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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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皇城逢喪，宮中不興宴飲，但民間節慶不止。才入端月，鳳儀殿就賜各宮金盤角粽，諭曰：端午至，五毒醒，防五毒，永康寧。重華宮自然也收到一份中宮節禮，鄭綰捧著金盤獻給黎玥瑤，黎玥瑤拈起角粽旁嬌艷的石榴花，嘴角不自覺地上揚，對送禮的姑姑道：“勞煩靈樹姑姑略坐坐。”
鄭綰再上來時，金盤裏只盛著一只青瓷酒壺，黎玥瑤親自斟了一杯分於陰靈樹，道：“這是菖蒲酒，為姑姑驅邪。”
陰靈樹忙肅儀站起，雙手結果酒杯，笑道：“承殿下玉言。”說罷一飲而盡。
黎玥瑤甚是滿意，又褪下一雙玉鐲和一只玉燕金釵放到金盤中：“民間疫毒仍在，每聞坊情，使姎憂傷。此系身外之物，於姎無益。靈樹姑姑就將金盤捧至興慶宮吧？”
陰靈樹一楞，轉而接過道：“殿下慈悲。”寒暄一陣，也就退下了。
陰靈樹至興慶宮尋聖人不在，便自作主張去了乾厲殿。那時候正是有朝臣在殿外等著議事，就看見金盤上的金器玉石華美異常。不久重華宮為庶民祈福的美名傳遍皇城，何昔當下掏出一封願自請免去一年俸祿的折子，惹得聖人青眼。
不過午時，就見著宮娥黃門不約而同捧著善資往興慶宮去。息歲回重華宮時，見夕陽連廊下香霧繚繞，有一美人招呼他過去。他滿心歡喜地跑過去，被黎玥瑤摟在懷裏，黎玥瑤掩著他的口鼻讓他在艾煙裏轉上幾周。息歲興沖沖地說起今日聖人如何褒獎黎玥瑤得，又突然話鋒一轉，說起息嵊今日提起《莊子》。
黎玥瑤溫柔笑道：“《莊子》奧義深邃，我是一知半解。你大哥今日說什麽了？歲歲教教我？”
“大哥說‘夫千裏之遠，不足以舉其大；千仞之高，不足以極其深。十年九潦災時，海水也不會變多；八年七旱之年，水位也不會減損。則東海不為頃久推移，不以多少進退。知窮之有命，知通之有時，無動而不變，無時而不移，為何不順應天命呢？庖人雖不治庖，屍祝也不會越俎代庖。嬸嬸今日之舉，有名無實，不過是沽名釣譽。’”
黎玥瑤形容凝固，咬牙道：“長孫如是說，可見他也未參得齊物大論。”
息歲笑道：“兒子當時道，瞽者無以與乎文章之觀，聾者無以與乎鐘鼓之聲。豈唯形骸有聾盲哉？把大哥氣得不輕。”
“是了，我當不得賢人，也懷不得天下，但萬萬聽不得這樣的話，我只做我覺得對的事。今日我為上位者施德於百姓，金釵易財易食，終有盡日；如脂膏助火成灰，而火種永存。聽說後宮前朝今日多有應著，隨波也好，真心也罷，總之利民之舉，終歸是好的。”
息歲低頭稱是，又撅嘴問道：“大哥後來面色不悅，嬸嬸說，他可是生我氣了？”
黎玥瑤安慰他道：“不過爭辯學問，只有高低何來生氣？今日你勝他一算，明日又輸他一句。爭時滿臉通紅，辨時六親不認，事後想來，還不是和好如初？歲歲沒見過乾厲殿裏，為民生大事起得爭端吧？又是群臣意見不合，又是君臣意見相悖，到最後唐太宗怒極要殺魏征，卻還不是被長孫皇後勸下來了？”黎玥瑤拉著他的手走進屋內，親手剝了一個角粽，道：“是春筍豬肉的，不膩不柴，還加裏海米，歲歲嘗嘗？”
息歲忙就著侍女捧著的盥洗盆洗了手，迫不及待地大快朵頤起來。黎玥瑤心生愛憐，疼惜道：“歲歲今日為了嬸嬸與大哥辯駁，是維護嬸嬸。嬸嬸知道，你明是非，有自己的大義和初心。你是東宮之子，聖人之孫，生來有人為你前仆後繼，嬸嬸希望你，要看得見塵世裏的苦難。夏朝之亡，猶如殷商之亡。殷鑒不遠，在夏後之世。然元陳之亡，又何異於夏商之亡？前人諫言，我也告誡於你，常謙常慎，日慎一日，則宗社永固，無所傾覆。”
息歲聞言，早已停箸恭聽：“兒子知道，後人哀之而不鑒之，亦使後人而覆哀後人也。嬸嬸也不要想著了，徒曾悲傷，反而傷神。”
黎玥瑤望著他認真的樣子，不免心酸難受，終有一日也輪到她給別人說亡國之警。她掩飾地笑道：“怪我，在吃飯的時候說這些，怪我怪我。”
息歲並不在意，反倒對她笑：“嬸嬸教導兒子向善，兒子怎麽會怪嬸嬸？”旁人若瞧去當真就是一幅母慈子孝的畫面。
次日天色未明，黎玥瑤就起身理妝，她揣著一支親自編好的五彩繩出門未行幾步，卻看見息歲過來請安。黎玥瑤問道：“今日端陽，太學準了半日假，歲歲不多眠一刻？怎麽這麽早起來？”彼時晨露花冷，她初離暖閣，不由打了一個寒噤，便伸手拉緊息歲的鬥篷。
息歲道：“兒子知道今日嬸嬸要出宮一日，特來請安。再者今日若貪睡，明日早起讀書就不精神了。”
黎玥瑤笑著攜了他的手，前頭兩個宮女還打著紙燈籠，春光欲曙，曉星隱去，燭火隔著宣紙柔和而氤氳，日影浮動，一枝海棠探入連廊，裙底風過落花，腳下還會揚起一陣鵝毛小雪。“怕是仙人昨日在這海棠樹下一醉眠，傾了這花樹，揉碎了這花，叫我們看雪呢？”
二人說笑著重回春室，宮人們行雲流水般捧膳而奉。黎玥瑤乘著這個時間，掏出那五彩長命縷，舉起息歲的左手，道：“來，這是嬸嬸親自編得，嬸嬸技藝不精，比不上歲歲的媽媽們，歲歲不要嫌棄。為歲歲續命。”
衣袖露出來，卻看見他的手腕上已有飾物，五彩繩，金絲線，百轉千折，一個蝴蝶花樣一個珠子，結尾兩個極小的梅花結，精美絕倫。黎玥瑤擡頭看向息歲的保姆，保姆忙上前回話：“這是繹銘宮太子妃囑咐奴婢給嗣王的，未報殿下，殿下……”
那保姆神情緊張，黎玥瑤無奈一笑：“無妨。”
息歲卻將手伸進黎玥瑤的手繩圈口內笑道：“兒子謝嬸嬸厚愛。大伯母的兒子喜歡，嬸嬸的兒子也喜歡。”
他烏黑的眸子澄澈幹凈，瞧不清一絲雜質，合該是三萬頃澄江，在月色下波瀾生輝。黎玥瑤從他眼裏看見了頹靡的自己，是花闌照水，涓涓自憐。她淺淺地嘆了一口氣，像是釋懷了一般，笑道：“歲歲喜歡就好。”又為他不厭其煩地一遍一遍理著衣擺的褶皺：“待會先去興慶宮磕頭，再去鳳儀殿磕頭。歲歲要姿容得體，皇祖們近來禦體違和，歲歲多陪陪他們，他們一定高興！”
黎玥瑤絮絮叨叨了幾句，心裏頭空空的，不曉得說什麽，也不曉得如何開口才像個母親，又怕說多了息歲生煩。好容易一頓飯挨過去了，宮人回稟鳳輦已備好，請她移鳳駕？黎玥瑤聞言攜了宮人行至重華門欲走，息歲卻從後頭追上來，遞上他那日送的紙鳶。“嬸嬸，端午放晦氣。”
黎玥瑤驚喜之下接過來，笑道：“好，嬸嬸定把晦氣放了，今年我們都要平平安安的。”
宮車隨行之處都要有百姓回避，今日節下，黎玥瑤不肯擾了百姓興致，特地從僻靜處繞路，故而這一路極長，黎玥瑤連連催問了好幾次。街坊喧鬧聲隔著幾條街都聽得見，往來幾個行人口中都商議著趕緊去東河看龍舟。
連天的鼓點聲如千軍萬馬的啼鳴，黎玥瑤不由想起去年在哈丹被桑部的鐵蹄追殺，亦是這般聲音。她正失魂落魄之時，鄭綰回道：“殿下，是楚國公。”
黎玥瑤回過神來，發覺自己已是一身冷汗，她解開晨起披上的鬥篷，微微卷開竹簾。這竹簾是新造的，眼下靠得這般近，撲鼻來是一股湘妃竹香。卷簾而起，是息祺騎白馬，著青白玉色的道袍，寬袖執轡，暗繡雲紋，清光下無端浮上春色。他頭發高束，用竹枝簪起，碎發飄動處，黎玥瑤仿佛看見春風過境留痕。“駟玉虬以乘鹥兮，溘埃風餘上征。”黎玥瑤扶著車窗，伸出一只手來：“還有一條街才到貴府上，你怎麽親自入凡塵來？”
息祺莞爾，掏出腰際的一枝榴花琉璃簪子，道：“溘吾游此春宮兮，折瓊枝以繼佩。及榮華之未落兮，相下之可詒。”
黎玥瑤的臉被簾子遮住，語氣卻多了慍色：“祺哥哥也打趣我？”
“想去東河看龍舟嗎？”息祺問道：“今日好熱鬧，倒是宮裏冷清清的。”
“自然想啊？”黎玥瑤望向鄭綰，明明在回應息祺，語氣卻在懇求鄭綰。
鄭綰道：“殿下，不妥。”
息祺卻道：“鄭內人不必多慮，我定不把你們殿下拐走。今日佳節，民間女娘都精心打扮，殿下只需換個外套，減一二首飾即可。”
說著黎玥瑤便褪去自己的外套，指著鄭綰的長衫道：“我今日未著金貴首飾，委屈姐姐。”鄭綰無法，只得順著黎玥瑤。
黎玥瑤換好衣服就上了息祺的馬車，她接過那石榴花簪子，笑道：“正是浴蘭時節動，菖蒲酒美清尊共。我帶了珍釀，還想和姐姐一起吃呢！”
“只帶你看看，想鄭內人也不會同意你下車多逗留，趕得上晌午的席面。”
黎玥瑤憑感覺自己簪上榴花，對著息祺問道：“好看嗎？”
“榴花是嬢嬢的最愛，可我前日入宮，偶過花局，問那侍花宮女，聽說嬢嬢覺得榴花無趣，鳳儀殿多年不奉了。瑤姬青春正好，不該穿那樣灰暗的衣服，只有這樣鮮艷的顏色最適合瑤瑤。”
黎玥瑤聽罷，還是摘了發簪，收在懷裏：“可我還是會心念哥哥。”她舉起左手，露出瘦而無肉的皓腕，一個五彩長命縷一下就滑到了她的手肘衣袖堆疊處，她道：“這是嬢嬢今年給我續命得。我技藝不精，熬夜才做出來三條，一條給嗣王，一條給陶氏，一條給不淈。楣兒自有長姐操心，我也不知道長姐會不會念著你，就親自又向嬢嬢求了一條。我說‘嬢嬢，瑤姬如今是皇太子妃，夫妻一體，請嬢嬢顧念皇太子，瑤姬今日茍存人間，深信皇太子亦在人間，妾萬謝母後慈恩。’嬢嬢當即就哭了，祺，你的母親真的很想你。”她取出一條和自己戴得一模一樣的一條五彩長命縷，親自系在息祺的手上。
息祺此刻一言不發，眼淚於車外人聲鼎沸處悄然落下：“我如何不想爹爹嬢嬢？可我容顏盡毀於烈火，是仙姿公主玉手回春，才能得眼下這樣拋頭露面。近來我日日對視君王，可我已經變到連爹爹都認不出來了，聽說嬢嬢為著息崢的事，連宿的哭，眼睛都生出眼翳來，時好時壞的，想必更認不出來我了。”
黎玥瑤為他拭淚，安慰道：“聖人？怎麽會沒有一絲絲察覺？非國姓子冠年享國公爵，月供按郡王給，你沒想過為什麽嘛？”
息祺很快報之以溫柔一笑：“想過，想不明白。或許真的是父子連心……瑤瑤你聽？”
黎玥瑤凝聲，聽見周遭小販的吆喝聲，一股油香飄來，勾人饞蟲。息祺瞧出她的意思，叫停了馬車，叫仆從買了些炸物上來。金黃澄澄的圓球一個，裹滿了芝麻，隔著帕子包著，還是熱乎乎的。黎玥瑤咬了一口，酥脆香甜，點頭稱妙。
息祺笑道：“這是粉團。過去每到端陽，宮中就比射箭，射到多少粉團就得多少。那時候我和二哥不到晌午就贏了滿滿幾簍子，帶到鳳儀殿，小宮女們哄搶一番。連嬢嬢都連吃好幾個，哥哥還在時，就不許嬢嬢吃那麽多，說油膩膩的糯米食涼了吃多了是要傷脾胃的……”
他們在車上閑話起端午家常來，稀松平常的小事，說來如鋪陳畫卷，鄭綰一時心酸，別過頭去擦淚。
轉眼南河就在跟前，車馬卻再也行不通，外頭禦馬的小廝對二人笑道：“公子夫人，怕再行不得了。”
鄭綰怒目圓睜，掀了簾子就探身出去，正欲與那小廝辯駁，一瞬之間心中就已思索百轉千回，終是洩了氣。她只得回頭，看見黎玥瑤羞紅了側向息祺的影子裏。息祺將風箏遞到黎玥瑤手上，道：“鄭內人，不必生氣，以後我說他。”又道：“今日南河游戲甚多，龍舟會十分熱鬧，前幾日雅座就被預定了，今天天還沒亮就有人占了好位置，為了一睹魁首的好風采。”
黎玥瑤應了一聲帶上幕離便起身要走，鄭綰先下去撐開傘來接她。息祺也跟下去，帶著她們避開人流，穿過熙熙攘攘的街道，千萬種面孔在他們眼前閃過，應接不暇，不知不覺中二人雙手若即若離，突然一個人在無序的人群中跑過去，蹭落了黎玥瑤的風箏。黎玥瑤想去撿起風箏，卻被人群卷攜著不知所措，只能眼睜睜看著那紙蝴蝶折翼踩碎，沾了一身的泥。鄭綰覺得古怪，擋開行人去拉著她往回走，卻被息祺尋來。
“怎麽了？”他關切道。
黎玥瑤搖搖頭：“人多，我害怕。”
“就想著看龍舟的時候人多，特意避開了，沒想到百姓興致不減，此處往日是曲徑通幽，又窄又偏，今日許多人，難為了。”他扶著她往一間酒樓走去，“我們吃些茶點歇歇。”
小二上前招呼，息祺環顧一周，理袖道：“欣此暮春，和氣載柔。想向店家尋一雅舍。”
那小二道：“是了，小店確有佳處，此處適合公子夫人賞春。”說著他往屋後走。
越走越遠，滿目奇花香草，又懸著艾葉、菖蒲，一路上異香撲鼻。鄭綰問道：“到底在哪？”
那小二腆著臉笑道：“這就到了。”
順著小二的手勢，曲水流觴從山上引到桌前，一人負手，一人在側。那小二知趣地一瞇眼就消失在人高的假山裏。
黎玥瑤望著其中一人，吃驚地看向息祺，道：“鄒……”
鄒蘭亭應聲道：“臣，叩見皇太子殿下，帝媛殿下。”
另一人憐若冰霜，眸子裏滿是滄桑，面容俊朗，觀之十分眼熟。他被微微駝著，身量卻高，也行禮道：“臣理，見過二位。”
息祺介紹道：“這是大嫂嫂的哥哥。”
黎玥瑤道：“姎自然認識，剛剛姎沒記錯，就是王將軍在人群中撞得姎吧？”
“臣唐突。”
“不唐突……你毀了嗣王送姎的風箏，這才唐突。”
王書理輕蔑冷笑道：“知道殿下怪臣，可臣只能如此，不然太子如何知道此處？”
“將軍視若蔽履之物，可知道對姎價值幾何？”
王書理一時眼睛就紅了，他問道：“東宮二主失和日久，息歲從何而來？怎般驅使？那是萬般的屈辱啊？殿下不知道？”
他語氣沒有什麽波瀾，字裏行間卻是浪濤洶湧。息祺擋在二人之間，道：“玉裏，不要說。”
王書理上前嘆道：“十年前負傷至今，理已是廢人，然理與諸位聯系頗不易，今日避之不及，誤驚了玉駕，殿下海涵。”
黎玥瑤並不深究，道：“姎理解將軍。但是太子妃是嗣王的親生母親，將軍是嗣王的親舅舅，其父如何，不關其人。還希望將軍多心疼心疼他。”
王書理眼神本就是無光，此刻如兩顆死珠子掛在他那張姿容不俗的臉上，倘若往前十幾年，想來也是馬上好儀容。他聲音多了幾分哀怨：“我如何不心疼我自己的妹妹？”
這話恍然讓黎玥瑤想到黎高川的死，愁緒無端結上心頭，幸好此刻有幕離障面，無人窺見她已淚流滿面。她努力平覆情緒，隨著眾人入座，問道：“此處匾文‘萬殊一象’，射得是《蘭亭集》，不曾想覆得卻是鄒將軍。”
息祺笑道：“當年就是蘭亭和俯原護我逃了出來。我這些年不敢深交旁人，耕耘至今，臂膀也就他二人了。”
“哦？那如今諸位是如何想得？”黎玥瑤問向席上的每一個人，眼睛卻看向王書理。
日行中天，已然有幾分暑氣，暖風到了此處浸了冷泉吹得人反生出寒意來。息祺青色的袍子上濺了斑斑點點的水跡，像是林間葉片上的霜露，又像是湘妃的點點離人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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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逢喪，宮中不興宴飲，但民間節慶不止。才入端月，鳳儀殿就賜各宮金盤角粽，諭曰：端午至，五毒醒，防五毒，永康寧。重華宮自然也收到一份中宮節禮，鄭綰捧著金盤獻給黎玥瑤，黎玥瑤拈起角粽旁嬌艷的石榴花，嘴角不自覺地上揚，對送禮的姑姑道：“勞煩靈樹姑姑略坐坐。”
鄭綰再上來時，金盤裏只盛著一只青瓷酒壺，黎玥瑤親自斟了一杯分於陰靈樹，道：“這是菖蒲酒，為姑姑驅邪。”
陰靈樹忙肅儀站起，雙手結果酒杯，笑道：“承殿下玉言。”說罷一飲而盡。
黎玥瑤甚是滿意，又褪下一雙玉鐲和一只玉燕金釵放到金盤中：“民間疫毒仍在，每聞坊情，使姎憂傷。此系身外之物，於姎無益。靈樹姑姑就將金盤捧至興慶宮吧？”
陰靈樹一楞，轉而接過道：“殿下慈悲。”寒暄一陣，也就退下了。
陰靈樹至興慶宮尋聖人不在，便自作主張去了乾厲殿。那時候正是有朝臣在殿外等著議事，就看見金盤上的金器玉石華美異常。不久重華宮為庶民祈福的美名傳遍皇城，何昔當下掏出一封願自請免去一年俸祿的折子，惹得聖人青眼。
不過午時，就見著宮娥黃門不約而同捧著善資往興慶宮去。息歲回重華宮時，見夕陽連廊下香霧繚繞，有一美人招呼他過去。他滿心歡喜地跑過去，被黎玥瑤摟在懷裏，黎玥瑤掩著他的口鼻讓他在艾煙裏轉上幾周。息歲興沖沖地說起今日聖人如何褒獎黎玥瑤得，又突然話鋒一轉，說起息嵊今日提起《莊子》。
黎玥瑤溫柔笑道：“《莊子》奧義深邃，我是一知半解。你大哥今日說什麽了？歲歲教教我？”
“大哥說‘夫千裏之遠，不足以舉其大；千仞之高，不足以極其深。十年九潦災時，海水也不會變多；八年七旱之年，水位也不會減損。則東海不為頃久推移，不以多少進退。知窮之有命，知通之有時，無動而不變，無時而不移，為何不順應天命呢？庖人雖不治庖，屍祝也不會越俎代庖。嬸嬸今日之舉，有名無實，不過是沽名釣譽。’”
黎玥瑤形容凝固，咬牙道：“長孫如是說，可見他也未參得齊物大論。”
息歲笑道：“兒子當時道，瞽者無以與乎文章之觀，聾者無以與乎鐘鼓之聲。豈唯形骸有聾盲哉？把大哥氣得不輕。”
“是了，我當不得賢人，也懷不得天下，但萬萬聽不得這樣的話，我只做我覺得對的事。今日我為上位者施德於百姓，金釵易財易食，終有盡日；如脂膏助火成灰，而火種永存。聽說後宮前朝今日多有應著，隨波也好，真心也罷，總之利民之舉，終歸是好的。”
息歲低頭稱是，又撅嘴問道：“大哥後來面色不悅，嬸嬸說，他可是生我氣了？”
黎玥瑤安慰他道：“不過爭辯學問，只有高低何來生氣？今日你勝他一算，明日又輸他一句。爭時滿臉通紅，辨時六親不認，事後想來，還不是和好如初？歲歲沒見過乾厲殿裏，為民生大事起得爭端吧？又是群臣意見不合，又是君臣意見相悖，到最後唐太宗怒極要殺魏征，卻還不是被長孫皇後勸下來了？”黎玥瑤拉著他的手走進屋內，親手剝了一個角粽，道：“是春筍豬肉的，不膩不柴，還加裏海米，歲歲嘗嘗？”
息歲忙就著侍女捧著的盥洗盆洗了手，迫不及待地大快朵頤起來。黎玥瑤心生愛憐，疼惜道：“歲歲今日為了嬸嬸與大哥辯駁，是維護嬸嬸。嬸嬸知道，你明是非，有自己的大義和初心。你是東宮之子，聖人之孫，生來有人為你前仆後繼，嬸嬸希望你，要看得見塵世裏的苦難。夏朝之亡，猶如殷商之亡。殷鑒不遠，在夏後之世。然元陳之亡，又何異於夏商之亡？前人諫言，我也告誡於你，常謙常慎，日慎一日，則宗社永固，無所傾覆。”
息歲聞言，早已停箸恭聽：“兒子知道，後人哀之而不鑒之，亦使後人而覆哀後人也。嬸嬸也不要想著了，徒曾悲傷，反而傷神。”
黎玥瑤望著他認真的樣子，不免心酸難受，終有一日也輪到她給別人說亡國之警。她掩飾地笑道：“怪我，在吃飯的時候說這些，怪我怪我。”
息歲並不在意，反倒對她笑：“嬸嬸教導兒子向善，兒子怎麽會怪嬸嬸？”旁人若瞧去當真就是一幅母慈子孝的畫面。
次日天色未明，黎玥瑤就起身理妝，她揣著一支親自編好的五彩繩出門未行幾步，卻看見息歲過來請安。黎玥瑤問道：“今日端陽，太學準了半日假，歲歲不多眠一刻？怎麽這麽早起來？”彼時晨露花冷，她初離暖閣，不由打了一個寒噤，便伸手拉緊息歲的鬥篷。
息歲道：“兒子知道今日嬸嬸要出宮一日，特來請安。再者今日若貪睡，明日早起讀書就不精神了。”
黎玥瑤笑著攜了他的手，前頭兩個宮女還打著紙燈籠，春光欲曙，曉星隱去，燭火隔著宣紙柔和而氤氳，日影浮動，一枝海棠探入連廊，裙底風過落花，腳下還會揚起一陣鵝毛小雪。“怕是仙人昨日在這海棠樹下一醉眠，傾了這花樹，揉碎了這花，叫我們看雪呢？”
二人說笑著重回春室，宮人們行雲流水般捧膳而奉。黎玥瑤乘著這個時間，掏出那五彩長命縷，舉起息歲的左手，道：“來，這是嬸嬸親自編得，嬸嬸技藝不精，比不上歲歲的媽媽們，歲歲不要嫌棄。為歲歲續命。”
衣袖露出來，卻看見他的手腕上已有飾物，五彩繩，金絲線，百轉千折，一個蝴蝶花樣一個珠子，結尾兩個極小的梅花結，精美絕倫。黎玥瑤擡頭看向息歲的保姆，保姆忙上前回話：“這是繹銘宮太子妃囑咐奴婢給嗣王的，未報殿下，殿下……”
那保姆神情緊張，黎玥瑤無奈一笑：“無妨。”
息歲卻將手伸進黎玥瑤的手繩圈口內笑道：“兒子謝嬸嬸厚愛。大伯母的兒子喜歡，嬸嬸的兒子也喜歡。”
他烏黑的眸子澄澈幹凈，瞧不清一絲雜質，合該是三萬頃澄江，在月色下波瀾生輝。黎玥瑤從他眼裏看見了頹靡的自己，是花闌照水，涓涓自憐。她淺淺地嘆了一口氣，像是釋懷了一般，笑道：“歲歲喜歡就好。”又為他不厭其煩地一遍一遍理著衣擺的褶皺：“待會先去興慶宮磕頭，再去鳳儀殿磕頭。歲歲要姿容得體，皇祖們近來禦體違和，歲歲多陪陪他們，他們一定高興！”
黎玥瑤絮絮叨叨了幾句，心裏頭空空的，不曉得說什麽，也不曉得如何開口才像個母親，又怕說多了息歲生煩。好容易一頓飯挨過去了，宮人回稟鳳輦已備好，請她移鳳駕？黎玥瑤聞言攜了宮人行至重華門欲走，息歲卻從後頭追上來，遞上他那日送的紙鳶。“嬸嬸，端午放晦氣。”
黎玥瑤驚喜之下接過來，笑道：“好，嬸嬸定把晦氣放了，今年我們都要平平安安的。”
宮車隨行之處都要有百姓回避，今日節下，黎玥瑤不肯擾了百姓興致，特地從僻靜處繞路，故而這一路極長，黎玥瑤連連催問了好幾次。街坊喧鬧聲隔著幾條街都聽得見，往來幾個行人口中都商議著趕緊去東河看龍舟。
連天的鼓點聲如千軍萬馬的啼鳴，黎玥瑤不由想起去年在哈丹被桑部的鐵蹄追殺，亦是這般聲音。她正失魂落魄之時，鄭綰回道：“殿下，是楚國公。”
黎玥瑤回過神來，發覺自己已是一身冷汗，她解開晨起披上的鬥篷，微微卷開竹簾。這竹簾是新造的，眼下靠得這般近，撲鼻來是一股湘妃竹香。卷簾而起，是息祺騎白馬，著青白玉色的道袍，寬袖執轡，暗繡雲紋，清光下無端浮上春色。他頭發高束，用竹枝簪起，碎發飄動處，黎玥瑤仿佛看見春風過境留痕。“駟玉虬以乘鹥兮，溘埃風餘上征。”黎玥瑤扶著車窗，伸出一只手來：“還有一條街才到貴府上，你怎麽親自入凡塵來？”
息祺莞爾，掏出腰際的一枝榴花琉璃簪子，道：“溘吾游此春宮兮，折瓊枝以繼佩。及榮華之未落兮，相下之可詒。”
黎玥瑤的臉被簾子遮住，語氣卻多了慍色：“祺哥哥也打趣我？”
“想去東河看龍舟嗎？”息祺問道：“今日好熱鬧，倒是宮裏冷清清的。”
“自然想啊？”黎玥瑤望向鄭綰，明明在回應息祺，語氣卻在懇求鄭綰。
鄭綰道：“殿下，不妥。”
息祺卻道：“鄭內人不必多慮，我定不把你們殿下拐走。今日佳節，民間女娘都精心打扮，殿下只需換個外套，減一二首飾即可。”
說著黎玥瑤便褪去自己的外套，指著鄭綰的長衫道：“我今日未著金貴首飾，委屈姐姐。”鄭綰無法，只得順著黎玥瑤。
黎玥瑤換好衣服就上了息祺的馬車，她接過那石榴花簪子，笑道：“正是浴蘭時節動，菖蒲酒美清尊共。我帶了珍釀，還想和姐姐一起吃呢！”
“只帶你看看，想鄭內人也不會同意你下車多逗留，趕得上晌午的席面。”
黎玥瑤憑感覺自己簪上榴花，對著息祺問道：“好看嗎？”
“榴花是嬢嬢的最愛，可我前日入宮，偶過花局，問那侍花宮女，聽說嬢嬢覺得榴花無趣，鳳儀殿多年不奉了。瑤姬青春正好，不該穿那樣灰暗的衣服，只有這樣鮮艷的顏色最適合瑤瑤。”
黎玥瑤聽罷，還是摘了發簪，收在懷裏：“可我還是會心念哥哥。”她舉起左手，露出瘦而無肉的皓腕，一個五彩長命縷一下就滑到了她的手肘衣袖堆疊處，她道：“這是嬢嬢今年給我續命得。我技藝不精，熬夜才做出來三條，一條給嗣王，一條給陶氏，一條給不淈。楣兒自有長姐操心，我也不知道長姐會不會念著你，就親自又向嬢嬢求了一條。我說‘嬢嬢，瑤姬如今是皇太子妃，夫妻一體，請嬢嬢顧念皇太子，瑤姬今日茍存人間，深信皇太子亦在人間，妾萬謝母後慈恩。’嬢嬢當即就哭了，祺，你的母親真的很想你。”她取出一條和自己戴得一模一樣的一條五彩長命縷，親自系在息祺的手上。
息祺此刻一言不發，眼淚於車外人聲鼎沸處悄然落下：“我如何不想爹爹嬢嬢？可我容顏盡毀於烈火，是仙姿公主玉手回春，才能得眼下這樣拋頭露面。近來我日日對視君王，可我已經變到連爹爹都認不出來了，聽說嬢嬢為著息崢的事，連宿的哭，眼睛都生出眼翳來，時好時壞的，想必更認不出來我了。”
黎玥瑤為他拭淚，安慰道：“聖人？怎麽會沒有一絲絲察覺？非國姓子冠年享國公爵，月供按郡王給，你沒想過為什麽嘛？”
息祺很快報之以溫柔一笑：“想過，想不明白。或許真的是父子連心……瑤瑤你聽？”
黎玥瑤凝聲，聽見周遭小販的吆喝聲，一股油香飄來，勾人饞蟲。息祺瞧出她的意思，叫停了馬車，叫仆從買了些炸物上來。金黃澄澄的圓球一個，裹滿了芝麻，隔著帕子包著，還是熱乎乎的。黎玥瑤咬了一口，酥脆香甜，點頭稱妙。
息祺笑道：“這是粉團。過去每到端陽，宮中就比射箭，射到多少粉團就得多少。那時候我和二哥不到晌午就贏了滿滿幾簍子，帶到鳳儀殿，小宮女們哄搶一番。連嬢嬢都連吃好幾個，哥哥還在時，就不許嬢嬢吃那麽多，說油膩膩的糯米食涼了吃多了是要傷脾胃的……”
他們在車上閑話起端午家常來，稀松平常的小事，說來如鋪陳畫卷，鄭綰一時心酸，別過頭去擦淚。
轉眼南河就在跟前，車馬卻再也行不通，外頭禦馬的小廝對二人笑道：“公子夫人，怕再行不得了。”
鄭綰怒目圓睜，掀了簾子就探身出去，正欲與那小廝辯駁，一瞬之間心中就已思索百轉千回，終是洩了氣。她只得回頭，看見黎玥瑤羞紅了側向息祺的影子裏。息祺將風箏遞到黎玥瑤手上，道：“鄭內人，不必生氣，以後我說他。”又道：“今日南河游戲甚多，龍舟會十分熱鬧，前幾日雅座就被預定了，今天天還沒亮就有人占了好位置，為了一睹魁首的好風采。”
黎玥瑤應了一聲帶上幕離便起身要走，鄭綰先下去撐開傘來接她。息祺也跟下去，帶著她們避開人流，穿過熙熙攘攘的街道，千萬種面孔在他們眼前閃過，應接不暇，不知不覺中二人雙手若即若離，突然一個人在無序的人群中跑過去，蹭落了黎玥瑤的風箏。黎玥瑤想去撿起風箏，卻被人群卷攜著不知所措，只能眼睜睜看著那紙蝴蝶折翼踩碎，沾了一身的泥。鄭綰覺得古怪，擋開行人去拉著她往回走，卻被息祺尋來。
“怎麽了？”他關切道。
黎玥瑤搖搖頭：“人多，我害怕。”
“就想著看龍舟的時候人多，特意避開了，沒想到百姓興致不減，此處往日是曲徑通幽，又窄又偏，今日許多人，難為了。”他扶著她往一間酒樓走去，“我們吃些茶點歇歇。”
小二上前招呼，息祺環顧一周，理袖道：“欣此暮春，和氣載柔。想向店家尋一雅舍。”
那小二道：“是了，小店確有佳處，此處適合公子夫人賞春。”說著他往屋後走。
越走越遠，滿目奇花香草，又懸著艾葉、菖蒲，一路上異香撲鼻。鄭綰問道：“到底在哪？”
那小二腆著臉笑道：“這就到了。”
順著小二的手勢，曲水流觴從山上引到桌前，一人負手，一人在側。那小二知趣地一瞇眼就消失在人高的假山裏。
黎玥瑤望著其中一人，吃驚地看向息祺，道：“鄒……”
鄒蘭亭應聲道：“臣，叩見皇太子殿下，帝媛殿下。”
另一人憐若冰霜，眸子裏滿是滄桑，面容俊朗，觀之十分眼熟。他被微微駝著，身量卻高，也行禮道：“臣理，見過二位。”
息祺介紹道：“這是大嫂嫂的哥哥。”
黎玥瑤道：“姎自然認識，剛剛姎沒記錯，就是王將軍在人群中撞得姎吧？”
“臣唐突。”
“不唐突……你毀了嗣王送姎的風箏，這才唐突。”
王書理輕蔑冷笑道：“知道殿下怪臣，可臣只能如此，不然太子如何知道此處？”
“將軍視若蔽履之物，可知道對姎價值幾何？”
王書理一時眼睛就紅了，他問道：“東宮二主失和日久，息歲從何而來？怎般驅使？那是萬般的屈辱啊？殿下不知道？”
他語氣沒有什麽波瀾，字裏行間卻是浪濤洶湧。息祺擋在二人之間，道：“玉裏，不要說。”
王書理上前嘆道：“十年前負傷至今，理已是廢人，然理與諸位聯系頗不易，今日避之不及，誤驚了玉駕，殿下海涵。”
黎玥瑤並不深究，道：“姎理解將軍。但是太子妃是嗣王的親生母親，將軍是嗣王的親舅舅，其父如何，不關其人。還希望將軍多心疼心疼他。”
王書理眼神本就是無光，此刻如兩顆死珠子掛在他那張姿容不俗的臉上，倘若往前十幾年，想來也是馬上好儀容。他聲音多了幾分哀怨：“我如何不心疼我自己的妹妹？”
這話恍然讓黎玥瑤想到黎高川的死，愁緒無端結上心頭，幸好此刻有幕離障面，無人窺見她已淚流滿面。她努力平覆情緒，隨著眾人入座，問道：“此處匾文‘萬殊一象’，射得是《蘭亭集》，不曾想覆得卻是鄒將軍。”
息祺笑道：“當年就是蘭亭和俯原護我逃了出來。我這些年不敢深交旁人，耕耘至今，臂膀也就他二人了。”
“哦？那如今諸位是如何想得？”黎玥瑤問向席上的每一個人，眼睛卻看向王書理。
日行中天，已然有幾分暑氣，暖風到了此處浸了冷泉吹得人反生出寒意來。息祺青色的袍子上濺了斑斑點點的水跡，像是林間葉片上的霜露，又像是湘妃的點點離人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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