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眾生

澹臺燼從此宿在了閣樓的雜物間中，這裏安靜無人打擾，只要沒人找茬，他能在這裏待上一整天。

冥夜雖然在萬年前的神魔大戰時燃燼神髓，但畢竟是一條功德在身的蛟龍，他的氣運多少會影響身邊的人，自從他來了以後，澹臺燼的日子肉眼可見地好了起來。

這段日子難得安穩，皇帝已經下旨將六皇子與葉大小姐的婚期定在了明年二月，此時將近年關，葉府中的人也忙碌起來，把澹臺燼扔在了腦後。

這簡直是他二十幾年來最幸福的時光了。

如果他能感受到的話。

冥夜很好養活，只需要在一個天朗氣清的日子裏沐浴在陽光下，吸收天地間的清氣，就算不吃東西也不會餓。澹臺燼初時依舊是每日雷打不動吃著下人房裏給他留的泔水，直到有一日，一個小廝突然給他用食盒送來了一碗正兒八經的白米飯，還有囫圇個的三菜一湯。

澹臺燼看著食盒中用碟子裝著的碼放整齊的菜肴，機械地歪了歪頭，又緩緩看向送飯的小廝，小廝顯然不想和他有過多接觸。真是奇了怪了，之前看到他都是拳打腳踢的，這次怎麽轉了性子，反而僵硬地給他行禮後又落荒而逃？

這一定是他們耍的把戲。

他一扯嘴角，揮手就要將飯食打翻在地，動作太快，冥夜都來不及出聲阻止，只得整條蛟纏在澹臺燼手上，使了法術阻止他。

“菜有毒，不能吃。”

“澹臺燼，你信我，他們絕對不敢在這裏下毒。”

澹臺燼眉毛一挑，就聽冥夜說，他最近恢覆的不錯，就使了術法去給葉家老太太拖了個夢……

瞳孔微震，澹臺燼有些不相信。冥夜在他眼裏就是個一板一眼傻啦吧唧追求什麽虛無縹緲的大道的小蛟妖，他沒想到冥夜為了他，竟然還能編出個“龍神入夢”給葉老太，讓她行善積德，嚇唬她若是再放縱小輩欺淩弱小，葉家的福報遲早會消耗殆盡。

他極善於察言觀色，看著向來刻板嚴肅的冥夜露出一絲小把戲得逞的狡猾，心中有些癢，繃緊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揚。這該是他第一次帶著些真心實意的笑，整個人都生動明媚起來，整個破舊的閣樓都因此落了一地春暉。

那頓飯將他們的關系拉得更近，冥夜看過那一瞬被生機充盈的澹臺燼，想著他若是不被選做魔胎，也該是個意氣風發的小郎君。澹臺燼也好似敞開了心扉，但他對冥夜表達信任的方式就……一言難盡。

眾所周知，一段良好關系的開端源於強烈的分享欲。

他給冥夜比較論述了景國與盛國禦花園中鳥類植物類爬行類魚類的不同口感，並很是中肯地給出了自己的答案；他在心裏給最容易上鉤的魚和最貪吃的鳥做了排行，綜合分析出哪種食物對他來說性價比最高——當然，如果去不了禦花園的話，他沒得選擇，只得等著幾只偷食的老鼠經過他的房屋，或是從冷宮墻角潮濕的泥土中翻出幾條蚯蚓。

冥夜……冥夜對此百感交集。

魔胎只是邪骨的容器，澹臺燼作為一個人，並不應該承受這些。

他應該讓他看到更多的世界，看到蒼生，看到大愛。教會他如何自尊自愛，讓他懂得什麽是責任心，羞恥心，學著體會世間的每一份美好。

他作為邪骨的鎖，太苦了，即便是學不會也沒關系，他會一直帶著他。

神愛世人，只要有機會，他不會放棄每一個人，哪怕是犧牲自己。

從那以後，冥夜開始和澹臺燼講述自己游歷過的三界四洲的景象。他講天山之巔廣闊夜幕中的星河；山中嶙峋奇異的怪石和涓涓清澈細流；東海淺海處五彩斑斕的珊瑚、腳底下晶亮細軟的沙、陽光透過水面折射出的七彩光芒，和著透藍的水中歡快游動的小魚群，如夢似幻，美不勝收。

他在講自己的家鄉時，澹臺燼乖的像個等糖吃的小孩，時不時提出自己的問題。

他問，大海是什麽樣子的，眾生又是什麽樣子的？

於是，冥夜在一個夜晚將他喊醒，示意他到窗邊。

月色惹人醉，月光如流水。冥夜借著月圓之力，為澹臺燼打造了一場盛大的幻境——混沌之中海面翻起洶湧的浪花，山岳一般巨大的身軀從中躍出，翼展如垂雲、長嘯震寰宇。它的翅膀分出清氣為天、濁氣化地，拍打出的浪花變幻成天上雲彩，從海底帶來的泥沙形成了海島。鵬直上雲霄，五色祥雲環繞其身，飛過荒淵巨口，到達海天交匯之地，力竭而死。雙翅化作植被，身軀沈入海底，心臟分成了太陽和月亮，一顆眼珠懸作生機盎然的天上島，另一顆眼珠沈入無極深淵化作煉獄。

它的身軀將孕育出千千萬萬個生靈，他們有著自己的故事，或波瀾壯闊，或風平浪靜，世世代代，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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