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大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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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餐

梁辰煙不出所料缺席了今年的高考。她雖然本來就不想考,但絕沒有打算真的不考,即使是為了梁甫森和姜愈,她也會去出席一下的。

但現在,高考對她沒什麽意義了。

她失去父母的反應也沒有曹聞道想象中那麽的強烈。他本來擔心梁辰煙會傷痛欲絕,茶不思飯不想,至少也該意志消沈一段時間。但梁辰煙似乎並沒有悲痛太久,就跟平常一樣了。當然她並沒有表現得很開心,但也沒有表現得很不開心,就好像並沒有發生什麽了不得的大事。

也許,她在過去的幾年裏,已經經歷了太多大起大落,父親去世,母親大病,年紀輕輕要照顧長輩,也算是吃了許多苦了,再來一次變故似乎也不是那麽不能承受的痛。

當然曹聞道也不是那麽沒心沒肺的人,他知道梁辰煙沒有表現出來,不代表她一點也不傷心。

他想要安慰梁辰煙,但他也知道普通的安慰語句還不如不說。想起過去的五年是怎樣帶著梁甫森走出陰霾的,曹聞道覺得也許美食是一個首選的方案。

不出所料,當他提議帶梁辰煙去吃大餐時,她二話不說就答應了。

是她一直想來的S市最高級的和牛餐廳,一般都是達官貴人,明星大腕,富豪之類的人才來這種餐廳。她不知道,這其實也是當年梁甫森和姜愈過唯一的一次情人節來過的餐廳。

聽到餐廳名字的時候她甚至還不經意地調侃了一句:“看來你真的是挺有錢的。”

曹聞道說:“有錢沒錢都沒關系,就算沒錢,吃一頓兩頓大餐總不會吃不起。”

“那行,照貴的點。”

曹聞道聽到這裏放下一些心來。

大多數來這種餐廳的客人都會盛裝打扮一番,男的至少會穿西裝打領帶,女士不說穿晚禮服,怎麽也會是正式一些的裙裝。

梁辰煙顯然沒有這些服裝,姜愈倒是有,但她比梁辰煙矮一截,她們倆互相穿不了對方的衣服。

曹聞道不管這些,他只想要梁辰煙輕輕松松吃飯,壓根就沒跟她講什麽著裝要求。

於是當那餐廳的Usher看見穿著黑背心工裝褲馬丁靴手臂上紋著汽車人標志的曹聞道和穿著白色緊身短T恤破洞直筒牛仔褲和雙腳套著人字拖露出黑色腳趾甲的梁辰煙站在他面前的時候,默念了兩遍職業守則才沒有放出自己的白眼。

不過當那酷酷的男青年把手機裏屬於他們餐廳的超級VIP信息展示在他面前的時候,他臉上就生生擠出了春風和煦的笑容。

曹聞道早就訂好了鋼琴正對面的絕佳位置,他們走進去的時候穿著燕尾服的鋼琴師正在三角鋼琴前演奏克羅地亞狂想曲的高潮部分。盡管客人多數沒有看他,也不知道有沒有聽他彈奏,但他依舊忘我地閉著眼睛沈浸在演奏中,仿佛馬克西姆附身。

克羅地亞狂想曲是梁辰煙最喜歡的鋼琴曲之一。她對音樂沒有多高的造詣,只是單純喜歡聽曲調而已。她覺得這餐廳跟自己氣場應該挺合,連音樂都是自己喜歡的。她一點兒也沒想到,那位鋼琴師十分鐘接到了經理的指示演奏VIP客人點的曲子。

梁辰煙坐下來看似認真地在聽那鋼琴師彈琴,但思緒飛揚。

克羅地亞狂想曲鏗鏘激烈的那段每每響起來都會讓她心潮澎湃,其實是有些傷感的,但旋律又美得讓人想哭。

梁辰煙曾經也有點想學一本樂器,比如鋼琴,若不是她的精力都被各種運動占去了,她應該早就學會了。

也許以後會學吧,她想。姜愈不在了,她也沒有誰要照顧了,有大把的時間。而且,父母雙亡,領了大把保險金,還沒人管著該怎麽花。日子多自由啊,想幹什麽幹什麽,學十個八個樂器也沒人管。

曹聞道看她聽得認真,就沒有打斷她,直接點了餐讓侍者送上來。

克羅地亞狂想曲演奏完了,鋼琴師換了一首挺老的流行歌曲,貝加爾湖畔。節奏緩慢,旋律優美,但仔細一聽,還是憂郁。梁辰煙不知道是音樂影響了自己的心情還是自己的心情影響了對音樂的感知。總之,就算是有音樂,有美食,有曹聞道,世界還是灰色的。

梁辰煙苦澀地想著這些,臉上露出看似喜悅的淡淡笑容,眼裏卻漫出了一些霧氣。

餐廳裏來來往往的人變成了模糊的影子,只剩下不同的顏色在眼前沖刷。

音樂和人聲混雜在一起,喧囂但不嘈雜。

世界在她的腦海裏變得紊亂而且模糊,她不想花精力去理清。

仿佛一切都變得沒有意義。清晰了又怎樣?還不是一個人。

幸好這時餐上來了。

梁辰煙回過神來,趁曹聞道沒註意的時候吸了吸鼻子,轉頭回來開始認真吃飯。她切著盤子裏的牛肉,一口一口地送進嘴裏,再嫩的肉也顯得寡淡無味。

兩個人靜靜吃飯,誰也沒有說話。曹聞道吃得快些,率先放下了刀叉。他看著低頭吃飯的梁辰煙,難得的乖巧。

“小煙。”

“嗯?”

“以後什麽打算?”該問的還是要問,即使她不開心也不想談,但年長梁辰煙十歲的曹聞道覺得自己不能袖手旁觀。

他其實已經為她打算過了將來的計劃,如果她說不知道,他就會開始建議。

“打算啊,很簡單,反正有錢,直接啃遺產吧。”

曹聞道知道她沒那麽快會對自己敞開心房,只要她還肯跟他說話,沒有自閉,他就沒那麽擔心了。

“有什麽我可以……”

“沒有。”

果然,剛才過於樂觀了。看起來她的心墻還是高高築起。

“哦不,有。”

曹聞道眼睛亮了:“什麽?”

“跟我談戀愛?”

曹聞道扶額:“你就不能跟我好好做朋友嗎?”

“不能。你為什麽不能跟我談戀愛?以前你說我爸不會同意,但我爸現在也沒法不同意了,你在怕什麽?”

“我怕什麽?我什麽也不怕……”

“那你不喜歡我?”

“不是……”

“那就是喜歡我?”

“也不是……”曹聞道被逼問得節節敗退,背上都快滲出汗來了。他開始真心覺得他們之間或許有點代溝,不跟她在一起不是個錯誤的決定。

但梁辰煙率先放棄了,她說:“算了,你這人太無趣,畏畏縮縮,跟外表一點兒也不符,我已經開始對你失去興趣了。曹聞道,我最後問你一遍,你要不要做一直陪在我身邊、看著我的那個人?”

雖然這個“看著我”的描述有點奇怪,但是曹聞道沒有特別關註,因為他真的做不到自己的良師益友剛去世幾天就跟他還不到十九歲高中畢業證都沒拿到的女兒談戀愛。被梁辰煙這樣一通逼問,他變得焦躁起來。

真的不是因為不喜歡,他只能在心裏說,但從喜歡到相處總得有個過程吧。

看他沈默,梁辰煙露出了一個勉強的笑容,輕輕哼了一聲:“我就知道,行了,這個也不用勉強。”

曹聞道松了一口氣,梁辰煙看似活潑跳脫,經常幹出人意料的事情,但她其實很成熟,她有自己的行為準則和邊界感。

“不打算讀書了嗎?你連高中都沒畢業。”曹聞道總覺得,做為梁甫森的徒弟兼好友,既然他不在了,自己就要擔負起梁辰煙家長的責任。

“沒想好。”梁辰煙的不慌不忙的語氣又讓曹聞道神經豎起來。

如果她直接說不讀,他就要拿出家長氣勢來教訓她了,但她也沒說不讀。曹聞道自己從沒經歷過這麽大的變故,也從沒撫養過孩子,哪知道怎麽對付一個剛剛面臨人生大遭遇的高中生。

但他不能發脾氣,於理這是師父的女兒,於情這是對他而言很特別的女孩子。

“我幫你計劃一下吧。”

“嗯?”

“你覆讀一年,明年好好考大學。”

“考上了又怎樣?”

梁辰煙似乎吃飽了,甜品都已經吃完了,但盤子裏還剩幾塊牛肉,她拿著叉子一下一下輪流戳那幾塊牛肉,在粉紅嫩軟的牛肉上留下一些圓洞。

聽到梁辰煙追問以後,曹聞道似乎覺得她心裏還是有些期盼的,有些激動地建議:“你要不要努力一下考到……”

“不要,不想努力。”梁辰煙面無表情地打斷他,看都沒有看曹聞道眼裏稍縱即逝的閃亮和隨之而來黯淡。

他說到一半的那句“考到首都去”便只能硬生生吞了下去,那一絲絲想要創造更多機會能以後在一起的勇氣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那就說別的吧,曹聞道:“你聽我說……”

“既然不想一直陪著我,你就不能好好地只是陪我吃頓飯嗎?”

梁辰煙一句話把曹聞道心裏其它很多想說的話都堵了回去。

他無奈地點頭:“可以。你還要不要再來個甜點?”

梁辰煙無所謂地點頭:“來一個最貴的吧。”

曹聞道伸手叫來侍者又點了甜點。他想,不說就不說吧,起碼食欲還可以。想要聊天的話,總是可以再找機會的。一次不行就兩次,兩次不行就三次,總之要解決了梁辰煙的問題他才能走。

吃完飯梁辰煙也是興致缺缺,說不上不高興,但也沒有多想聊天,曹聞道便識趣地送她回家。

他送到了小區門口,梁辰煙一個人走了進去,沒有回頭。

路燈昏黃,籠罩在梁辰煙的身上,清冷而孤寂。曹聞道看到她單薄的後背和裸露的修長的手臂,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梁辰煙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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