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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船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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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船渡

臨江是長江眾多支流中較為豐沛的一條,而阿樂所在的臨江府便因臨江貫穿而過得名。阿樂背著竹制書箱,步行至青竹鎮的渡口,已是日落西斜的時候。

橘紅的夕陽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江面上,水天茫茫一片金紅,岸邊的渡口綁著幾條載客用的蓬船。

阿樂還未見到撐船的舟人,就聽到舟女的悠揚歌聲,在奔流的江河之上如漣漪般擴散開來。

站在船尾唱歌的舟女,聲嗓婉轉如黃鶯,將一首從永嘉渡江以後,在長江綿延如網的水系上流傳至今的《子夜歌》①唱得纏綿而悱惻,慷慨吐清音,明轉出天然②:

“始欲識郎時,兩心望如一。理絲入殘機,何悟不成匹。前絲斷纏綿,意欲結交情。春蠶易感化,絲子已覆生。今夕已歡別,合會在何時?明燈照空局,悠然未有期。”

“姑娘,今日還去不去陶陽?若是不去,我就等明日再來。”阿樂待她唱罷,擡高聲音向船尾喊道。

“去的,去的。小郎君可是要去陶陽赴試?”她的聲音比人先到,只見一位鵝黃衣衫的少女鉆出烏篷,站到離岸邊更近的船頭來。

她笑意盈盈,約莫二八年紀,站在船上身手穩健,只有烏發間秋香綠的發帶在江風中飄揚。

阿樂擡腳走上船,鉆進烏篷,將沈重的書箱擺在身側,倚著書箱坐下。

這載客的夜航船不是單載一人的,而是在水路經過的渡口,還會搭上其他同路的客人,若是不巧遇到人多,整條船就會擠得與生人腳靠腳,只是今日出發晚,一路上大抵遇不到多少搭船的人。

他只在心中暗暗期望之後就算有上船的客人,也是個好說話,晚上不打鼾的,不然這幾日可就難過了。

舟女劃船離岸,又唱起她方才未唱完的那首《子夜歌》。阿樂靠著書箱閉上眼睛,在渺茫的歌聲與水波的蕩漾裏昏昏欲睡,不知多久,聽得外面傳來一聲:“船家,去陶陽的搭不搭?”

他立刻從困倦中清醒過來,那問話的聲音清冽如泉,聽起來像個年輕的公子,應當是個好說話的客人罷。

“船上只一個去趕考的公子,你上船罷,還能同他做伴。”舟女用帶著鄉音的官話笑答,她撐船靠向岸邊,讓那人登上船。

果真是位年輕的小公子在對面坐下,他看上去似乎與阿樂年紀相仿,身上是一襲帶有竹葉暗紋的青衫,背上背著行囊,手裏捏著把紙扇,扇尾的蛇形玉墜隨著船身的晃動發出瑩潤的光。

上船的新客將包袱卸在身旁,轉身露出一張雌雄莫辨、極為秀美的臉龐,由於年齡尚小還帶著幾分未褪去的稚氣。

阿樂竟看得有些癡了,直到對方幽深的黑眸望進他的眼睛裏,才急忙拱手一禮:“敢問公子貴姓?”

“不敢不敢,免貴姓齊,單子一個筠。”他執扇回禮,面帶笑意,似乎並沒註意到阿樂方才的失禮。夕照打在齊筠白皙的臉龐,染上一片緋紅,又在他的眼睫旁投下濃密的陰影。

“在下姓林,名思齊。”阿樂與他互通姓名,頭一回覺著亡父從聖賢書中取的名字不好,竟然誤打誤撞與舟女愛唱的民間艷歌搭上了,一時窘迫,說不出別的話。

“見賢思齊焉。”齊筠似乎沒察覺到什麽不對,只是展開手中墨竹扇面的紙扇,稱讚道:“好名字。”

“是家父取的。”阿樂回答,“我觀公子家境不俗,怎麽也孤身來擠夜航船了?”

齊筠搖著手中紙扇,耐心解釋:“一個人坐船好生無趣,夜航船上熱鬧,還能增長見識。”

阿樂笑道:“可惜今日船上只有我們兩個人,我資質愚鈍,齊公子在我身上長不了見識。”

“林公子此言差矣,我觀林公子吉人天相,此行必中。” 齊筠緩緩搖頭,將手中的紙扇收起,玉蛇扇墜隨著動作在空中晃蕩。他生得極白,眉目間流轉的情態,讓人有明珠生輝之感。

“齊公子居然精通相面之學?”阿樂笑吟吟打趣,“給我看相要錢不要?若看不準,能退錢麽?”

“哪裏要林公子的銀錢,也太瞧不起我了。”齊筠假意埋怨,語氣似是能預知未來一般胸有成竹,“我說你會中就能中,你若不信,等著放榜便是了。”

“齊公子不知,我資質愚鈍並非謙辭,此次已經不是初次赴試。”阿樂苦笑著搖頭。

“林公子請勿妄自菲薄,定是那考官有眼無珠。”

“托你吉言。”阿樂只能應下,“若我中了,便請齊公子喝杯薄酒。”

“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阿樂說道,“我就住在青竹山山腳下,齊公子可以來寒舍尋我。”

“無事便不可尋麽?”青衫公子笑語盈盈,“有道是,百年修得同船渡。我與你有緣,想同你做個朋友,日後得閑就去你尋你吃酒。”

“只是你別嫌我打擾,”齊筠以竹扇遮面,只露一雙烏黑的眼睛,“我不會白吃你的酒。”

“齊公子別嫌我家貧才是,我家可不是寒門,是根本沒有門。”阿樂嘆了口氣,“我家的柴門壞了,還未修好,反正家中也無值錢物什,索性等回來再修。”

“不妨事,到時候我可以和你一起修。”齊筠收起扇子,滿意地點點頭,他在傍晚逐漸變暗的船艙中笑起來,昳麗的臉龐竟讓阿樂有些失神。

阿樂倒也沒將齊筠說要和他一起修門的話放在心上,連同要到家裏討酒喝的說法一起。

他在心裏覺著像齊筠這般富家出身的公子,只不過是出於好奇,才會對同船而渡的路人生出幾分興趣,他一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模樣,哪裏修得來門。

至於喝酒的約定,等他進陶陽城後嘗過秋水樓的佳肴,枕過折柳巷的紅袖,便要忘到爪哇國了。

只是一想到他許諾的將成一場空,阿樂心底泛起幾分莫名的遺憾與不舍來,他為了驅散縈繞在心頭的絲縷哀緒,隨口便問:“齊公子去陶陽做什麽?似乎不像是趕考。”

“我家商賈出身,尚有些薄財,至於我這個人,學書不成,學劍不成,平生愛像徐霞客那般游歷,又和蘇東坡一般在肚裏養了饞蟲,哪裏有美景,我就去哪裏,哪裏有佳肴,我就去哪裏。”

齊筠頗為耐心地向他解釋:“現在正是陶陽城從湖裏撈螃蟹的時候,我想去秋水樓嘗一口新鮮的,恰好能趕上重陽,宜賞秋、登高、吃蟹……”

“秋水樓的鼎鼎大名我在鄉野也曾聽過。”阿樂點點頭,將一只手臂搭在書箱的邊緣,“那就祝願齊公子不虛此行了。”

“天時地利皆在我,可惜人和不在。”齊筠感慨似的輕嘆,“我那不爭氣的小廝意外落水生病,我便叫他回去,自己一個人上路了。若我沒記錯,放榜是在重陽那日,林公子應該也會在陶陽城待到那個時候。”

“林公子要是不急著回去,要不要賞臉陪我去秋水樓吃蟹?”他盛滿希冀與期許的眼神如江面粼粼水光,實在讓人難生拒絕之心。

“齊公子盛情難卻,那我便等著陪君賞一賞秋水樓的江景了。”阿樂朝他微笑,“也不知道能不能見到落霞與孤鶩……”

齊筠是個模樣好,脾氣好的妙人,他談吐不凡,為人風趣,對阿樂又能以禮相待。日夜相對之下,竟讓阿樂原本覺得難熬的水上行程,也如江水一般東流而去。

他們上岸後,齊筠還問阿樂有沒有找好住處,阿樂知道自己若說沒有,這位公子哥定要解囊請他同住,便告訴齊筠,自己在城中寺廟中借住,還可以與其他考生一起探討經義,才讓齊筠歇了心思。

阿樂在寺廟住滿考生的禪房中溫書之時,齊筠也沒閑著,卻也不是和阿樂說得那般在爬山,而是與本次考試的楊學政秉燭談心。

阿樂之前的落第是底下人為了討好嚴良所為,嚴良貴人多忘事,早就將多年前陷害過的林禦史忘在腦後,更不記得他還有什麽兒子,只是他不記得,官職低微的人會幫他記得,讓他過得舒心。

他們當然知曉阿樂家的原委,只不過比起虛無縹緲的忠義之名,還是嚴良實打實的氣焰令人心服。

“也不知今年是不是還要讓林家小子落第……”楊學政半夜躺在床上,忍不住在心裏想,“他倒是寫得一筆好文章,可是得罪嚴相了,就什麽也不是。這可不能怪我,得怪他爹。”

“大膽狗官。”一個冷冽的聲音突兀響起,“和奸相一起殘害忠良之後,你該當何罪?”

“什麽人?”楊學政驚恐地從床上坐起,只見床頭站著一個頎長人影,不禁嚇得兩股戰戰。

“我是誰不重要,你只要知道我是專門收拾你們這些狗官的。”那人背月而立,用手掐住楊學政的粗脖子,一把將他從床上抓起,“再對林思齊下手,我保證你活不過今年重陽。”

“再、再也不敢了……”楊學政只感覺掐自己脖子的手掌力大無比,冰冷僵硬,此子絕非凡人,大著膽子去瞧他面容,對上一雙烏黑的眼睛,登時嚇出一身冷汗,那人臉上全是密密麻麻的鱗片,也不知是什麽妖魔鬼怪。

“算你識相。”那人冷哼一聲,將楊學政丟回床上,嫌惡地用手帕擦了擦自己手,一轉身就消失了。

阿樂在旁人的鼾聲裏睡得很熟,禪房之外的青竹沐浴在皎潔的月光下,從窗戶投下一片秀美的竹影。

他夢到自己已被族人侵占的舊居,窗外正淅淅瀝瀝下著雨,林禦史坐在書房裏,將兒時的他抱在膝上,拿著一卷唐詩,教他一句一句地念:

“龍種生南岳,孤翠郁亭亭。峰嶺上崇崒,煙雨下微冥。③”

陳子昂的《修竹篇》對於孩子來說太長,林禦史念得極慢,卻極為認真,阿樂的口齒還不清晰,咿咿呀呀地一字一字跟著父親念。

林夫人端著沏好的茶走進來,烏黑鬢發如雲,還未被世事磋磨的年輕臉龐帶著暖融融的笑意。

忽而一陣穿堂風掠過,阿樂獨自坐在書房的木椅裏,窗外的天光霎時暗下來。桌上的詩卷泛黃散落,如紙蝴蝶一般在空中翻飛,發出紙頁摩擦的細微聲響。

腳踝傳來些微涼意,一條長物慢慢順著他的腿向上攀爬,他低頭,看見一條眼睛烏黑發亮的竹葉青。

那長蟲吐著紅舌,纏上他的腰身,繞到他背後,爬上他的肩頭,它的頭部碰到阿樂的臉頰,像是留下一個冰涼而溫柔的輕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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