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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周森,我是紙老虎,你是周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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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周森,我是紙老虎,你是周森

Mr. Right召開緊急會議,焦總一上來先劈頭蓋臉對我好一番聲討,連日來來無影去無蹤,無組織無紀律,我連連俯首認罪。

會議的主題無非是薛平和崔西塔萬眾矚目的婚禮。探子傳回消息,合璧這次和Mr. Right鉆研到一塊兒去了,撞了策劃案。娛樂圈早就傳遍了,薛平夫婦小賭怡情,所以合璧這次同樣把婚禮所在地選在了賭場,真是都算得上循規蹈矩了。

可問題是,Mr. Right瞄準的不過是澳門葡京,而人合璧,一竿子直接給你杵到拉斯維加斯的維恩俱樂部去了。

我的副手琳達秦掛著兩只黑眼圈:“會不會有這樣一種可能?人家支持國貨?”

我一拍巴掌,附和道:“說不定哦。”

焦總可不好糊弄:“換方案,馬上給我換!”

散會後我立即致電莊盛:“我說,你們合璧可是忘本了啊?光中西合璧的你們還吃不飽嗎?”

莊盛春風得意:“哇哈哈,我的沁啊,他姓薛的可早入了美國籍了,所以他們是我們分內的事兒啊。”

我耍陰招兒:“想想當初他對單喜喜的不公,你還真打算親自服務於他?”

莊盛硬生生換了話題:“咱媽有消息了嗎?”

“說不定在電視上看到我戰勝你這個前男友,她會回來給我慶祝的。”我掛了電話。

周森遲遲不打來電話。我一邊將隨身物品向皮包裏劃拉,一邊交代琳達秦:“去他們的小賭怡情吧。轉去挖挖他們的新聞,呵,說是找補個難忘的回憶,可我說炒作才是真的。我手機二十四小時開機。”

琳達秦張開雙臂擋在我面前:“頭兒,你這又是要上哪啊?”

手機響,一條短信。可還不等我按下按鍵,趙熾就打來了電話:“畢心沁,我今天走,給你短信看到沒?”

我悵然:“拜托,你也得容我工夫我才看得到啊。幾點?我去送你。”

琳達秦還保持著相撲的姿勢。我矯健地從她手臂下鉆了過去:“本來是要去火車站候命的,但先得去趟機場了。”

趙熾一上來就給我來了個擁抱。我發自肺腑地:“真有那麽……一點點舍不得你啊。你幫了我太多。”

“還可以更多的。”

我打斷他:“到那邊有什麽打算?還是會化身正義的使者吧?”

趙熾解脫似的撓了撓頭:“你說我有沒有做生意的頭腦?正義的擔子太重,算了。”

我擎高手機,臉湊在趙熾旁邊,吆喝著他一塊兒喊了聲“茄子”,拍下了我們唯一一張照片。我遺憾地:“在一起的時候總想不到將來會有不在一起的一天,所以總不記得拍照。趙熾,我們婚都結過一次了,楞是沒留下一張結婚照,在後海的畫像也被你當場就扔了。後來我們也沒少帶著我媽游山玩水,可怎麽就楞是不記得拍照呢?”

趙熾拆穿我:“嘴上說的是我,真正遺憾的卻是周森吧。你連張他的照片也都還沒有。”

“切。”我撇了撇嘴。

趙熾還沒完沒了了,二度擁抱我:“還沒找到阿姨我就走了,你不會氣我吧。”

“說什麽呢,怎麽會。”

“那等找到她,帶她一塊兒去找我。奧克蘭是帆船之都,那兒有你想象不到的美麗的港灣,你只當旅行也好,也許去了你就會想留下。”

我在趙熾的臂彎裏一邊連聲附和著,一邊調出剛剛拍下的照片。見了鬼似的,不,是比見了鬼更可怕,鏡頭從我們後方奔流的人潮中,捕捉到了許諾的身影。遠遠地,她佇立著,呈出細細窄窄的一條。

我猛地掙開趙熾,向那個方向尋去。

趙熾的意外並不亞於我。只有許諾是從容的,幹練地向我們走來。

而接下來發生的事,即便是許諾,也措手不及了。

人潮突然騷動,有人大喊了一聲“抓小偷”,隨後一名小個子的男人上了發條似的橫沖直撞,手中一把尖刀明晃晃的。人們下意識地抱頭鼠竄,本來的麽,見義勇為雖值得提倡,但為了些身外之物而冒身體發膚的危險,也不見得有多明智。

只可憐了我和許諾,本來正陷在仇人相見,分外眼明的狀況中,所以再見了那“外人”,反倒反應不及了,眼睜睜由著他沖向我們之間的縫隙。

下一秒,趙熾護住我閃倒在地。我悶哼一聲,而他還在反覆檢查我,問我有沒有受傷。

尖叫聲達到了頂峰,其中卻不包括許諾的,即便,明明是她正手捂住腹部,而鮮血正汩汩地沖破指縫。她只是盯住我,說不清道不明的恍惚。

那男人被制伏在地,嘴裏討饒著:“我是第一次,我是第一次!饒了我吧!”

有人叫了救護車。趙熾放開我,去到許諾身邊,直到這時許諾才支撐不住,緩緩下滑,可她還是拼盡了僅有的一把力氣,推開了趙熾,這才倒了下去。趙熾面無血色,跪在她的身邊顫抖:“許諾?許諾!”

許諾別開臉:“死不了的。我……就是來送送你,你別多心。”

許諾痛楚地皺了一下眉頭,僅僅是不由自主地一下,然後便對我頤指氣使地下了命令:“打給周森。”

我惟命是從,哆哆嗦嗦地對付著手機。這一場意外的工夫,三通未接來電,通通來自周森。我一不小心,又打開了之前那條未讀短信。竟然不是趙熾發來的,天曉得他那條發去了哪裏。竟然是周森發來的:她買了一張去烏魯木齊的火車票。

我撥回給周森,一張嘴就哭了:“機場,我們在機場,許諾的血快流幹了!”

救護車帶走了許諾和趙熾,我像條小尾巴似的巴在其後時,許諾鄙夷地說:“滾下去。”

我只好另行開車駛向醫院,車內的廣播本來就是開著的,交通臺播放著我的尋人啟事。女主播倒是字正腔圓,照我的要求足足實實地播報了三遍。我一拳捶在喇叭上:你在這北京的交通臺嚷嚷三百遍,怕是人烏市人民也不痛不癢。

我在醫院門口等到了周森。他一下出租車,我直接撲進他的懷裏,險些將他撞倒。

“到底怎麽回事兒?”周森揉搓了幾把我的腦後,讓我安定。

“有個小偷,暴露了,所以喪心病狂了,”我斷斷續續地回憶,“他拿著刀子,本來……本來趙熾應該保護許諾的,他不應該保護我的,可那刀子紮進許諾的肚子了,就這兒,血就從這兒向外冒。周森,你知道的嗎?許諾她是趙熾的心上人啊。”

周森穩住我的肩膀:“我知道的,從他擔任安家家紡法律顧問的第一年,我就知道的。當初給你安排人選並不是容易的事,只有趙熾合適。畢心沁,我有我的私心,我知道他對許諾多年的情意,所以我僥幸也許你們沒那麽容易情投意合。可一旦……一旦你們……,他也不失為一個好的愛人。拋開他和許諾的那一層關系,他是值得我信任的人,一直以來他幫安家家紡解決了許多棘手的問題,許諾設計我,他一樣被蒙在鼓裏,還有那場官司,也是他的優秀幫我將刑期降到了最低。”

我賣力消化著:“我們……我們先進去吧。”

我走得太急,而周森拽到太用力,以至於我又重新撞回了他的懷裏。

周森前所未有的認真,將近是在警告我:“趙熾他的確不應該保護你,我之前給過他太多機會了,可你還是選擇了我,不是嗎畢心沁?”

我被動地點了點頭。

“那麽,就算今天他在許諾和你之間選擇了你,危難之下表露出了什麽,你對他也只能心存感激,不能再有什麽其它,懂嗎?”

我愈加一頭霧水:“其它?其它什麽?”

“比如動心。”周森眼眶一蹙,這便是實打實的警告了。

我急得直跺腳:“動心?我整顆都給了你了,還拿什麽動啊?肝脾胃行不行啊?”

手術室門口沒有趙熾的蹤跡。護士說傷者已脫離生命危險,那男人剛剛走掉。這時趙熾給我打來電話,說已在返回機場的途中了。他更改了航班,一副非走不可的決絕。

手術室的門仍緊閉著。

我不打算再等,對周森告辭:“我在這兒她會情緒波動,才縫合了別再又崩了,所以我還是先走吧。我媽去烏魯木齊,一定是要轉去伊犁,可她也一定還沒到伊犁,不然老李那邊不會沒消息。我擔心死了,我得馬上去烏魯木齊。”

周森在我的額角短暫地吻上一口:“去吧,至多兩天,我把這邊處理一下,就去找你。”

我在機場高速上改變了主意,拐去了火車站,想沿著我媽的足跡,也許會再有些線索。

候車大廳良莠不齊,烏煙瘴氣,橫在座椅上一人占去三個座位的不在少數,也許那天我媽也像我這會兒一樣,被擠來搡去地連個立足之地都沒有,我倒是無所謂的,只是一想到我媽也置身於過這樣的熙攘中,手汗便一波波地漲潮似的。

從北京到烏魯木齊,全程近四十個小時,我用了不到一個小時便拿著我媽的照片問遍了所有的列車員。只有一名說有印象,說一個老太太不吃不喝地,坐的還是硬座,哎。這時另一名搭腔,說這樣的老太太還少嗎?每趟車上少說倆仨的,怪只怪世風日下,兒女越來越不孝。

我連臥軌的心都有了。

偏偏琳達秦還來雪上加霜,她亢奮地打來電話:“頭兒,挖……挖出來了,崔西塔有吸毒史誒。”

“所以呢?婚禮不發喜糖,發搖頭丸是嗎?繼續挖,朝正道兒給我挖!”我掛斷了電話。

火車上的夜再熬人不過了,我反正是不睡的,索性用臥鋪和一個坐硬座的老人交換。老人多疑,多虧有列車員作證,說我不過是寄情於她略表孝心,她這才去睡了。

兩天,周森說至多兩天便會來找我。可我習慣性地做了最壞的打算,許諾倒在機場的血泊中,那副痛楚之下沾沾自喜的面容,讓我不得不假設她會將計就計,對周森酣暢淋漓地上演苦肉計。

對面坐著的是一對還水嫩的情侶,男孩兒低聲數落著女孩兒,打扮不時髦,舉止不如誰誰誰卡哇伊諸如此類,女孩兒扁著嘴,哭不哭的就命懸一線。然後男孩兒說餓死了,女孩兒便抄上方便面奔向了開水間。

“別費心了,她將來才不是你的。”我一邊不鹹不淡地說,一邊沒意義地擺弄著手機。

男孩兒一副呆相。我不得不再補充:“我就是說你呢。”

怎麽說也還是外強中幹的年紀,他一臉兇相過後,虎頭蛇尾地嘟囔道:“神經病。”

女孩兒小心翼翼地捧了面回來。男孩兒這才又強出頭:“大嬸還沒有男朋友吧?”

趁著女孩兒坐回來的機會,他又欠著身窺視我的手機,自然窺不到綿綿情話:“還挺會裝模作樣的。”

我到底也不是什麽刀槍不入的好手,不過那毛頭小子一句話,這個時候我便恨周森恨得牙癢癢。說什麽要有一顆勇敢的心,又說什麽不能對別人動心,到頭來他倒好,對我心倒是動得歡,架不住身不動,不還是由著我一個人月黑風高千裏迢迢?這世上的男歡女愛多的是燈枯油盡,多的是薄情寡義,可哪般也敵不過身不由己的悲哀。不能對許諾置之不理嗎?要是能,我豁出去再長胖十斤,再滄桑十載。

那男孩兒蹬鼻子上臉,對女孩兒道:“不聽我的話?不聽我的話你遲早和這大嬸一樣,孤枕難眠啊。”

而周森就是在這時給我打來了電話。

我坐在窗邊,旁邊的壯漢又睡了個死,我生怕耽擱下去周森會掛斷,只好原地接通了電話。

周森說:“畢心沁,在火車上嗎?”

“真後悔,丁點兒線索沒有,平白耽擱時間。”

“我搭明天一大早的航班,中午之前到。”周森說得輕巧極了。

我一下子就挺直了背,嚇了那對情侶一跳:“也就是說……你會反超我?你……你會在烏魯木齊……等我?”

“或者你有更好的建議?我有必要也搭火車嗎?”

周森的輕描淡寫像一針興奮劑似的直紮進我的血管。

掛了電話,我對那女孩兒倚老賣老:“妹妹,你將來的真命天子不會對著你的優點顛倒黑白,不會是等著你伺候的大少爺。你在他認為是無可挑剔的,即便是不小心的醜態,偶爾的蠻不講理,也照樣會收到奇效。他也可能偶爾讓你怨恨,恨不得扒他的皮,抽他的骨,但用不了多久,你就會意識到原來是你自己多了心,冤枉了好人。所以啊妹妹,再耐心點兒吧,一定會等到對的那個人的。”

男孩兒光了火,還掛著方便面的塑料叉子直向我插過來。

女孩兒孺子可教,一把將他攔下:“大嬸說的對的那個人,不是你嗎?”

“是,是我啊!”

“是你那你急什麽啊?”女孩兒反敗為勝。

我在火車上度過了一天兩夜,途經河北、河南、陜西、甘肅四省,然後再最後途經了吐魯番站後,於清晨時分抵達了烏魯木齊火車站。找到周森並不費力,他本來就是奪人眼球的,更何況還站在接站隊伍的最前端。他才沒心思耍帥或是欲擒故縱兜兜轉轉了,他一門心思要接手我的不安。

“周森,這一路上有多擁擠,多生疏,要多警惕,我感受到的,也是我媽感受過的。她那麽……那麽怕生膽小的一個人……”

周森一刻也不耽誤地攬住我邁開步子:“心沁,有時候沒有消息反倒是最好的消息。我查過了,她沒有買過從烏魯木齊到伊犁的火車票,但其實搭長途汽車比火車還方便。”

我倒不是矯情,而是無力地像掛在周森身上似的:“謝謝你能來。你知道的,我是紙老虎一只,從醫院一個人走掉的時候比誰都瀟灑,可那都是裝的。”

周森言簡意賅:“是,我知道的。”

“許諾……?”

“我請了私人看護,會二十四小時陪著她。”

“她……批準了你的請假嗎?還是說你是不辭而別?”

在摩肩接踵的出站隊伍中,周森手上力道一緊,將我更攬緊了些。隨即,我斜後方一個男人埋頭遁去。

“看好你的貴重物品,哎,有時候我是真的認為你的腦子不好。畢心沁你向你媽媽提到過遠香嗎?有明確說過那是‘壞男人’周森送給你的嗎?沒有的話,總要有個人說過,她才會設下這麽明確的目的地吧?”

我一掌拍在腦門上:“我不是腦子不好,是急糊塗了。你的意思是許諾?”

“她要說服你媽媽相信你和我之間不一般,總要拿出些憑證來不是嗎?”

我惱火:“她不是自願用真相交換你的一頓飯嗎?怎麽還敢有所保留!”

“誰會嫌手上的籌碼多呢?她這次說,要她承認也可以,但要我留在醫院陪她。”周森頓了頓,逗弄我的那份本性多多少少還在,“顯然,我沒答應。”

“可惹急了她,不怕她會采取什麽非常手段嗎?”我吃力地趕著周森的步子。

“碾子溝長途汽車站。”迅雷不及掩耳地,周森攔下一輛出租車,“畢心沁,我的看護不是白請的,她會二十四小時寸步不離地‘看’著她的。論非常手段的話……我比誰都在行,也許過去的三年我是哀莫大於心死,但一旦我的底線被觸及,‘重操舊業’並不難。”

我明明焦頭爛額得不得了,可還是笑了:“謔,你幹脆說你之前是一頭睡獅好了。”

這便是我的男人了。保護我是他為之奮鬥終生的任務,他可以不惜當一只縮頭烏龜只為讓我忘了他,也可以繃緊每一條神經伺機而動,必要的時候大開殺戒也在所不惜。那麽在我們之間,我又何嘗處於劣勢,我所要做的,無非是勇敢地好好過活,那麽我自在的存在,便是他的方向。

然後有些無稽地,我和周森在這輛普通的烏市出租車上,留下了第一張合影。

合影自然還是我用手機拍的。當我舉高手機的那一刻,周森可沒那麽泰然了:“你這是幹什麽?”

“自拍啊?”

周森用手擋住鏡頭:“不要,好……別扭。”

“喲,可找著你的弱點了。”我揮掉周森的手,手疾眼快地按下按鍵。

照片中的周森流露出小鹿般的忸怩。

“當年你可是沒少偷拍我呢。”我沒膽子調侃,免得他毀屍滅跡。

“這幾年也還有不少新作品,”周森不甘下風,“有一張你被石頭還是什麽的絆倒,五體投地之前的那一瞬間的,還滿精彩的。”

登上長途汽車後,我又最後給老李打了一次電話。遠香周圍仍沒有疑似我媽的蹤跡,他說了,會再加派人手,擴大搜索範圍。他還說了,今年的薰衣草,盛放得尤其遲,像是在等我們似的。

周森讓我倚在他的肩頭,哄我小睡:“睡吧,我的預感一向準,她一定是在伊犁。”

這無疑是我在對周森情不自禁後睡得最安穩的一個覺了。在那恍然是上半生的過去,他是一擲千金的有錢人,是單喜喜的男友,是別人的男友,是眾多女人的男友,是別人的父親,是無辜民眾的仇人,是失去自由的犯人,我跌跌撞撞闖來,渾身青紫,五臟俱損。而如今他即使仍是別人的父親,仍隨時有著失去自由的危險,即使我媽對我的“遺棄”讓我痛不欲生,但我,還是睡了個安穩。

然後,老李便打來了電話:“畢小姐,有消息了!”

他們發現了我媽。她不在遠香,而是在65團場的另一片莊園,別人在發現她之前,是先發現了在一塊不起眼的邊角,沁人心脾的薰衣草被人連根拔起,積少成多,已連成了大片空缺。然後,那莊園的主人派了人日夜把守,在夜間“抓到”了我媽。

老李說:“畢小姐,她一言不發,所以我們也不確定她是不是……”

“是的,是的,我確定。”我分不清是喜是悲,姑且算喜極而泣好了,“老李,照顧好她,給她好吃好喝,她不想說話,你們就別去吵她,她想走,你們就讓她走,但給我跟緊了,從西面八方包抄也得給我跟緊了!”

掛了電話,我跨過周森,直奔司機:“師傅,拜托快一點兒,再快一點兒。”

周森將我帶回座位:“畢心沁你不妨趁這個時間計劃下一步。”

周森在我耳邊說得有條有理,他說畢心沁你可以選擇孤軍奮戰,循序漸進,只是耗時罷了,你也可以帶上我,這會是劑治標治本的猛藥,怕只怕風險大,適得其反。

日頭又落了西山,這段跋涉太漫漫,我蓬頭垢面,連今夕是何年都要費費腦子,又何談權衡利弊。

“至少有我在。”周森每每做出這樣的承諾,一律是漫不經心的口吻。他不求聲勢浩大,只求正中靶心。

可我還是暫時扔下了他。

車上大半都是游人,車子一停,撒丫子便四散而去。只有我磨磨唧唧:“周森,你這尊貴的身子骨,顛得快要散架了吧?快先找個地方歇歇吧。”

周森用手指替我將頭發梳整齊,一絲不茍得像是就是幹這行的:“尊貴?別忘了我三年的牢獄之災,還有我那些……皮外傷。畢心沁,趁這個機會我不妨有言在先,我身上,留下了不少傷疤,但願我們享受……魚水之歡的時候,它們不會妨礙你的‘性致’。”

我又兩面受阻了,明知道周森是在討好我,明知道我該配合地發笑,但他所禁受過的折磨,又讓我哪裏笑得出來。

好在周森替我解圍,最後撥弄了幾下我的劉海兒:“好了。我等你消息。”

我飛快地踮了腳尖吻了一下他的唇,太毛躁的緣故,我吻偏了些許,被他新生的青色胡茬紮得又痛又癢。

我調頭跑走了,跑了好遠回過頭。周森還在原地,他沒有對我揮手,揮手這樣的舉動太張揚,並不適合他。

我媽被老李安頓在了遠香的“總統套”中。老李說,她倒是沒嚷嚷著走,不過……

不等老李“不過”完,我就越過他推開了門。老李追到門口:“不過就是把能砸的都砸了。”

我淌過一地狼藉,擁抱住我媽。她瘦了一大圈,裸露著的臉和脖子如常的幹凈,但身上除了薰衣草的香氣外,更有遮不掉的餿味。她奮力地抗拒著我,我不讓步,和她勢均力敵。

老李這時提醒我:“當心她的手,全是血泡啊。

“回避。”我對他下令。

我推開衛生間的門,將我媽抱了進去,她腳尖都離了地了,真真敵不過我。我扭開淋浴:“先洗澡。媽,您即便大冬天的不也習慣天天洗澡嗎,那時候我說皮膚太幹了,隔一天一洗吧,您說不行,不洗就睡不著覺。我這就出去鋪床去,您洗完了先睡一覺,然後咱們娘倆出去放一把火,把遠香的薰衣草都燒了一了百了。這回我帶著您,燒準了,免得殃及人無辜的鄰裏。”

我媽當了真:“真的?”

“真的。”我斬釘截鐵,“但是,那個叫周森的男人,您燒光五百畝,他將來會送我一千畝,您砸了這一間房,他將來會送我一棟樓。還有最要命的,就是不管他送我什麽,我都會收下。”

我媽一個巴掌向我呼來。我攔截下:“要打等養好了這層血泡再打,不然誰比誰疼還真說不定。”

衛生間裏水霧繚繞得恰恰好,勾了我媽的魂魄。我把她脫光,人上了年紀,皮松肉薄,汙垢布滿淺淺的溝壑。我搓得小心翼翼:“媽,之前是我錯了,找了那麽多兄弟哥兒們來唬您,是我錯了。我才不是水性楊花,他們親都沒親過我,頂多來個擁抱罷了,不過我隨了您了,幹癟,所以胸前天天墊著兩塊海綿,所以抱歸抱,他們連我的真正的胸都沒沾著過。”

我媽睡著了。支著兩只鉆心痛的手,在淋浴下,歪在我懷裏,就睡著了。

後來我給周森打了電話,說壞了,我好像沒循序漸進,她像是睡著了,可我再細想想,是被我氣得厥過去了也說不定。

“把我們的故事講給她吧,”周森進諫,“她光是聽別人如何評價我,從沒聽過你美言一句,所以她對我的壞印象,歸咎於你。”

“你在哪裏?”

“就在遠香,在和老李談些公事,未來五年之內精油的供給總量就會達到飽和,我們總要在這之前另辟蹊徑。”周森補充,“哦,遠香說大不大,但藏住一個我還是綽綽有餘的,在你讓我上場之前,我只是候命。”

周森還說,“看護”向他匯報,許諾是個模範病人,在積極治療。而趙熾在抵達奧克蘭之後,給她打了電話,無非是問問傷勢,通話時長不過兩分鐘。

掛了電話一回頭,我被我媽嚇得不善。她坐在床沿,腳都下地了,好不清醒。

“他們說我拔錯了。”她呢喃。

“不,沒拔錯。媽,您要拔的不就是我的雜念嗎?您拔得挺好的,我現在立場可明確了。我之前也以他為‘恥’過,錢多了燒包,花花公子,不光彩的案底,所以我才一直把他藏得嚴嚴實實的。可我現在的立場是,他是被白白扣了屎盆子也好,改邪歸正了也罷,反正他是個好人,值得光明正大地站到您面前。”

“那我就當沒你這個女兒了。”我媽漫不經心。在這點上,她和周森倒是相像,什麽大氣的話都能說得像“吃了麽”似的。

“這還真不是由您單方面說了算的。相反,您要是再這麽只管吸毒似的懷念我爸,不管我的死活,我會先下手為強,先當沒您這個媽,然後把我爸平生唯一一個秘密爛在我肚子裏。”我蹲下身,去扶偌大的衣櫃。

我吃力地:“我這把子力氣,也是隨您了。”

我媽顛兒顛兒地過來幫忙:“心沁?你說秘密?什麽秘密?”

周森說得對,誰會嫌手上的籌碼多呢。就這樣,被我吊著胃口,我媽應允了天一亮就和我一同去薰衣草田視察今年的碩果,然後我指了指床,她蹬掉鞋子便躍了上去,緊閉雙目,閉得太賣力,到了沈沈地睡著了。

我溜出莊園,對著一扇扇窗子攏著嘴不倫不類地學著鳥叫,布谷,布谷。

周森的聲音卻從我背後傳來:“你倒不如直接喊我名字,這樣反而更引人註意。”

我和周森一前一後走在薰衣草田畔,月色蟲鳴,互訴衷情。我說明天,明天我會在這兒給我媽講我們的故事,不過你要有心理準備,她要非讓我二選一的話,我會選她,然後咱倆一輩子都得偷偷摸摸。

“那我能不能理解為,你這是打定了主意……要當我的女人了?”周森在我後方閑庭信步。

“算是吧,”我埋頭踢著石子,“要連我媽都擋不住了,那麽周森,你就是無敵的了。”

“畢心沁,”周森突然喚住我,“那是什麽?”

我回過頭,順著周森手指指向的方向,欠著腳望向薰衣草田的深處:“烏漆抹黑的,哪有什麽啊?”

周森率先跨了進去,:“腦子不好,視力也不好嗎?”

我只好疾步尾隨了進去,一絲不茍地搜索著,突然茅塞頓開:“周森!你該不會……該不會藏了鉆戒吧?God!你不會是這麽俗的人吧?俗斃了啊!哪呢?可是……哪呢啊?”

周森一直向深處走去,直到我說完了,他才停下來,嘆了口氣,然後對我勾勾食指,我馬上飛奔了過去,四下一找,還是一無所獲便急赤白臉了:“你該不會藏丟了吧?不然,不然被蟲子吞了?哎,腦子不好的是你吧?”

周森倒是容我把蠢話說了個完,這才腳下一絆,讓我失去重心,倒在了他的臂彎。時至今時當然不再僅僅是個擁抱,他連貫地擁著我倒在了紫色的汪洋中。他的手臂墊在我的脊背下,讓我自然地貼合著他。在我煞風景地呼叫出聲前,他吻住了我:“畢心沁,抱歉,今天沒有鉆戒,只有我。”

我雙拳下意識地抵在胸頸前,幹笑道:“呵呵,我就說麽,你才不會那麽……俗。”

“冷嗎?”周森和我分開一點,可也就是一點,“抖得這麽厲害。”

我抓緊機會調整呼吸:“不,倒不是冷,就是……有石子硌得慌,還有蚊子,咬得癢癢,對了,這裏有沒有施肥什麽的?別再是天然糞便……”

“別再鼓秋了,”周森是認真地,“不然我只有當你撩撥的技術太好,那麽我們這第一次,我就沒辦法保證慢慢來了。”

“第一次?”我到底還是有煞風景的天分,不過是吞了口口水,咕咚一聲好不嘹亮,“在……在這兒?”

周森俯身吻住我的耳畔:“你隨時可以喊停,然後我們再……轉移陣地。”

“轉移?不是……可是這種事兒,怕是不好半途停下吧?”我深呼吸,好集中精力,“周森啊,你又不是血氣方剛了,我是三十歲了不假,可也還沒到三十如狼的份兒上,我……我晚熟的,所以,所以我們真沒必要在這半道兒上就……”

周森沿著我的脖頸,從耳垂吻下來,命令我:“抱我。”

就這樣,我的雙手連抗爭都沒有,便臨陣倒戈,不再抵著他,改而攀上他的脊背:“抱……嗯,抱還是可以的,無傷大雅。”

周森從我身下只抽出一只手來,解開我胸口的扣子。我雪紡衫上的貝殼扣明明小巧而滑不留手,可又哪裏敵得過他的靈巧。我的肌膚在月色下青白青白的,像易碎的上好的陶瓷。今天的這件內衣到底比六十六個月之前在酒店的那一件要高級些,周森和我不謀而合,他一直吻下去:“畢心沁,你和我記憶中一樣美好,不,更美好。”

我雙手死命地揪著周森背後的襯衫,仍在心存僥幸地幹笑:“是嗎?呵呵,那說明……青木瓜,真的有效。”

“餵,”周森無奈地停下來,回到我的唇邊,“我這襯衫是件俗物,扣子在前面,背後撕不開的話,你可不可以試試正常的渠道?”

我尷尬地猛然松開手,騰著空無處安放。

“幫我解開。”周森認了命,說那麽多到底也不如直接命令來得有效。

我唯命是從,只好一顆顆地解開來。

傷疤。周森說過的,三年的牢獄之災,在他身上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傷疤,但他說過歸說過,當它們真切地在我手邊猙獰時,我還是痛徹心扉了。他的胸膛上,手臂上,還有我可以摸索到的脊背上,那些圓潤的凹凸,像尖刀似的刺痛著我。

“那裏真是個讓人束手無策的地方,明知道他們在找你,明知道你會因為我而受到傷害,但我被困在那裏,可以為你做的,太有限了。”周森反過來開導我,“哭什麽,那是我頭一回沒了理智,是我襲警在先的,所以這些,是我自找的。”

可我還是在哭,咬著嘴,嚶嚶地極力不出聲。

周森陷入了不安:“是不是……我應該自卑的?太有礙觀瞻了,嚇到你了?”

周森狼狽地將襯衫拉攏,但我阻止了他:“你是應該自卑的,所以以後這副德行,只有我能看,別的女人看了,你要馬上戳瞎她們的雙眼。”

我一鼓作氣,將周森推翻,隨後欺壓住了他。周森的熱度並不亞於我,但他還做得到饒有興致地打量我。

我借口道:“真的是太硌得慌了,所以你下去墊著。”

我沒臉,索性俯下身去吻周森。他的傷疤在我的雙唇下觸感更加駭人,我每吻一下,便感受到一下周森彼時的痛楚。那是我唯一一次,寧願時光倒流,重頭來過,只要他逃得開那些痛楚,我寧願從最初和他素不相識。

“心沁。”周森喚我。

我沒做聲,賣力地一直吻下去。

“畢心沁。”周森這次蠻橫地一把將我拖了上來,讓我和他面對面,“你知道的,我有多久沒碰女人了。所以你要是還不喊停,反倒還這麽……火上澆油的話,咱們可就真的沒機會轉移了。”

我找死般的咕噥:“有多久?我可不知道。證明給我看看呀。”

這下好了,我又被周森翻到了身下,而我才不是最終的“受害者”,我們這相繼兩任的莊園主,狠心地,無所顧忌地欺壓住了身形寬的一片薰衣草田。那些小麥般的穗狀花序算不得嬌嫩,周森將衣物墊在我的身下,但我還是感受得到那似痛非痛的,叫人心癢的摩擦。

我是薰衣草的半個行家了,它的花葉和徑上的絨毛都藏有油腺,一觸碰油腺就會破裂,釋放香氣。我在那濃郁的香氣中像是被周森揉作了粉末,沒有人可以阻止他的呼吸,那麽便阻止不了我被他吸入身體,合二為一,不離不棄。

後來我伏在周森的身體上,和他用同樣的頻率喘息。我說周森,我們將來……也會有一個孩子吧?周森說會的,畢心沁,我無論如何也會給你一份完整,因為那對我來說,也是唯一一份完整。小執,他說在小執降生之前,他從來不知道他的存在,又何談期盼一個小生命的到來,他不知道他在她腹中的模樣,感受到他第一聲啼哭時,他似乎都硬朗朗的了。他甚至還沒有服侍過他,他便噌噌地長大了。

“畢心沁,但這些遺憾對我來說從來不是遺憾,甚至我還有些慶幸,”周森一說話,胡茬便會摩擦我的面頰,“因為之前的她,她們,通通不是你。”

周森從不否認他舊時的荒唐,多情,但那些都一去不覆返了,而他至少仍保存了些彌足珍貴的,將會是專屬於我,專屬於我們的。

周森雇的那看護果然不是吃幹飯的,一通通電話匯報得那叫一個及時,而這一通尤其是時候。

那會兒天才大亮,老李盯著我和周森滿脖子滿手的包,直自責:“哎,都是我貪便宜,買那小廠家的蚊香,我一貪小便宜,你們可吃了大虧了。”

我假模假式:“一律換好的,萬一有其他上帝投訴,你可吃不了兜著走。”

老李一口否定:“沒有!從沒有誰反映過這問題!就你們,唉?你們是什麽血型的啊?或是,當真沒去什麽不當去的地方?”

我奔騰的血液直向腦門兒湧去,而周森揣著手保持中立,像是看到一家著火便只顧著看熱鬧,也不說看看那哪裏是別人家,明明是自家。

幸好這時,那看護打來了電話。她說,許諾今天好不有效率,一大早便打了數通電話,件件公事,然後又打給了一個叫焦世天的,請求面談。

我顧不得焦世天那攪屎棍,急急地問周森,許諾的公事?她現在到底在何方叱咤?有何公事?

周森回答我:“鑫彩染料。當然,現在不叫這個名字了,而且,她也不是只有‘現在’才在那裏主持大局。七年前,安家家紡和合作了多年的順元染料產生賬務糾紛,隨後順元便被鑫彩取代了,早在那時候,許諾就在助鑫彩一臂之力了。”

當年的哈薩克族小哥這會兒也五大三粗了。他扒頭來報信:“醒了。”他是奉命把守總統套的。

“你先去吧。”周森摟過我的頭用力在我的額頭親了一口。老李嘖嘖地別過臉去。

薰衣草田畔,我媽像討糖吃的小孩子一樣揪著我的手臂,翻來覆去只有一句話:“到底是……什麽秘密啊?”

而我是以萬變應不變,絮絮叨叨地對她講述著我和周森的故事,像一個再平凡不過的小女兒,對媽媽坦白從寬,還會臉紅,字斟句酌。

周森尾隨在我們的後方,戴著一頂草帽,融在游人中。他的那頂和刑海瀾息息相關的棒球帽被我明文禁止了,當然,他沒半個不字。

而淳樸的草帽也遮不住他的好看,我時常不動聲色地一回頭,總能看到有些不善矜持的女人對他投去一瞥又一瞥,三三兩兩嬌怯地竊竊私語。

“求求你了,告訴我吧。”我媽油鹽不進,之前的搭腔根本是在敷衍我。

我乞求地握住她的手:“我們一言為定的,周森,只要您真心考慮看看,我就告訴您。我沒有說非讓您認可他,但您沒道理隨便個外人說什麽您都當金玉良言,反倒當親生女兒是大騙子,我只要您給他個機會,就行。”

“快告訴我!”我媽到底還是被我逼急了,一拳掄在我的後背上。

可即便是逼急了,她也只是瞄準了我的後背。我停下來:“瞧吧,您這是多大的進步,知道我後背肉厚,多使勁我也不疼的,換了以前,您才顧慮不到這麽多。而且媽,別再裝了,我說的我爸的秘密,您……根本就是知道的吧。”

游人紛紛側目著繞過我們。周森也是,壓低帽檐埋下頭,極盡自然,可就在他和我擦身而過的時候,我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媽,這是周森,今天,正式見見面吧。”

周森的眼眶微微瞇了一下,那意思是,畢心沁這會兒你還有反悔的機會,但凡你一個擠眉弄眼,我會立即消失。

可我打定了主意:“周森,這是我媽。”

周森只好順從我:“阿姨,您好。”

在這樣千鈞一發的節骨眼兒上,周森的這聲“阿姨”像是搔在了我的頸窩上,這樣的恭敬多不適合他呵,他不該有這樣討好的姿態的,撂下一句“這是我的女人,我要帶她走”,這才該是他的做派呵。

我媽偏過頭,對周森看都不肯看上一眼,兀自喃喃地:“走開,走開。我不知道,我根本不知道什麽秘密。”

然後,我搞砸了。

我行雲流水地:“您知道的,我爸在外面有一個女人,您明明知道的。因為怨他所以折磨自己嗎?因為他沒做到從一而終,所以就要求我,要求周森做到嗎?因為我們早就來不及做到了,所以也要折磨我們嗎?”

今天是遠香正式進入收割期的日子,健壯的收割機生機勃勃地轟鳴著,哪裏又單單是在啃噬薰衣草,我依稀感到它向我傾軋過來,擺明了要要了我的小命。

我媽搖搖欲墜,被周森扶住。她沒有厥過去,只是任性地緊閉雙目,這樣也好,裝就要裝全套,至少不適合再反抗,所以由著周森將她背在了背上。

周森對我評價道:“畢心沁,這要是你所謂的‘循序漸進’,那我還真要對你刮目相看了。”

他沒有惡意的,但我這時刺猬似的,一邊紮人一邊自己也覺得紮得慌。

我一不做二不休,追著周森扶穩我媽:“媽,咱今天就來個痛快吧,縮頭一刀,伸頭也一刀,您要再這麽半吊子,那可真是親者痛仇者快了。”

這下好了,我媽分不清敵我了,仿佛我是妖魔鬼怪,反倒死死地摟著周森,當他是救命稻草了。

“心沁,這會兒不是講道理的時候。”周森“假惺惺”地主持正義。

“接著對我刮目相看吧,我就是這麽不講道理!”我反正是孤立無援,索性扔下他們一個人逃走了。

站著說話不腰疼,真真不假。他們任誰誰都是優哉游哉地遠遠站著,只有我是縮著頭,夾著尾巴,下著腰,劈著一字馬,所以疼的只有我。我爸自以為和那女人神不知鬼不覺,可我知了,我媽也覺了。然後,他撒手先走一步了。我媽大可以自欺欺人,悼念和他的相濡以沫至死方休,我沒意見。她也大可以恨他,罵得他到了那邊還不得安生,然後自己也去尋找個第二春,我也沒意見。哪怕,她把自己困住了這許多載春秋,忽略我,排斥我,傷害我,我通通沒意見。

可我今天,突然就有意見了,“新仇舊恨”波濤滾滾般,覺得自己比竇娥還冤。舊時頭上縫過的針,從肩膀到腳踝被她推開時撞上硬物落下的淤青,還有適才後背挨的那一拳,通通作痛了。

Mr. Right奪命連環call,薛平和崔西塔的婚禮方案,至今仍毫無頭緒,而刑海瀾倒通知了第一次彩排的時間,迫在眉睫。

琳達秦說:“頭兒,你要再不回來,就再也不用回來了。世天這兩天替你主持事務,新官上任三把火似的,依我看,焦總可有叫他取你而代之的苗頭。頭兒,你看我,幫你不幫親,仗義吧?”

而除此之外,我還有第二個非回去不可的原因。單喜喜和莊盛結婚了。倆人在哥們兒姐們兒的階段恨不得周旋了一個世紀,然後天雷地火般的,將那一層窗戶紙燒作灰燼,結婚了。

我和我媽,還有周森,分坐在一節車廂的三排。車票是我親自買的,我對售票員說三張,誰也別挨著誰。

我媽少了分自說自話的糊塗。大概是那天我把話說得太直白了,她再裝糊塗便太做作,所以這會兒的默不作聲,大半是因為無措。

刑海瀾給我打來電話。我省略了稱呼,直接道:“有何貴幹?”

周森坐在我前一排,沒回頭。

“不在北京嗎?每次打到Mr. Right都找不到你。”

“找琳達秦也是一樣。或者,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找的是另有其人吧?”

刑海瀾直截了當:“周森人呢?”

我伸長胳膊將手機遞到前一排:“找你的。”

然而手機才一離手,我就後悔了。這個時候耍什麽大度,耍得虎頭蛇尾的話,一會兒還得幡然搶回來,豈不滑稽。所以我不得不站起身,想走掉好眼不見為凈。可叫我意外的是,周森接過手機,一聲沒吭就給掛了。然後他也站起身,尾隨我而來。

兩節車廂的連接處,我還在想眼不見為凈,所以幾乎整張面孔貼在了車窗上向外眺望。

“畢心沁,你是在鬧脾氣吧?”周森可不君子,幾乎是貼在我身後,“我還是第一次對女人這麽沒把握。”

我倏然回過身,這才意識到他和我的距離這麽危險,不由自主地向後閃去。周森及時攬住我的後腰:“餵,我可不敢把你的性命交給這區區一扇門。”

“是,我是在鬧脾氣,而且我也相信你的沒把握。”我發洩地,“因為周森,一直以來你只會搞定女人,可是搞定以後,你可就沒那麽擅長了!”

周森不惱:“我該接刑海瀾的電話嗎?”

“當然不該。”我脫口而出。

“也就是說我剛剛做得不壞。”周森慢條斯理,“心沁,我承認我對刑海瀾感到愧疚,雖然過去的我是個自私的懦夫,從最初就和她有言在先,我對她不過是……逢場作戲,雖然安家家紡出事後,我有想過她可能能當你的擋箭牌,而她正好也對炒作求之不得,但我萬萬沒想過,她會付出那麽大的代價。”

我推了周森一把:“這些不用你說,不愧疚你還算是人嗎?”

周森那只在我後腰上的手一發力,我們便又重新恢覆到暧昧的距離:“但就算是感到愧疚,我也有我的界限。過去的那三年,我和刑海瀾約會,盡可能對她百依百順,我以為我那樣做能補償她,當然,順便也是……在激怒許諾。可現在不同了,畢心沁現在我有了你,沒有誰,也沒有任何一種情緒,能和你相提並論。懂了嗎?”

這火車顛簸得不像話,以至於我本來可以忍住的,只是淚盈盈得罷了,可它哐啷一顛,生生把我的兩滴淚給顫了下來。

我忙不疊抹去:“下一個話題。你到底是站在我這邊,還是我媽那邊?”

周森失笑,我一深究,那笑裏還帶著幾分不屑。

我挖苦地:“瞧瞧你這兩天,狗腿子似的,她都不帶拿正眼瞧你的,你還端茶倒水貼身侍衛。”

“糾正一下,我們這樣才叫‘貼身’。”

“數落我?”我的冤勁兒又上來了,“你知道我受了她多少苦嗎?你知道有時我也想任任性,想有個媽媽來替我拔創,替我指點迷津嗎?我的日子哪裏好過過一天?我也想紮在她懷裏大哭一場,然後她對我說聲‘加油’就好。你這個局外人什麽都不知道你……你到底憑什麽數落我?”

“就憑一點,”周森四兩撥千斤,“我們最後還是要等到她點頭的,不是嗎?”

我制氣:“當然。媽我只有一個,可姓周名森的,還有比你更好看的,數不勝數。”

周森不和我斤斤計較:“對了,還有第二點。再惹惱了她,何止端茶倒水,我摘星星給她恐怕都無濟於事了。至於你,讓你消消氣我還是在行的。”

周森說著便抱緊了我。他微微弓著身,下巴墊在我的肩頭,力道明明那麽重,可又像是討饒似的。

我嘆氣:“哎,的確如此。”

後來,我索性將計就計,說周森,你去討好我媽吧,一出戲總得有人唱紅臉,有人唱黑臉,那麽黑臉交給我好了。最糟最糟的情況,不外乎你把她收服了,然後她認你做了幹兒子,我們做兄妹。

我和周森就杵在這車廂的連接處,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著話。正是茂盛的時節,車窗外碧意盎然,茫茫無邊似的,鉆進來的風,都夾雜著青草香。我們時不時張望我媽的座位,她乖巧地坐著,偶爾也會眺望風景。若是這列火車沒有終點,我是沒半點異議的。

再後來,周森說,畢心沁,我們重新編一個秘密給她吧,年將花甲,有什麽比回憶更珍貴?也許她一直在等的良方,就是一個謊言,一個溫暖的謊言。這次,我頭一次承認了,我說好,我們編給她吧,但是我腦子不太好,這件事就交給你了。

從烏魯木齊飛回北京,座位更是安排得別具一格。三人一排,周森坐在中間,我和我媽分坐兩邊。

後半程的時候,後排一位和我年紀相當的少婦找準時機對我竊竊私語:“也是婆媳不和吧?咳,都這樣。”

而我媽和周森即便像母子,也像是雙方都又臭又硬的那種。

我媽對周森自然算不上友善,說穿了,我們推翻的不過是我和她之間那堵自欺欺人的籬柵,而不是周森琳瑯滿目的歷史。而周森,當我摘下制氣的有色眼鏡,他也根本算不上討好人的狗腿子。全程中,他只是在空姐送餐來的時候,才會對我媽開腔,問她是吃雞肉還是牛肉,橙汁還是礦泉水。我媽從頭到尾不吱聲,周森便替她做主。僅此而已。

到了北京,我媽不得不說話了:“我不想和你回去。”

“那您想去哪?”我明明心酸得像掉在梅子林裏,一張嘴卻是急赤白臉。

“不然先住酒店好了。”這回,又是周森替她做主。

家中電話的留言,有兩條是趙熾的。第一條他說畢心沁,這會兒周森大概正陪在你身邊吧,所以我就不打擾你了。我會每天打這個電話,等你回來了再說吧。過了兩天,他留了第二條,醉醺醺地說哎,我不該就這麽走了的,我該陪在你身邊的。找到阿姨了嗎?我……我再打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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