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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3:濱海舊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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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3:濱海舊聞(下)

五、

在戚燭的庇護下,自此濱海城風調雨順,人們為他建起隨處可見的龍神廟,還留下了“出城拜媽祖,進城拜龍神”的規矩。

三百年彈指揮間,濱海城的龍神向來靈驗,他喜歡的貢品也最為親民——老字號王家的馬蹄糕。

某日,一位哭泣的少女跑進龍神廟,她將貢品放在香案上,對著神像重重磕了三個響頭。

“龍神殿下,信女呂素娥,乃是城東呂氏武館呂館主之女。家父本想為我比武招親,誰知武林仇家聽聞風聲,竟從外地趕來,說要贏我回去為奴為婢……”

她哽咽道:“那仇家幫派厲害得很,二十年前我祖父就死在他們手上,如今卻還不肯放過呂家,還請龍神保佑,讓他們大敗而歸,放小女一條生路……”

戚燭聽了她的話,在濱海城司用茭杯給她發了聖卦。呂素娥見到聖卦,千謝萬謝,又磕了好幾個響頭,才離開龍神廟。

比武招親那一天,戚燭換了身凡間武人的利落打扮匆匆趕往擂臺。擂臺附近擠滿了看熱鬧的百姓,呂素娥坐在父親身邊,二人皆是滿臉凝重。

擂臺上此時是一個三十左右的男子在與彪形大漢過招,也不知為何二人都沒用兵器。

戚燭向旁人打聽,才得知是那大漢仗著自己人高馬大,想占身材上的便宜,提議本場比試不用兵器,那男子也不知是傻還是胸有成竹,居然同意了。

他面如冠玉,身上穿的是一件素凈的淡藍長袍,而非武人慣常的打扮,看上去像是飽讀詩書的翩翩公子。

他與那大漢過招,絲毫不落下風,每次都能以飄逸身形輕松避過對方的攻擊。臺下的觀眾忍不住為他連連叫好。

別人不一定能看出來,戚燭卻可以感覺到此人武功高強,他與這大漢周旋良久,只不過是不想表現出輕松獲勝的模樣。

果然在百招之後,那人揮來看似平平無奇,實則暗藏玄機的一掌,將大漢推下擂臺。旁人只以為是大漢耗盡氣力,被他推倒。

戚燭警覺地皺起眉,暗自在心中思忖:“呂姑娘的仇家好生厲害,只是這位公子雖然表情上看起來嚴肅了些許,但是也不像是壞人啊。”

算了,知人知面不知心,先贏了他再說。

他飛身躍上擂臺,對藍袍男子拱手一禮,高聲道:“在下祁濯,前來向閣下討教一二。”

男子回以拱手一禮:“這位小郎君想比什麽兵器?還是像方才那場一樣不用兵器?”

戚燭人身已經不是三百年前小童的模樣,而是十五六歲的少年,這一聲“小郎君”也算合宜。

“我要和你比劍!”他自信開口。

男子從兵器架上抽出兩把樸實無華的長劍,拋了一把給戚燭,戚燭接過長劍,隨手挽了個劍花。

戚燭與他四目相對,轉瞬間便過了三招,對方以守為主,平平無奇的長劍在他手中卻爆發出如鐘罩般密不透風的劍光,讓人找不到任何破綻。

在觀眾眼裏戚燭來勢迅猛,男子只是每次堪堪接住他的劍招。只有戚燭知道男子還在演戲,他的實際功力深不可測。

世上真有這麽厲害的凡人?若不是他身上沒有任何靈力波動,戚燭簡直要以為他是修行者用靈力作弊了。

就這樣你來我往走了近百招,戚燭知道對方又想一擊將他打下擂臺,便做好了十足的準備,對他即將使出的劍招嚴陣以待。

呂洞賓也對這俊俏少年的劍法造詣感到萬分驚訝,在最後一擊中附上了一絲劍意。

戚燭感受到劍招中的那絲劍意,心中警鈴大作,下意識向劍中灌註靈力。呂洞賓眼神微動,以靈力還擊,戚燭還是被逼下了擂臺。

“厚顏無恥!”戚燭識破他修行者的身份,忍不住罵道。一個修行者和沒有靈力的凡人較勁這麽多年做什麽,至於嗎?

他毫不客氣地給他傳音:“都領悟出劍意了還要找凡人覆仇,你縱使天分再好,也難在心境上達到圓滿,就別想飛升了!”

呂洞賓心生疑惑,不明白他在說什麽,索性根本沒回應。他本想離開,卻被館主攔下。

“這位公子,我們這是比武招親的擂臺,您還沒報上名號。”

戚燭也不懂為什麽館主喜笑顏開,女兒要嫁給仇人了還喜笑顏開,呂素娥看起來也沒有抵觸之意。

“我也姓呂,自古以來講究同姓不婚,你若要招婿,改日再搭擂臺吧。”呂洞賓向館主解釋。

戚燭這才反應過來,他好像……罵錯了。敢情他也是來幫忙的啊?同姓不婚更是一個贏了擂臺卻不兌現的絕佳借口。

姓呂,領悟劍意,劍法卓絕。

他的腦中突然閃過一個名字,只想趕緊溜之大吉。

“十二殿下,此間事了,你可以回龍宮了。”呂洞賓平靜的目光投向戚燭。

“十二殿下?”眾人咀嚼著這個熟悉的稱呼,呂素娥恍然大悟。

她大喊道:“多謝龍神殿下出手相助!”

戚燭訕笑兩聲:“哈哈,這是我應該做的……”

隨即便在眾人的驚呼聲中化作一條小白龍飛走了,呂洞賓禦劍緊隨其後。

“你跟著我做什麽?”戚燭頭也不回,沒好氣地說。當眾揭穿身份實在是讓他大失顏面,若是他打贏了也就算了,他分明打輸了啊。

“我要拜訪東海龍宮,恰好順路。”

戚燭在心裏罵罵咧咧,你倒是做好事不留名,以後讓他們怎麽想我。

六、

東海龍宮的大殿內。

“原來是呂祖登門造訪,本王有失遠迎。”老龍王提溜著戚燭,給呂洞賓道歉,“犬子無狀,冒犯呂祖,還望呂祖海涵。”

“老幺從小就不守規矩,若是呂祖願意替我管教管教他,從今日起他就是您的坐騎了……”

戚燭驚叫出聲:“啊?父王在說什麽,我怎麽能給他當坐騎?”

“說你可以你就可以。”老龍王一巴掌拍在他的腦門上。

最後戚燭還是欲哭無淚地被父親塞給呂祖教養了。

他在路上不情不願地向呂祖道歉:“師父,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呂祖沒有和計較的意思,他淡藍衣袍在空中翻飛,“你離不得海水?”

戚燭閉上眼睛,聲音懶洋洋的:“也不是離不得,就是在海水裏更舒服……”

呂祖“嗯”了一聲,一路上沒有再說話。

直到飛到洞府門口,他才對戚燭說:“你先在外面等我。”

“好吧。”戚燭垂頭喪氣地站在洞口,盯著自己的靴面發呆,坐騎就是坐騎,連洞府都不配進,他不會要睡在外面吧。

片刻後,呂祖的聲音從洞中傳來:“你可以進來了。”

戚燭聞言將方才的不快統統拋在腦後,他變回龍身沖進洞中,洞中如世外桃源般自有一方天地。

這一片廣闊而溫暖的原野,天朗氣清,惠風和暢。仙鹿在溪邊低頭飲水,蜂蝶結伴飛過如茵的綠草。

草地的中心有一片湖,戚燭聞到熟悉的潮濕鹹澀,他紮進水中,發現這是東海海水造成的鹹水湖。

戚燭從水中探出頭來:“師父,你是什麽時候取的海水?”

“你閉上眼睛的時候。”呂洞賓收起束水玉瓶。

戚燭心中五味雜陳,突然覺得自己並不討厭他了,其實他本來就談不上討厭他,只是覺得他跌了自己的面子。

他變回人身,沒大沒小地抱住呂洞賓:“師父對我真好!”

老龍王子女眾多,向來顧不上他,對他根本沒有這麽周到。戚燭兒時基本上都在和水母侍從玩耍,司濱海城以後才與許許多多的凡人建立了聯系。

可是凡人朝生暮死,當戚燭與他們產生感情的時候,他們就快要死了。雖然他們會有後代,後代卻並不能繼承他們的記憶。

死了就是沒有了,凡人的靈魂會再入輪回,喝了孟婆湯,沒有前世的記憶,也不是當初那個人了。戚燭發現這個事實以後失落了一百年。

他忽而對眼前這個凡人修成的神仙生出一些難以言喻的期待來,師徒關系是獨一份的,呂洞賓是不會死的,他也是不會死的。他是不是可以陪他很久?

呂洞賓擡手輕輕摸了摸他的發頂:“你以後就住在這裏了。”

此後五百年春秋,戚燭都站在呂洞賓身側,他們一起降妖伏魔,解決了許多棘手的麻煩,讓無數生靈幸免於難。

後來的某一日,戚燭偶然經過了龜大人服刑的海島,他已經在此負島八百年,還有兩百年才能重獲自由。

“十二殿下都這麽大了。”龜大人從海中浮起,忍不住對空中神采奕奕的青年發出感慨。

“八百年了,我也該長大了。”戚燭落在海面,對他說道。

龜大人在海面上浮了一會兒就氣喘籲籲,他已經在懲罰之中逐漸消耗了自己的生命力,如今見了讓自己淪落至此的罪魁禍首,心中泛起怨毒的恨意。

他對戚燭說:“我有一個你想知道的秘密。”

“什麽秘密?”戚燭饒有興趣地問道。

“我知道你師父最喜歡誰。”龜大人蒼老的聲音中暗藏著惡意。

“我師父沒有動過凡心,你是亂說的吧。”戚燭態度不屑地反駁。

龜大人繼續說:“我說的不是男女之情,而是世界上所有的感情。”

“世界上所有的感情?”戚燭不禁有些動容,“你怎麽會知道?”

“我擅長聽風之術,海風會告訴我一切。”

聽風之術是一種已經失傳的法術,傳說它能夠通過海風獲得萬物消息。戚燭聽到他這樣說,心下已經信了八分:“他最喜歡誰?”

“反正不是你。”龜仙人哈哈大笑,“他收了許多徒弟,只有你沒出師而已。”

“你胡說八道,師父最喜歡的徒弟肯定是我!”戚燭面露慍色,他雖然這樣氣勢洶洶地反駁,實際上心裏卻七上八下。

何仙姑、韓湘子都是呂祖的徒弟,徒弟又收了徒弟,他與呂祖的關系,的確稱不上是獨一無二。

“那我們打個賭吧。”龜大人掩飾著心中的激動,“呂祖有一件叫日光鑒的寶物,若你能將其神不知鬼不覺拿出來,在濱海城的榕樹底下埋三日,還不被他責罰,就足以向我證明,你是他最信任、最喜歡的徒弟。”

“不就是件法寶嗎?這有何難?”戚燭撂下狠話,連忙飛回洞府,將那件叫日光鑒的法器取了出來,呂祖的種種禁制並不對他生效。

他向龜大人展示手中的日光鑒,忍不住自己照了照,這件法寶陌生得很,戚燭沒見呂祖用過,從他到的那一天起,這法寶就放在那裏。

在戚燭自照的時候,一縷細微的黑氣如小蟲般鉆進了他的眼睛,龜大人的嘴角瘋狂上揚,他臉上的表情有些猙獰。

“說話算話,還要在濱海城中的榕樹下埋三日。”

戚燭毫不猶豫:“我這就去,你就告訴我海風說呂祖最喜歡的人是不是我吧。”

“三日之後,我就會告訴你答案。”背負島嶼的龜大人緩緩沈入海洋。

濱海城中央有一棵巨大的古榕樹,戚燭將日光鑒埋在底下,他填上最後一塊土,被一個奶聲奶氣的聲音叫住了。

“十二哥哥,你都好幾天沒來吃馬蹄糕了。”一個紮羊角辮的小姑娘站在他身旁,“是發生了什麽事情嗎?”

“原來是珍珍呀,我沒事,就是回家了一趟。”戚燭輕輕捏了捏她的臉龐。

珍珍是八百年前請他吃馬蹄糕那個王四郎的後代,是個特別可愛的小姑娘,是他從繈褓裏看著長大的。

“十二哥哥沒事就好。”珍珍笑瞇瞇地松了口氣。

“我改天再來陪你玩。”戚燭對她說。

“好啊。”

戚燭回到洞府門口的時候,發現日光鑒失竊之事已經暴露。每個人都在疑惑為什麽偷竊者能躲開呂祖布下的重重禁制,神不知鬼不覺地帶走了法寶。

“戚十二,你傻站在這做什麽?”齊筠見他徘徊不前,忍不住開口詢問。

“沒、沒什麽。”戚燭心虛地摸了摸鼻子,“我就是很自責,感覺自己沒有看好法器。”

“也不能怪你,這小偷想必是個法力高強的老怪,你若是遇上他,恐怕兇多吉少。”齊筠安慰他,“我老師說日光鑒裏保存的東西很危險,會對正道修行者造成不可挽回的傷害,據說對妖物的影響更大一些。”

戚燭聽了一耳朵日光鑒的危害,忐忑不安地飛進洞府,一頭紮進湖裏。

呂祖見他終於回家,同他打招呼:“回來了?”

他從來都不問他去了哪裏,做了什麽,他們在洞口的對話呂祖已經聽見,知道他了解了日光鑒的事情,也不重覆和他說。

“回來了。”戚燭泡在海水裏,“還是家裏好。”

他從水中飛出變成一只巴掌大的小龍,趴在呂祖肩頭。戚燭莫名其妙覺得今天疲倦萬分,很快就在他肩上睡著了。

七、

三日後,戚燭走到濱海城的榕樹底下,打算將日光鑒挖出來。他忽而感覺後頸一陣刺痛,很快失去了知覺。

待回過神來,日光鑒還在他手中,面前的榕樹已經被連根拔起,周圍的街巷只剩斷壁殘垣。

戚燭茫然四顧,飛向半空,發現濱海城如同被臺風過境般變成一片廢墟。他感受不到任何靈力波動,也感受不到任何活人的氣息。

怎麽會這樣?是誰悄無聲息毀掉了他庇護的城市?

他忽而感覺嘴巴裏有一股嗆人的血腥味,濕潤而粘膩的口感殘留在他的口腔之中揮之不去。原本幹凈的指甲縫裏沾滿了鮮血和碎肉。

戚燭臉色慘白,扶著倒下的榕樹幹嘔起來,他幾乎什麽都吐不出來,只能吐出一點稀薄的血水。

他用沾滿鮮血的手摸向後頸,摸到一處不平整的凸起。向來豐神俊朗的十二殿下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他在無人的廢墟裏喊到聲嘶力竭,嘴角溢血。

“還有沒有活人?我求求你們回答我——”他的叫喊在空曠的四周擴散,卻得不到任何回應。

“十二哥哥!”珍珍跌跌撞撞地跑向他,她原本想像往常撒嬌一樣抱住他的雙膝,卻發現自己撲了個空。

“十二哥哥,你不要再喊了。珍珍聽到你這樣喊,這裏好難過……”她用小手指了指心口,“你都流血了……”

“珍珍……”戚燭蹲下身,原本想替她擦掉臉頰上的眼淚,卻發現自己的手徑直從她臉上穿了過去。

“你為什麽這麽難過呀?”

“我做了一件很大很大的錯事。”戚燭雙膝跪地,淚流滿面。

“比我忘記關窗戶還大嗎?”她滿臉天真。

“比那大得多。”

“沒關系,我爹說知錯能改就是好孩子,你去給你爹道歉就好了,他一定會原諒你的。”珍珍學著大人的語氣鼓勵他,“等你回來再來吃我家的馬蹄糕哦。”

戚燭發出幾聲嘶啞的笑,他笑得發出難過的嗆咳,又吐出一大口猩紅的血。

世上再也不會有人請他吃馬蹄糕了,是他親手毀了所愛的一切。

他在聽到珍珍說“你爹”的時候想起的不是東海龍王,而是呂祖。他若知道真相,一定會對他失望至極吧。

戚燭能感受到熟悉的氣息正在逼近,他擡頭望向晴朗的天空。呂祖淡藍的衣袍映入眼簾,藍采和與何惠娘一人侍左,一人侍右。

呂祖手上拿著那把戚燭擦過無數次的長劍,他的佩劍是以昆侖寒鐵鍛造,用昆侖山的雪水淬的火,觸手冰涼,遍體生寒。

戚燭第一次擦這把劍的時候,他對師父說:“這把劍好冷啊。”

呂祖回答了什麽,他已經不記得了。

戚燭經脈中的靈力已在入魔時消耗殆盡,他拼著最後一絲氣力,飛向空中,撞向師父的劍尖,那把冰冷的長劍貫穿了他的胸膛。

蝕骨的嚴寒幾乎要將劍身觸及到的血肉盡數凍結,戚燭突然很想重覆當年說劍冷的話語,脫口而出的竟然是:“師父,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藍采和與何惠娘被他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呆了,呂祖沒有說話,抽出長劍以後抱住了他的屍體,身上的衣袍被噴湧而出的鮮血浸透了。

他很快維持不住人形,變回了一條白龍,奄奄一息的白龍將帶血的龍珠吐在呂祖掌心,隨後脫力向海面重重墜去。

呂祖拿回了日光鑒,還帶回了戚燭的龍珠,他在雪山枯坐三天三夜,隨後站在了龜大人面前。

將龜大人與海島捆在一起的鐵鏈上密密麻麻長滿了貝類,他大笑出聲:“他問我你最喜歡的徒弟是誰。”

呂祖在龍珠中看到了戚燭的全部記憶,他對龜大人舉起了劍。

後來齊筠來到他的洞府,還能看到他為戚燭準備的那片湖,後來齊筠在渾沌中與“呂祖”對峙的時候說:“若是呂祖想殺我,根本不會這樣說。”

因為呂祖殺人的時候不會說話,就像他殺龜大人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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