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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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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浪水

鬧得沸沸揚揚的人口失蹤案終於水落石出,罪魁禍首竟是時相嚴良,他與邪魔外道勾結,抓走上百孩童煉丹,在京郊農莊畏罪自殺。

人證物證俱在,錦衣衛火速結案,正齊帝勃然大怒,下旨革職抄家。

在查案中,一個道號“無為”的道人起了極大作用,他為鴻臚寺卿之子治好了掉魂之癥,又被鴻臚寺卿引薦給聖上。

正齊帝擔憂發問:“朕重用此人多年,上天是否會因為他做出的傷天害理之事,降罪於朕,降罪於國?”

“一切都是此人陰險狡詐的過錯,陛下只需多多行善積德,上天不會怪罪。”

“道長,那他的女兒該如何處理?”正齊帝原本想為她指婚,只要她有了夫家,就不算嚴家人,也不必被父親連累。

“她命中無夫,財生西北,讓她回籍謀生即可。”無為道人一揮破舊的拂塵,露出高深莫測的笑容。

嚴良一死,攀附於他的嚴黨中人樹倒猢猻散,正齊帝下旨籍沒家產,府中除卻奉旨抄家之人再無他者。從賓客滿堂到門可羅雀,也不過才半月。

嚴妙真背著包袱站在門外,擡頭望著原本掛著牌匾的地方,那塊正齊帝親手題的牌匾已經摘下。她也將綾羅綢緞,換了荊釵布裙。

“嚴小姐。”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

嚴妙真回過頭去,卻發現是失蹤半月的林思齊。如今嚴府已經不覆存在,他為什麽會來這裏?

“林公子。”她微微點頭,屈膝行萬福禮。

“多謝你上次送的酒,這是我的一點心意。”林思齊將一個錢袋遞到她面前。

“多謝林公子好意,文恬長公主已經給過我盤纏了,在甘州開酒肆花不了多少錢。”嚴妙真一時動容。

“我隱瞞身份與林公子打交道,林公子知道我的身份之後不僅沒有記恨我,還願意在此時對我出手相助。”她露出釋然的笑容,“我何德何能?”

“嚴小姐並沒有傷害過我,又突逢變故,我這樣做是應該的。”林思齊收回手中的錢袋,“只是既然嚴小姐不願收下,我便不再勉強了。”

嚴妙真臨走前對他說:“林公子,你是個好人,你一定會萬事如意,平安順遂。”

待她離開,齊筠才從拐角處走出來,他從林思齊手中搶過錢袋,拋向半空又接在手中,錢袋中是林思齊半年的祿銀。

“我就說她不會收下的,嚴良肯定會給自己的女兒留後路。”齊筠說道。

今日天氣晴好,林思齊一身常服,牽住他的手:“既然她不要,就拿來請你吃飯吧。”

“你想請我在哪裏吃飯?”

“秋水樓。”

三月後,念雪堂新出品的話本《林探花》在秋水樓一層首次開講,一時聽眾雲集,整個一樓座無虛席。

說書人唱道:“我也曾屋破漏雨窮潦倒,我也曾金鑾殿上占頭鰲。歷經宦海浮沈,勘破人世癡嗔,悟得滄浪水濯足,終究是,歸去來兮。”

眾人聽到結局皆是唏噓不已,有情人終成眷屬是好事,可是一甲三人一死兩隱,秦狀元壯烈殉國,吳榜眼遠走他鄉,林探花歸隱山水,實在叫人高興不起來。

“我第一回聽念雪堂出的話本子,這簡直是浪得虛名。無非是借由時事,再加上怪力亂神的添油加醋,居然這麽受歡迎!”一個儒生打扮的老者忿忿不平。

不知從哪傳來的聲音說:“不愛聽就滾出去,把位置讓給別人!”

老者氣得面紅耳赤。

一個油頭粉面的男子滿臉懷疑:“那吳小姐真有這麽厲害嗎?我不相信一個小姑娘能有如此學識、胸襟,作者瞎編的吧。”

“你讀過書嗎?知道詠絮才、安國夫人、平陽昭公主分別是誰嗎?”一個面白無須的清秀書生狠狠瞪了他一眼,“孤陋寡聞,何其可笑。都有大學者收女弟子了,你還是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德性吧。”

“你一介書生,說話怎麽這麽難聽?”他反問道。

“你受得起好聽的話嗎?議論死者的時候嘴巴放幹凈點。”

齊筠和林思齊坐在二樓,將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他對林思齊說:“這個為秋娘說話的是個小姑娘。”

“我猜出來了。”林思齊隨和一笑,“不過這唱詞倒是寫得不錯……筆者想必也是有故事之人。”

“你看那邊。”齊筠用眼神向林思齊示意,提醒他向對面看去。

林思齊朝對面看去,看見兩位年輕公子對坐桌前,其中一位白衣飄逸,挺拔如松,腰間佩著一把劍鞘銀白如雪的寶劍,正用木筷夾著一顆丸子,湊到對方唇邊。

那對面穿影青色外衫的公子也不害臊,頗為享受地吃下丸子,頗有些紈絝子弟醉臥美人膝的做派。

他模樣雋秀,看上去與林思齊年紀相仿,氣質介於書生與商賈之間,衣服的用料雖貴重,卻沒有絲毫銅臭之氣。

二人察覺到對面投來的目光,白衣俠客率先轉過頭來,露出一張俊朗的臉龐,朝齊筠點頭致意。

影青色外衫的公子看到齊筠和林思齊坐在一處,笑嘻嘻地朝他們揮了揮手。

“那是誰?”林思齊一頭霧水,他從來沒見過二人,否則以他們的品貌,必然會在自己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

“吃丸子的那一位乃是念雪堂主人程雲揚。”齊筠向林思齊低聲介紹,“至於另一位,是他的相好,江湖劍譜上有名的‘斬雪劍’白景之。”

“原來是念雪堂主人。”林思齊也聽過這位的鼎鼎大名,在心裏隱隱約約猜到《林探花》是誰的手筆。

念雪堂乃是當今最受歡迎的書局,雅如經史子集,俗如話本小說,出版範圍無所不包。

念雪堂主人愛好搜集各種稀奇古怪的故事,前段時間大火的《江南鬼》《亂世狐》《神來筆》,都是他推出的。

林思齊思忖片刻,突然想到書局名字的含義,忍不住問道:“那位程公子給書局起念雪之名,不會是因為……?”

齊筠點點頭:“你想得沒錯,就是你想的那樣。”

“把自己書局的名字當成情書,這位念雪堂主人真是別出心裁。”林思齊撫掌而嘆,“郎情郎意,一對璧人。”

“和我們一樣。”

“此情不變,歲歲年年。”林思齊舉杯與齊筠輕輕相碰,望著秋水樓窗外的滔滔江水,許下這句千百年來無數有情人期盼的願望。

齊筠將杯中美酒一飲而盡,他原本喜悅的臉上流露出猶疑的神色:“阿樂,我想問你一件事情。”

“什麽事?”林思齊握住他的手掌,“你在為天界還未公布的判決擔心?”

烏蠍之事敗露,眇鶴君因執法不力被降職,何惠娘因教徒無方被禁足百年,齊筠死罪可免,活罪難逃,判決結果,遲遲未下。

“不是。”齊筠認真道,“我自然是想與你一起的。可是你從翰林院出來之後能進六部,再熬一熬拜相也不過分。只是你寒窗苦讀多年求來的功名,就這樣拋下了,不覺得可惜?”

“我不是一時沖動。”林思齊眼神平靜,“春和純善,墨卿忠良,二人一隱一死,秋娘空有一身才氣,卻因女身受困於閨閣,落得淒慘下場。知交雕零,仇人已死,留戀宦海,又有何意?”

“我原以為吳尚書是好人,可他為了黨爭置天下百姓於不顧,與嚴良又有何分別?偌大的朝堂容不下真正為國為民的忠良之臣,哪怕是相位,又有什麽好稀罕的?”

千年以前的滄浪江畔,被流放的三閭大夫遇到漁父問渡,屈子曰:“寧赴湘流,葬於江魚之腹中。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塵埃乎!”

漁父莞爾而笑,鼓枻而去,乃歌曰:“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吾足。”

林思齊舉起酒杯:“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我足。既然世道汙濁,就用滄浪之水來洗洗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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