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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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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冰雪消融的聲音從屋檐一直流淌到回廊下,不留神肩膀就能濺到水珠。黎玥瑤的居所此刻半卷半掩,門外站著幾個垂首侍立的丫鬟。鄭綰隨口問道:“伺候殿下用過早膳了?”

小丫鬟道:“正用著呢!何州牧在裏面回話,殿下要咱們出來等。”

鄭綰點點頭,果然有聲音傳來。她擦擦肩頭的雪水,輕輕推開門,寸縷光線隨著她細長身影又轉印到外邦進貢的織毯上。畫窗影子也斜在桌前,將一坐一起的二人分來。早膳擺滿了一桌,碗碗碟碟的中央放著一尊青花瓷,插著紫藤花,錯落著點綴著幾朵茉莉。

“不知道州牧在此,妾去問州牧請茶來?”鄭綰嘴上說著,眼睛卻不離那束花。

何昔笑道:“不必,今日有新鮮消息,說給小殿下聽。只怕宮裏有人來接殿下回去,只在須臾,臣且去接待。”

鄭綰見何昔遠去,才走近細瞧花瓶,原來不是真花,而是琉璃仿生的花,多麽精細,巧奪天工,似乎連露珠都可以見到。鄭綰心一顫,將花束仔細擺放在蘇繡軟墊上,端起那花瓶透著光看去。薄如紙翼的花瓶底,似乎隱隱約約可見一個“道生德畜”印跡。黎玥瑤見她面色有變,也學著她的樣子瞇眼看去。她喃喃念叨:“道生德畜?道生之,德畜之,長之育之。長之……莫不是?”

鄭綰小心翼翼收齊花束,物歸原位,道:“元宮秘辛,不曾告與殿下深曉。家父罪臣……”

黎玥瑤忙捂住她的口道:“人已亡,無所謂對錯,只可惜令尊這滿身絕技,只留下著一二念想給你。”

鄭綰看著手中的紫藤花栩栩如生,又道:“衛宮也有能工巧匠,善琉璃。天下能詳著不過十萬中擇一。這琉璃花是宮中臻品,連皇後娘娘宮中都不曾四時常新,宮中高位後妃也盡得些小巧花樣做富麗裝點。如今天下大定,休養生息多年,大公主府這一捧老琉璃,怕是在娘娘宮中也不尋常。”

黎玥瑤細細想來:“確實不曾見姑姑擺過這樣的閑景,這花的樣式,也比那些頭上戴的巧。”

“那殿下可曾想過,為何國亡十年,大公主一切如斯?”

門突然又被開啟,黎寶真寶藍色的袍子兀然出現在盡頭,她踩著陽光的痕跡走向前來,寬大的衣擺摩挲出酥酥的聲音。她明顯重掃峨眉,理妝而謁,雙膝輕屈,道:“來給殿下請安。”

黎玥瑤親自上前拉過她的手道:“長姐多禮。楣兒病中,姎不能見,反倒耽誤長姐照顧她。”

黎寶真又一鞠躬,道:“殿下記得她就好。她也不是小孩子了,餓了兩頓,喝了藥好多了。倒是昌平妃的小郡主著了涼了,剛請府醫問了情況,寫明四診,要妾開方子。”

“懷冰昨天還活潑得很,怎麽了嘛?”黎玥瑤雖然與黎益不親近,但是和她兩個孩子相處甚來。

黎寶真停了一下,回覷一眼緊閉的門,道:“妾看了回話,猜測多半是受了驚嚇。”

黎玥瑤見她動作,猜測多半與將將何昔來報的事情有關,便道:“陳國皇後黃氏有個遺腹女,長在寧都郡王舊府邸,關了十年。太子妃王氏夤緣庇護下來,聖人也下詔過對這些女眷優待,如今大活人一個明晃晃得在貼身心腹的眼前和太子府裏丟了,想來昨夜定是人仰馬翻。”她話鋒一轉,淺笑道:“可任憑外頭風浪多大,長姐這不僅冬暖如春,還能運籌帷幄。聽說長姐已多年不入衛宮,又能獨善其身,這是為什麽呢?”

黎寶真一時語塞,鄭綰恰好端著茶進來,奉在黎寶真眼前,道:“公主,用茶。”她二人相視一望,很快又極不自然得不約而同地避開。

黎寶真長嘆一口氣,吟詠了一首曲子:“泠音閣鳥往前飛,飛到金殿落檐楣。日薄玉階春意淺,亂紅委身待君歸。”她嗓音向來宛轉,這樣的詞句念起來更是空靈動人。

黎玥瑤只覺得耳熟,道:“姐姐怎麽唱起了?”

殊不知黎寶真此刻已是玉眸落珠,黎玥瑤不明所以,忙從懷中取了帕子遞到她跟前,關切道:“怎麽了?”

“這是妾二十一年前寫得曲子……”

“公主!”一聲劃破二人所處的微妙的靜謐,是賀嬤嬤的聲音,她撩著衣擺,親自推開門,笑道:“奉皇後殿下懿旨,接皇太子妃殿下回去。”她赫然出現在二人之前,一幅低眉順目的姿態,影子卻壓下來,逼仄得很。

黎寶真側過身子擦了擦淚,翩翩然站起來,腰板挺得筆直,道:“皇後珍視殿下得緊,在妾這個親姐姐這,都一刻不放心。”

賀嬤嬤走上前來,彎下腰,伸出手,示意黎玥瑤起身。黎玥瑤不好拂了她的面子,就輕輕搭在她的手腕。賀嬤嬤道:“小單於已經候著呢!昨夜殿下和小單於沒回來,娘娘一夜沒睡安穩,早膳跟奴婢說,刮了一夜的風。”

黎玥瑤應和著笑笑,鄭綰打起簾子,不見弗欺,卻見何昔站在庭院中央,玉冠紅纓,玉面紅唇,站在一株積雪的桃花樹下,俊朗挺拔。他對黎玥瑤請安後,又對賀嬤嬤淺淺一禮。賀嬤嬤瞧著,有些晃神,一時認成弗欺,待看定後,才道:“皇太子妃殿下在此,未宣未召,即便是州牧府上,也不該如此僭越吧?”她拔高了一分聲音,道:“仙姿公主久不入宮,禮儀可不曾變過,可別用公主的舊法子教育兒郎。”

一語鬧得眾人臉色皆難看,黎玥瑤只好道:“嬤嬤,是姎問起宛州事,他來回話,想必尋不到鄭綰,才進來了。”她又對何昔道:“宛州的事,你也是掛著虛職,本不該問你。是我思慮不周,退吧?”

何昔沒有立刻離開,他跪在潮濕的地上,對賀嬤嬤道:“臣幸得天恩,今日唐突,請嬤嬤替臣問聖人娘娘安,臣伏地叩首。”

賀嬤嬤一楞,只道好。何昔也不曾起來,只匍匐在地,等眾人離開。雪水洇濕了他的膝蓋,也爬上了他的眼角。

黎玥瑤雖上了馬車,卻不見弗欺,問賀嬤嬤道:“阿郎呢?”

賀嬤嬤探頭望去,指著不遠處的騎馬身影道:“小單於在那呢!”

黎玥瑤也不去看,只搖搖頭道:“天寒地凍,他盡胡鬧。”她側頭不肯再言語,直到下了車,她走在前頭,弗欺跟在後頭,她也不曾回頭。

皇後見他們回來很是高興,招呼前招呼後,仿佛久別重逢一樣。她對弗欺換了稱呼,一口一個“欺兒”,聽起來像是叫自己的兒子。

黎玥瑤昨夜沒睡安穩,此刻困倦,起身欲退下,卻被皇後拉住。她一手拉著弗欺,一手拉著黎玥瑤,臉上的皺紋堆出慈愛的笑意,言語卻帶點懇求的意味:“瑤姬不要走,聖人即可就來,我們一家人畫幅畫。”

黎玥瑤一驚,瞥了一眼弗欺,問道:“我們如何一同入畫?畫師工筆,一朵花就是一晌午的功夫,聖人日理萬機,可會誤了”

皇後不以為然,笑道:“於子女他已虧欠許多,不過一幅畫而已。”

黎玥瑤尤覺不妥,踟躕道:“只怕於禮不合……”

皇後轉向弗欺,笑道:“欺兒,皇太子妃殿下糊塗了。”

這話說人糊塗,聽起來更糊塗。他二人不言語,外頭太監報:“聖人至。”他二人忙轉身斂容行禮。

聖人言語不起波瀾,不帶歉意:“朕來遲了。”

皇後道:“來了便好,來了便好。”

聖人道:“只是行樂圖而已,不必拘謹。”

皇後問道:“畫什麽呢?總要有個題。不如畫瑤姬彈琴,欺兒鼓瑟?”

黎玥瑤順著皇後所言一想,只覺得荒唐。恰弗欺上前道:“欺兒不會鼓瑟……”他隔著袖子望了一眼黎玥瑤:“只會畫角。”

聖人也否決了皇後的想法:“湘靈鼓瑟,曲終人不見,意思不好。你便畫畫角吧!”

黎玥瑤也忙道:“妾想彈箜篌,不想彈琴。”

皇後也不再指點,只吩咐畫師可以作畫。婢女們換上箜篌,黎玥瑤跽坐於前,她並未與弗欺商量就彈奏起來。

寸心炯炯明月光,千裏萬裏隨君旁。君淩濁水不見影,青天高懸獨傍徨。

她在心中不自覺輕哼,指尖彈起第二遍時,那熟悉的畫角聲毫無違和地點綴進來。二人合奏一遍,聖人難得露出喜悅。

畫師上前道:“回稟聖人娘娘,皇太子妃殿下,單於儀態臣已然勾勒出形態。只是單於蜂腰虎背,青峰矗巒,臣想於樂器上略做改動,更能畫出單於神韻。”

皇後問道:“且說!”

畫師道:“臣以為橫笛更妙。”

皇後甚是滿意道:“便依你,再墜個玉佩,我兒神韻千萬要畫出來,來日我睹物思人,也有個念想。”

畫師也是人精,見皇後語氣已變,忙道:“臣已經勾勒出底稿,不敢耽誤聖人娘娘,臣請回他室作畫。”

畫師走後,聖人略坐一會,推說年下前朝事多,也拂袖而去。鳳儀殿很快只剩下皇後一人,嘴裏含糊不清,似乎在叫著誰的姓名。

離元旦不過一旬,陶女並未被找到,人們似乎也漸漸忘卻這個邊緣的人物,投身到新年的喜悅中去。太子息祰請了元月初四為黎玥瑤冊封。黎玥瑤並不覺得這是多麽好的吉日,反倒因為它的諧音,對息祰又多了份怨懟。

息祰於朝堂上,借著陶女失蹤的由頭,將東宮衛換了遍血,氣得聖人以建平冬寒路遠的由頭,不許太子親信將歲貢送給傳英長公主。聖人又下令掃查陳國遺眷的府邸,暗攪了一個底朝天,叫太子收尾。其中多數已是孤兒寡母,少有的幾個奮進者起義,倒在新年之交鬧得極不太平。聖人又明撫實減陳遺的待遇,又斥責太子辦事不利,倒讓他的驍騎營跟著吃了許多苦頭。

幾位陳國已淪落為白衣的舊貴終於不甘如此寄人籬下,相約自殺在某日王姁卿入宮的路上。那日冬月深到了極點,沿街的街坊陸陸續續掛上了燈籠桃符,滿眼喜慶的字眼。阿昀捂著皇孫的眼睛,又拉著王姁卿不許她下車:“小姐有身子的人,如此不祥,萬萬不可下車。”

王姁卿置若罔聞,她一意孤行,滿身綾羅朱翠地踏入凡間,左右衛兵護之不及,與人群推搡起來。她已然不覺,只覺也是波濤洶湧的人海裏的一人。她雪白的鞋底沾上尚有餘溫的鮮血,身上的朱,墻上的赭,燈上的紅,好像都是這些液體染成的。

血泊中的幾人頗為眼熟,往前推十多年,也曾是流連郁園的玩伴。王姁卿突然感覺裙擺被踩住,循跡看去,是一雙掙紮的手。她蹲下去,不顧那人滿身泥垢。

她回想起自己的豆蔻年華,眼前人名字只在喉嚨之間,卻喚不出來。

那人卻笑了,左手抓著虛空的救命的稻草,右手食指極力去夠王姁卿,她喉嚨雖受傷,卻能發出沙啞的聲音。“華陽姐姐,千秋……”血跡從她的牙縫裏迸發,她存世的最後一音,確確實實地要了她的命。

王姁卿定在原地,感受著那人的體溫一點點降低。她回到馬車裏,馬車搖搖晃晃地調轉車頭,空氣中似乎滿是可怕的血腥味。她渾身冰冷,已是行屍走肉。息歲卻攀上來抱起她道:“娘,不哭了。”

王姁卿這才發覺已是眼淚縱橫,她也抱著懷裏的可人,道:“歲歲真是狠心,孤臣孽子連哭都哭不得嗎?”

息歲卻委屈道:“娘又說這些話,娘不是亂臣賊子,娘是我娘啊!”

王姁卿自知傷了孩子的心,只把他摟得更緊些,自責道:“娘是阿崢和歲歲的娘親,也是陳國的華陽君。娘自幼受萬萬人供奉衣食無憂,今供奉我的萬萬人死在娘面前,娘豈能不痛?”

息歲道:“兒也是受萬人供奉,兒願意替母親為萬萬人分憂。”

王姁卿撫摸著他,百般愛憐,道:“我兒,我的心肝,我兒……為娘的,不要怨娘。往後……可不要再喊我娘,要一如對外間那樣,喚我殿下。好不好?”

息歲點點頭。王姁卿又道:“可喜歡那日見得小殿下,歲歲說她是謫仙的那個!”

息歲似乎有些明白,不敢答話,王姁卿又道:“歲歲不怕,以後不願意叫她娘,也叫她殿下就好了。”

息歲年紀雖小,此刻也分明了,他抱著王姁卿不放手,哭道:“可我還是舍不得娘。”

王姁卿只笑,手下的撫摸卻變得緩慢起來,道:“歲歲真傻,同居京城,我們又不是永遠地分離了,還可以歲歲長相見,對不對?歲歲?”

王姁卿一遍一遍呢喃著他的名字,聲音越來越小,心思卻越發明了。她更衣素服,褪去華飾,再次入宮。

這次她為新年前這次並不吉祥的事情跪謝在鳳儀殿前,為了他們的死,為了陶女的失蹤,為了百姓的驚嚇,還為了聖人的震怒,和天家父子失和。黎玥瑤恐她胎兒受損,跑出來扶著她。王姁卿卻拉著黎玥瑤的手,苦澀道:“妾會好好活,也請殿下珍愛息歲。小子不才,日後請殿下費心!”

黎玥瑤從未想過會這樣,反倒生了怯懦,她脫下自己的襖子,披在王姁卿身上:“姐姐不會舍得的!姐姐的孩子,是姐姐的。”

王姁卿卻如水草般抓緊她的手腕,道:“求你了,殿下,求殿下保下他。”她直著身子,拉下黎玥瑤的胳膊,貼上她的耳朵,道小聲:“他不該姓息,妾曾有一如意少年郎,姓王,他該姓王。”

細若游絲的聲音,寥寥幾字,卻讓黎玥瑤大駭,滿身發了虛汗,一時站不穩,倒要王姁卿攙扶。她想說話,卻看見息祰狂奔而來的身影。他停在鳳儀殿外,扶著膝蓋喘著粗氣,絕望地看著王姁卿漠然轉身,掏出懷中的聖旨遞給黎玥瑤。

黎玥瑤輕飄飄地接過聖旨,很快又抱在懷裏。王姁卿輕扯出一個微笑,對著她點頭,又走向息祰,隔著鳳儀殿的門檻,低眉道:“由禁中直入後宮,太子殿下已然失儀。”

“姁姁當真這麽恨我?恨我恨到要把我們的孩子拱手讓人?”

他擡眼,四目淚眼朦朧,她哽咽道:“小殿下已經受聖旨,天下即刻遍知。禦史臺,殿下不必去追了,追不回去的了。”

“姁姁別恨我了。姁姁恨我,我要這些有何用?”

眼前的白色衣袍輕柔地向前一步,她走到他身邊,伸出手,溫柔得仿佛多年前初見,她還是站在兩位天之嬌女後面不卑不亢的少女,木槿色的衣衫,日照香爐生紫煙色的罩裙松松攏著,他還記得她衣襟上的紫藤花紋。他泣不成聲,心又熱了起來。只聽她道:“我便是恨不起來你,阿祰。”

恍若玉女觀音,迎他於萬千風雪之中。他紅著眼望著她,明明是當年的人,明明離得這樣的近,他卻如死了一般。十年一瞬,他知道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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