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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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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算著時辰,眼下聖人在興慶宮用晚膳,黎玥瑤再行幾步就要過了麗正門,她仰頭瞥見雙燕掠過興慶宮的金碧飛檐,忽然感覺不遠處有一個身影閃爍。不過兩步路的距離,那身影從陰影中浮現,對她畢恭畢敬地一禮,春風吹得她幃帽簌簌作響,也顫抖了來者的聲音:“老奴拜見琬珹帝媛。”

她許久沒有聽過陌生的聲音這樣稱呼她了,黎玥瑤連忙跨過麗正門,扶起那老宮女,如泣如訴:“可是,可是賀嬤嬤?”

賀嬤嬤不免落淚,攥緊黎玥瑤的手道:“是,小主子還記得老奴。”

黎玥瑤抹了眼淚,勉強笑道:“怎麽不記得嬤嬤,當年姎進著麗正門是嬤嬤迎姎,如今還是嬤嬤迎姎。不是嗎?”

賀嬤嬤破涕為笑道:“是,是,那時候殿下還被老奴抱在懷裏,如今一晃眼,出落得這麽大了。”她不敢去掀開黎玥瑤的幃帽,只湊近些瞧她。黎玥瑤倒是仔仔細細瞧明白了賀嬤嬤,她鬢角華發叢生,眉眼間盡是細紋,白色的眼珠上有秋毫般的血絲,蘊滿了眼淚。她又抹淚道:“殿下今年十五了,若皇太子還在,今年,今年殿下該穿衛宮最巧的手做出來的鳳冠霞帔,嫁給皇太子。”

一番話倒遷出眾人的傷心腸來,待定後,黎玥瑤捏捏她的手道:“嬤嬤也是老人了,剛才聽說陰太子現在在興慶宮昏定,一朝天子一朝臣,嬤嬤還是不要傷心了。”

突然說及陰太子,賀嬤嬤楞了一會,思索一會才反應過來,現太子乃聖人長子,陰氏女所生,頗有雙關之語。她點點頭,哽咽道:“是,娘娘要奴來迎殿下,娘娘進來身子越發不好,宮門都許久未出了。老奴見到殿下,見殿下安好,就不耽誤殿下見聖人了,回去覆命了。”

黎玥瑤應好,她雖久居首平陵,然朝臣對這個身份是故元皇族的郡主的皇後的態度也知道一二。文臣腦子迂腐之至,上書言永昌黎氏,不順天時而亡國,男不為帝,女也不當為後,否則難做嗣臣天子。皇後聞言氣得幾欲自戕,聖人更是輟朝相守數日,又力責數人,一力平息流言,可惜娘娘一生多半在衛,半生夫妻,子息雕零,憑聖人如何讓步都難以寬慰其心,猶如陌路。

她駐目望著賀嬤嬤轉身,又依依不舍得回顧她幾眼。黎玥瑤還是叫住了她,道:“替我問問娘娘好,姑姑還有大姐姐,想想大姐姐!”

賀嬤嬤連連點頭,喃喃地重覆著她的話。黎玥瑤再不忍看,狠下心走向興慶宮。

興慶宮門口的小黃門老遠就去稟報,待黎玥瑤至,一個衣著不凡的內侍就迎了出來。他對她一笑,如捏皺的廢紙,道:“清州公主金安。聖人等公主許久了,聽到公主來,都免了太子侍膳。”

黎玥瑤暗度他的品階,猜了大半。試探道:“是田公公?”

那內侍高興得一跺腳一拍手道:“公主還記得老奴?”

黎玥瑤輕輕應和地笑一笑,突然內心無比厭倦。田逢義不覺,反倒說起舊事:“老奴以為公主全忘了。”

黎玥瑤道:“不曾忘。”

田逢義笑道:“公主如今這麽大了。小時候還叫老奴翁翁呢!”

黎玥瑤已有些不耐煩,輕蔑又客氣地笑道:“是公公先不叫姎皇太子妃殿下的,怎麽倒怪起姎來?”

一陣搶白,田逢義呆在原地,見黎玥瑤不曾停留,也只得緊趕幾步,為其引路。

皇宮禁苑的門檻向來高,黎玥瑤小時候都是被宮人抱著跨過的,如今要自己親自越過,她頓了一下。田逢義屏氣一旁,黎玥瑤長舒一口氣,問道:“不知姑父近來身體可好?”

屋裏一聲輕咳,田逢義略略擡頭,道:“聖人等殿下許久了。”

黎玥瑤這才提著一口氣,緩緩而入,她低頭默默數著,走七步,左轉一個門,走進去,轉過帷幔,小時候這裏放著個自鳴鐘,她最喜歡候著時辰看裏面的鳥兒叫“布谷”,現在還是個自鳴鐘,只不過換了個樣,她堪堪步過,就有山水景色從鐘體展出,在鷓鴣戲水,山鳥對鳴中,中心的亭子轉了五圈。黎玥瑤跟隨著這五聲清脆的機巧之物發出的聲音,一步一步走到書桌的珠簾前,她款款跪下,按著規矩,三叩首,再起,再三叩首,再再起,再再三叩首。

聖人見她行了禮,卻端端正正地跪在地上,老態龍鐘地笑一笑,道:“瑤姬請來吧,坐吧?”

話雖了,黎玥瑤依舊跪著。聖人又傾了傾身,又道:“怎麽了?”

黎玥瑤仍不答話,聖人這才走近,忽聞一絲微不可聞地啜泣聲,彎腰去扶起她來,卻見她梨花帶雨弱不經風的一張泣容,到底是養了多年的孩子,如今嬌嬌弱弱的樣子讓他不免心疼,他撫摸著她的肩膀,關切道:“怎麽了?誰欺負你了?跟姑父說?”

黎玥瑤這才掩面而立,泣道:“十載不見姑父,兒問姑姑姑父安?”說著又雙手交叉,放在胸前,膝蓋往前一送,跪倒在他面前,繼續道:“願姑姑姑父福祚綿長。”

聖人心中不忍心,還是親自扶起了她,又命她坐,田逢義眼尖,端來一盞茶,笑瞇瞇地道:“聖人知道殿下今天來,從早上就念叨殿下愛喝桂花猴魁茶,殿下聞聞,是不是好香。”聖人接過茶,捧在手裏捂了捂,又遞給她。黎玥瑤連忙起身雙手接了。

聖人慈愛道:“不燙,瑤姬喝吧。”

茶杯玲瓏小巧一個,釉色如天光將暮,青綠尚且泛點紫,這是元宮官窯的絕技。黎玥瑤一眼便瞧了出來,她玉指輕撥,見茶湯清透,茶葉曼妙沈浮,不見桂花,但是花香馥郁撲鼻。低頭輕呷一口,仿佛落在花海裏。一瞬間釅釅茶香把她推到頂小時候的記憶裏,她初入衛宮的時候,被一眾貴婦抱在懷裏,途徑桂花樹,那是她第一次見桂花樹。金秋九月,香遠益清,蓋住了貴婦人們的胭脂味,滿腦子都是那一陣風吹散的桂花雨。那時候眾人都笑,讚她貴不可言。

貴不可言?她心中一沈,茶水入喉倒如酒般,她慢慢放下杯盞,動了好幾下嘴唇,望著聖人滿是笑意的眼神,她也笑道:“許久不曾喝了,謝姑父惦念兒。”

聖人有些愧意,道:“是,首平陵日子是清苦些。”

黎玥瑤忙接道:“不,兒不覺得清苦,首平十年,難申罔極。十年前,一夜之間太多人離我而去。父皇,嬢嬢,哥哥,姐姐……”她只低著頭,又夾著哭腔,道:“還有祺哥哥。”

說起最小的兒子,如劍刃錐心,聖人的笑容凝在臉上,眼淚卻在眼眶裏打轉,他鼻翼翕動兩下,手很快一撫面,問道:“瑤姬還記得祺兒?”

黎玥瑤一邊低頭拭淚,一邊點頭道:“昨夜……昨日午後夢回,夢見衛宮上元節,我夾在人群裏,看湖邊魚龍燈舞,看天放花千樹,月亮堪堪升在枝頭,我一轉身看見個人,他拿著糖葫蘆,喚我‘瑤姬妹妹’,我接過糖葫蘆吃起來,問他‘你是誰?’他說他是祺哥哥,他說我怎麽連他都忘記了?我就拿著糖葫蘆哭了。我……我明明記得他,可我卻忘了他的樣子。”說著她就掩面不語。

聖人亦傷心,雙手大拇指抵著太陽穴,剩餘四指也遮住自己的臉。

很快黎玥瑤揮著帕子擦擦眼淚,走向禦座前來,跪在聖人膝前,仰頭道:“兒未能為姑父分憂,還惹姑父傷懷,是兒之過。”

聖人側身哀憐得摸摸黎玥瑤的頭,道:“好孩子,知道你孝心。女兒家家,是東海明珠,放在手裏怕掉了,含在嘴裏怕化了,女兒家平安喜樂就好,不用幫長輩分憂。”他又喚來田逢義,對黎玥瑤道:“還住姑姑那,好不好?東偏殿還是舊樣子,你姑姑舍不得換,日日夜夜盼著你陪陪她。”

黎玥瑤哽咽道:“好,兒謹遵慈命。”

聖人滿意地對田逢義道:“送公主去鳳儀殿吧!”

“姑父?”黎玥瑤輕輕地叫了他一聲。

聖人又道:“又有何事?”

黎玥瑤望著窗外的重重人影道:“姑父尚未用膳,一起去姑姑那用吧?”

聖人望著桌案上的繁牘,挑了最上面的一折,展開細細看了,拿起手邊的兔毫沾了濃濃的朱砂,寫下個龍飛鳳舞的字來,度那字形像是個“允”。聖人撂筆動身,廣袖一揮,對田逢義道:“去鳳儀殿。”

太陽已移到西山之上,天空如同覆碗,黎玥瑤立於廡顛之前,白玉階之上,不由多瞧一眼這久違的人間富麗。聖人察覺了她的小動作,笑道:“今日春色倒好,瑤姬若想看遠黛添金,倒不如撤下幃簾。”

黎玥瑤望著不遠處白玉階下垂手侍立的蟒袍貴人,笑道:“時辰尚早,宮門還未落鑰,兒久離人煙,唯恐外人跟前失禮。”聖人順著她的目光瞧去,便心領神會,不再多言其他。

她跟在聖人身側,稍稍落後半步,真真切切地聽見路過太子時,聖人連腳步都沒有片刻慢下來,道:“若再有下次,回東宮思過吧!”她隨著這樣斥責的聲音,仰頭挺身地走過俯首作揖的他,她滿是不屑地睥睨著他,哪怕她知道此刻她只是一個仗著老虎威風的狐貍,可那又怎麽樣呢?禹文皇太子薨,得利者屬他最豐,不是嗎?

待離了興慶宮,走在長長的甬道上,天盡頭一面發青發紫,一面發紅發亮,左右皆可見整裝宮娥捧膳侍立。看慣了黑衣梨花,突然這樣繽紛的色彩晃在眼前,讓黎玥瑤有些不知所措。轉眼就到了鳳儀殿,十年不見,滿目如舊,繡簾一啟,她如傀儡般被引入宮殿內,繡簾一合,屋內暗了好些。黎玥瑤伸手觸到些暖氣,循著寥寥輕煙,她驀然回首,只見眾人攙扶著一個蒼老的貴婦人,她瞧上去比聖人還老邁些,嘴裏嘟囔不清,似乎在喚著:“瑤姬,祺兒來了?”

黎玥瑤依稀知道她是誰,別時年幼,又十載不見,便是兒時再親熱也是十分疏離,只是那人喚得哀轉久絕,如猿啼鶴唳,如杜鵑泣血,鬧得她也難過,只得笑盈盈上前跪倒在皇後跟前,眼淚卻不知不覺地流下來:“姑姑!瑤姬給姑姑請安,姑姑……春……熙。”

皇後伸手將她摟在懷裏,無盡愛撫地順著她的頭發,她幹枯的手指像是樹枝一般,黎玥瑤擡起淚眼,青春的臉龐對上一張年華不再滿是歲月痕跡的臉。皇後哭著哭著就笑了:“我兒受苦了。”她捏著黎玥瑤的手,二人本就冰涼的手反倒在短短幾秒裏變得熱了起來,皇後溫柔地拭去黎玥瑤的淚,道:“我兒生得真好,生得真好。”本就是傷心之人強忍的笑意,此刻又是哭腔,眼角的淚水很快流到她笑瞇瞇的嘴角。

黎玥瑤也伸手為她拭淚,道:“姑姑也是美人。”

聖人走上前來,攜了皇後的手,笑道:“瑤姬說姑姑也是美人,可別哭了。”皇後不理他,摔了他的手,背過去,牽起黎玥瑤的手來。皇上苦笑一下,道:“傳膳吧。”

席上寶饌佳肴,玉露瓊漿。聖人和皇後興致都很高,皇後不停地讓賀嬤嬤為黎玥瑤夾菜又是菌菇雞湯,又是桃花鱖魚,盡是黎玥瑤小時候最愛的菜。可黎玥瑤已經不是小時候了,她在眾人的殷切期望下,吃了幾口,笑道:“好吃,謝謝姑姑,姑父。”她的手邊還有一個小酒杯,裏面早就被人斟滿,酒香撲鼻,倒壓了滿席菜香。她端起酒杯來,朱唇輕含一口,甘洌清澈的口感直引她一口氣喝掉。她鮮少喝酒,一杯剛盡臉上就浮起霞光來。

皇後見狀,笑道:“我兒不善飲,撤了吧?”

黎玥瑤反而眷戀這氣味,撒嬌道:“兒想再飲一斟。”

皇後笑道:“好,我兒高興就好。”她示意左右斟滿。

聖人笑道:“你可知這是什麽酒?”

黎玥瑤端著酒杯,略加思索後,搖搖頭,笑道:“我不常飲,是什麽?我該知道嗎?”她邊飲邊回頭看向鄭綰,媚眼如嫩藕連絲。鄭綰抿了抿嘴唇,道:“殿下,是秦桑春。”

話音甫一落,黎玥瑤便酒醒了一半,她失落地望著杯中殘留的綠蟻,又想起了自己的姐姐。這酒便是寶釵帝媛釀的,也是她起的名字,如今物是人非,可惜這小小一個的青花酒盅,盛不下許多愁。

聖人倒不以為意,道:“你二姐姐家的大女兒,今年已經十四歲了,眼下就是及笄之禮,朕想著把她許配給你族兄陽江侯的小兒子,瑤姬看怎麽樣?”

元國皇族子息早就雕零得所剩無幾,這位陽江侯是眼下除了黎高川之外血脈最近的皇族男性,饒如此,他們只是同一個太爺爺。黎玥瑤倍感無奈,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若姑父中意陽江侯府的小公子,大可以問陽江侯的意思。”

聖人笑道:“是,可瑤姬是帝媛,兩族結姻,總要問問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黎玥瑤心中明白,捏著帕子擦拭嘴角,道:“自然是好,二姐姐小時候待我就極好,她家的女兒想來也是婑墮容儀,只是陽江侯的小子好像不承爵,怕委屈了二姐姐家。”

聖人道:“朕打聽了,他今年十七了,朕打算讓他做個伯爵,理一方庶政,享一郡之奉。”

黎玥瑤笑道:“那如此便是他的造化了,不知聖人欲擇何地為賞。”

聖人笑道:“朕還沒想好,不知道瑤姬可有想法?”

問題拋給黎玥瑤,她從不知要如何回答,一時喉嚨發緊,沈默半刻才吐出兩個字來:“建平。”聖人頗感意外,黎玥瑤解釋道:“剛才姑父說了,陽江侯的小公子年輕,既然要賞伯爵,將來也是一方百姓的父母官,建平乃傳英長公主所轄之地,行動皆以長公主為準,歷練沈澱,想來不會錯。”

聖人一仰頭,“哦”了一聲,對田逢義道:“清州公主的話記下來了?”田逢義鞠身而諾,聖人又道:“回去擬制,命禮部著手去辦了吧!”

黎玥瑤連忙起身,大拜道:“妾替陽江侯謝聖人恩典。”她跪下空地上,此時菱花窗外的梧桐樹影盡數斑駁在她的臉上,將盡的斜陽不偏不倚地照在她的臉上,讓她不知道是醉了還是熱了。

她暗度著今日發生的種種,城中為何今日有流民作亂?為何今日要提黎家的婚事?眼前的聖人慈眉善目,可他到底是奪了她家皇位。

太陽就要落了,樹影窗影猶如無形的枷鎖,將她深深禁錮。膝下是彩線茸茸的地毯,綺麗文章,羅襪不生塵,玉鞋過無聲,細軟得像沼澤一般,企圖拉她去往沙漠無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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