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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回憶

梁辰煙彎腰去撿地面上的紙巾,其中一團紙巾下赫然出現一只人腳趾頭那麽粗的棕色蟑螂。掩護它的紙巾被拿走後,那蟑螂搖了搖頭頂細長的觸角,迅速朝著客廳中間爬去。

梁辰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脫下腳上藍色的夾腳拖,用力將鞋底拍在那蟑螂上面。“啪”一聲之後,梁辰煙擡起拖鞋,看到被壓扁的蟑螂屍體和洇在鞋底的粘液。她“嘖”了一聲,淡定地拿起一邊地板上的紙巾包住蟑螂屍體再用它擦掉粘液,然後將紙巾丟進了垃圾桶,穿上拖鞋,繼續收拾。

所有東西都收完了,梁辰煙拿著那把菜刀站在客廳中間出了一會神。剛才姜愈拿刀指著自己的情景還在眼前,梁辰煙對於處理這個“兇器”犯了一點難。

她不知道姜愈為什麽突然受這麽大的刺激,以後還能放心讓她做飯嗎?不,梁辰煙想了一下,決定安全起見,至少在短期內,要把家裏全部的危險物品收起來。

說幹就幹。梁辰煙走到廚房,拿了個購物袋,將各種刀具丟進了購物袋,還有鋒利一點的掛鉤,甚至頭比較尖一點的金屬筷子。她還走到客廳,拉出電視櫃下面的抽屜,把指甲剪都丟進了購物袋。

梁辰煙拿著鑰匙打開了她們家三居室裏最小的那間房門。

這個房間是個書房,沒有床,有一個占了一整面墻的書櫃,房間中間是一個大的長方形書桌,上面擺了一個顯示器和一臺筆記本電腦。地上是不少雜亂的書籍,書桌和書櫃都有些蒙塵,看得出來很久沒有收拾了。

梁辰煙拉開書櫃其中一個抽屜,把購物袋裏的東西拿出來一樣一樣擺了進去,然後把抽屜塞進去,拿鑰匙轉兩圈上了鎖。

她本來想轉身就走,但卻忍不住拉開了另外一個抽屜,那裏面躺著各種顏色大小厚薄都不一的證書。那是她父母的證書,畢業證,學位證,職業資格證,各種獲獎證書,彰顯著他們兩個人學術上的成績和成就。

梁辰煙小時候就看過父母的這些榮耀。他們雙雙畢業於著名的高校S大,梁甫森是藥學博士,姜愈比他小幾歲,後來也追隨他的腳步做學術,讀了生物學的博士,主修生命科學方向。然而這幾年因為身體不好,她被安排去做了圖書管理員。

S大是全國排名前20的名校。姜愈年輕時奮發讀書,加上頭腦也相當好用,所以才從一個普通工薪家庭起步考進了全國優秀學府,後來還留校成了員工,留在了這個一線大城市。

梁甫森家庭條件稍富足一些,但他也是全憑自己的努力考進S大,本碩博一路讀下來。畢業後他一開始進了制藥公司做研發,後來幹脆辭職自己開了小小的生物技術公司,想要研制開發自己的藥物品牌。

他甚至還有著雄心壯志,想要研發出世界上沒有的新藥,比如能替代抗生素的能殺滅細菌卻沒有大量的副作用的中藥,比如可以殺死病毒或者癌細胞的特效藥,他希望自己的研發成果能拯救千千萬萬的生命。

梁甫森的理想雖然崇高,但也有些不切實際地遙遠。姜愈有時候會調侃他,說他出走半生,仍是少年,但有時候又會帶著些崇拜說,不論你做什麽,我都支持你。他們兩個人相視而笑的時候,梁辰煙會覺得自己是個多餘的人。

看著父母親那一堆各色各樣的證書,梁辰煙也常常不懂自己為什麽沒有繼承到他們一丁點兒優秀的學習基因。別說博士,她怕是連學士都很難混得到。

梁辰煙思緒翻飛,回憶像開閘的洪水,再也關不住。

很多年以前,梁甫森,姜愈和梁辰煙一起生活在這裏。就像許多普普通通的生活在大城市的人一樣,夫妻倆有穩定的工作,收入不錯,有一處房產,有一點存款,差不多處於中產階級,但還遠談不上富裕。

女兒出生後,夫妻倆的生活除了努力工作又多了一個重心,努力養孩子。

他們住在不是特別高檔但離工作單位比較近的居民小區裏,一家人有笑有愛,也有繁瑣喧囂,日子雖然平淡,但稱得上幸福。他們的幸福並非源於豪華的物質享受,而是源自於簡單生活中那份深深的情感聯結,以及共同創造的美好記憶。

姜愈性格很好,愛開玩笑,用年輕人的話說是有點沙雕。不管是二十歲還是四十歲,她的心理年齡都很年輕,她知道很多年輕人流行的話題,經常會冒出一些網絡上的流行用語來。

梁辰煙很多時候是慶幸自己有這樣一個媽媽的。她不會像其他很多家長一樣一說話就是滿口大道理,天天都在追著孩子卷學習。姜愈至少能理解梁辰煙,她們兩人經常都能一起聊天,母女關系不是太緊張,算是很多家裏有青春期孩子的家庭的楷模了。

就像梁辰煙成績非常一般,姜愈通常看了她的卷子以後都只是嘆氣,說:“至少,都填滿了。”梁辰煙何嘗看不懂她極力掩藏的失落,但起碼好過那些句句都是數落甚至破口大罵的家長。

但姜愈有時候也會沙雕過頭,當著梁辰煙同學的面也是這樣不拘一格,讓她時常覺得有點丟臉。比如說,她會在梁辰煙帶同學來家裏玩的時候說一些奇奇怪怪的笑話,同學們不笑會很不捧場,但笑又很勉強,這時候梁辰煙覺得她還不如不說。

還有,她會想要跟著梁辰煙和同學一起玩。一個四十多歲的阿姨非要跟十幾歲的少男少女出去,會讓他們年輕人覺得很放不開。可是姜愈絲毫沒有察覺。

梁辰煙覺得以姜愈的智商和情商,她應該是故意的,單純就是有點不放心梁辰煙但又不想限制她。不過只要梁辰煙主動拒絕姜愈參與他們的活動,她還是會不情不願地退出,嘴裏說著“你們剛剛損失了一個移動提款機”之類的話。

更甚的是,姜愈還會鼓勵梁辰煙談戀愛。

有一次她神叨叨地問梁辰煙:“小煙,你那麽漂亮,沒有男孩子追你嗎?”

梁辰煙沒有覺得自己真的“那麽漂亮”,也知道姜愈的目的不在於誇獎自己,但她也不知道姜愈想要問什麽,只能老實回答:“當然有。”

姜愈臉上一喜:“有很多?還是只有一個?”

“有……一些吧。”

“有沒有你也恰好喜歡的?”

“沒有。”

“為什麽?”

“為什麽?覺得他們配不上我?”梁辰煙開玩笑。

她摸不透姜愈的想法,只能問:“姜好好女士,你到底想怎麽樣?”

姜愈的小名是好好。因為她小時候愛生病,後來父母給改了名字叫“愈”,希望她一輩子都好好的。

姜愈:“我就是想……你這麽不愛學習,會不會是因為沒有什麽動力。”

梁辰煙不解:“所以呢?有男孩子喜歡我跟這有什麽關系?”

“如果你也喜歡這個男孩子,如果這個男孩子剛好成績很好,如果你為了配得上他就發憤讀書,攜手上清北,這樣多好!”姜愈說得喜笑顏開。

梁辰煙真是服了她的思路了。別的家長都視早戀為洪水猛獸,姜愈卻巴不得自己高三的女兒談戀愛。這不是家長帶頭不務正業嗎?要是班主任知道了,她鐵定要被叫去教育幾天。

姜愈很愛丈夫梁甫森,梁辰煙也很喜歡父親,事實上他們一家三口從前是幸福家庭的模範,沒有人不羨慕他們的。夫妻恩愛,親子關系融洽,歡聲笑語整天不絕於耳。

但這一切都止步於五年前梁甫森的去世。五年前發生了一場意外,梁甫森屍骨無存。

梁辰煙在他走後一年左右逐漸習慣了沒有爸爸,但姜愈不行,她似乎一輩子都不能習慣沒有梁甫森。她在梁甫森去世後悲痛欲絕,而且就此患上了抑郁癥。

她的情緒就跟坐過山車一樣。吃藥控制得好的時候能跟以前一樣,至少表面看是開開心心沒有負擔的。但不好的時候就會常常很低落,不說話,不吃飯,仿佛神游在她自己的世界裏。

但姜愈自己卻不記得到底是什麽時候患病,患上這個病又有多久了,更不用說是為什麽會得這病。她感覺自己才年過四十,就有了初老癥狀,情緒混亂,記憶力也節節敗退。像抑郁癥,卻又比抑郁癥多了些精神科醫生也說不清的癥狀,只能歸結於個體差異。

幸好女兒梁辰煙已經快要十八歲,是個心智成熟的少女,擔負起了照顧母親的責任。事實上,在梁甫森去世後一年,梁辰煙才剛上初三的時候,她就成了母親的看護人。從那以後,她的學習成績開始從馬馬虎虎變成了慘不忍睹。

姜愈以前很想不通,自己名牌大學畢業,為什麽女兒成績這麽不行。在梁甫森出事之前,她的成績就總是不上不下,一點也不像遺傳了姜愈和梁甫森的雙學霸基因。那句俗話說得不對,老鼠的兒子也不見得會打洞。

但如今姜愈腦子好似也不靈光了,便覺得自己也算是英雄遲暮。好漢不用提當年勇,她也不打算再對梁辰煙的學業提什麽要求。更何況,她現在的病情還要女兒分心照顧,她也沒什麽資格要求梁辰煙發奮讀書。她對梁辰煙的期盼,只有身心健康和品德端正。

其實梁辰煙只是不愛學習書本上的知識,在其它方面卻有不少特長。她喜歡散打,格鬥,是跆拳道黑帶選手,拿過泰拳比賽冠軍,還是各種戶外和極限運動的狂熱分子,比如蹦極,攀巖,滑板等。她甚至還喜歡研究機械電子,家裏玩具都是變形金剛,機器人遙控車什麽的。

梁辰煙今年在讀高三,即將面臨高考。但她絲毫沒有別家高考生的緊張,就她目前的成績來說,再緊張也無濟於事。因為,離高考只剩幾個月,她再想努力也沒法把成績提上去太多。況且,她也沒多想努力。

梁辰煙又抽出了另一個抽屜,那裏是姜愈這些年進進出出醫院留下的病歷和診斷證明書,已經要放滿整個抽屜了。梁辰煙拿出來翻了翻,卻不忍心細看,又放了回去。

梁甫森剛去的那一年她還是個無憂無慮的少女,除了學習和各種她喜歡的活動,不需要操心其它的。但現在,她不僅會做飯,還幾乎承包了家裏的家務。這些病歷都是梁辰煙從一個被爸媽疼愛的寶貝變成一個優秀護工的見證。

書架上有一排放的是他們一家三口這麽多年來的照片。從梁辰煙出生開始,每年的都有。

梁辰煙看到父母親剛結婚的時候的照片,那時候兩人都是清清秀秀的,臉上帶著青澀,笑容裏神采飛揚。兩個人站在一起雖然不能說有多郎才女貌,但也是非常登對。

後來隨著女兒出生,梁甫森和姜愈年紀變大,照片上他們兩人的臉龐漸漸就能看得出些滄桑感來。但兩個人卻都沒發福,只不過發型和衣著隨著時代潮流變更了一些。

梁辰煙看到她五歲第一次上跆拳道班的照片。

那時候小孩子學跆拳道也不過才剛剛興起而已,也幸好是梁甫森和姜愈兩人收入不錯,女兒想學什麽他們都願意砸錢,便依著她的意思把她送去了跆拳道班。

那個班上沒有其她女孩兒,只有梁辰煙一個,第一節課下來她就打趴了一個比她還高一截的小胖男生,讓人家哇哇大哭。誰知那男生也沒有記恨她,反而待她如偶像,下課非拉著她一起拍照。

最後那男生父母把照片洗出來送了一張給梁甫森。照片裏小胖和梁辰煙隔著一個人的距離,各自擡手在胸前握著拳,兩條腿岔開前後紮著半馬步,嘴巴抿得緊緊的,似乎在一級備戰的姿勢,讓人忍俊不禁。

因為這張照片太有意思,後來他們倆還成了跆拳道班招生簡章的小模特,就用這張照片做成了海報在跆拳道館門口掛了足足一年。

後面的一張是梁辰煙十二三歲跟小胖的合影。小胖已經不胖了,就是臉還有點嬰兒肥,兩個人轉戰開始學了泰拳,衣服也換了明亮鮮艷的泰拳背心和短褲,仍然擺著手握拳的姿勢,眼神還都裝得很肅殺,十分中二。

小胖名叫楊奕,跟梁辰煙同歲,家裏住得也不遠,從第一次不打不相識之後就成了梁辰煙的迷弟。後來兩人更是考上了同一個高中,算是真正的青梅竹馬一起長大。

他的父親楊宏遠,後來成了梁甫森的合作夥伴,兩家人私交也不錯。這些年來,梁甫森不在了,幸好楊宏遠和妻子吳秀對姜愈和梁辰煙多加照拂。

比如說梁辰煙的各種課餘愛好,從前父親在的時候,梁甫森非常支持她,她自己也有些天賦,所以但凡跟學習不相關的東西她都能進步神速。後來梁甫森去世了,梁辰煙沒有那麽多時間從事這些活動了,但好在楊宏遠一家給了她們母女倆諸多支持,讓梁辰煙還是勉強把這些愛好堅持了下來。

還有很多一家三口的照片,父母早年獲獎的照片,和同事一起團建的照片,最多的是梁辰煙的單人照。

梁甫森和姜愈兩個人生了她就沒打算再要孩子,真的是把梁辰煙寵成了心尖肉,時不時就給她拍照留念。雖然後來她大點了有點抗拒拍照,但梁甫森經常背著單反相機偷拍她,後來有手機了就更方便了。

比偷拍還讓梁辰煙更生氣的是,梁甫森經常拍完自己就忍不住笑,還拿去給姜愈分享。

“好好,你看,小煙這張好傻哦。”

“還有這張,竟然有雙下巴噗哈哈哈……”

“這個閉了眼睛,好醜。但她是我女兒,我又覺得很好看怎麽辦?”

“不行,太搞笑了,我要都打印出來留作紀念。”

姜愈也看得哈哈大笑,然後兩個人就興沖沖地去商量到底要打印哪些照片,完全忽視了當事人的一臉氣憤。

現在梁辰煙看著原來自己恨不得撕掉甚至要刪掉電子版的照片,反而慶幸它們都被保留下來了。雖然照片上的自己真的很醜,但,那是爸爸拍的啊!是那個再也回不來的爸爸拍的。

她多想說,老爸,你要是能回來,再給我拍多少醜照我都願意。

看著一家三口那時幸福地擁在一起的照片,再想想母女倆跟父親天人兩隔,梁辰煙不禁鼻子發酸。她不愛在人前顯露情緒,但現在家裏沒有任何人,她突然動容起來,再也不強行忍住從眼眶裏留下來的淚水,痛痛快快哭出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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