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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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4 章
欽天監說十二月十二日是頂好頂好的日子，日月皆是完滿，宜遠行，宜嫁娶。可天剛亮就蒙上一層霧，方寸之間照面的人走兩步就看不清了。皇後昨日就命司膳準備幾樣點心，宮女來問鳳意，陰靈樹將她拉到角落道：“循舊例就好，不過擺著好看，娘娘也不吃得。”
梳洗罷，皇後屏退眾人，端坐在桌前，依舊是涼菜四樣，粥品四樣，面食點心四樣，外加一壺茶。皇後沒有胃口，只道：“那茶壺預備好了？”
“上好的南芪，放在水裏滾得一陣乳香，甘甜滋潤。娘娘，您放心，一切都準備好了。”
“他幾時來？”
“外臣入內宮，得再等等，等巡衛換班之後開了門，才能放進來。妾問了，他今日早就守在麗正門外了。”
皇後盯著遠方雲霧繚繞的天邊：“是嗎？這天才亮，他莫不是夜裏來得？聖人今日不朝，來得這麽早做什麽？今日可是他妹妹的好日子。”
陰靈樹親自來接息祺，息祺具服勒冠，朱色的袍子在黑紅的宮墻下顯得格外亮。陰靈樹看遠處不清楚，倒覺得像是小單於的樣子，走近了才發覺息祺側立廊下。他看著飛檐宮鈴，垂脊上有一位騎鳳仙人和十一只走獸，從外到內是：龍、鳳、獅子、海馬、天馬、狎魚、狻猊、獬豸 、鬥牛、行什。還多一個，息祺數著數著才發覺那是一只麻雀，小小一只混在裏頭，模模糊糊倒是以假亂真。
息祺看見了陰靈樹，客客氣氣道：“賀嬤嬤呢？”
陰靈樹笑道：“賀嬤嬤兒孫大了，得了恩典出宮去了，眼下就是走走停停也快到蘭臯了。”
“蘭臯？”息祺若有所思，道：“蘭臯是個好地方。春蘭本無絕，春澤最葳蕤。當門已芬馥，入室更芳菲。”
“公爺去過那？”
“沒有，小時候總聽說，一直想去。”
陰靈樹帶著息祺來到鳳儀殿，他闊別十二年的住所，和夢裏，和記憶裏並未分別，除了一人。
那人端坐在鳳位上，高高在上地望著他。他不敢擡頭，怕一擡頭眼淚就抑制不住。他索性低著頭，連皇後了賜座他也不敢正眼去看，只對著滿桌點心與皇後一問一答。
皇後語氣平和，見他局促，親自倒了一杯茶來，道：“嗣王年幼，帝媛深宮婦人，許多事就依靠著你，本宮以茶代酒，請卿滿飲此杯。”
息祺連忙起身接過，他先看一眼桌子上金邊的琺瑯茶壺，又望一眼手中的高足杯，風光四時之景工筆勾勒在杯身，此冬日森森裏聞得一絲馥郁，氤氳的茶霧升騰到他的臉上，眼睛立刻就濕潤了。“皇後娘娘？”他的手竭力保持平衡，還是有幾滴撒在衣擺上，倒像是沒有帕子拭淚，只能擦在袖子上。
皇後要強，自知身體大不如前，也斷不可能在旁人面前露了弱態，故而今日重施香粉，濃畫黛眉。她仰著頭，連眉眼一並仰著，肌膚褶皺處的粉碾出一道痕跡來，是瑟瑟冬風吹拂江面漾起的微波，從臉頰泛到眼睛，帶著眼神都柔和了許多。“怎麽了？不喜歡？”
息祺搖頭道：“不敢。只是臣行分內之事，今蒙皇後娘娘恩賞召見，欣喜若狂。”
皇後道：“如此，也說了半晌話了，喝口茶吧？”
息祺捏著纖細的杯身，唯恐氣力稍大玉碎手中，又恐氣力不夠滑落在地，他小心翼翼道：“臣想留著此水，日日瞻仰，不忘天恩。”
皇後有些不忍，又有些心虛。還是陰靈樹上前，笑道：“公爺先飲此杯，這是皇後娘娘的恩典。這壺剩下的，妾倒到禦花園的池水裏，那池水從禦花園一路流到宮外的河裏、井裏，便是天下人共沐鳳恩。屆時公爺飲水思源，也是不忘天恩。”
息祺終於望向母親，她的目光從沒離開自己：“嬢嬢？”
皇後被叫得心裏發毛，搪塞道：“南芪不苦。”她頓了頓，又自言自語道：“蓮子心才苦。”
一個面目全非的人用何家長房獨子的身份活了半輩子，倘若突然沒來由地告訴皇後，這是死了十二年的太子，誰會信呢？他本想靠著何檐的身份還宗，卻不想到頭來還是要還何檐的命。息祺撲通一聲跪下，有些話已在喉頭，終是說不出口，他一杯飲盡，道：“嬢嬢，春來，鳳儀殿的萱草開了，就不苦了。”
皇後被他突如其來的一跪驚到，忙擡手道：“不過和何傅聊聊天，怎麽行此大禮？”
當年息祺離宮十分突然，沒有時間用來惜別，屋檐下的萱草還是皇後親自栽得，年覆一年長得也有半人高，宮人們盡心竭力地伺候著，花期都一年長過一年。萱草年年再，游子歸不歸？她內心苦楚，原以為聖人能懂，可他還是又立了太子。
“你沒做過父母，不知道青天高，黃地厚。月寒日暖，來煎人壽。”皇後本意已成，此刻看著他反倒心煩意亂，閑聊幾句便推說鄴王婚禮他總不在也不好，就要他跪安。
他亦是跪得端端正正，頭磕下去，連著眼淚一起偷偷擦去：“嬢嬢，珍重玉體。願嬢嬢，長樂未央。”
皇後聽見陰靈樹反覆叫著自己，她神智雖清，身體卻無比懶怠，挨了好一陣子才睜眼。
黎玥瑤跽坐在床邊，陰靈樹松了一口氣道：“娘娘平安，嚇到妾了。”她伸手擦拭皇後的嘴角，連帕子都被染得通紅。“聖人知道娘娘抱恙，正趕來呢！娘娘寬心，太醫也在。”
皇後推開陰靈樹的手：“我不見他。”又去拉黎玥瑤，二人只差一絲就可以碰上，可黎玥瑤偏動也不動。
皇後心都揪在一起，委屈得眼淚順著眼角滑到耳朵。她又想到母親過世時自己在思索的那個問題，彌留之際會想起來什麽？答案或許就在方才的夢裏。除了白日所為，夢裏還有她屈指六十載的歲月一一浮現，她問黎玥瑤幾時了，期盼得到一點回應。
陰靈樹跪在地上，接著她口中的血，道：“不到一個時辰，娘娘，鳳體為上啊！”
皇後見黎玥瑤無動於衷，從枕下掏出一枚鳳印玉佩，夠到黎玥瑤手中。黎玥瑤沒有抓住，任由玉佩掉在地毯上。
聖人禦駕已至，皇後也不管玉佩了，只命人攔著聖人。哀求的聲音從屋外傳來：“言婉，婉婉！”
陰靈樹也勸道：“外頭風雨交加，娘娘？”
血越流越多，皇後的口鼻盡是，陰靈樹看她不行，也不顧主人命令，轉身連滾帶爬到門前，為聖人開門。
皇後絕望地將頭背到床裏，這些年來她連床帳的花紋都不肯換，她望著原本懸掛著青魚石的玉鉤，想到以後再不必被郡主、皇後、國母的身份裹挾，家國全拋在腦後，她不會再被任何身份束縛。
鮮血湧到氣管裏，是五臟六腑得疼，她手淩空抓了兩下，就垂了下去，重重跌在被褥上。
門開了，是聖人被兩個黃門攙扶著進來。黎玥瑤撿起那帶血的玉佩，膝行到床邊，捂住了皇後那雙不肯閉上的眼睛，對背後的聖人道：“聖人，皇後崩。”
接二連三的哀訊，聖人再也支撐不住，他嘆了一口好長的氣，痛哭兩聲就歪倒在地上，轉眼鳳儀殿就亂作一團。
聖人的肩輿就在外頭，田逢義指揮著黃門擡著聖人回興慶宮。陰靈樹取來熱水，黎玥瑤親自為皇後擦拭身體。皇後雖去，臉色已青，體溫卻還在，鮮血不停地在流，好像要流幹凈一樣，金盆清水都變成緋色。
聖人禦體違和，皇後駕鶴，群龍無首之際，田逢義取了令牌道：“速去繹銘宮請太子殿下主持大局！”
黃門不敢：“禁軍尚在，皇太子妃已下令預備大行皇後喪儀。”
田逢義一記拂塵打得黃門連忙跪下，他指著黃門鼻子罵道：“皇太子妃幾歲？如何穩得住前朝後宮？聖人未曾下詔，你就敢在這時候提禁軍？”
黃門連忙道：“爺爺息怒，小的這就去！”他正騎馬要出宮門，卻見不遠處宮門起開，是太子一行人策馬冒雨入宮來。
等皇後儀容規整，已是清晨。雨下了半夜就停了，空氣中濕漉漉得，讓人不願往窗外望。
陰靈樹和鄭綰捧來喪服，黎玥瑤才發覺自己還是一襲紅衣。她如傀儡一樣任憑宮人操作，卸下釵環換了一副模樣。“靈樹姑姑？”
陰靈樹應道：“殿下。”
“姑姑梳頭最好，為姎梳一個吧？”
陰靈樹來到黎玥瑤背後，拿起梳子卻看見臺上兩只絨花兔簪子，她的手如觸電了一樣慌忙縮回。
“煢煢白兔，東走西顧。衣不如新，人不如故。”黎玥瑤道：“可惜了，陰姑姑認識太子殿下的陰娘子更早些。”
“殿下。”
黎玥瑤望著鏡中的陰靈樹道：“故人盡去，陰姑姑也該上路了吧？”
“好。”陰靈樹沈默片刻，冷靜地拿起梳子，道：“妾再為殿下梳一次頭。”
發髻剛挽就，息祰突然就進來，他慣穿一身黑，只是今日沒有金線刺繡的蟒紋。多日賦閑在家，人倒白凈些，繃著的臉顏色也發青，看他倒像是在看今日的天。他撩袍跪下拜了皇後，又屏退左右：“將大行皇後暫厝在永壽太極殿。”
黎玥瑤起身對他行禮道：“不等聖人……”
息祰手一擡就一掌將黎玥瑤打到桌子上。鄭綰忙去護著也被踢翻在地，太子的人反剪了她的手，使她動彈不得。
息祰蹲下去掐住黎玥瑤的脖子，道：“安分一點。孤的弟弟死了，孤很傷心，不要惹孤。”
“那我呢？”她破天荒地沒有反抗，分外聽話，眼淚滴到他的手上，一點一滴，她問道：“那我呢？”
息祰眼底滿是血絲，右半邊臉頰肌肉在突突直跳。他手中猛一用力，連手背青筋都爆起。黎玥瑤閉上了眼睛，左手不由自主地抓住他的手腕，掙紮著卻聽有人來報：“聖人醒了，殿下。聖人想見殿下。”
息祰恢覆了理智，松開了手，隨黎玥瑤如流水一般從掌心滑落。他松了松手腕的扣子又重新扣上，負手出了鳳儀殿。息祰走了兩步，見黃門不動，疑惑地停了半步。
“聖人也請皇太子妃殿下。”
“太子妃正在宮外趕來。”
“回太子殿下，聖人是請重華宮太子妃。”
息祰擡眼看著鳳儀殿緊閉的宮門，屋檐上是寒鴉一陣亂騰空，他道：“重華宮太子妃哀不能行，恐禦前失儀，不能來。”
他轉身，外頭兩個宮女匆匆忙忙闖進來，一見息祰就畢恭畢敬，一連小碎步到跟前：“殿下，陰姑姑隨皇後娘娘去侍奉了。”
聖人的藥在興慶宮後頭熬著，玉弦張望幾遍也不得入，遂去鳳儀殿找黎玥瑤。偏偏太子將鳳儀殿封鎖起來，又是裏外不通。宮裏不許宮女太監落單，她獨自走在宮裏的甬道上，被老姑姑看見，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罵。恰巧王姁卿從旁路過，聽見有人喧嘩，繞了一圈到玉弦這來。阿昀看見玉弦又驚又喜，忙呵住老嫗：“你是在哪當差？宮裏容你這般聒噪？娘娘升遐，仔細驚了娘娘的駕！”
這老姑姑剛想解釋宮規，王姁卿擡手要玉弦往自己身邊來，又道：“非常之時非常之變。本宮的話不管用嗎？退。”
那老姑姑知道此刻宮裏亂，不敢多言，連忙拉著身後的宮女一起退下。
王姁卿屏退左右，拉著玉弦往前走了幾步，道：“你跟著我吧？重華宮未必再安穩了，我帶你出宮去。”
玉弦搖頭道：“我要去找帝媛。”
王姁卿甚是不解，她眉心擰成一朵花來，彌補了今日不能點花鈿的缺憾：“又去尋她做什麽？你已經得到你想要你的了，玉弦！”
玉弦道：“她死了是她被氣死了，又不是被我毒死了。”
王姁卿忙環顧一周道：“隔墻有耳，你哪能這麽說？”
玉弦索性不管，直直跪下來道：“我要去鳳儀殿。你帶不帶我去？”
王姁卿不敢受她的禮，連阿昀都上來扶她，玉弦就是不聽。王姁卿只好道：“到底什麽事？要去見她，你好說個所以然來。”
玉弦這才支支吾吾道：“鳳儀殿還有我做得舊香囊，帝媛不知道，我怕她一個人在那聞多了，也傷了自己。我還怕別人發現了，遺禍無窮……”
王姁卿從懷裏掏出一小方梅花金印遞給了玉弦，那是她的私印，兩面都可以印，一面是梅花紋，一面是“羅浮”二字。她站直了身子。玉弦也站了起來，咬著牙不願擡頭。王姁卿正色道：“玉弦，本宮往興慶宮去侍疾，你去給重華宮皇太子妃殿下請安，宮中一切事務仰賴皇太子妃殿下，要她多費費心。”
玉弦小聲應了，擡腿就要跑，阿昀忙伸手拉住，叮囑道：“主子別怕，不能跑，跑了生疑。”
鳳儀殿的守衛見了王姁卿的信物也十分配合，只道：“勞煩姑娘速去速回。”
玉弦連連答應，一進宮門她就跑進正殿，倒把黎玥瑤嚇了一跳。黎玥瑤正在查看鄭綰的傷口，見有人來了，慌忙把鄭綰護在身後，直到看清是誰。她蹲久了，一手扶著膝蓋，一手撐著墻站起來，疑惑道：“玉弦？你怎麽來了？”她趕緊拉玉弦往殿內來，又掩好門扉：“重華宮是不安全，可鳳儀殿更不安全，你看我身邊都沒有宮女了，息祰再來，都不要翻，一眼就看見你了。你還是回去，列在嗣王的宮女裏，太子妃入宮來把你帶出去，她不會忘了你的。”
玉弦打斷她道：“帝媛，眼下中宮不在，我趴在興慶宮墻頭聽見他們說息詡要死了，息祰又是無詔私自出了繹銘宮。先是夜開宮門，今天又在天使到繹銘宮前策馬入宮，定是與宮中人暗通款曲，不然怎麽皇後剛咽氣，他人就來了？帝媛，這是我看得清，百官也看得清！”
黎玥瑤道：“看得清什麽？”
玉弦急道：“他要造反！”
黎玥瑤冷笑道：“造反？自家人造自家人的反？”
玉弦往裏走，走到妝奩臺邊，對著窗戶構想道：“天子稱王，正妻稱後。一後，三夫人，九嬪，二十七世婦，八十一禦女。後正位宮闈，同體天王。天子可調度禁軍親兵，皇後也可以。前代群臣誣告太子謀反，皇後為護太子，就以皇後印起兵對抗天子……”
黎玥瑤呵止道：“你這才叫造反！天子疢，則太子監國，天經地義！”
玉弦道：“可沒有詔書說太子現在解了圈禁！但是皇後死了，皇太子妃代掌鳳印，才是天經地義！”
黎玥瑤氣急，坐在桌邊背對著她，鄭綰上來勸和，玉弦也不買賬：“她如今也是泥菩薩過江，就別管我了。我生來無父無母，也沒個好姑姑姑父，我橫豎死了就死了，但我也要為自己搏一搏！”她說完就一溜煙跑了出去。
鄭綰要去追，黎玥瑤道：“隨她去，同她說些話也是白費力氣，反叫她覺得我無家無國，窩一肚子火。”她起身又望向玉弦剛剛站得地方，突然發現剛剛還放在上面的玉佩不見了。她一下跌坐下去，覺得後腦勺發麻發脹，有一萬只螻蟻在爬，在啃她的皮肉。
黎玥瑤強撐著一口氣，走到鳳儀殿宮門口，果不其然被攔住。鄭綰道：“太子殿下憑什麽不許我們殿下出去？”
守門侍衛道：“太子殿□□諒皇太子妃一夜辛勞，恐鳳體違和。囑托殿下養神，說殿下不休息好了，不要出去為後宮的事操心。”
黎玥瑤無法，只得又回去坐下。鄭綰看她失魂落魄，詢問原由。黎玥瑤一擡眼眼淚就滑下來，臉皮卻十分僵硬，嘴唇動了好幾下才道：“嬢嬢，嬢嬢給我的玉佩，被她偷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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欽天監說十二月十二日是頂好頂好的日子，日月皆是完滿，宜遠行，宜嫁娶。可天剛亮就蒙上一層霧，方寸之間照面的人走兩步就看不清了。皇後昨日就命司膳準備幾樣點心，宮女來問鳳意，陰靈樹將她拉到角落道：“循舊例就好，不過擺著好看，娘娘也不吃得。”
梳洗罷，皇後屏退眾人，端坐在桌前，依舊是涼菜四樣，粥品四樣，面食點心四樣，外加一壺茶。皇後沒有胃口，只道：“那茶壺預備好了？”
“上好的南芪，放在水裏滾得一陣乳香，甘甜滋潤。娘娘，您放心，一切都準備好了。”
“他幾時來？”
“外臣入內宮，得再等等，等巡衛換班之後開了門，才能放進來。妾問了，他今日早就守在麗正門外了。”
皇後盯著遠方雲霧繚繞的天邊：“是嗎？這天才亮，他莫不是夜裏來得？聖人今日不朝，來得這麽早做什麽？今日可是他妹妹的好日子。”
陰靈樹親自來接息祺，息祺具服勒冠，朱色的袍子在黑紅的宮墻下顯得格外亮。陰靈樹看遠處不清楚，倒覺得像是小單於的樣子，走近了才發覺息祺側立廊下。他看著飛檐宮鈴，垂脊上有一位騎鳳仙人和十一只走獸，從外到內是：龍、鳳、獅子、海馬、天馬、狎魚、狻猊、獬豸 、鬥牛、行什。還多一個，息祺數著數著才發覺那是一只麻雀，小小一只混在裏頭，模模糊糊倒是以假亂真。
息祺看見了陰靈樹，客客氣氣道：“賀嬤嬤呢？”
陰靈樹笑道：“賀嬤嬤兒孫大了，得了恩典出宮去了，眼下就是走走停停也快到蘭臯了。”
“蘭臯？”息祺若有所思，道：“蘭臯是個好地方。春蘭本無絕，春澤最葳蕤。當門已芬馥，入室更芳菲。”
“公爺去過那？”
“沒有，小時候總聽說，一直想去。”
陰靈樹帶著息祺來到鳳儀殿，他闊別十二年的住所，和夢裏，和記憶裏並未分別，除了一人。
那人端坐在鳳位上，高高在上地望著他。他不敢擡頭，怕一擡頭眼淚就抑制不住。他索性低著頭，連皇後了賜座他也不敢正眼去看，只對著滿桌點心與皇後一問一答。
皇後語氣平和，見他局促，親自倒了一杯茶來，道：“嗣王年幼，帝媛深宮婦人，許多事就依靠著你，本宮以茶代酒，請卿滿飲此杯。”
息祺連忙起身接過，他先看一眼桌子上金邊的琺瑯茶壺，又望一眼手中的高足杯，風光四時之景工筆勾勒在杯身，此冬日森森裏聞得一絲馥郁，氤氳的茶霧升騰到他的臉上，眼睛立刻就濕潤了。“皇後娘娘？”他的手竭力保持平衡，還是有幾滴撒在衣擺上，倒像是沒有帕子拭淚，只能擦在袖子上。
皇後要強，自知身體大不如前，也斷不可能在旁人面前露了弱態，故而今日重施香粉，濃畫黛眉。她仰著頭，連眉眼一並仰著，肌膚褶皺處的粉碾出一道痕跡來，是瑟瑟冬風吹拂江面漾起的微波，從臉頰泛到眼睛，帶著眼神都柔和了許多。“怎麽了？不喜歡？”
息祺搖頭道：“不敢。只是臣行分內之事，今蒙皇後娘娘恩賞召見，欣喜若狂。”
皇後道：“如此，也說了半晌話了，喝口茶吧？”
息祺捏著纖細的杯身，唯恐氣力稍大玉碎手中，又恐氣力不夠滑落在地，他小心翼翼道：“臣想留著此水，日日瞻仰，不忘天恩。”
皇後有些不忍，又有些心虛。還是陰靈樹上前，笑道：“公爺先飲此杯，這是皇後娘娘的恩典。這壺剩下的，妾倒到禦花園的池水裏，那池水從禦花園一路流到宮外的河裏、井裏，便是天下人共沐鳳恩。屆時公爺飲水思源，也是不忘天恩。”
息祺終於望向母親，她的目光從沒離開自己：“嬢嬢？”
皇後被叫得心裏發毛，搪塞道：“南芪不苦。”她頓了頓，又自言自語道：“蓮子心才苦。”
一個面目全非的人用何家長房獨子的身份活了半輩子，倘若突然沒來由地告訴皇後，這是死了十二年的太子，誰會信呢？他本想靠著何檐的身份還宗，卻不想到頭來還是要還何檐的命。息祺撲通一聲跪下，有些話已在喉頭，終是說不出口，他一杯飲盡，道：“嬢嬢，春來，鳳儀殿的萱草開了，就不苦了。”
皇後被他突如其來的一跪驚到，忙擡手道：“不過和何傅聊聊天，怎麽行此大禮？”
當年息祺離宮十分突然，沒有時間用來惜別，屋檐下的萱草還是皇後親自栽得，年覆一年長得也有半人高，宮人們盡心竭力地伺候著，花期都一年長過一年。萱草年年再，游子歸不歸？她內心苦楚，原以為聖人能懂，可他還是又立了太子。
“你沒做過父母，不知道青天高，黃地厚。月寒日暖，來煎人壽。”皇後本意已成，此刻看著他反倒心煩意亂，閑聊幾句便推說鄴王婚禮他總不在也不好，就要他跪安。
他亦是跪得端端正正，頭磕下去，連著眼淚一起偷偷擦去：“嬢嬢，珍重玉體。願嬢嬢，長樂未央。”
皇後聽見陰靈樹反覆叫著自己，她神智雖清，身體卻無比懶怠，挨了好一陣子才睜眼。
黎玥瑤跽坐在床邊，陰靈樹松了一口氣道：“娘娘平安，嚇到妾了。”她伸手擦拭皇後的嘴角，連帕子都被染得通紅。“聖人知道娘娘抱恙，正趕來呢！娘娘寬心，太醫也在。”
皇後推開陰靈樹的手：“我不見他。”又去拉黎玥瑤，二人只差一絲就可以碰上，可黎玥瑤偏動也不動。
皇後心都揪在一起，委屈得眼淚順著眼角滑到耳朵。她又想到母親過世時自己在思索的那個問題，彌留之際會想起來什麽？答案或許就在方才的夢裏。除了白日所為，夢裏還有她屈指六十載的歲月一一浮現，她問黎玥瑤幾時了，期盼得到一點回應。
陰靈樹跪在地上，接著她口中的血，道：“不到一個時辰，娘娘，鳳體為上啊！”
皇後見黎玥瑤無動於衷，從枕下掏出一枚鳳印玉佩，夠到黎玥瑤手中。黎玥瑤沒有抓住，任由玉佩掉在地毯上。
聖人禦駕已至，皇後也不管玉佩了，只命人攔著聖人。哀求的聲音從屋外傳來：“言婉，婉婉！”
陰靈樹也勸道：“外頭風雨交加，娘娘？”
血越流越多，皇後的口鼻盡是，陰靈樹看她不行，也不顧主人命令，轉身連滾帶爬到門前，為聖人開門。
皇後絕望地將頭背到床裏，這些年來她連床帳的花紋都不肯換，她望著原本懸掛著青魚石的玉鉤，想到以後再不必被郡主、皇後、國母的身份裹挾，家國全拋在腦後，她不會再被任何身份束縛。
鮮血湧到氣管裏，是五臟六腑得疼，她手淩空抓了兩下，就垂了下去，重重跌在被褥上。
門開了，是聖人被兩個黃門攙扶著進來。黎玥瑤撿起那帶血的玉佩，膝行到床邊，捂住了皇後那雙不肯閉上的眼睛，對背後的聖人道：“聖人，皇後崩。”
接二連三的哀訊，聖人再也支撐不住，他嘆了一口好長的氣，痛哭兩聲就歪倒在地上，轉眼鳳儀殿就亂作一團。
聖人的肩輿就在外頭，田逢義指揮著黃門擡著聖人回興慶宮。陰靈樹取來熱水，黎玥瑤親自為皇後擦拭身體。皇後雖去，臉色已青，體溫卻還在，鮮血不停地在流，好像要流幹凈一樣，金盆清水都變成緋色。
聖人禦體違和，皇後駕鶴，群龍無首之際，田逢義取了令牌道：“速去繹銘宮請太子殿下主持大局！”
黃門不敢：“禁軍尚在，皇太子妃已下令預備大行皇後喪儀。”
田逢義一記拂塵打得黃門連忙跪下，他指著黃門鼻子罵道：“皇太子妃幾歲？如何穩得住前朝後宮？聖人未曾下詔，你就敢在這時候提禁軍？”
黃門連忙道：“爺爺息怒，小的這就去！”他正騎馬要出宮門，卻見不遠處宮門起開，是太子一行人策馬冒雨入宮來。
等皇後儀容規整，已是清晨。雨下了半夜就停了，空氣中濕漉漉得，讓人不願往窗外望。
陰靈樹和鄭綰捧來喪服，黎玥瑤才發覺自己還是一襲紅衣。她如傀儡一樣任憑宮人操作，卸下釵環換了一副模樣。“靈樹姑姑？”
陰靈樹應道：“殿下。”
“姑姑梳頭最好，為姎梳一個吧？”
陰靈樹來到黎玥瑤背後，拿起梳子卻看見臺上兩只絨花兔簪子，她的手如觸電了一樣慌忙縮回。
“煢煢白兔，東走西顧。衣不如新，人不如故。”黎玥瑤道：“可惜了，陰姑姑認識太子殿下的陰娘子更早些。”
“殿下。”
黎玥瑤望著鏡中的陰靈樹道：“故人盡去，陰姑姑也該上路了吧？”
“好。”陰靈樹沈默片刻，冷靜地拿起梳子，道：“妾再為殿下梳一次頭。”
發髻剛挽就，息祰突然就進來，他慣穿一身黑，只是今日沒有金線刺繡的蟒紋。多日賦閑在家，人倒白凈些，繃著的臉顏色也發青，看他倒像是在看今日的天。他撩袍跪下拜了皇後，又屏退左右：“將大行皇後暫厝在永壽太極殿。”
黎玥瑤起身對他行禮道：“不等聖人……”
息祰手一擡就一掌將黎玥瑤打到桌子上。鄭綰忙去護著也被踢翻在地，太子的人反剪了她的手，使她動彈不得。
息祰蹲下去掐住黎玥瑤的脖子，道：“安分一點。孤的弟弟死了，孤很傷心，不要惹孤。”
“那我呢？”她破天荒地沒有反抗，分外聽話，眼淚滴到他的手上，一點一滴，她問道：“那我呢？”
息祰眼底滿是血絲，右半邊臉頰肌肉在突突直跳。他手中猛一用力，連手背青筋都爆起。黎玥瑤閉上了眼睛，左手不由自主地抓住他的手腕，掙紮著卻聽有人來報：“聖人醒了，殿下。聖人想見殿下。”
息祰恢覆了理智，松開了手，隨黎玥瑤如流水一般從掌心滑落。他松了松手腕的扣子又重新扣上，負手出了鳳儀殿。息祰走了兩步，見黃門不動，疑惑地停了半步。
“聖人也請皇太子妃殿下。”
“太子妃正在宮外趕來。”
“回太子殿下，聖人是請重華宮太子妃。”
息祰擡眼看著鳳儀殿緊閉的宮門，屋檐上是寒鴉一陣亂騰空，他道：“重華宮太子妃哀不能行，恐禦前失儀，不能來。”
他轉身，外頭兩個宮女匆匆忙忙闖進來，一見息祰就畢恭畢敬，一連小碎步到跟前：“殿下，陰姑姑隨皇後娘娘去侍奉了。”
聖人的藥在興慶宮後頭熬著，玉弦張望幾遍也不得入，遂去鳳儀殿找黎玥瑤。偏偏太子將鳳儀殿封鎖起來，又是裏外不通。宮裏不許宮女太監落單，她獨自走在宮裏的甬道上，被老姑姑看見，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罵。恰巧王姁卿從旁路過，聽見有人喧嘩，繞了一圈到玉弦這來。阿昀看見玉弦又驚又喜，忙呵住老嫗：“你是在哪當差？宮裏容你這般聒噪？娘娘升遐，仔細驚了娘娘的駕！”
這老姑姑剛想解釋宮規，王姁卿擡手要玉弦往自己身邊來，又道：“非常之時非常之變。本宮的話不管用嗎？退。”
那老姑姑知道此刻宮裏亂，不敢多言，連忙拉著身後的宮女一起退下。
王姁卿屏退左右，拉著玉弦往前走了幾步，道：“你跟著我吧？重華宮未必再安穩了，我帶你出宮去。”
玉弦搖頭道：“我要去找帝媛。”
王姁卿甚是不解，她眉心擰成一朵花來，彌補了今日不能點花鈿的缺憾：“又去尋她做什麽？你已經得到你想要你的了，玉弦！”
玉弦道：“她死了是她被氣死了，又不是被我毒死了。”
王姁卿忙環顧一周道：“隔墻有耳，你哪能這麽說？”
玉弦索性不管，直直跪下來道：“我要去鳳儀殿。你帶不帶我去？”
王姁卿不敢受她的禮，連阿昀都上來扶她，玉弦就是不聽。王姁卿只好道：“到底什麽事？要去見她，你好說個所以然來。”
玉弦這才支支吾吾道：“鳳儀殿還有我做得舊香囊，帝媛不知道，我怕她一個人在那聞多了，也傷了自己。我還怕別人發現了，遺禍無窮……”
王姁卿從懷裏掏出一小方梅花金印遞給了玉弦，那是她的私印，兩面都可以印，一面是梅花紋，一面是“羅浮”二字。她站直了身子。玉弦也站了起來，咬著牙不願擡頭。王姁卿正色道：“玉弦，本宮往興慶宮去侍疾，你去給重華宮皇太子妃殿下請安，宮中一切事務仰賴皇太子妃殿下，要她多費費心。”
玉弦小聲應了，擡腿就要跑，阿昀忙伸手拉住，叮囑道：“主子別怕，不能跑，跑了生疑。”
鳳儀殿的守衛見了王姁卿的信物也十分配合，只道：“勞煩姑娘速去速回。”
玉弦連連答應，一進宮門她就跑進正殿，倒把黎玥瑤嚇了一跳。黎玥瑤正在查看鄭綰的傷口，見有人來了，慌忙把鄭綰護在身後，直到看清是誰。她蹲久了，一手扶著膝蓋，一手撐著墻站起來，疑惑道：“玉弦？你怎麽來了？”她趕緊拉玉弦往殿內來，又掩好門扉：“重華宮是不安全，可鳳儀殿更不安全，你看我身邊都沒有宮女了，息祰再來，都不要翻，一眼就看見你了。你還是回去，列在嗣王的宮女裏，太子妃入宮來把你帶出去，她不會忘了你的。”
玉弦打斷她道：“帝媛，眼下中宮不在，我趴在興慶宮墻頭聽見他們說息詡要死了，息祰又是無詔私自出了繹銘宮。先是夜開宮門，今天又在天使到繹銘宮前策馬入宮，定是與宮中人暗通款曲，不然怎麽皇後剛咽氣，他人就來了？帝媛，這是我看得清，百官也看得清！”
黎玥瑤道：“看得清什麽？”
玉弦急道：“他要造反！”
黎玥瑤冷笑道：“造反？自家人造自家人的反？”
玉弦往裏走，走到妝奩臺邊，對著窗戶構想道：“天子稱王，正妻稱後。一後，三夫人，九嬪，二十七世婦，八十一禦女。後正位宮闈，同體天王。天子可調度禁軍親兵，皇後也可以。前代群臣誣告太子謀反，皇後為護太子，就以皇後印起兵對抗天子……”
黎玥瑤呵止道：“你這才叫造反！天子疢，則太子監國，天經地義！”
玉弦道：“可沒有詔書說太子現在解了圈禁！但是皇後死了，皇太子妃代掌鳳印，才是天經地義！”
黎玥瑤氣急，坐在桌邊背對著她，鄭綰上來勸和，玉弦也不買賬：“她如今也是泥菩薩過江，就別管我了。我生來無父無母，也沒個好姑姑姑父，我橫豎死了就死了，但我也要為自己搏一搏！”她說完就一溜煙跑了出去。
鄭綰要去追，黎玥瑤道：“隨她去，同她說些話也是白費力氣，反叫她覺得我無家無國，窩一肚子火。”她起身又望向玉弦剛剛站得地方，突然發現剛剛還放在上面的玉佩不見了。她一下跌坐下去，覺得後腦勺發麻發脹，有一萬只螻蟻在爬，在啃她的皮肉。
黎玥瑤強撐著一口氣，走到鳳儀殿宮門口，果不其然被攔住。鄭綰道：“太子殿下憑什麽不許我們殿下出去？”
守門侍衛道：“太子殿□□諒皇太子妃一夜辛勞，恐鳳體違和。囑托殿下養神，說殿下不休息好了，不要出去為後宮的事操心。”
黎玥瑤無法，只得又回去坐下。鄭綰看她失魂落魄，詢問原由。黎玥瑤一擡眼眼淚就滑下來，臉皮卻十分僵硬，嘴唇動了好幾下才道：“嬢嬢，嬢嬢給我的玉佩，被她偷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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