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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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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單於從息裕帳子裏出來,已是晌午。破天荒得,息裕留他用飯,但是顯然二人都沒有吃幾口,單於就走了。弗欺進去問了安,看見母親眼睛紅紅地看著自己,對自己招手。弗欺很是難過,起身之際很快地捏了一下鼻子,止住了眼淚。

息裕拉著他的手讓他坐在自己身邊,將他的頭攬在肩膀上,不住地撫摸。弗欺盯著殘杯冷炙,道:“娘身子沒好透,為什麽喝酒?”

息裕笑道:“是秦桑春,沒什麽酒味的。”

弗欺就著杯子聞了一下,道:“胡說!”

息裕雙頰緋紅,噙著笑意看著他,淺淺道:“我只抿了抿,我兒不要怪我。”

弗欺順手拿過桌上小刀切肉吃,道:“我在娘這吃了。”

息裕捂著胸口笑道:“才起來吃這個,油膩膩的。待會去騎馬,胃裏翻上來難受。”她又一疊聲叫來鐘媽媽:“胡還做了細粥,送去給了帝媛,給你留了一份。去隨你鐘媽媽去吧?”

弗欺不甚情願,鐘媽媽拉著女兒胡還的手笑道:“還兒做得粥,早上帝媛還誇了。王子怕是不曾吃過。”二人半推半哄,才將弗欺請了出去。

望著弗欺的背影,息裕一直不曾移目,她眉頭不知不覺皺了起來,直到鐘媽媽重新回來,她再也保持不住臉上慈愛的笑容。鐘媽媽剛一掩門,隔絕了正午的日光的那一瞬,身後傳來瓷碎杯落之聲。她驚愕轉身,看見蒼白臉龐,半面鮮血的息裕,正對她咧嘴笑:“鐘雲,我活不長了。”

鐘媽媽趕緊跑上去扶起,掏出手中的帕子為息裕擦拭血跡,反倒弄汙了二人的衣裙。鐘媽媽邊哭邊喃喃道:“公主胡說,公主胡說,聖人還沒有來接公主呢,公主還沒有回家去呢?”

息裕笑道:“我也回不去了。這麽多年,要回去早回去。只是雲兒你,要是回去,帶著胡岸,只帶他一個好不好?胡還在這邊生的,是我看著長大的,留下陪著弗欺好不好?”

鐘媽媽只哭,也不回應。息裕又道:“我是混說了,拆散你們好團聚,真真該死,胡岸胡還你都帶回去吧。”

鐘媽媽氣結,哽咽道:“妾哪也不去,就陪著公主。”

“為什麽?”

“妾本就是孤兒。二十多年了,妾已經把這裏當家了。”

雙雙淚目,模糊了眼前人,息裕憑著感覺為鐘媽媽抹淚:“鐘雲,你別騙我了,你不是孤兒。你本是陳國人,還有一個姐姐,一個弟弟。八歲才被賣到衛國,九歲代替別人家女兒進宮。一生歸家路,漫漫覆遙遙。春風又綠江南岸,明月何時照我還?”她指尖沾了唇邊的血跡,在桌案上寫下“何時”二字。

一方嶄新的絲帕突兀得落在滿是狼藉的桌面,息裕又哭又笑,支著身子望著眼前人,如已病梅花,似有乞憐之態。“瑤姬你說說,你無家無國之於我有家有國,又如何?”

黎玥瑤掰動手上的戒指,粲然一笑:“似乎……我說不上來。”她待了一會,看著息裕平覆,才裹了障面出來。

黑紗障面在烈日下如同一個蒸爐,才走幾步就熱得滿身是汗。她就著陰趕緊回去,看見黎高川和黛音在外頭毫無遮蔽地站著。黎玥瑤一斂眉,道:“是鄭綰不請你們進去嗎?這日頭下站著,著了暑氣怎麽辦?”

黎高川笑道:“並沒有等很久。”

進了帳子,鄭綰忙上前為黎玥瑤卸下障面,小丫鬟端上一碟子西瓜,紅艷艷得沙瓤,瞧著水靈靈的。鄭綰一壁為她打扇,一壁笑道:“這是王子才送來的,說是吐蕃商人供奉得,好大一個,尋常見不著。”

黎玥瑤挑了一塊,嘗了一口。黛音見她面露悅色,笑道:“單於已經同意我和十一郎的婚事。十一郎還是想聽殿下示下。”

黎玥瑤沈思一會,道:“姎並不知道情為何物,只是娘子願意以身相許,姎也成人之美。黛音娘子,姎與家兄有一二私言,想問問明白。”

對面二人相視一眼,黎高川扶起黛音,鄭綰引著黛音退下。室內轉瞬只剩下他兄妹二人。半晌,黎玥瑤問道:“哥哥同我說真心話,對郡主可是十分真心。”

黎高川忙跪下陳情:“天地日月可鑒臣心。”

黎玥瑤薄衫羅裙,依舊覺得汗在止不住地淌,她冷眼瞧著黎高川,也是青衫美少年。這樣好的韶華光年,卻要困在這裏。黎玥瑤道:“娶了她也不是不好,偏安一隅。只是為什麽呢?情緣何所起,又為何而生呢?”

黎高川臉頰微微染紅,是粉面何郎,不用傅粉得天然雕琢,他道:“那日初見,黛音於山間策馬,英姿煥發,疾如風過境,明若閃電破空,是飛雁貫日,鳶擊長虹。遠不像我,是困於枝枝葉葉間的山雀。她是那樣的迷人,讓我心生艷羨,後漸生愛慕。臣雖無教化,卻知此舉缺上命佳媒,有違禮教,以致王妃苦惱,殿下震怒。然臣心臣情,已是離弦之箭。”

聞者面色聚變,問道:“何謂離弦之箭?”

黎高川一拜:“再無轉圜。”

“再無轉圜?”黎玥瑤站起來,慢慢踱到他面前,地上灰暗的影子也被拉長。她蹲下來,繼而跪在黎高川面前。黎高川大驚,連忙俯首,卻被她拉住:“哥哥,你我兄妹,何來君臣?”

黎高川此時汗流潸潸,黎玥瑤繼續問道:“倘若現在的我有一心儀郎君,與我橫亙著世俗人倫,哥哥說我該怎麽辦?”

黎高川低頭道:“臣以為,當尋一世外桃源。”

黎玥瑤掩面幹笑幾聲:“世外桃源不過是人欺人的故事。今若違背聖人命令,便是天涯海角我都是死罪。伏屍百萬,流血千裏,哥哥也不能和黛音白頭偕老了。”

黎高川不敢接話,黎玥瑤反倒站起來,道:“所以,哥哥要和嫂嫂,白頭偕老。我說了,我們都一樣,無父無母,無恃無怙。大舜娶妻尚不用告父母,男女居室,人之大倫。”她端起酒杯敬他,很快一飲而盡。

黎高川也趕忙端杯謝恩。黎玥瑤陶醉道:“浮生絆香是香,到底不如秦桑春綿柔。”

她不經意跌落了酒杯,鄭綰聞音趕來,扶起黎玥瑤,示意黎高川退下。黎高川卻放心不下,又覺得剛剛帝媛所說很是反常,問道:“殿下可有心儀之人?”

黎玥瑤也毫不避諱道:“劉郎已恨蓬山遠,更隔蓬山一萬重!”

鄭綰見她醉眼迷離,忙對黎高川小聲道:“煩請大王速速回避吧?”

卻被黎玥瑤喝住:“可讀過《資治通鑒》?”

黎高川被問一楞,搪塞道:“忘了許多了。”

黎玥瑤一手拽著鄭綰,一手支著桌案,醉芙蓉一般,道:“這書極好,只第一句就生出許多故事。你若不懂,就帶著阿郎一起去問憶之。我前幾日教他些文章,他雖知道卻不明通。憶之樣樣都好,你讓阿郎問他,比我教得好些。”

黎高川答應,就退下去了。鄭綰見他關上門,便道:“殿下又鬧意氣?”

黎玥瑤問道:“鄭綰,你也有過婚約。你可喜歡那個他?”

鄭綰哭笑不得,哄孩子似的伺候她坐穩,道:“妾不喜歡他。”

“那你會嫁給他嗎?”

“不知道。總之要嫁給他的時候他死了,死了也沒有辦法了。”

黎玥瑤又問:“為什麽死了?”突然她緘口不言,鄭綰也只笑笑不答話——那人死於十年前,元國破城。

黎玥瑤又自問自答起來:“沒死怎麽辦呢?可惜不可能不死。唉唉唉!”眼見又是死局,她又盯著眼前的西瓜,似乎想起來什麽:“阿郎來過?”

鄭綰點頭:“是。”

“你怎麽說?”

“妾說,殿下身負婚約,需白玉無瑕。”

黎玥瑤嘆氣道:“他如太陽一樣的人,光芒萬丈,什麽時候是我的瑕疵?鄭綰姐姐,你何苦太毒?”

鄭綰笑道:“妾何曾說王子是瑕疵。妾如何說,旁人如何解,是旁人的事。”她安頓好黎玥瑤午覺,出門準備熱水,卻看見黎高川還在外頭候著。

“大王,何事?”她小聲問道。

黎高川畢恭畢敬,後退一步道:“鄭姐姐,殿下的意思臣有疑惑,敢問姐姐,阿郎是誰?”

鄭綰一驚,忙掩飾道:“弗欺王子叫殿下妗妗,殿下叫王子小名阿郎。大王可別人前這麽叫,尤其郡主那,惹人笑話,怕王子不好意思。”

黎高川連聲道:“明白,明白。”

可弗欺哪有這樣的小字呢?鄭綰自然知道,那一句“阿郎”分明是帝媛款款情誼,又怕人不知,又怕人知道。

某日夜來有極罕見地落雨,起初雨氣混雜著暑氣倒悶得慌,一炷香後才生了涼意。黎玥瑤沐浴更衣後獨坐等下看書,蠶絲寢衣搭在肩頭,黑發也如綢緞滑在肩頭,雨夜燈火葳蕤,玉肌粉膚潤滑。鄭綰催她就寢三四次:“殿下,仔細眼睛疼。”

黎玥瑤反催鄭綰:“姐姐去睡吧,我下午睡飽了,想等等,今晚或許有人找我。”

鄭綰低頭想了想,只好聽從。屋外細雨蕭蕭,不知更漏幾轉,果見隱約人影。黎玥瑤丟了書,探頭問道:“哥哥?”

來者不答,開門聲掩蓋在雨聲中,熟悉的身形撲面而來。“阿郎?憶之!”

何昔應了一聲,笑道:“才剛子時,已是新日。殿下,今日滿滿十五了。”他隨即行禮道:“昔敬賀殿下壽。”

黎玥瑤自是歡喜,連忙扶起他,道:“我覺得你和別人不同,明明都是我的子侄,可我一見你就安心了。我的事你好像都清楚,我親哥哥都未必記得,你倒比我的親哥哥更像哥哥。倘若我的哥哥還在,也不會忘記六月十四是我的生辰。”她為他親自斟了一杯酒,道:“人總是說十五的月亮完滿,可天如何盡遂人意?我倒喜歡十四的月亮,將滿未滿,與所思所念不至於至遠至疏。只可惜,今日舉目天無月,枉費人間擡頭望。”

何昔接過酒,品了品,笑道:“殿下說岔了,十四淩晨微雨朦朧,是明月在掬水晨妝。殿下且等到深夜,雨霽天澄澈,姮娥捧玉明,以賀殿下芳辰。”

黎玥瑤被他逗得笑聲連連,忽然她蹭到腕上的五彩繩,就順手解了下來,又坐到憶之身邊,拉出他的右手,翻出他的袖口,又從手腕往手肘處摸了摸,除了根根分明的筋脈,什麽也沒有摸到。黎玥瑤滿是疑惑,嘟囔著:“彩繩呢?”邊說她便拉著他的左手,一翻袖口,果見彩繩。

燈光撲閃,繩扣又是死結,黎玥瑤頭湊近他的手去取繩子,呼吸小小地撓動著他的手背。惹得他僵直了身子。

好不容易解開了他的彩繩,黎玥瑤支開了一點窗戶,將五彩繩扔了出去,順勢跪了下去,心中默默許願。她忽然覺得不對勁,轉頭對何昔招手。何昔走到她的身邊,她拉著他一起跪在窗邊,道:“來,來許願,我們一起。”

何昔看著她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齊根顯露,如美人搖曳著手中的折扇。黎玥瑤過了一會緩緩睜開眼睛,發覺被何昔註視著,她問道:“憶之許什麽願的?”

突然被問,何昔支支吾吾道:“願景只告天地神靈,說不出就不真了。”

黎玥瑤撲哧一笑:“還有這說法?”

細密的雨水隨風飛濺,迎面只覺絲絲涼爽,瞧著她如絲媚眼,何昔心裏卻燥熱起來,他捏著拳頭頹然站起,徘徊兩步,還是往屋外走去。

衣擺卻被無端扯起,一看原來是黎玥瑤拉住他,問道:“憶之這就要走了嗎?”

“嗯。”他如蚊吟般回應。

黎玥瑤卻十分不舍,又問道:“聽哥哥說,弗欺問過你‘三家分晉’,你可告訴過他是我的意思?”

何昔鄭重點點頭,開口卻完全說得不是一回事:“殿下,殿下長大了,不應該再讓任何人夜闖殿下寢殿了。”

“為什麽?你也不行嗎?”

“不為什麽,我也不行。”他被她的眼神逼問得急了,就道:“殿下,該有防人之心。”

黎玥瑤似乎無法理解,她站起來,走到他面前,困惑道:“是什麽意思?我那麽信任你,你不信任我嗎?”

她曲解了他的意思,何昔想爭辯,卻不知如何開口,黎玥瑤眼淚已在眼眶裏打轉,那一雙含淚水眸,是淩波微瀾上的一輪月影,讓人倍生憐愛。她自顧自道:“我原以為,這世界上萬萬千人,你最會讓我安心。你知道我任何遲疑時候的想法,無論是我越過泥窪時不願意弄濕我的鞋子,還是我此時此刻想要單於死……”

往日極不經意間的親密接觸又歷歷在目,早前那一抿秦桑春的酒勁仿佛在五臟六腑裏散漫開來,何昔上前輕輕地為她擦去眼淚,慢慢地摟上她的腰,他聞見她喘息間的酒氣,幹啞著嗓子道:“殿下醉了。”

黎玥瑤紅著臉不說話,何昔道:“閉上眼睛。”

她秀目順從著命令。何昔一低頭就看見那無瑕的玉容,想起自己十年前失去她的那一刻,所有榮光也一起失去,如今將她捧在手裏,一切反倒如舊夢一場。帳外多了一點火光,何昔一下抱起她,看上去躡手躡腳得送到床榻之上,動作無意間滑下她的衣襟,露出雪白的皮膚,顯得脖頸越發纖長,青絲越發如墨。他彎下腰,雙手極慢極慢地離開她的身體,卻用自己的唇覆上了她的嘴角。嗚咽出一聲“瑤瑤?”

黎玥瑤又醉又困,笑得盡態極妍,玩鬧似的用手推開他的胸口,道:“你是誰?怎麽知道我的名字?”

“是我,是我,瑤瑤,是我!”他早已哽咽,卻沒有眼淚了。

門忽然被推開,鄭綰聽見哭聲,忙上前來,反覆檢查一遍,原是黎玥瑤夢魘了。她搖醒黎玥瑤,哄道:“殿下,殿下,不哭了,不哭了。”

黎玥瑤從夢裏脫身,感覺一霎那又恢覆過來,看見因關心自己而滿頭是汗的鄭綰,卻不見夢中朝思暮想的人,不由放聲大哭:“我夢見祺哥哥了,他在叫我瑤瑤。”

想到剛剛黑夜裏匆匆一眼瞧見的身影,鄭綰不禁生惑:“殿下,殿下可記得夢裏的太子什麽樣子?”

少頃,黎玥瑤止了哭泣。鄭綰見她木訥,就扶她躺下,順手拿起扇子,哄她睡覺。扇面上的桃花靡靡艷艷,在燈光下甚是晃眼,鬧得鄭綰也是困眼惺忪。眼前人氣息平覆,鄭綰停了動作,準備招呼一個小丫鬟守夜。誰料,忽聞一聲夢囈語:“東欄白雪,梨花清明。”

外頭囂塵具凈,雨在風裏漸漸了無聲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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