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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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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她怎麽會不想衛載呢?沒有衛載的每一天都極度難熬,她不得不用政務麻痹自己,常常就會看文書看到天明。她回到了自己的宅子,那座宅子離皇城很近,但她幾乎沒怎麽在這座宅子裏住過,多數時候她都在永安宮。以至於回到這裏的時候,她甚至有些找不到路。

她站在庭院裏,冬日裏園子稀稀疏疏蕭瑟冷肅,她不知想起了什麽,就站在那裏出神。

“大人?”管事在她耳邊悄悄提醒。

“嗯?”她回過神,看向管事。

“臥房在這邊。”

府裏上下都是她可信的人,有一些甚至是多年的老人,但她只覺得陌生。

管事心中擔憂,一直陪在她身邊。她進了臥房,環顧一周,在妝奩前坐下,管事自覺上前,替她散開發髻,發裏銀絲比以前更多了,管事心中酸澀,勸道:“大人,節哀。”

許晴初看著銅鏡裏的自己,眼前這個人好像已經被蛀空了,內裏空空蕩蕩,只餘了一層皮囊,她在飛快地腐朽枯敗。

這不行,她還不能倒下。新帝需要她,許家也需要她。她覆又看向銅鏡,裏頭還有管事憂心忡忡的一張臉。

她斂了斂神,問向管事:“我無事,這兩日有什麽事嗎?”

管事松了口氣,回道:“大娘子來信說尋摸到了兩個好苗子,打算送來您身邊受教……巧的是,都是許氏的女郎,恰恰好是一個縱山許,一個栗縣許。大娘子說這大約是天定的緣分……”

“大姐姐的眼光我是信的,人什麽時候來?”許晴初回想了一下,大姐姐好像也差不多是這個年紀的時候失去的老師。

“已經啟程了,約摸下旬就能到。”

“嗯,知道了。你去忙吧,我睡一會兒。”

許晴初躺到床上,閉上眼,全是衛載,心口一陣一陣地疼,疼得喘不上氣。她睡不著,坐起身來,只覺得滿室寂靜都像有重量,沈沈地向她壓來。她再也待不下去,披上衣服起身,走到外間的桌案前坐下,研墨提筆,去想大小政事想朝堂格局想新帝的課業想未來的綱領,洋洋灑灑地,從日落寫到天明。

“你說把秦問敏調去當殿前指揮使如何?她是阿白的武師傅,應該能讓阿白安心一些……”

“……沒有外戚之憂倒是好事,但她也需要她的班底,伴讀們長成還要些時間,今年的恩科得大辦……對吧?”

“兵部說蠻族蠢蠢欲動,今年還得給雍州多撥些錢糧……最好是看看能不能談一談互市……交給誰合適呢?”

“……曲州貪腐案壓了太久了,該判了……要是你的話一定會說抄家發配補回金銀就夠了,但我還是要他們的命……我知道,我答應過少造殺孽……所以這次只誅首惡……這個時候,風雨飄搖啊……你若在,就不必如此了……”

……

她一邊寫一邊自語,好像衛載還在她身邊。

天光大亮。黑暗被陽光驅散,屋裏空空蕩蕩,再無第二個人。

忙碌著忙碌著,好像就忘了,只有夜裏越來越少的覺和通宵達旦的燭火知道。

“師傅,歇歇吧,朕長大了,您不必這麽勞累了……”衛知白已經成年了,這些年許晴初一邊教導她,一邊慢慢地將權力轉移到她手裏,而她眼看著她的老師極快地蒼老下去,心中惶恐萬分。

許晴初沖她微笑,轉開了話題:“臣老了,老人家說話有時候不好聽,陛下多擔待。”

“不,不會,師傅說的話,朕永遠都會聽的。”

“那……大婚的事……陛下做好選擇了,是不是?”許晴初沖她眨眼睛。

衛知白紅了臉頰,輕輕應了一聲:“嗯。是國子監祭酒的幼子,書畫雙絕,但無心仕途。”

“長得俊秀嗎?”

“嗯。”衛知白的臉更紅了,感覺自己都要燒起來。

“哈哈哈,”許晴初大笑起來,難得地暢快,“這很好,夠清貴夠體面,又沒有強大的家族,對陛下來說是個好選擇。”

“嗯。朕也這麽想。”衛知白好似幼時答對了考校得了獎賞一般有些雀躍,想了想,猶豫地問向許晴初,“師傅……朕……大婚之後我能帶他去拜見您嗎?阿娘看不到了……我想……”您也是我的母親,我想讓您來見證我的婚儀,不是作為朝臣,而是以尊長的身份。

許晴初仍是含著笑,卻沒有應她,只是道:“陛下,天底下沒有君拜臣的道理。”

“朕……知道了……”衛知白垂下頭,難掩失望,但又在意料之中。

許晴初走出重重宮闕,登上馬車的時候回看了一眼皇城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的金瓦。

阿載,阿白是大人了。

淳寧五年,衛知白大婚。

淳寧七年,皇長女出生。

許晴初遠遠地看著,心中欣慰,卻恪守了人臣的本分,疏離自持,仿佛衛知白幼年見過的一切都只是夢幻泡影。

淳寧八年,衛知白開始與許晴初有了一些分歧,常有意見相左的時候,但大體上還是衛知白輸的時候多些。

淳寧九年,衛知白與許晴初吵了一架,因著一項政令,衛知白更激進些,許晴初更保守些。就在永安宮前殿,她一次一次地被許晴初駁回,一次比一次生氣,頭一次與許晴初爭鋒相對到幾乎翻臉。

衛知白吵不過許晴初,一時怒氣上頭摔了茶盞:“許晴初!朕才是皇帝!朕說了就不能算嗎?”這也是她頭一次直呼許晴初的名字。

許晴初一楞,而後撩起袍角跪下來,擡手向她行禮致歉:“陛下說的自然算,臣逾矩。”

衛知白自知過了頭,心中墜墜,卻又礙著面子,不肯承認,別扭地放低了聲音:“師傅,朕不是這個意思……”

許晴初沒有接她的話,擡眼直視衛知白的眼睛,鄭重地問道:“這件事,陛下已經決定了嗎?此中利害都已清楚,並做好了面對後果的準備,對嗎?”

衛知白認真地看著她,道:“是,朕已想清楚了。”

“好。”許晴初半點不見怒意,反而笑起來,“陛下是真的長大了。臣,謹遵聖諭。”

她捋了捋衣袖,整理袍服,恭謹地俯身下拜,而後退了出去。只留衛知白百感交集。

在那之後,許晴初不再對政事發表意見,一切都按衛知白的想法辦,她徹徹底底地撒開了手。

數月之後,許晴初抱病。過了年,病得越發重,已經起不來身了。下頭報上來的時候,衛知白急了,匆匆忙忙地就微服往她府上來。

許晴初醒來的時候,衛知白就坐在她的塌邊委委屈屈地哭。

“陛下……都是大人了……哭什麽呢……”

“你也不要我了是不是?”衛知白躲在她的臥房裏,像個小兒一樣哭得眼睛都紅了,“師傅,我錯了,別不要我。”

“陛下……人老了總會死的。”許晴初看著帳頂喃喃道。

“你真狠心。”衛知白吸了吸鼻子,“我生產的時候也是,九死一生,你也不肯來看我一眼。”其實並沒有那般兇險,但她還是生氣,因為這個,很長一段時間她都跟許晴初對著幹。

許晴初看向她,眼眸中是難得的溫情:“陛下,我不能。我必須在政事堂守著。”若有萬一,需要有人鎮住朝堂以防生變,那一夜她在政事堂門口站了整夜,只為早那麽一點聽見宮人的傳話,但衛知白不會知道,她只知道她喚阿娘喚師傅卻得不到任何回應,她伸出的手再也沒有人來握。好疼啊。

“我知道,只有她能叫你變成一個活人。”衛知白垂頭喪氣。

許晴初想起衛載了,她好像看見衛載在河對岸向她招手,青春年少,意氣揚揚,她輕笑道:“已經是第十年了是不是?”

“嗯。”

“阿白,”她久違地換了衛知白的名字,這個名字有十年沒有人叫過了,衛知白幾乎要再次落下淚來,許晴初摸了摸她的額頭,柔聲道,“你沒有做錯什麽,我也並不生氣,恰恰相反,我覺得欣慰,你是真的長大了。這很好,這樣我就能放心了。”

衛知白很久沒有感受到這樣的親近了,不由自主地祈求:“不,求你,不要走……”

“我那時候也這樣求她,哈,求遍了神佛也沒能留住她。”許晴初低低地笑,擡手蓋住了自己的眼睛,“我是真的真的很想她。但我好像沒有什麽顏面去見她。”

“怎麽會?”衛知白愕然,她幼時所見就是她們深沈的愛意,她總覺得不論師傅做什麽,阿娘最後總是會順著她的。

許晴初苦笑道:“我這一生無愧於家國,無愧於天下,無愧於蒼生,但我虧欠她何其之多。永為君臣,攜手同心……哈……永為君臣……我終是與她做了一世君臣……我知道她不想,是我親手將她鎖在了王座之上啊……”

衛載是無比鮮活的一個人,真實得神采飛揚,叫人心生喜愛,但她許晴初卻為著自己的私心,一步一步把她推上高位,逼著她藏起光亮褪去活潑,去做那土偶石像。沒有人比她更知道衛載的好,可她卻也是那個毀掉衛載的人。她哪裏配做衛載的心頭所好?

許晴初咽下苦澀,看向衛知白,道:“阿白,這就是我教你的最後一件事,帝王是高高在上的孤家寡人,這就意味著,你要習慣失去,習慣孤寂,高處不勝寒,你要做好一個皇帝,就得耐得住這寒意。”

衛知白知道她在說什麽,但此前她身後總還有個許晴初,往後她就只剩了她自己。她心中紮得難受,不由問道:“阿娘也是這般嗎?”

“她與你是不同的,自你來到我們身邊開始,你就知道你是這皇位的繼承人,我們也把你養成了合格的繼承人。你是有野望的。可她不一樣,她從沒有一天想當這個皇帝,卻不得不。或許這就註定了她要早早離去……”

“師傅,阿娘不會怪你的。”

“我知道,我只是怪我自己。”許晴初嘆道,“若非執掌公器,我本該與她同死……現下,你已長成,我便再無所求,這就該追隨她而去,若她走得慢些,若她還願意等一等我,我或許還能追上……”

淳寧十年,左相許晴初病逝,享年五十五歲。帝大慟,輟朝三日,贈謚“文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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