都分家各自去過自己的小家庭生活了,就因為我年幼的原因,兩個老人不得不留下,陪著我成長。”

“明的說是把我留給了他們,實際上,是把兩個老人留給了我,他們雖然生活自理沒有問題,也可以幹一些農活,可農村一年到頭看不到幾分錢。”

“分家時你們都承諾一年你們分別要給阿爹、阿媽五塊錢的,結果你們給了嗎?伍分都沒有給吧。”

“當然,我承認,我小時候你們對我都很好,後來,你們各自都有了自己的家,我沒有讓你們為我擔心吧,我也沒有給你們添過麻煩吧。”

“我的工分給你們差距了百分之三十,可我每年掙的工分也不比你們少,每年我們三個人沒有倒補過,相反都是進錢,進錢雖然不多,可我沒有私下花過一分錢,都讓阿媽安排。”

“兩年的農村生活,我沒有屈服過,也沒有被打倒過,我在掙工分的同時,還一刻都沒有忘記,山上有很多可以賣錢的東西,一早一晚的我都沒有閑下來,只要能賣錢的東西,沒有一樣東西是能讓我放過的。”

“我考上大學的那一年,我才十六歲,我去省城讀書之前,我不僅努力的掙了工分,還不斷想方設法給家裏面找錢。”

“我離開家時沒有帶走家裏面一分錢,我讀書的一系列費用,沒有問家裏面要過一分錢,我通過了自己的努力,完成了自己的學業。”

“畢業後我有很多的機會進入金融系統工作,可我掛念著我年老體弱的阿爹、阿媽,她們一身都在為錢發愁,我放棄了所有的機會,拼命的去修補隊搶著搬磚頭、抱瓦片、提水泥漿,為了多掙錢,我幾乎是不分白天和夜晚,我可以不要命都不能不要錢。”

“我幾年都沒有買過一件新衣服,別人當垃圾不要的衣服,我撿起來洗了當寶貝。”

“別人都說我的臉蛋長很好看,可我從來就沒有自己買過一個小鏡子認真看過我自己。”

“冬天洗完了臉,用百雀羚護膚霜在臉上擦上一點,都是我最奢侈的行為了。”

“別人都說手是女人的第二張臉,我的手給一個老農民的手有什麽兩樣,現在休息了兩個月,是好看了一點,現在拿你們的手來給我比一比呢,有可能你們的手都比我的好看。”

“別人都說發型會讓人變漂亮,我卻依然像農村姑娘一樣,用橡皮筋紮著兩個小麻花辮,頭發實在是長了,我就借一把剪刀把頭發剪去賣了。”

“衣服、褲子破了,我去借來針線,縫縫補補繼續穿。”

“春夏秋冬,我就是一雙解放鞋,為了春節回家,特意買了一雙皮鞋,都是別人在大街上處理的甩貨。”

“春節我回家穿的那一件大棉衣,都是那個羅姝姐姐借給我穿的,我給你們說是我買的,兩個大提包也是羅家借給我的,回去就還給羅家了,現在什麽都沒有了。”

“夥食團吃飯都是十天打一次葷菜,羅姝家請我吃飯,我每次拿到工資總會給他們家放一些在她們家的飯鍋裏面,然後告訴她們那就是我的飯錢,我不想欠別人的。”

“逢年過節誰都想回家,與家人團聚,我卻因為沒有路費錢而發愁,借口補課不能回家。”

“為的就是要加油掙錢,報答生我養我的阿爹、阿媽,讓我的阿爹、阿媽在她們有生之年,能享受到他們老幺女兒的福。同時報答阿哥、阿姐從小到大對我的關愛。”

……

“你們大大小小十幾個腦殼,為什麽都不好好想想,有我這樣給你們丟臉的人嗎?”

“你們去十裏八鄉好好打聽一下,哪一個讀書的人不是從家裏面拿錢出去,別說是大學生了,就是一個中專生甚至高中生,家裏面都拼命找錢供,哪怕是求爹爹告奶奶的出去借,都要讓他們的子女完成學業,甚至在學校很有面子。”

“我呢,我拿走過家裏面一分錢嗎?我有給我的阿哥、阿姐添過一分錢的麻煩了嗎?我有向別人家的子女一樣,在你們的面前說過,我有希望在同學們面前要面子了嗎?”

“這些年,我找借口說我不回家,你們在信上有問過我有沒有錢嗎?一個字你們都沒有提到過吧?”

“你們都多動腦筋想一想,不要聽風就是雨,自己的親人你們都需要選擇信任,外面的那些流言蜚語,你們就可以毫不猶豫的去信任。”

“我還可以很驕傲的告訴你們,我是你們最優秀的女兒,你們最優秀的阿妹,那些在你們面前亂嚼舌根的人,他們就是羨慕、嫉妒你們有一個這麽優秀的女兒、阿妹,因為他們的子女都做不到,你們明白了嗎?”

“我還要告訴你們,我已經離開修補隊了,我現在的工資比修補隊還更高,以後還會越來越高的,我要做得更好,我要氣死那些人,讓他們羨慕、嫉妒到死。”

“你們這些阿哥、阿姐們為什麽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呢。”

“這上天為什麽不讓我生為老大呢,讓你們生為老幺,等你們來經歷一次我藍蘭為了生存,我一個十六歲的小姑娘,背井離鄉的在這新社會裏,居然還有吃了上頓無下頓的日子,讓你們知道對我來說,在你們的心裏面就是一句選擇信任,你們知道這是什麽概念嗎?你們想過我的感受嗎?”

藍蘭一口氣說了一大堆,就像在背誦課文一樣,終於緩了一口氣,然後把激動的情緒收了起來。

重新調整了一下情緒:“我過了年在修補隊只做了幾天,我就辦理了停薪留職手續了,因為我有一個同學的爸爸、媽媽在廣州開了一個服裝廠,然後就在省城給她開了一家公司,她們高新聘用了我,在她們的公司負責西南地區的銷售業務,我們也簽了法律認可的聘用書,可這次我不會拿給你們看了,免得又生事端。”

一長串的數落,藍家人傻眼了,從小到大的乖乖女,百依百順的小藍蘭,今天就像機關槍似的,統統掃了一遍,就連老藍也打得啞口無言。

然後在門框邊的洋丁子上取下了挎包,從裏面拿出了一個信封,遞到藍媽媽的手上:“阿媽,這是我兩個月的工資,你收好,我每個月都會給你們送錢回來的,你們如果覺得我這辛辛苦苦掙來的錢,給你們丟臉了,你們就丟在竈窩裏面燒了就是。”

藍秀好像從夢中驚醒,一臉鐵清,就像被雷擊了似的反問道:“哎,阿妹,我聽了半天,好像我就是一個千古罪人了是嗎?你把所有的責任都推到我的頭上了呢?”

藍蘭完全不用回避:“阿姐,你不是千古罪人,你是我的親人,我也沒有把責任推在你的頭上,我們都沒有責任,我只是讓大家知道,我們一家人不要沒事找事,聽信謠言,搞冤假錯案,俗話說得好:打仗親兄弟、上陣父子兵,不要讓那些不懷好心的人鉆了我們的空子。”

藍秀有些不服氣,還想說什麽,卻被她的丈夫周建軍攔住了:“大家都不要說了,一家人就是要互相信任,藍秀過來幫忙做飯,你是大姐,大家都以你為榜樣,阿妹也不要生氣了。”

藍蘭好像出了一口氣,心情舒暢多了:“姐夫哥,你放心,我一點都不生氣,我們一家人就是一家人,不管別人用什麽辦法都別想分開我們,你說是不。”

……

五月份的天氣,讓人有一種心情愉悅的感覺。

藍蘭一覺醒來,完全忘記了昨天發生的不愉快,天還沒有亮,她就起床挎上包包,一路小跑到了縣城的汽車站,趕第一班客車去省城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