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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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郎中看過後，只說息裕是肝陽上亢，以至火氣傷胃，氣機逆亂。弗欺看著母親用過藥睡下了才放下心來。何昔說他和黎寶真學過些岐黃之術，便同郎中守在外面的小帳子裏。弗欺也想留下，何昔笑道：“關心則亂，王子還是回吧？晚些時候再來也是一樣的。”
弗欺垂頭喪氣地出來，黎玥瑤在身後跟著。“我想學騎馬，一直都想，你願意教我嗎？”黎玥瑤不知道怎麽開口安慰他，只好扯些別的轉移他的心思。
弗欺道：“好啊，可是殿下……”他突然哽咽，連話都都說得斷斷續續：“真的要嫁給單於嗎？”
黎玥瑤低下頭：“你覺得呢？”
弗欺眼神早已失去了初見的神氣，盡是頹然，他道：“他的年紀足可以做你的父親。”
黎玥瑤想到那人如山般高大的身形和仄仄逼人的氣勢，苦澀道：“那沒辦法，有聖人的金科玉律在，我回不去的。你的外祖母，就是我的姑姑，一生子息如今只留一個你，他們巴望著倘若你做不成哈丹的王，就讓我換下你的母親，來維系這兩邊的安穩。這樣你的母親就可以回家了。”
弗欺不言不語，如同一只困在枯枝裏的幼鳥，看著雄鷹死在流矢之下。他帶著她來到馬廄，選了一匹通體青黃色的小母馬，他道：“這匹馬的父母都是日途千裏的名駒，它雖未長成，但性格溫順，殿下騎她再好不過了。”
他伸手欲扶黎玥瑤上馬，鄭綰上前黎玥瑤的手，恭恭敬敬道：“王子，讓妾來吧？”
弗欺繼而為她執轡，帶著她慢慢地走：“上次殿下騎得馬，是公馬，性子野的很。鄭姑姑馬技了得。”
黎玥瑤笑道：“是呢！鄭姐姐貼身照顧我十年，事無巨細，若換了旁人她不放心，我也不如意。所以我的小丫鬟們只能給鄭姐姐打打下手。”
哈丹雖大部分是黃沙，但還是倚綠洲而居，黎玥瑤在馬場一圈圈繞著，看到極遠處胡楊林邊有兵士在操練，畫角聲時不時傳來，那悠長而哀怨的聲音在九霄之下無盡徘徊，連湖邊幾棵積古老柳似乎都有所觸動。
“什麽聲音？”黎玥瑤未曾聽過，不知不覺百轉愁腸，眼淚漣漣，幸而她帶著幃紗面巾，無人瞧見。
“是畫角。”弗欺從懷中掏出一個不長的，也不像竹笛的樂器，上有陸離彩繪。他對著一端吹氣，氣息在空腔裏回蕩，流出來和天邊一樣的音質。“殿下想看那邊的胡楊樹嗎？這樹千年不死，死後千年不倒，倒了也千年不腐。晚春時節，京中該是海棠錦繡，梨花雪。可我們這一年四季只有那片胡楊林和不知什麽時候就在的老柳樹。”
“你該帶你的母親離開這的，緝熙城的繁華不僅有你說得這樣。寶馬香車，衣香鬢影。你的母親行在街上，百姓若擡頭看一眼她的軾轍，都是天大的僭越。”
弗欺聽罷，對鄭綰笑了笑：“鄭姑姑，不要擔心，臣帶殿下看一看這裏。”說完一躍馬上，緊緊摟住黎玥瑤的腰。
黎玥瑤驚魂未定，整個身子都軟了，拼命捂住自己的嘴巴不讓自己叫出來。一瞬間他聽得見自己的心跳，好像要蹦出嗓子眼去。弗欺一只手將韁繩勒到她的面前，她順手抓住，弗欺在她耳邊極近處喊道：“抓緊！”
若在平地上，這聲音定是震耳欲聾，可馬速度極快，迎面來的風削弱了他的聲音和氣息，反變成一股細微得如同羽毛輕撓的低喃。她想和他說話，叫他慢些，可一開口就咽了滿腔的風。她回頭微微仰視著他，簪子不慎刮破了他的頸子，一個很小很小的傷口，頓時滲出幾點血星來。
他低下頭，臉埋在她的肩上，若即若離；耳朵貼在她在唇邊，若離若即。她一時心又軟下來了，瞧見他耳輪上有一顆痣，她想他的母親才被氣倒，母子同心，若能策馬發洩也好。
她道：“你慢些，我怕。”
他聽不見，又湊近了一些，她下意識往後一躲。只見他笑著對她道：“聽不見。”
黎玥瑤只要頃前了身子，用手罩在自己嘴邊，貼著他的耳朵道：“你慢些，我冷。”她貫會撒謊，弗欺的身上很熱，其實她一點也不冷。
他還是慢了下來，還裹緊了她的面紗。
胡楊林就在眼前，蒼翠千裏，直到樹下她才發覺這些樹高可參天。弗欺抱她下馬來，她還在驚嘆於這樣的秀木。“木秀風摧，胡楊卻可棲息在沙漠，還孕育出綠洲來。”她伸手去夠一個枝椏上的葉子，卻怎麽也夠不著。她笑道：“這樹這般高，等落日時分爬到最高的那棵上去，不知能不能夠碰到太陽。”
弗欺被她逗笑，順手理開她的面紗道：“你可知人去日幾何？”面紗褪去，她因為剛剛的驚嚇還微微紅潤的臉龐露在他的面前，他又舉著面紗問：“你為什麽總戴這個？”
黎玥瑤本想發怒，心想他生在這裏，難免教化不全，只嘆道：“因為這樣沒人知道我在悲苦什麽。”
“什麽？”
她低頭，望著地上落葉成茵，踩著沙沙作響：“只聽有人從長安來，不聽有人從太陽來。可舉目見日，不見長安。”又是死一樣的沈寂，馬兒在湖邊飲水，發出長長的嘶鳴。黎玥瑤轉頭看見他喉嚨邊的傷口，摸了摸自己的發簪，心中明了，虧欠地觸碰他的喉結邊緣。
她的手指涼如冰塊，刺激得他咽了一口口水，喉結上下動了動，就像冬天剛從冰天雪地回來，坐在溫暖如春的臥室裏，剛剛碰到蓋著軟席的把手。
弗欺順著她的手指漸漸往前傾斜，一絲酥麻的感覺從脖頸蔓延到全身，他雙手懸空攀上她的肩膀後面，她皎潔如月的臉微微低下去，似乎竊語了一句：“疼不疼？”
“噓……”他亦小聲道：“這沙漠裏有毒蟲，我去趕走它。殿下閉上眼睛。”
黎玥瑤朱唇翕動，問道：“為什麽？”但她還是閉上了眼睛。
“殿下沒見過，怕殿下怕。”他拿出腰間香包裏的香屑，撚得粉碎，往四周一灑。
“有艾葉香！”她驚道。
“是。”弗欺望著半掩面的黎玥瑤，不自主地彎下身子，慢慢地，仿佛一瞬間時間都被拉長了，輕輕地吻了一下她朱唇前褶皺的面紗。
突如其來的些微的觸動，迫使她想睜開眼睛。弗欺看出來她的逃避和意圖，忙道：“倘若……殿下今天說得設想都是我，而不是單於。或者說，若我是單於呢？”
黎玥瑤睜眼看見近在咫尺的弗欺，立刻轉身道：“我想回去了。鄭姐姐要擔心了。”她快走以至於小跑倒湖邊，越上馬去，抓緊韁繩，夾緊馬腹，輕輕一揚鞭打在了追上來的弗欺的手上，再一揮鞭，馬兒跑了起來。
“阿郎，姎不怕的。”她坐穩了馬後，又轉頭喊了一句：“辛苦阿郎自己回了。”她衣袂垂墜，在小跑的馬背上也不曾飄揚。望著她的背影，恍若在觀望長河落日，大漠孤煙，是謫仙一般的可望不可及。
弗欺沿著她騎馬而過的路一步步走回去，馬蹄腳印逐漸消失在風中。他擡眼望著額頭上的藍天白日，伸手去握住那一團明亮：“舉目見日，不見長安。”
見黎玥瑤一人打馬回來，讓鄭綰又驚又喜，她剛想細問，見黎玥瑤失魂落魄的樣子，只好噤聲。黎玥瑤來到息裕的寢帳，見侍從甚多，便轉身欲走，卻被叫住。
是單於的聲音：“帝媛！大閼氏還未用膳，你去陪她進一點吧？”他指著侍從案板上的珍肴，苦笑道：“才我進去，她把她兒子自己雕刻的木杯都舉起來砸我，連藥都灑了，可見氣得是吃不下去我備得藥膳的。”
黎玥瑤通其意圖，點點頭答應。單於又問：“你為什麽也不說話？”
黎玥瑤疑惑，後退一步再仰頭看他。單於笑道：“我又不吃了你，這麽怕我做什麽？”單於也不等她想個理由搪塞，就被人簇擁著走了。
夜半，黎玥瑤倚著門看月亮。空曠的沙漠上，天黑色沒有一點星光，月牙如鉤，閃著鋒芒。“好像確實看著近些。”她自言自語道。
鄭綰帶著小丫鬟打了熱水回來準備梳洗，黎玥瑤突然發覺有短簫的聲音。循著音律，她哼唱起來：“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行道遲遲，載渴載饑。我心傷悲，莫知我哀！”
“為什麽有人在吹奏《采薇》，像是從鄭綰你來處傳來的。”
鄭綰搖搖頭：“妾並未發覺。”
簫聲漸止，餘音繞梁。黎玥瑤拭去釵環，對鏡孤芳自賞：“這樣空曠的夜裏，吹奏這樣歌，也不知點得哪一句，點得哪一個人？”
次日黎玥瑤早起，去侍奉息裕進藥，就見到郎中和何昔說些什麽。她走上前去，問道：“說什麽呢？”
何昔道：“是公主的病情。昨日用了藥，好多了。”
郎中對她一禮道：“小人先告退了，單於那還急著問大閼氏癥狀呢！”
見郎中走遠，黎玥瑤道：“單於倒是很關心公主。”
“如果公主先嫁給單於，他們會是羨煞旁人的伉儷。只可惜造化弄人，二十年的怨偶。”
黎玥瑤也不接話，只往裏走，聽到帳內悉悉索索：“是王子在？”何昔點點頭，黎玥瑤便側了身子，等在外面。
“娘，求外祖出兵吧娘？兒有九成把握。”
“九成？管什麽用？二十年前你還有十足把握呢？他當初敢屠子殺妻，只為達目的。你若礙著他，我這二十年小心翼翼為了誰？”
“……”
屋內爭執愈演愈烈，愈烈愈息，轉化為淺淺的抽泣聲。覆又聽見弗欺請罪的聲音。
黎玥瑤猜到了八九分，目光飄忽與何昔相對，卻看見何昔手指著外頭，原來有婢女進藥來。何昔接了藥，推開門簾，笑道：“公主，喝了藥吧？”
黎玥瑤跟著走進去，果見屏風後的母子二人，笑道：“原來阿郎在姐姐這盡孝。早知道阿郎在，我便不顯眼了。”她從藥盒裏捧出碗來，遞給弗欺。
息裕被她逗笑，苦澀道：“越大越不讓人省心，要我說今日就該去找舒舒，把他和黛音的婚事敲定，再把十一郎接回來。”
弗欺拿碗的手一抖，手指緊緊捏著滾燙的碗邊，頓時通紅：“娘？”
息裕不管他，只對黎玥瑤道：“年歲相近的小公主，都是單於的心腹家的，但舒舒與她這位單於兄長關系劍拔弩張，不然早幾年他就要成婚了。有個王妃管著他，他就知道有牽掛，他就知道命是好的，就不會胡來了。”她說著眼淚就無聲落下，伏在枕頭上拭淚。
弗欺放在藥碗，直直跪在床榻邊，為息裕擦淚：“娘，兒雖與她自幼相識，但兒卻不喜歡她，她也不喜歡兒。”
深茶色的藥湯搖晃在靜止的碗裏，潑灑在床褥上，洇開了一大塊水漬。息裕哭泣道：“男當婚，女當嫁，人之常情。你這二十年也只同黛音玩過笑過，怎麽她還不如你意嗎？你婚事若在前，你妗妗就能推脫一日下降。”
說到自己身上，黎玥瑤雖然低下頭去，卻感覺被人無情掃視著。息裕又道：“真是混賬！你若說出你喜歡誰，便是乞丐家的女兒我也尋來給你做王妃。”
眼看母子兩關系如將融之薄冰，一踏就會落入水中，已是危急時刻，可偏偏有人要涉險。弗欺的雙手握拳，幾乎全身顫抖著吼叫道：“你我都心知肚明，娘！你的心裏只有故國，只有故國的幼弟，死了十年的禹文皇太子。”
“混賬！”息裕大怒，一巴掌打到他倔強的臉上：“你舅舅沒有死，沒有死！”
弗欺冷笑著，眼淚順著臉頰不住地淌下來：“你為什麽還不信？”他丟下痛苦的母親，慌不擇路地逃了出去。
何昔此刻臉色煞白，與黎玥瑤兩兩相望，對息裕道：“我去看看他。”
息裕賭氣道：“你隨他去！”
眾人走後，黎玥瑤只覺臉上燒燒的，勸道：“從來如此便對嗎？人情甚不美，妻子具而孝衰於親。阿郎小時，姐姐與他相依為命，想來阿郎是舍不得姐姐的。”
息裕隨手掀翻藥碗，翠瓷乍破，滿地千層碧波。她舉起蠟黃的手，自嘲道：“我如何不疼他？我這雙手為他沾了多少血？妹妹，你知道二十年前，我夫初喪，博果全居然造反，殺了博果部和莫邪部多少長老，闖進我的帳篷。一手舉著虎符，腰間別著單於的狼刀，要我做他的女人。我當時強裝鎮定，問他，你已有元妻，我上國公主難道要與你做側嗎？他轉身就將他的元妻殺了。再來找我時，我又說，我的孩子，要平平安安，他便歃血立誓，不傷我兒。後來，我嫁給他，弗欺三歲的時候我有了身孕，我吃了一劑猛藥，孩子流了，我也生不了。再後來我的五妹妹嫁給他，她也有了身孕。生產那日，我陪在她身側，孩子生下來我就掐死了，我對孩子說，大姨陪你，大姨這輩子不回去了，就在這裏陪你，你別怪別人，要怪就怪大姨。良宵也不行了，血流了一床，她死前拉著我的手求我，要我送她回去，她想見見她的哥哥和娘。她還說她不怪我。我答應了她，按著這裏的習俗將她火化成灰，讓人送去了他哥哥的封地。”
息裕撿起碎片道：“單於如今唯一的兒子就是布歇，一個沒有名分的侍婢之子沒有資格登上單於之位。我已經等了二十年，為什麽他這麽沈不住氣？”
二十年？報仇要等二十年嗎？這樣的日子不知道還要繼續多少，人有多少個二十年呢？花有重開日，白鬢不覆青。黎玥瑤不願意等這麽久，此身只一命，孤家寡人，來去無所顧忌。
“少年俠氣，快意恩仇，姐姐好好同弗欺說。”
息裕突然拉過黎玥瑤的手，鬧得黎玥瑤一驚，慌張地望著息裕。息裕眼底的悲傷順著她的手，爬上了黎玥瑤青春美好的臉龐，她反覆撫摸著這完美的輪廓，如同在觀賞一塊遺失很久的珍寶。“王事靡盬，不遑啟處。”她道：“不遑將父？不遑將母？”
淚珠滴到黎玥瑤的手背，冰冰涼涼。很快又被息裕抹去，她沙啞著喉嚨，攥著帕子咳了幾聲，白綢夾著幾絲鮮血，如白雪紅梅般觸目驚心。黎玥瑤站起來欲呼人來，卻被拽住：“我已朽木，不要說，說也不要說。憶之也好，弗欺也好，單於也好，都不要說。我求你，求你，他年再見到父親母親，求你……”
黎玥瑤此刻也視線模糊，撲倒在她的面前道：“姐姐，慢慢說，姐姐。”
她噙著鮮血笑道：“告訴他們我這一生過得很開心。”
黎玥瑤應好，息裕拿著茶壺裏的水漱了漱口，擦幹淚痕，垂頭喪氣地歪在床上。她勉強笑笑：“看不出來吧？”
黎玥瑤笑道：“姐姐姿容不可方物。”
逗得息裕也笑，可黎玥瑤鼻頭卻酸了，隨便找了一個借口，如同弗欺一樣逃離了這裏，慌不擇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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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中看過後，只說息裕是肝陽上亢，以至火氣傷胃，氣機逆亂。弗欺看著母親用過藥睡下了才放下心來。何昔說他和黎寶真學過些岐黃之術，便同郎中守在外面的小帳子裏。弗欺也想留下，何昔笑道：“關心則亂，王子還是回吧？晚些時候再來也是一樣的。”
弗欺垂頭喪氣地出來，黎玥瑤在身後跟著。“我想學騎馬，一直都想，你願意教我嗎？”黎玥瑤不知道怎麽開口安慰他，只好扯些別的轉移他的心思。
弗欺道：“好啊，可是殿下……”他突然哽咽，連話都都說得斷斷續續：“真的要嫁給單於嗎？”
黎玥瑤低下頭：“你覺得呢？”
弗欺眼神早已失去了初見的神氣，盡是頹然，他道：“他的年紀足可以做你的父親。”
黎玥瑤想到那人如山般高大的身形和仄仄逼人的氣勢，苦澀道：“那沒辦法，有聖人的金科玉律在，我回不去的。你的外祖母，就是我的姑姑，一生子息如今只留一個你，他們巴望著倘若你做不成哈丹的王，就讓我換下你的母親，來維系這兩邊的安穩。這樣你的母親就可以回家了。”
弗欺不言不語，如同一只困在枯枝裏的幼鳥，看著雄鷹死在流矢之下。他帶著她來到馬廄，選了一匹通體青黃色的小母馬，他道：“這匹馬的父母都是日途千裏的名駒，它雖未長成，但性格溫順，殿下騎她再好不過了。”
他伸手欲扶黎玥瑤上馬，鄭綰上前黎玥瑤的手，恭恭敬敬道：“王子，讓妾來吧？”
弗欺繼而為她執轡，帶著她慢慢地走：“上次殿下騎得馬，是公馬，性子野的很。鄭姑姑馬技了得。”
黎玥瑤笑道：“是呢！鄭姐姐貼身照顧我十年，事無巨細，若換了旁人她不放心，我也不如意。所以我的小丫鬟們只能給鄭姐姐打打下手。”
哈丹雖大部分是黃沙，但還是倚綠洲而居，黎玥瑤在馬場一圈圈繞著，看到極遠處胡楊林邊有兵士在操練，畫角聲時不時傳來，那悠長而哀怨的聲音在九霄之下無盡徘徊，連湖邊幾棵積古老柳似乎都有所觸動。
“什麽聲音？”黎玥瑤未曾聽過，不知不覺百轉愁腸，眼淚漣漣，幸而她帶著幃紗面巾，無人瞧見。
“是畫角。”弗欺從懷中掏出一個不長的，也不像竹笛的樂器，上有陸離彩繪。他對著一端吹氣，氣息在空腔裏回蕩，流出來和天邊一樣的音質。“殿下想看那邊的胡楊樹嗎？這樹千年不死，死後千年不倒，倒了也千年不腐。晚春時節，京中該是海棠錦繡，梨花雪。可我們這一年四季只有那片胡楊林和不知什麽時候就在的老柳樹。”
“你該帶你的母親離開這的，緝熙城的繁華不僅有你說得這樣。寶馬香車，衣香鬢影。你的母親行在街上，百姓若擡頭看一眼她的軾轍，都是天大的僭越。”
弗欺聽罷，對鄭綰笑了笑：“鄭姑姑，不要擔心，臣帶殿下看一看這裏。”說完一躍馬上，緊緊摟住黎玥瑤的腰。
黎玥瑤驚魂未定，整個身子都軟了，拼命捂住自己的嘴巴不讓自己叫出來。一瞬間他聽得見自己的心跳，好像要蹦出嗓子眼去。弗欺一只手將韁繩勒到她的面前，她順手抓住，弗欺在她耳邊極近處喊道：“抓緊！”
若在平地上，這聲音定是震耳欲聾，可馬速度極快，迎面來的風削弱了他的聲音和氣息，反變成一股細微得如同羽毛輕撓的低喃。她想和他說話，叫他慢些，可一開口就咽了滿腔的風。她回頭微微仰視著他，簪子不慎刮破了他的頸子，一個很小很小的傷口，頓時滲出幾點血星來。
他低下頭，臉埋在她的肩上，若即若離；耳朵貼在她在唇邊，若離若即。她一時心又軟下來了，瞧見他耳輪上有一顆痣，她想他的母親才被氣倒，母子同心，若能策馬發洩也好。
她道：“你慢些，我怕。”
他聽不見，又湊近了一些，她下意識往後一躲。只見他笑著對她道：“聽不見。”
黎玥瑤只要頃前了身子，用手罩在自己嘴邊，貼著他的耳朵道：“你慢些，我冷。”她貫會撒謊，弗欺的身上很熱，其實她一點也不冷。
他還是慢了下來，還裹緊了她的面紗。
胡楊林就在眼前，蒼翠千裏，直到樹下她才發覺這些樹高可參天。弗欺抱她下馬來，她還在驚嘆於這樣的秀木。“木秀風摧，胡楊卻可棲息在沙漠，還孕育出綠洲來。”她伸手去夠一個枝椏上的葉子，卻怎麽也夠不著。她笑道：“這樹這般高，等落日時分爬到最高的那棵上去，不知能不能夠碰到太陽。”
弗欺被她逗笑，順手理開她的面紗道：“你可知人去日幾何？”面紗褪去，她因為剛剛的驚嚇還微微紅潤的臉龐露在他的面前，他又舉著面紗問：“你為什麽總戴這個？”
黎玥瑤本想發怒，心想他生在這裏，難免教化不全，只嘆道：“因為這樣沒人知道我在悲苦什麽。”
“什麽？”
她低頭，望著地上落葉成茵，踩著沙沙作響：“只聽有人從長安來，不聽有人從太陽來。可舉目見日，不見長安。”又是死一樣的沈寂，馬兒在湖邊飲水，發出長長的嘶鳴。黎玥瑤轉頭看見他喉嚨邊的傷口，摸了摸自己的發簪，心中明了，虧欠地觸碰他的喉結邊緣。
她的手指涼如冰塊，刺激得他咽了一口口水，喉結上下動了動，就像冬天剛從冰天雪地回來，坐在溫暖如春的臥室裏，剛剛碰到蓋著軟席的把手。
弗欺順著她的手指漸漸往前傾斜，一絲酥麻的感覺從脖頸蔓延到全身，他雙手懸空攀上她的肩膀後面，她皎潔如月的臉微微低下去，似乎竊語了一句：“疼不疼？”
“噓……”他亦小聲道：“這沙漠裏有毒蟲，我去趕走它。殿下閉上眼睛。”
黎玥瑤朱唇翕動，問道：“為什麽？”但她還是閉上了眼睛。
“殿下沒見過，怕殿下怕。”他拿出腰間香包裏的香屑，撚得粉碎，往四周一灑。
“有艾葉香！”她驚道。
“是。”弗欺望著半掩面的黎玥瑤，不自主地彎下身子，慢慢地，仿佛一瞬間時間都被拉長了，輕輕地吻了一下她朱唇前褶皺的面紗。
突如其來的些微的觸動，迫使她想睜開眼睛。弗欺看出來她的逃避和意圖，忙道：“倘若……殿下今天說得設想都是我，而不是單於。或者說，若我是單於呢？”
黎玥瑤睜眼看見近在咫尺的弗欺，立刻轉身道：“我想回去了。鄭姐姐要擔心了。”她快走以至於小跑倒湖邊，越上馬去，抓緊韁繩，夾緊馬腹，輕輕一揚鞭打在了追上來的弗欺的手上，再一揮鞭，馬兒跑了起來。
“阿郎，姎不怕的。”她坐穩了馬後，又轉頭喊了一句：“辛苦阿郎自己回了。”她衣袂垂墜，在小跑的馬背上也不曾飄揚。望著她的背影，恍若在觀望長河落日，大漠孤煙，是謫仙一般的可望不可及。
弗欺沿著她騎馬而過的路一步步走回去，馬蹄腳印逐漸消失在風中。他擡眼望著額頭上的藍天白日，伸手去握住那一團明亮：“舉目見日，不見長安。”
見黎玥瑤一人打馬回來，讓鄭綰又驚又喜，她剛想細問，見黎玥瑤失魂落魄的樣子，只好噤聲。黎玥瑤來到息裕的寢帳，見侍從甚多，便轉身欲走，卻被叫住。
是單於的聲音：“帝媛！大閼氏還未用膳，你去陪她進一點吧？”他指著侍從案板上的珍肴，苦笑道：“才我進去，她把她兒子自己雕刻的木杯都舉起來砸我，連藥都灑了，可見氣得是吃不下去我備得藥膳的。”
黎玥瑤通其意圖，點點頭答應。單於又問：“你為什麽也不說話？”
黎玥瑤疑惑，後退一步再仰頭看他。單於笑道：“我又不吃了你，這麽怕我做什麽？”單於也不等她想個理由搪塞，就被人簇擁著走了。
夜半，黎玥瑤倚著門看月亮。空曠的沙漠上，天黑色沒有一點星光，月牙如鉤，閃著鋒芒。“好像確實看著近些。”她自言自語道。
鄭綰帶著小丫鬟打了熱水回來準備梳洗，黎玥瑤突然發覺有短簫的聲音。循著音律，她哼唱起來：“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行道遲遲，載渴載饑。我心傷悲，莫知我哀！”
“為什麽有人在吹奏《采薇》，像是從鄭綰你來處傳來的。”
鄭綰搖搖頭：“妾並未發覺。”
簫聲漸止，餘音繞梁。黎玥瑤拭去釵環，對鏡孤芳自賞：“這樣空曠的夜裏，吹奏這樣歌，也不知點得哪一句，點得哪一個人？”
次日黎玥瑤早起，去侍奉息裕進藥，就見到郎中和何昔說些什麽。她走上前去，問道：“說什麽呢？”
何昔道：“是公主的病情。昨日用了藥，好多了。”
郎中對她一禮道：“小人先告退了，單於那還急著問大閼氏癥狀呢！”
見郎中走遠，黎玥瑤道：“單於倒是很關心公主。”
“如果公主先嫁給單於，他們會是羨煞旁人的伉儷。只可惜造化弄人，二十年的怨偶。”
黎玥瑤也不接話，只往裏走，聽到帳內悉悉索索：“是王子在？”何昔點點頭，黎玥瑤便側了身子，等在外面。
“娘，求外祖出兵吧娘？兒有九成把握。”
“九成？管什麽用？二十年前你還有十足把握呢？他當初敢屠子殺妻，只為達目的。你若礙著他，我這二十年小心翼翼為了誰？”
“……”
屋內爭執愈演愈烈，愈烈愈息，轉化為淺淺的抽泣聲。覆又聽見弗欺請罪的聲音。
黎玥瑤猜到了八九分，目光飄忽與何昔相對，卻看見何昔手指著外頭，原來有婢女進藥來。何昔接了藥，推開門簾，笑道：“公主，喝了藥吧？”
黎玥瑤跟著走進去，果見屏風後的母子二人，笑道：“原來阿郎在姐姐這盡孝。早知道阿郎在，我便不顯眼了。”她從藥盒裏捧出碗來，遞給弗欺。
息裕被她逗笑，苦澀道：“越大越不讓人省心，要我說今日就該去找舒舒，把他和黛音的婚事敲定，再把十一郎接回來。”
弗欺拿碗的手一抖，手指緊緊捏著滾燙的碗邊，頓時通紅：“娘？”
息裕不管他，只對黎玥瑤道：“年歲相近的小公主，都是單於的心腹家的，但舒舒與她這位單於兄長關系劍拔弩張，不然早幾年他就要成婚了。有個王妃管著他，他就知道有牽掛，他就知道命是好的，就不會胡來了。”她說著眼淚就無聲落下，伏在枕頭上拭淚。
弗欺放在藥碗，直直跪在床榻邊，為息裕擦淚：“娘，兒雖與她自幼相識，但兒卻不喜歡她，她也不喜歡兒。”
深茶色的藥湯搖晃在靜止的碗裏，潑灑在床褥上，洇開了一大塊水漬。息裕哭泣道：“男當婚，女當嫁，人之常情。你這二十年也只同黛音玩過笑過，怎麽她還不如你意嗎？你婚事若在前，你妗妗就能推脫一日下降。”
說到自己身上，黎玥瑤雖然低下頭去，卻感覺被人無情掃視著。息裕又道：“真是混賬！你若說出你喜歡誰，便是乞丐家的女兒我也尋來給你做王妃。”
眼看母子兩關系如將融之薄冰，一踏就會落入水中，已是危急時刻，可偏偏有人要涉險。弗欺的雙手握拳，幾乎全身顫抖著吼叫道：“你我都心知肚明，娘！你的心裏只有故國，只有故國的幼弟，死了十年的禹文皇太子。”
“混賬！”息裕大怒，一巴掌打到他倔強的臉上：“你舅舅沒有死，沒有死！”
弗欺冷笑著，眼淚順著臉頰不住地淌下來：“你為什麽還不信？”他丟下痛苦的母親，慌不擇路地逃了出去。
何昔此刻臉色煞白，與黎玥瑤兩兩相望，對息裕道：“我去看看他。”
息裕賭氣道：“你隨他去！”
眾人走後，黎玥瑤只覺臉上燒燒的，勸道：“從來如此便對嗎？人情甚不美，妻子具而孝衰於親。阿郎小時，姐姐與他相依為命，想來阿郎是舍不得姐姐的。”
息裕隨手掀翻藥碗，翠瓷乍破，滿地千層碧波。她舉起蠟黃的手，自嘲道：“我如何不疼他？我這雙手為他沾了多少血？妹妹，你知道二十年前，我夫初喪，博果全居然造反，殺了博果部和莫邪部多少長老，闖進我的帳篷。一手舉著虎符，腰間別著單於的狼刀，要我做他的女人。我當時強裝鎮定，問他，你已有元妻，我上國公主難道要與你做側嗎？他轉身就將他的元妻殺了。再來找我時，我又說，我的孩子，要平平安安，他便歃血立誓，不傷我兒。後來，我嫁給他，弗欺三歲的時候我有了身孕，我吃了一劑猛藥，孩子流了，我也生不了。再後來我的五妹妹嫁給他，她也有了身孕。生產那日，我陪在她身側，孩子生下來我就掐死了，我對孩子說，大姨陪你，大姨這輩子不回去了，就在這裏陪你，你別怪別人，要怪就怪大姨。良宵也不行了，血流了一床，她死前拉著我的手求我，要我送她回去，她想見見她的哥哥和娘。她還說她不怪我。我答應了她，按著這裏的習俗將她火化成灰，讓人送去了他哥哥的封地。”
息裕撿起碎片道：“單於如今唯一的兒子就是布歇，一個沒有名分的侍婢之子沒有資格登上單於之位。我已經等了二十年，為什麽他這麽沈不住氣？”
二十年？報仇要等二十年嗎？這樣的日子不知道還要繼續多少，人有多少個二十年呢？花有重開日，白鬢不覆青。黎玥瑤不願意等這麽久，此身只一命，孤家寡人，來去無所顧忌。
“少年俠氣，快意恩仇，姐姐好好同弗欺說。”
息裕突然拉過黎玥瑤的手，鬧得黎玥瑤一驚，慌張地望著息裕。息裕眼底的悲傷順著她的手，爬上了黎玥瑤青春美好的臉龐，她反覆撫摸著這完美的輪廓，如同在觀賞一塊遺失很久的珍寶。“王事靡盬，不遑啟處。”她道：“不遑將父？不遑將母？”
淚珠滴到黎玥瑤的手背，冰冰涼涼。很快又被息裕抹去，她沙啞著喉嚨，攥著帕子咳了幾聲，白綢夾著幾絲鮮血，如白雪紅梅般觸目驚心。黎玥瑤站起來欲呼人來，卻被拽住：“我已朽木，不要說，說也不要說。憶之也好，弗欺也好，單於也好，都不要說。我求你，求你，他年再見到父親母親，求你……”
黎玥瑤此刻也視線模糊，撲倒在她的面前道：“姐姐，慢慢說，姐姐。”
她噙著鮮血笑道：“告訴他們我這一生過得很開心。”
黎玥瑤應好，息裕拿著茶壺裏的水漱了漱口，擦幹淚痕，垂頭喪氣地歪在床上。她勉強笑笑：“看不出來吧？”
黎玥瑤笑道：“姐姐姿容不可方物。”
逗得息裕也笑，可黎玥瑤鼻頭卻酸了，隨便找了一個借口，如同弗欺一樣逃離了這裏，慌不擇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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