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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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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天氣漸漸回暖,五月降至,五毒活泛,兇月不利。黎玥瑤就命快馬加鞭,天未明即趕路,至夜半才寢。鄭綰見黎玥瑤休息不好,白日裏無神欲睡,晚了反而精神,就點了一柱安神香。黎玥瑤見了,道:“我好歹成日坐著累,尚可以分神,他們騎馬的可不一樣。想來夜裏也睡不香甜。”

鄭綰明白,當即喚來小丫鬟,拿了兩個小香盒道:“送去給大王和州牧,夜深了,不必來謝了。”小丫鬟接了盒子就跑走了,鄭綰躺下睡在黎玥瑤身側,道:“這些日子委屈殿下和妾同床了。”

黎玥瑤笑道:“同床怎麽,便是同你共枕眠也無妨。姎這樣人的,沒有削發勝似削發,怕是除了哈丹王也沒有人敢娶了,你是怕他吃味呢?”

鄭綰苦澀道:“殿下又混說。殿下這樣天精地華的人,生來是要恣享人間的。”

黎玥瑤噗嗤一笑,側過身子抱著鄭綰的手臂,問道:“你才說我委屈。那我現在還有幾點恣享人間的樣子呢?”

鄭綰嘆氣道:“所以說,時運多舛,殿下如存疢疾,操心也危,慮患也深,沒有半點陛下娘娘所計的樣子。”

黎玥瑤不以為然地笑笑:“所以說,天地不仁,對誰都不偏不倚。陰太子母為罪臣之後,二十才得郡王爵,如今正位前星;我生得那樣好,活得就該這樣寂寥。”

鄭綰覺得自己失言,勾她愁腸,恐她又哭,也側身面對著她,一手被她摟著,一手拍著她的腰哄她。她換了喜悅的語氣,道:“殿下快快睡吧,近來天公作美,連日不曾遇上雨,前日已入故元境,明日快馬,後日晚就能到永昌四方城了。”

黎玥瑤也不鬧,順著她道好,又狡黠一笑:“你說輯熙城的陰太子知道我們私自改了路線,會不會氣死。”

鄭綰只道:“妾不知道,只是殿下想他氣死,他就是氣死。”

這一路通關文牒都是黎玥瑤的手書和鎮國琬珹寶。一行人平安至永昌四方城,她帶上幃帽,不再坐車。走在昔日最繁華的都市,西市的夜市陸陸續續地開張。有一戶面條攤子支在路邊,三四張桌子坐滿了人,還有幾個腳夫蹲著吃得酣暢淋漓。聽著店家一聲吆喝:“面起!”鍋蓋一掀,晚霞混著騰騰熱氣,倒吸引了正在看編繩的黎玥瑤的眼光。她轉頭問何昔和黎高川:“才就聽你們說饑腸轆轆,前面有個面攤,可去嘗嘗?”

鄭綰拉著她道:“怕不幹凈,還是去正經地方吃。”

黎玥瑤甚不以為然,黎高川勸道:“殿下,如今商鋪未齊,且逛一逛,省得眼大肚子小。”

黎玥瑤聽之有理,只好答應:“如今街上,別叫我殿下。”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人來人往倒是熱鬧,何昔擔心黎玥瑤餓得狠,買了一串糖葫蘆給她。她沒吃過,小心翼翼地舔一口,道:“好甜。”又咬到山楂,又道:“好酸。”她只吃了兩粒果子,就遞給鄭綰:“姐姐也不曾用膳,想是也餓。”

她又轉頭對何昔道:“魏軍伐宛城,眾兵跋涉不得飲,曹孟德遂指前方為梅林,眾兵想到這酸甜可口的梅子,竟生津止渴。雖然此魏非彼衛,此宛城非彼琬珹。但是憶之怕我餓,給我買糖葫蘆,卻是一樣的生津,我現在牙還酸溜溜。只是還開了味,恐怕撐不到回去用膳了。”

這幾天他二人甚少言語。一來為那日的事,何昔有些心虛;二來,黎玥瑤也是多了幾分提防之心。何昔咬咬嘴唇,笑道:“那還回去吃面?”

鄭綰還想勸,黎高川道:“少用一點吧?永昌,我們也不是日日在,鄭姐姐由著殿下吧?”鄭綰無法,只好順著他們。

黎玥瑤心滿意得地笑笑:“你忘了,這遭我不追究了。”

幾人說說笑笑一路,走回集市的入口處的面攤,依舊是生意火紅,正好有兩桌客散,黎玥瑤坐下,桌上還擺著四碗餘溫尚存的面碗,上有裊裊熱氣。店家娘子很是熱情,一邊風卷殘雲般收拾,一邊問道:“幾位客官吃點什麽?”

黎玥瑤問道:“你們這有什麽?娘子給我們介紹介紹。”

店家娘子爽朗地笑道:“幾位客官第一次來,妾給客官介紹介紹。妾家的面不是平常麥子做得,是米做得,比麥子做得爽滑筋道,便是整個永昌也找不出第二家來。”

黎玥瑤笑道:“找不出第二家來?這是娘子家摸索出來得?”

店家娘子笑道:“妾家不是永昌人士,是淝水人,是妾家鄉特色,八年前,江南大旱,妾舉家來永昌尋求活路。輾轉一年,勉強果腹,一日偶遇同鄉病危,他彌留之際妾家當家的做了一碗雞湯米面。這米面憑空做出來,費時費力,他硬是等到吃上一口才閉眼。從此,妾就和當家的一起賣米面了。”

黎玥瑤雖帶著帷幕,看不真切她的臉,卻也被她的笑意感染:“既然如此,就要四碗雞湯米面。”

店家娘子對老板叫喝道:“四碗米面來!”

眨眼功夫,四碗上來,米香肉香,黎玥瑤輕輕撩開幕離,小心翼翼地吹了吹,才吃了一口,確實爽滑彈牙,鮮味在舌尖彌漫開來,咽下去又有一種米甜味。店家娘子看她吃得優雅,她吃完也看向店家娘子,相望之際她笑道:“確實好香,倘若哪天我死前有這樣熱騰騰一碗,便是有萬千憾事,也可以閉上眼了。”

三人聽她如是說皆呆住,鄭綰更是急得拉著她的袖子道:“殿……定要說這些喪氣話嗎?小姐。”

店家娘子也是一驚。走過來笑道:“客官是哪位貴人家的小姐,有什麽煩心事,值得小姐這樣哀怨?”

黎玥瑤前言一出,也是後悔,到底年幼了些,還是愛說些不著邊際的話。她只好找補道:“不過少年不識愁滋味,為賦新詞強說愁。”

店家娘子笑道:“小姐說話文鄒鄒的,妾可聽不懂。小時候妾家裏窮,後來來了這地方,有個老主顧是個說書的,每每收攤前他最後一個來此,和我們說說戲文。說到《牡丹亭》,說杜麗娘為了柳生相思而死,妾便覺得好笑,貴人們倘若飯都吃不飽了,哪有時間尋愁覓恨?”

黎玥瑤搖搖頭:“我沒聽過。”她望向隔壁桌的黎高川和何昔,盼著他二人有些共鳴,可並無回應。黎玥瑤還想再問,卻聽到老板吆喝道:“三伯今日來得早?老規矩?”

聞聲望去,一個衣衫陳舊的老者迎面走來,笑道:“不對!今日不餓,就半個老規矩!”只見老板利落得往面碗裏加了一個雞蛋,一溜煙到他面前笑道:“久等了,您慢用!瞧您今天滿面紅光,去哪發財呢?”

三伯大吃一口,笑道:“我還能去哪發財,能發財還這樣窮酸樣?”

老板打趣道:“你賣了你腰際的玉佩,就發財了,也不必整日吃這面,也去長安酒樓吃香的喝辣的!”

三伯掏出腰際的絲絳,指著它道:“被你說中了,玉佩賣了,去長安酒樓吃香的喝辣的去了。”

老板大驚:“這不是三伯家傳禦賜之物,寶貝得很,如何當了?”

一旁黎玥瑤聽到“禦賜”二字,忙側身小聲問店家娘子:“是你家三伯?”

店家娘子解釋道:“不是,他就是剛剛和小姐說的會說《牡丹亭》的說書人,聽說跟元宮有些淵源,所以認得字。因齒序第三,就叫三伯了。”

黎玥瑤“哦”了一聲,就聽那三伯娓娓道來:“皇城早年鬧過鬼,除了家裏建房的大膽的去薅幾塊磚頭,已無人去了。城門口自十年前有一群老太監,日日死守皇城,終日不語,以此為黎家盡忠。如今這夥人就剩個當年最大的老太監了,十年前七十,今年八十。我前幾日就聽說今年南宮的桃花開得邪,如今快五月了還不謝。就好奇,去南宮的後山看花,只是後山被圍了大半,旁人怕鬼啊神啊都遠遠地瞧,確實灼灼一片。我覺得無趣,回來的時候看見那老太監,他突然問我有酒嗎?我尋思這老朽與我也相識,如今十年不語,今日遇我說話,實在更邪,就當了玉佩,陪他喝了一桌。他無兒無女無親眷,這剩下的錢,我打算給他買身衣服,買個棺材,體體面面的。”

老板聽得津津有味,笑道:“三伯真真性情中人!只是那老太監說了什麽?”

三伯道:“他沒說什麽,都是些孤臣話當年。說什麽今年桃花知人性,定是知道主子回來了。”

“主子?”

三伯邊說邊吃,一碗已經見了底,他一口飲盡面湯,似乎十分滿足,微微仰面於座,眼裏有熱面殘餘的水汽,再開口買了剛才的精神:“是咱們的小帝媛。怎麽能過來呢?我跟他說,主子怎麽能來呢?被押到哈丹了!你個老不死的活著是見不到了,不如早點死了去地下侍奉先帝吧!”

黎玥瑤此時胃口全無,眼前的面碗從熱氣騰騰放到冰涼,鄭綰拉著她的手小聲說:“殿下,走吧,風大。”黎玥瑤卻推開她的手,對三伯笑道:“聽說先生會說《牡丹亭》,今日說一出好嗎?”

三伯笑道:“你是誰家的孩子?正經人家的小姐可不聽《牡丹亭》。”

黎玥瑤倒不懼他的調笑,道:“我難得出來一次,就想見見不一樣的。既然你覺得《牡丹亭》不好,那你說點別的。”

三伯笑道:“大小姐想聽什麽?聽小姐口音,和永昌相似,又不相似,小姐是永昌貴客?”

黎玥瑤心中苦悶,真真笑問客從何處來了。黎高川朗聲道:“先生說說永昌事吧?”

“永昌事?”三伯撚胡而笑:“日生事情多少件,閣下想聽哪一件?”

黎玥瑤隨口接道:“十年前的事,天下未改時的永昌。”

三伯站起來,從懷中掏出酒壺,自飲一口,長嘆一聲:“十年前的永昌,物繁人和,逢萬壽千秋,萬邦來賀,住在永昌大道旁邊的百姓都看慣了各處貴人的儀仗,連那年繹王——便是現在的太子來賀咱們小帝媛的芳辰,都被我們這些沒王法的笑話,說是輕車簡行,全無身為長子親王的該有富貴。”

三伯覆往外走了一步,指著遠處的雕梁畫棟,青樓繡閣:“今日在永昌得見的種種繁榮,所有的耀目金翠,飄香羅綺全賴元國這數百年基業,不然你以為這座城哪來這麽多外邦人?”他又指了指遠方不甚明顯的月亮:“就連這月光也全不如十年前可愛。”

晚風吹過他的鬢角,在黑夜裏無力地飄動,他再飲一口烈酒,兩手一攤:“金殿上的陛下,東宮的太子,南宮的帝媛,全不在了,全不在了。”

氣氛一瞬間凝滯,鄭綰解圍道:“小姐,夜深了,咱們回吧?”黎玥瑤:“你近來很喜歡猜我的心思。”她對三伯道:“我想聽聽帝媛,先生可知道帝媛?”

三伯一笑,轉身覆又坐下:“怎麽會不知道?九州之上,至貴至華者也。十多年前,寶釵帝媛初降,殿下坐在六十四人擡得寶轎裏,永昌大道為此還兩邊擴寬數步,儀仗、行幕、步障連綿幾十裏,我們清晨看見殿下至駙馬府邸,隨行的人至暮都未曾走完。從那之後,每逢元宵,閶闔門上除了太子太子妃俯瞰人間,與民同樂,還有寶釵帝媛。琳宮彩繪,錦繡交輝,閶闔門上懸著精工巧匠做得飛龍花燈,上有九天仙人,栩栩如生,殿下如天人謁世,接受萬民祝禱。閶闔門下人頭攢動,都是精致打扮,為爭一碗太子和帝媛親手遞得湯圓。那湯圓平平無奇,和別家做得並無不同,可是吃著就覺得香甜。”

“還有那小帝媛,降生時便有人說其是鳳命。若真如當今聖上所言,平平安安至今,無災無病,正正十五,原本會嫁給禹文太子作嫡妃,只是如今要去哈丹,我等再也見不到擴道的景象了。”

黎玥瑤聽到說到自己,漸漸覺得手心生出冷汗,心中無限苦悶,她問道:“那倘若真如當今聖人所言,平平安安至今,無災無病,活到十五歲,先生希望她可要作為遺孤,做些什麽呢?”

“小姐,可知道這皇城鬧鬼?”

“不知道。願聞其詳。”

三伯笑道:“聽說那是寶釵帝媛的魂魄。十年前寶釵帝媛臨危受命,得鎮國號掌政,又拱手奉這祖宗基業於衛國,為的就是小殿下將來登臨後位,天下總是一家人的。後來數人先後入皇城,企圖發一筆橫財。那些人無論白天還是黑夜,都會見一個美貌紅衣女子穿墻自如,那女子逢人只說一句話。”

本是怪力亂神之言,又兼有瑟瑟寒風,殘燈如豆,人影漸稀,儼然是處恐怖之境。可黎玥瑤只覺得悲傷,她強忍淚水問道:“說什麽?”

“她道‘今江山易主,罪全在妾一人。妾願九死不得往生,換吾妹不材以得天年。’我等世仰元恩,都和寶釵殿下一樣,希望小殿下能好好活,忘記一些國仇家恨,去好好活。江山那麽大,有無邊瑰麗的山水景色,帝媛至貴至華,不該被束縛。十年來,她被困在皇陵裏,男子尚且不能轉圜局面,何必再來一番改朝換代呢?而今天下大定,再沒必要為了九鼎而致山河塗炭。”

黎玥瑤聽後,再也忍不住心中悲切,一下子站起來,轉身便往回走,何昔連忙跟在她身後小聲:“夜涼了,慢些走。他醉了,瑤瑤不要難過了。”黎高川也跟上來,鄭綰從腰間掏出一吊錢來:“店家,結賬。”又掏出一吊錢給三伯:“我們小姐謝謝先生說得書。”

店家娘子上來接過錢笑道:“娘子舍多了。且等等。”

鄭綰推說道:“不必找了。”又對三伯道:“老先生,後會有期。”

“是後會無期,後會無期啊!”三伯笑著將錢收到懷中,眼淚卻潸然而下,手中的筷子在落落見底的面碗打起了節拍,碗邊在冷風中結了一層薄薄的油花,他嘴中含混不清唱道:“花開——花落——不長久,落紅滿地——歸寂中啊,歸寂中!”他摸了一把眼淚,望見遠處的黎玥瑤已經上了馬車,便扶著桌沿站起來,跟在鄭綰後面走了兩步:“娘子遠道而來,若見到我們的小殿下,請替老朽祝禱,就祝殿下千歲。”

鄭綰一楞,眼淚奪眶而出,她不願回頭,只沙啞著嗓子道:“好。”她快步上了馬,黎高川看出她眼裏的閃爍 ,問她怎麽了。她順勢擦幹眼淚,笑道:“風沙大了瞇眼睛。殿下,大王,我們走吧?”

駕得一聲,集市就被拋在身後。突然,身後傳來一聲:“東宮的馬場十年不用,已是荒草萋萋。殿下啊,回宮看看吧!今年南宮的桃花在等殿下笄禮呢!”

如猿啼,如鶴唳,如雨夜嫠婦泣。

馬車外過路人也長籲一聲:“元亡十年,又是一個遺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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