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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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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7 章

從繹銘宮回來後,息祰一宿輾轉。終是再也睡不著,他喚來趙塘:“幾更了?”

趙塘道:“回聖人,才寅初,尚早,聖人還可以歇會。”

“不歇了。”

趙塘見息祰坐起,也不叫人進來侍候。息祰問道:“何事?”

趙塘這才道:“帝媛在外面候著許久了。”

“叫她進來罷。”

趙塘忙應了親自出去請黎玥瑤,待黎玥瑤進了屋,才仔細掩了門。

屋內燭火寥寥,連成一條線,顯得格外的狹長。她慢慢踱向他,長長的裙擺拖在地毯上,發出嗦嗦的聲音,將短短幾步路拉得老長。

“冷嗎?”息祰隨手抓起一件長袍披在身上,坐在床邊,看她像是在看一只找不到蟾宮的月兔。

黎玥瑤閉上眼睛,直直跪在暖閣外頭。息祰饒有興致,背手踱步至她面前。她方道:“請聖人赦了鄭內人。”

息祰輕點起她的下巴,美玉敷粉倒有幾分未經雕琢的朦朧感,就連她微腫泛紅的雙眼也像掃了一點胭脂,葉眉細而彎,不消刻意勾畫就是愁態,瞧上去楚楚可憐。息祰道:“這世上沒有這麽簡單的事。”

他松了手,覆又踱回床前,床帳子一敞,他又坐了回去。一只手撐著膝蓋,一只手向她招手:“你來。”

黎玥瑤大驚,不解息祰何意,只知無路可退,又不肯動,直到聽見息祰說及人五日不飲死,方站了起來。她跨過門檻,暖閣內的地毯鋪了三層,又厚又軟,走上去像走在積雪上。她每一步都走得慢,期盼著下一步時,息祰能玩膩他的把戲。去他兩步之遙時,息祰甫一伸手就拉她同坐在床邊。

黎玥瑤驚慌失措,忙站起來道:“悖逆大倫,聖人自重!”

息祰笑道:“那你教我什麽是大倫?男女居室,人之大倫。”

黎玥瑤斬釘截鐵道:“君臣父子,方是大倫!”

息祰道:“好一個君臣父子。如今朕是君,爾是臣。你漏夜前來,就不違逆大倫?你不從聖諭,就不是悖逆大倫?”

黎玥瑤反問道:“聖人眼裏有幾分先帝?”

“今日是你主動來這,朕沒有逼你,不要搬出先帝來。”

息祰語氣漸重,驚動屋外的黃門,人影忽動,倒如鬼魅入夢,挑撥著黎玥瑤的心弦。

息祰察覺她的不堪一擊,叉腰站起來,道:“為朕更衣,穿上這件袍子,系好衣帶,我就赦了她。”

他本就高大,現在站在床前的小臺階上,居高臨下,是一個威嚴不被侵犯的王者。黎玥瑤不知從何下手,息祰冷嘲熱諷:“她伺候你這麽多年,你連怎麽穿衣都不會嗎?等天亮了,眾人可都知道皇太子妃殿下的行跡了。”

他邊說邊將兩只袖子穿好,獨留下兩邊系帶。纖纖玉指將系帶拿在手裏,三兩下打了一個輕巧的結。

“羅帶同心,你為他打過嗎?”

黎玥瑤不答。

“你不像你姐姐,我想倘若我面對的是她,她定會殺了我。”

黎玥瑤道:“我沒有夜開城門的勇氣,也沒有私自調動軍隊的決心,更沒有從閶闔門跳下來摔得粉身碎骨的念頭。”

“此前你沒有,以後你也沒有。恐怕你連城樓都不願上。”息祰擊掌叫來趙塘道:“去掖庭,赦鄭氏。”

黎玥瑤不願再辯駁什麽,她救人心切,只想逃離著可怕的地方。

興慶宮前停著一頂小轎子,趙塘沒有引著黎玥瑤去,轎子裏的人也沒有下來。走遠幾步,趙塘突然道:“嗣王孝順,這麽冰天雪地,晨昏定省一日也不曾落下。聖人心疼,特地賞了暖轎。殿下瞧著剛剛那頂,是不是看著就暖和得很?”

“歲歲?”

黎玥瑤不敢回頭,身後卻有人追了上來。

是拂燕,她道:“殿下,趙總管留步。掖庭傳來消息,鄭內人觸柱而亡。殿下節哀。”她又從懷中掏出一塊衣帶書,上有血字:唯乞天宥。

不到兩個時辰後,黎益入宮來,請息祰安排江娘子的身後事。

黎玥瑤不記得自己是怎麽回到重華宮的,一醒來就看見黎益在側,心中苦楚,喊了一聲姐姐。

黎益放下手中的藥,道:“還燙,你想喝嗎?聞著就苦。”

黎玥瑤搖搖頭,黎益又道:“我也覺得你沒事,就是太累了,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覺,從現在這時候睡到明天這時候,保準就好了。”

黎玥瑤道:“我好像做了一場夢。鄭姐姐呢?”

“鄭綰?”黎益道:“沒有,你沒有做夢。她們姊妹情深,一並去了。”

聽到姐妹情深這樣的話,黎玥瑤又掉下淚來,黎益見了忙為她拭淚道:“好端端別哭了。”

黎玥瑤第一次拉住黎益溫熱的手,倒叫黎益不好意思,陌生得有些想要抽離。黎益道:“別說我不向著你。我聽說你想去守陵,被駁回了。我也是泥菩薩,保不了你。”

“不讓你為難。”

“早前我就聽說哈丹要來奔喪,從十二日晚聖人入宮前,他就派人去哈丹了。你再等幾日,單於就要來了。他是嫡公主唯一的孩子,聖人也要給三分面子。屆時你和他走,就別回來了。”

“當真?”

黎玥瑤盤算著一來一去的路程:“豈不是最快也要元旦後,那正是新年……”

黎益笑道:“律肇啟元,多好的兆頭。殿下過完年才十七,還有一紙好韶光。”

黎玥瑤覺得可笑,將頭往墻面一別,幽怨道:“愁雲恨雨兩牽縈,新春殘臘相催逼。歲華都瞬息。”

黎益見她興致不高,道:“叫畫池進來伺候?”

“阿昀呢?”

黎益斂容道:“昀姑娘主子沒了,侍奉六皇子去了。深居簡出得,見不著人了。”又見黎玥瑤不答話,她兩人之前齟齬頗多,黎玥瑤難免不適應,故而黎益折中道:“叫淑影來?她心細,做得東西又好吃,你一聞就來了胃口,吃得多了氣色就好了。當年你姐姐素面朝天也是羨煞桃花的姿容,如今你憔悴成什麽樣子了。”她伸出手指在黎玥瑤的臉上擦了一下,笑道:“敷了粉也顯不出精神來。”她說了半日,又親自理了理被褥,道:“我走了,你歇著吧!”

“不能送姐姐。”

黎益忙按下她:“睡吧睡吧。”就一轉身出去了。推門就看見黎淑影在,黎益又對她道:“辛苦你了。”

畫池扶著黎益一路回去,她嘆道:“帝媛還是不那麽信您。”

黎益也對著庭前空枝嘆道:“你也去問問興慶宮的人,她昨夜在裏面做了什麽?”

畫池則勸慰道:“您別想多了。”

黎益隨手折斷一根枯枝,又掰成一節節的樣子,道:“有珍儀夫人前車之鑒,我不能不想多。”她繞著院子走了一個圈,望著對岸的羅浮別院,一把將斷枝灑到湖裏:“我有時候都不知道他想要什麽?聽說王書理的頭被割下來,懸在城樓上,若有來生,不就是生生世世的怨懟。”

屋外傳來孩子聲,黎益神情稍霽,息嶸和懷冰在老遠請了安就向她跑來。黎益張開雙臂攔二子入懷,慈愛道:“今日去哪裏了?”

懷冰道:“今日去看新姐姐。”

“新姐姐?”

保姆嬤嬤回話道:“回皇妃,聖人說三皇子和公主要入宮去住,到時候要人伺候,就先選了幾個年紀小的有眼緣的預備著。”

“哦?”面對孩子,黎益有無限耐心,她蹲下來道:“那選了誰?”

息嶸道:“選了一個姐姐。”

“姐姐?就一個嗎?”

保姆道:“是,兩位小主子都親近那個丫頭。”

“哦。”黎益反問道:“叫什麽?”

“佩鴛。”

黎益抱起懷冰,問道:“那這個姐姐好不好?你以後要和她好好相處咯!”

懷冰點點頭。黎益笑笑,另一只手牽起息嶸。端的慈母嬌兒在一起,便是嚴冬也如有春暉三千。

即近年關,皇宮紛爭不波及百姓。舊天子已去,新君待繼,百事待興,息祰預備十二月二十八日登基,等年後再上九重闕告天地山川、祖宗陵寢。

又某日,息祰於乾厲殿案牘繁文中望見午後冬陽攀上窗邊新翠,十分可愛,便筆墨一推,撥寒尋春。尋至重華宮,見琉璃瓦雖有霏霏薄雪,卻纖塵不染,猶如玉瓷砌就,不免駐足。風口站久了也冷,息祰吩咐田逢義幾句就走進重華宮。

一宮寂靜,花草叢中恍如避世仙境。屋內傳來念詩聲:“怨公子兮悵忘歸,君思我兮不得閑。山中人兮芳杜若,飲石泉兮蔭松柏……”

息祰止了通傳,自己推門走了進去。看見黎玥瑤坐在床邊在教姍平學字,黎淑影站在二人身邊側著頭,三人同看一本書,心思大抵不在一處。息祰擺手免了三人的禮,對姍平道:“叫娘帶你出去玩吧?”

黎淑影也識趣,拉著姍平道:“二妹妹那裏來了新姐姐,你不說要把殿下給你的鸚鵡帶去找她們一起玩嗎?”

母女倆走後,息祰徑直坐到殿中的軟墊上,道:“怎麽送她一只鳥?也沒見重華宮哪裏養過鳥?”

黎玥瑤緊了緊披風走近了幾步:“被關在籠子裏被逗著玩,重華宮圈著一只還不夠嗎?”

息祰聽明白她的言下之意,道:“冷?”他從袖子掏出一卷公文遞給她,笑道:“坐,不長。看了就不冷了。”

藍底百花纏枝花紋的緞子包裹著首尾兩頁,封面上隸書三字,字體並不精良:致哀疏。開篇即是:臣莫邪弗欺驚聞皇後崩,哀不能抑,乞上皇垂憐,容臣靈前唁親。縱臣卑鄙,緇衣赤足以修靈道亦可。臣涕零哀極,不知所言。

息祰說得不錯,一看到阿郎的名字,黎玥瑤就感覺心跳得格外快,寥寥幾字掃過來,雙頰已經燒起來。她聲音還和剛剛一樣,心卻懸在峭壁上:“藩王聞喪吊唁,法定情容,聖人不會不許吧?”

息祰笑道:“理如此,情如此。可現在我的使臣十日前方出使哈丹,為什麽他人兩日後也到了京城?便是單於天生神力,脅生雙翼,朕的使臣也是俗人。如今單於既無先帝詔書,也無朕的禦劄。無詔離藩,是謂謀反!”

公文捏在掌心,生出涔涔汗來。他的笑若有似無,可憎的眼睛微微瞇著,嘲笑溢於言表。黎玥瑤怒道:“凡胎□□登臨尊位,真以為一雙手可以翻雲覆雨?不能以德服天,你不怕反噬!”

息祰一拍扶手,仰靠在椅背上,道:“朕初登大寶,若此時不立威,何時立威?”

黎玥瑤正襟跽跪道:“聖人以孝治國,德行為上。”

息祰又道:“那若有人恃才,煽動謀逆,帝媛覺得,還要宋襄公之仁嗎?”她臉色發青,雙目空洞。

又一疊冊子擲到黎玥瑤面前,散在地上如三尺白練,中有殷紅點點,不知是朱砂還是鮮血,只看了第一行,黎玥瑤就已眼冒金星,以手支地。

息祰不滿足,言及冊中文:“前星不正,臨朝多偽。今繹銘宮者,僅以庶長奪朱,性素暴戾,非順良之輩,曾逆天顏,生易儲之心……”

息祰一字一句,落在黎玥瑤耳裏,只剩下文末署名的三十六人名姓,她一一掃過,口中輕輕念著:“邢明、魯千寺、葉志巍、李澳、樊千尺、陳秀端、李坪、胡嘏……”

“這寫了得百餘字,朕提要鉤玄列重華宮詹事院罪朕有三。悖父逆母,其罪一;亡妾病嫡,其罪二;苛陳輕元,其罪三。詹事院輔佐重華宮,重華宮宮主是皇太子妃殿下,殿下說說,這三十五人並太子妃長姐府中管家一共三十六人是得了誰的授意,敢於京中大肆捏造事實,說朕得位不正!”

黎玥瑤癱坐在地上已如披靡,低聲道:“我此一命,生隨父母,死隨你。”她睇著他,冷道:“君要臣死,臣即可就死。”

“好!”息祰站起身,道:“朕舍不得你死。朕要你選,是殺你的阿郎,還是殺你三十六臣?”

“你殺了我就罷了!求你饒他們一命!”

“你的命值錢,若沒了他們都得給殿下陪葬。”

“聖人怎可輕易誅殺藩王和賢臣?聖人還如何揚名?如何立威?”

“朕十二年前馬踏永昌劍指陳都時,已經揚名立威。”他一襲黑色,隱天蔽日般立在她面前,是夢裏逃不脫魘魔。“今天禮部與朕商議大行皇帝廟號,朕定了世祖,往古來今,祖有功宗有德,不都是為了如今的廣袤河山和身後虛榮嗎?將來我死後,也要稱祖!所以你說,朕即位之初,是震懾藩王好,還是重整朝綱好?”

屋外突然有掙紮人聲,黎玥瑤大驚,回首頻望,只見風動樹枝,鳥雀四起。息祰道:“是一群難啃的硬骨頭,餓了三天輪了一遍刑,現下肉坦露膚,還能有這般動靜,實在是烈性!”他話鋒一轉:“可惜了,半數才俊青年,樣貌端方,正是而立之年,若能朕所用,定是裨益許多。小殿下可要看看?李澳素有玉山美名,姿容不輸阿郎,門外玉山雕敝,已是斷壁殘垣。”

“不要!不要!”

黎玥瑤捂著頭拒絕,息祰卻不給她逃避的餘地,他單膝輕點地,捏著她的脖頸問道:“那你不想聽這個,我們來說阿郎?你說說若明日哈丹易主,群龍奪寶,是幾人生幾人死?聽說胡氏即將臨盆,不知會不會生下個小郎君像他?若是那小郎君一出生就沒了父親,他來日路途是像你多些還是像黎高川多些?”

絕望在空氣中彌漫,他卻笑吟吟道:“朕不想讓你為難,讓你選一個。阿郎困在驛站許多日了,聽說哈丹久無單於消息,胡氏要調兵度防,這紫雲關一過,真想疼惜外甥也來不及了!”

血字白練被黎玥瑤丟到火盆裏,火小了一瞬後騰空高處幾寸,火舌幾乎舔到了她的手。息祰看見了上前擋在她身前。黎玥瑤淚眼盈盈,已哭得氣不順接:“求聖人舍個痛快。”

“自然。”他拊掌,趙塘矮胖的影子投在地上。息祰吩咐道:“今日蒙帝媛賞,叫他們不必謝恩了。”

趙塘拖著強調,將一聲“喏”拉得老長。之後手起刀落,刀刃砍斷皮肉筋骨的聲音此起彼伏,忠臣的血噴到三丈高落下時也不肯沾在地上,斑斑點點灑在窗紙上,斜痕幾線,是滿幅桃花淚。

這會息祰心生惻隱,伸臂環護著她不讓她瞧這血光天作。她愈發崩潰,直道:“為什麽不殺我?”

息祰笑道:“你死了要你的阿郎和哈丹萬民一起陪葬嗎?”他一面輕撫她的後背,一面道:“朕予你們一次離別。待他出城之時,你去城樓上遙遙一望,讓他知道你平安,安安分分地回去當他的太平單於。”

淚眼朦朧間,另一個人的面容浮在眼前,黎玥瑤伸手去觸,碰到微微紮手的胡茬,從耳後一路到下巴,沒有疤痕的凹凸不平,她道:“如果你不放那把火,他也會有這樣完美無瑕。來年青史書簡,你就不怕後世記你一筆,說你一日誅殺三十六臣,實乃暴君!”

息祰不以為然,指著胸口道:“你沒見過,怎麽知道我為了登上太子之位,受過多少明槍暗箭。而你心中完美無瑕的人,卻因為只是從皇後肚子裏爬出來得,就可以什麽都不爭什麽都不搶,一落地就是太子!你覺得我會怕禦史臺那群文官的筆嗎?真正拿筆得只有朕,因為朕,才是唯一的上位者!”

息祰拂袖而起,獨留她一人坐在地上,盤金地毯上花紋精美,撫之卻礙手,她的手撐著地時間久了,祥雲紋都印在手心。門兀然開啟,濃重的血腥味從身後傳來,黎玥瑤不敢回頭,她聽見趙塘命仆從將這清掃一新,“聖人有命,可不能叫皇太子妃殿下受了驚嚇!”

黎玥瑤只覺得惡心想吐,甫一起身,便是一陣黑蒙,連天地都顛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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