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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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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瑯

青竹山腳下的清溪流水潺潺,倒映著山間層層疊疊的翠色,時有鳥雀飛落岸邊,在濕潤泥土上留下一串小巧腳印,以喙啄飲甘美的山泉水。

林思齊手持竹枝制成的釣竿,齊筠單手托腮坐在他身邊,開口詢問:“你之後有什麽打算?在家中準備三年後的秋闈?”

原本下沈微彎的釣竿重新變得筆直,林思齊只好收竿換餌:“你一說話,將我的魚驚走了。”語氣裏並無責怪之意。

“阿樂肯定不會計較這個,今天我請你去鎮上吃好吃的,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

“在家中準備三年後的秋闈,我與春和還有臨昌之約,一想到要到他家投宿,就有些不自在。”林思齊與他攀談起來,索性放下釣竿不管。

“秋闈匯聚了全省的飽學之士,向來僧多粥少,是進學之路上最難過的一關,古往今來不知道多少人於此折戟沈沙。大都早早中了秀才,鬢發霜白卻還考不上舉人。”他苦惱地嘆了口氣,“我院試第一不過是一時僥幸,我久居鄉野,沒有良師指點,也沒有益友往來,現在的水平在秋闈絕對是不夠看的。”

“我也不指望族中能幫上什麽忙,他們不害我就不錯了,院試放榜已過數日,也沒人來找過我。所以我打算未來三年走遍十裏八鄉,知道誰家有制藝時興的書,我就去抄回來。”

“抄書?還是去不同的人家借書抄?這也太麻煩了。”齊筠對林思齊的設想震驚不已,心中又暗自佩服,他這是在效仿本朝開國時的大儒宋景濂。

“不如這樣,你去我家抄吧。雖然我不用進學出仕,家父卻是個愛書好學之人,我家書房收集了經史子集各類書籍上千冊,市面上時興的制藝文章,四書五經的各版校註,都是有的。”

“那再好不過,只是又要叨擾府上。”林思齊目露欣喜,隨即羞赧一笑,“說來慚愧,與阿筠認識也有一段時日了,我還沒問過阿筠家在何處。”

“我到你家做客,你到我家做客,這是天經地義,談不上叨擾。我家裏人一定會喜歡你的。”齊筠見他答應,也是喜不自勝,“阿樂也是心大,你連我是哪裏人都沒問過,就和我交往了這麽久。”

“我家在汀州府的瑯玕山莊,世世代代做藥材生意。不知道你聽沒聽過‘德濟堂’的名號,那是我家的產業。”齊筠拿出早已準備好的說辭,這話半真半假,“德濟堂”的確存在多年,瑯玕山莊裏卻一個活人沒有,哪來的世世代代。

“德濟堂?這藥材行業的魁首居然和阿筠關系匪淺。我以前采藥賣給鎮上的藥鋪,藥鋪都說要轉賣給德濟堂。”林思齊早就知道齊筠出身不凡,聽到如雷貫耳的“德濟堂”還是嚇了一跳。

“正好我也打算回家了,你也不用尷尬,我家可沒有待字閨中的妹子,就我和我弟兩位公子,不過他經常不著家,到時候家裏又只有我們兩個小輩,和現在一樣的。”

林思齊家中無事,行李不多,收拾打掃兩日,關上門戶,便和齊筠一同出門。汀州府與臨江府相隔巍峨青山,鄉音風俗自古迥異,好在水路貫通,商旅行客往來無阻。

齊筠這回堅持要包船,也不知是不是因為上次偶遇無為道人,他不願再和旁人擠船了,萬一又碰上什麽不想見、不該見的,當面揭了他的老底,讓他在林思齊面前無法自處。

林思齊想到過慣富貴生活的公子與自己吃了好幾日粗茶淡飯,心裏過意不去,也就由他去了。

二人坐船順流而下到汀州府的渡口,又在岸上雇了馬車。瑯玕山莊坐落在瑯玕山上,距離城鎮甚遠,齊筠解釋說是由於先祖以藥業起家,又厭倦俗世的人流車馬之喧嘩,索性住在山中,靜享山間不知歲月的清幽。

林思齊自然是信了,但凡齊筠說的話,他沒有不信的。

瑯玕山不像青竹山那般長滿翠竹,而是一座樹山,“瑯玕”本是《山海經》中記載的仙樹之名,也有珠狀的美玉之意,相傳是嫦娥仙子奔月時掉落的耳鐺變化而成。

林思齊站在山腳下的農田的田埂上,他擡頭仰望瑯玕山,只見此處綠意盎然,植被豐茂,山尖縈繞著朦朧雲霧,頗有些仙氣飄飄之感。

山上的石階年代久遠,邊緣、縫隙皆生綠苔,齊筠以容易滑倒為由,牽住林思齊的手掌,與他拾階而上。

而他空下的手在袖間召出一只用來傳訊的黃蝶,向山上翩翩飛去。

那黃蝶落進一位中年男子模樣的人物手裏,他身穿綾羅綢緞,面上掛著和善的笑容,裝模作樣地一拈長須,向院中侍立的妖童媛女吩咐道:“客人馬上就到了,萬萬不可出錯,不該讓他見到的,千萬別讓他見到。”

一眾低眉順眼的小妖們連連稱是,待到總管說解散,便各自忙活自己事情去了。

林思齊踏進門檻,就見到這樣一副景象。

依托山間原有景色的庭院,花鳥蟲魚,草木泉溪,一步一景,讓人如臨仙境。三三兩兩的侍女小廝各司其職,修剪花草的侍女梳著雙丫髻,發間插著明艷艷的山茶花,搬運成箱藥材的小廝一身利落短打,健步如飛。

他們一進門,就有殷勤的婢女上來替他們拿走行李,林思齊忙著觀景,發覺手中空空的時候,婢女的衣帶都飄遠了。

“阿樂,你可以在這多住一段時日。三年後你還要去吳景明家投宿,看看他家住著舒服,還是我家住著舒服。”齊筠順利到家,頓覺如釋重負,拉著林思齊的手同他說笑。

“我先帶你去拜見家父家母,之前已經俢書告訴他們要帶你做客了。”

林思齊還未準備好見到齊筠的父母,只覺忐忑不安,就在他思索該同長輩說些什麽的時候,齊筠已經牽著他走進中堂。

中堂懸掛一副栩栩如生的巨幅八仙圖,一對衣著華貴的夫婦坐在圖畫兩側的南官帽椅上,外貌是不惑之年的模樣。

他們一見齊筠和林思齊走進來,便開口招呼:“阿筠,你總算帶著客人回來了。”

“父親,母親,這是我的好友林思齊,之前我在信中與你們提過的。他要準備秋闈,孩兒打算帶他去書房,翻看制藝文章。”齊筠站在雙親面前,一派恭敬溫順。

齊母欣喜地抱了一下齊筠,連聲說道:“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小林你別光站著,你也過來。”齊母見林思齊還待在原地,面帶笑意地呼喚。

“林思齊見過伯父伯父,這段時日恐怕要叨擾府上了。”林思齊向二人各作一揖。

“既是阿筠的好友,又何必這麽見外,我們家中客人向來不多,你來做客,我與夫君都高興。”齊母雙手握住林思齊的手掌,輕輕拍了一拍,又將一塊綢布包裹的玉佩放進他手心,“這是我們夫婦的一點心意,權當是見面禮。”

林思齊望向手心,細軟的太湖綢展開,露出一塊竹節形狀的綠玉佩,下首的玉環裏系著同色的流蘇。這玉觸手微暖,質感通透,雕工精細,連外行人見了也知道絕非凡品。

他立刻回絕,慌慌張張想把玉佩連同綢布都塞回齊母手裏:“不,伯母,這太貴重了,我不能收。”

齊母一介富家夫人,也不知怎的如此孔武有力,他手勁居然還扳不過她。

“小林,你就收下吧。”齊父拈著長須發話,“你是讀書人,最懂尊敬師長的,長輩贈予,安可推辭?”

“拿著吧。”齊筠握住林思齊的手掌,也來勸導,“讓我父母高興高興。”

林思齊只好無奈收下。

齊父齊母又接著同二人敘話片刻,便放他們去書房了。林思齊腰間掛著新得的玉佩,走進書房所在的小院,說是小院卻一點也不小。

這院落靠著一處帶瀑布的山壁,白沫飛濺,流水擊石,下方是養著游魚的水池,景致自然清雅。

林思齊本想問院中有流水,藏書怕不怕發黴蟲蛀,走進書房才發現,放置文房四寶的書桌在前廳,前廳之後跨過一道月洞門、一道方門、一道海棠門才是藏書之地,三道院門之間植滿了許多吸水防腐的植物,皆是本地沒有的品種。

“隨便翻,想翻哪本翻哪本。”齊筠指著一排又一排擺滿書的紅木書架,“我家常用徽墨,你喜歡摽有梅墨還是五龍墨?我去給你磨。”

“都好,都好,我都沒用過徽墨,你隨意給我取一種就行。”林思齊看到不可勝數的藏書,還沈浸在喜悅之中。

待林思齊拿好書籍回到前廳,齊筠為他取來五龍墨,給他磨好墨水,又為他在博古爐中點好窗前省讀香,最後才拿了冊念雪堂出品的《江南鬼》在他旁邊坐下。

林思齊翻開裝訂精美的書冊,抄完一頁紙後擡起頭望了半天沒動靜的齊筠一眼,舉著話本的齊筠與他對視。

“你看我做什麽?”齊筠疑惑地發問。

“你書拿倒了,我還在想什麽是《鬼南江》。”

“是故意拿倒的,我剛剛在看書上的插圖。”齊筠隨口解釋,又將手中的書本正回來,心說那是因為我看過這個故事許多遍,其實我是在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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