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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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五
比起念書，謝庭在經商方面的天賦顯然更好。不過半年時間，他就跑通江南江北的商路，加入了柳崔沈三家地頭蛇建立的商行。如今又預備前往西南行商，希望開拓新的門路。
“九哥非去不可嗎？”
“渠香。”
謝庭看著在江南將養一年但還是削瘦如故的姑娘，替她勾了勾頭發，“最多半年，半年九哥就回來了。”
“半年？”
渠香指甲磨著手帕，“半年。淳姐姐、恬姐姐成婚你也不回？”
“跑完這一趟，九哥再也不出去了，以後都在江南陪著你，嗯？”
渠香擡頭，眼睛亮得像燃了兩團火，仿佛一根蠟燭最後的光亮，“那你帶我去。”
回江南的路途對渠香來說，是渾噩的。永遠都在顛簸的馬車，和充斥其中與她不可分離的中藥味，睜眼便是昏昏的周邊，小小的馬車將她包圍住，好像整個世界就只剩這塊地方。她想，也許祖母最後躺在窄窄的棺材裏時也是這樣的，所有一切都遠離，只有不斷流失消逝的生機。
謝庭要打點他們回江南的一切事務，稍微得空就去陪她，後來更是陪坐在馬車裏處理事情。回到老宅，更是日夜都陪她熬著，這才從閻王爺那搶回她一條命。
因此，渠香也更依戀他。除了少數場合，幾乎不離他半步。
聽她提出要跟自己一起，謝庭想也沒想，“不行。西南多山多瘴，你身體剛好，不能奔波勞累。”
“可是我獨自呆著，呆在這江南，會死的。”
她話沒說完，眼淚就滴了下來，落在地毯上，砸出一個滾燙的印記。
“祖母走了，九哥你不能再離開我。”
她飛蛾撲火般上前一步抱住他，埋在他身前。
夢寐以求的柔軟身體落在懷抱裏，謝庭所有的理由、理智全部飛灰煙滅。她頭發身上的馨香縈繞在鼻尖，是他無數次在夢裏沈醉邂逅過的，他不受控制地貼在她耳邊深吸，確定這是真實的，那一瞬間，他覺得自己缺失已久的某個部分被填滿，完整。
“九哥，你帶我走，我要跟你走。”
謝庭無法拒絕。
西南之行的情況比謝庭預想的要好。
渠香主動扮作男裝，像個還沒長開的小子。或許是有他陪在身邊，又或許是多變的風景療愈人心，她逐漸開朗起來，在路上漸漸學會騎馬駕車，跟掌櫃和老夥計學地方俚語，雖然腳上和大腿磨出了繭子，但笑容一天比一天要多。
謝庭開始慶幸這個決定。
直到他們一行人登上商船返回。
渠香有些暈船，前兩天在船艙裏躺了兩天，後面精神才緩和過來。
一出船艙，她先敲了敲謝庭的房門，沒人應聲，料想是出去了，便往外走，行至甲板，目光所及，天高水闊。微涼清氣吸入肺腑，心神舒暢，一掃暈船的不適。她伏在欄桿，看遠處白鷺高飛，一時只覺得滿足至極。
“嗒嗒”腳步聲驚醒了渠香，她身體不由一僵，側頭瞧見是謝庭，肉眼可見地松了一口氣，“九哥。”
“才好了一些，就出來吹風，小心著涼！”
謝庭解下身上披風給她系上，攬著人往回走。
走不過幾步，有一身著綾羅、肥頭大耳的中年男人迎面而來。他懷中半摟著一人，那人被黑色披風裹著，寬大的兜帽將臉遮了個嚴嚴實實，大約是禁臠愛寵之流。
眼見著謝庭攬著一白臉小廝，他便以為這兩人也是同樣的關系，目光下流地在渠香臉上瞟來瞟去。
因著心病，渠香在外從來都是回避別人，以求他人能忽視自己。誰料這中年男人目光灼熱，便有如刀子在她身上刮，叫她冷汗漸起，目光飄移，企圖躲開。愈是想躲愈是敏感，反而更為註意，餘光不由自主瞥到對面，發現披風下的人微微一顫，兜帽被抖開一條縫，露出白膩的脖頸和下巴沿一顆秀麗的紅痣，一滴淚掛在紅痣將垂未垂，惹人憐愛。
渠香好像被那滴淚擊中一般，陡然頓住，腦海不斷回想窺見的半點風光，最後像是確認了，臉色一下慘白。
謝庭眉眼沈沈，瞪視中年男人，察覺到渠香停下，強壓下不快，詢問：“怎麽了？”
渠香緊攥著他的手，好半晌說不出話來，聽著後面的腳步聲遠了，才敢喘氣。
謝庭扶著腳軟的渠香進屋，又遞過一杯熱茶看她喝下。
“好些了嗎？”
渠香雙手捧著茶杯，點點頭。
“方才怎麽了？你認識那人？”
她呆怔的眼珠轉動，回避地往下躲，捧著茶杯往嘴裏灌。
謝庭沒法子，攔著她動作往空杯裏續茶，輕輕拍打她的肩背，“不想說就不要說，你在九哥這裏怎麽樣都可以，嗯？”
渠香呆了好半會，說道：“那是……素娘。”
“什麽？”
“剛剛那人是素娘，逃難的時候幫了我的素娘。”順著說話的思路，被心病籠罩的腦子開始轉動，她眼裏發亮，“她沒死！”
謝庭終於明白她說的是誰。
他找到渠香時，她衣不蔽體，頸間和手臂有青紫的掐痕，見到人便縮成一團躲在角落，十分畏人，尤其是青壯年男性，不能吃肉食，一聞到味就吐……他不是寵大的世家公子，對人性的惡深有體會，由此可以想見她都遇見了什麽。
他讓她接受自己對她無害就花了七八日，但在聽到自己是所謂世家遺珠時，防備心又重新回到她身上。後來願意跟他走，也不是相信所謂世家遺珠之詞，而是因為他答應幫忙尋找素娘的下落。
借著謝家的名頭，托了府兵留意，卻只得到一具屍體——一具被□□致死的屍體。
當時北方幹旱綿延千裏，遍地餓殍，人員核查登記若有謬誤，也不為怪事。
“九哥，她是不是……”
渠香回想起令人作嘔的中年男人，不由頓住，攥緊了謝庭衣袖，“我要救她出來！九哥，你能幫我嗎？”
六
經打聽，那中年男人姓周，是徽州的一名富商，同樣是跑商路，如今正要去江南。
謝庭就著做生意之便，同周老板聯系起來，兩人坐在房間裏，雖說不上其樂融融，但也是有來有往，幾杯黃酒下肚之後，少不得稱兄道弟。
酒蒸紅雲上臉，周老板迷著眼道：“老弟，我也很久沒同人這麽痛快地喝過酒了，今兒就讓你開開眼。雲娘，來，給謝老弟舞一段！”
後一句是對著陪侍在旁的兜帽女人說的。
女人聞言解下披風，露出身上薄如蟬翼的紗衣，紗衣裹住曼妙的身軀，帶著朦朧的誘惑。謝庭掃了一眼，心中便有數，此女約是自小被調教出身的瘦馬，許是被周老板或他人作踐，身上多了不少風塵味。
舞蹈自然是不錯的，只是因為衣著顯得人動作挑逗，註意全不在舞蹈本身了。
周老板見謝庭目光落在雲娘身上，頓時□□道：“謝老弟，如何？”
謝庭垂眼喝酒，含笑道：“周大哥眼光自然是好。”
“比之你那個小廝如何？”
謝庭眼神一冷，仍然笑答：“周大哥你莫說笑，這如何能比？”
“嘿嘿，這看的可不就是滋味好不好嘛，怎麽不能比？”
謝庭給他滿上酒杯，沒接這話頭，而是上半身靠過去，聲音放低，說道：“周大哥，你這是位揚州瘦馬吧？”
周老板斜眼覷他，“謝老弟好眼力啊！”
“實不相瞞，我早就想試試這瘦馬滋味，只是家中長輩管的嚴，一直沒什麽機會，你看——”他瞥了雲娘一眼，“能不能割愛？”
周老板摩挲著酒杯思量，“謝老弟你要想試這瘦馬，大哥我給你介紹個婆子，她手底下有不少新鮮貨，保管你滿意。”
“可不能。我這一趟就回去了，在江南的地盤上，只怕瞞不過家裏，何況……”謝庭拿眼覷雲娘。
周老板不知意會了什麽，嘿嘿笑道：“原來是看上她了。”
謝庭端起酒壺給他滿上，“大哥若肯割愛，我這裏有不少從西洋換來的好物什，大哥你隨便挑。”
周老板一聽，心思浮動。如若他真是江南謝家人，憑此情借機搭上謝家，區區一個瘦馬又算得了什麽？他主意已定，卻是拿喬，磨了好幾天還在試探謝庭身份。
正當他準備松口時，發生了一件大事。
這日，周老板才同謝庭閑聊完，獨自臥著繼續小酌，酒氣熏得滿室醉意。
他滿臉酡紅，瞇著眼道：“謝老弟眼光真夠可以的，身邊小廝那小模樣那身段，絕對是個極品。”
他呷了一口酒，不知腦子在幻想什麽，露出迷醉而淫邪的笑來，“嘖，謝老弟就是太護食了！也不知道我若是提出要那小廝服侍一宿，他應是不應。”
話是這麽說，其實他內心已打定主意向謝庭要來小廝服侍。
雲娘一面給他倒酒，一面聽著這無恥話語，眼裏閃過一道寒光。
周老板臆想完，愈發覺得邪火上湧，懷內空虛，當即扯過雲娘上下其手。
雲娘卻是心緒湧動，往日種種一齊浮上心頭，又念及那日所見“小廝”，紮根於深處的恨一朝破土。她埋首在周老板肩側，作嬌喘狀，右手悄然從腰帶裏摸出一根磨得尖利的銀簪，趁他不提防，狠狠紮入其胸口，接著連紮幾番，直把他胸口戳的血肉模糊，熱血從傷口湧出，沾惹滿手，快意過後是滿目哀涼。
她手一松，銀簪跌落，指尖滑落滴滴血珠，哀哀慘笑起來。
“不要！”
渠香猛然睜眼，目光敏感地四下一掃，所及都是熟悉的床榻桌椅，才松了口氣。謝庭本守著她睡，誰料太累竟靠在床側睡著了，突然被渠香驚醒，忙輕輕拍撫她後背，“沒事了沒事了。”
等她驚喘平息，他拿手帕仔細擦幹她臉上細密的汗水，倒杯茶水遞過。她就著喝了兩口，猛地抓住他手腕，“九哥，我夢見素娘跟我道別，說她要走再也不回來了！”
謝庭正要軟語安慰兩句，只聽得窗外“撲通”，仿佛什麽落水的聲音。
渠香手指收緊，指甲在謝庭手腕掐出彎彎的月牙印記，“是素娘！一定是素娘！”
她匆忙套上鞋，連外套都不及披，沖出了門。
門外，幾個仆從站在幾步遠一處房門外顧盼，躊躇著不敢入內。渠香聽得他們商議，落水聲似乎正是從房裏傳來。她趕緊奔過去，直沖進房內，那幾個仆從竟來不及阻攔。眼睜睜看著她沖開房內，才走了一步，生生頓住，捂住嘴往旁退了一步。個子高的仆從眼尖地看見地上躺著自家老爺，鮮血已經浸透他半邊身體。
謝庭此時已經追過來，一面用披風將渠香裹住，一面掩住她眼睛，將她往後一推，示意身後的管家看好人，這才仔細察看情況，案幾有一壺一杯，杯子橫倒在案上，酒液淌滿案幾，地上有一支染血的銀簪，銀簪旁邊是半只血色的腳印，腳印朝向後窗，而後窗大開，冰涼的夜風吹進來，教人忍不住打寒噤。
謝庭站在原處沒有往前，向管家道：“請商隊隊長過來。”
七
距商船之事已有半個月。
渠香沒有發病也沒有做噩夢，只是在素娘的屍首打撈上來後守了一整夜，不願見任何人——屍首是謝庭托了關系從府衙換出來的。守著滿目眷戀盯著屍首，神魂都不在了，旁人說的話，她是斷然聽不見。
謝庭倒寧願她能跟以前一樣，做噩夢把病發出來。如今這樣反常，只教他心頭發慌，不知該如何應對。
一整夜之後，謝庭勸告說應當將素娘早日下葬，讓她入土為安。渠香出乎意料地同意了，在管家陪同下，暗自辦了喪事。她那身著素衣的背影，纖弱但堅強，仿佛一瞬間長大，立起了主心骨。
喪事七日後，是渠香生辰。
謝家幾個兄弟姊妹陪著小聚，渠香迎來送往，凡有舉杯，來者不拒，俱是笑盈盈飲下，一改往日羞怯退縮之態，倒是叫兄弟姊妹們驚奇，來往飲酒不斷，最後還是謝庭見她紅雲滿面，說時辰太晚，將人一一遣回院子，只餘他們二人。
謝庭安排完，反身一看，見渠香翻坐到池塘欄桿邊，裙擺輕飄飄地晃在空中，心中駭得一跳，驚道：“渠香！”
渠香轉臉沖他一笑，招手道：“九哥，你陪我喝點。”
這是謝庭從未見過的渠香，他心懸著，疾步靠過去，半點不敢放松，“夜風冷，不如進屋去，九哥陪你好好喝個痛快？”
渠香默然看他半晌，隨後粲然一笑，“好啊。”
她一只腳才橫跨過來，謝庭就伸手攬住她的腰，將人抱下來，一顆心才落了地。等回到房裏，也懷抱了陪她一醉方休的念頭，只想讓她把心裏的不痛快借著醉酒都發出來。喝到最後竟不知誰醉誰醒。
三更天後，夜露一起，寒氣侵人。兩人便架了小幾坐在塌上喝。謝庭念著渠香，心頭始終含著半分清醒。渠香卻是越喝越笑，越笑越慘，“九哥，你知道嗎？素娘她把我當作妹妹一樣，她一路陪了好些人，才換來我們逃難的口糧，卻不肯讓別人碰我半根手指頭。可是啊——”
可是啊，好人沒有好報。柔腸俠心的好女子沒能活下來，卻是她這個貪生怕死的人活到現在。她躲了這麽久，不敢正視那段過往，自怨自艾，其實卻從來沒有擺脫那段夢魘。如今她也該醒了。
“素娘。”遲來的眼淚終於從她眼角落下。
素娘，你等著。
謝庭見此，心痛難擋，白日裏那些規矩也顧不得了，將人半攬在懷裏，像誘哄小動物一般，輕撫她頭頂。
渠香僵了半晌，終究軟下身體，然後悶頭喝了一口酒，擡頭貼上他的唇。他渾身一震，酒醒了幾分，便要退後，渠香卻不肯放，纏上在他唇上狠狠咬了一口，眼神倔強而委屈看向他。
“九哥，你不想要嗎？”
謝庭把手一縮，渠香卻握住他的手抱在自己腰間，含淚仰頭，“九哥。”
謝庭不忍退，卻也不敢再進。
渠香先吻上他喉結，感受他身體一顫，愈發輕柔，順著脖頸，咬上耳垂，卻又似不忍，轉而輕輕舔舐。
謝庭渾身繃緊，頸間青筋都顯露出來，伸手按著她後腦勺，說不清是推拒還是按向自己。他聲音暗啞，“渠香，別這樣。”
渠香眸光含水，嗔他一眼，他才在心底湧出的拒絕就被悄然打散，任由她吻上唇。等她將他唇撬開，他便再也按不住滿心情愫，將人牢牢控在懷裏。不知不覺腰帶散開，一只腳將小幾推下床榻，兩人倒入柔軟的被褥中。
隨後，床榻上傳出壓抑的輕喘。
剛開始還是渠香一反常態，極為主動地糾纏，後來便是謝庭控制不住癡纏，只知將心愛之人揉進自己身體，而後抱著她，心裏滿足不已，想著帶她脫離謝家的美夢睡去。
渠香看著他的睡顏，仔細地撫過每一寸肌膚。然後起身，慢條斯理地整理衣裝，悄然回到自己房中，對鏡理妝，端的是面色紅潤，便從妝奩的夾層拿出早已準備好的金錠，用水服送，生吞下去，她捂著喉嚨，感到火辣辣的鈍痛，不受控制地流出淚來。
然而主意已定，不可再反悔了。她擦了擦眼淚，對鏡露出一個笑容，起身躺到床上。
次日晨間，丫鬟發現時，她柳眉朱唇，胭脂使其面色如春花，栩栩仿若還在人間。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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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比起念書，謝庭在經商方面的天賦顯然更好。不過半年時間，他就跑通江南江北的商路，加入了柳崔沈三家地頭蛇建立的商行。如今又預備前往西南行商，希望開拓新的門路。
“九哥非去不可嗎？”
“渠香。”
謝庭看著在江南將養一年但還是削瘦如故的姑娘，替她勾了勾頭發，“最多半年，半年九哥就回來了。”
“半年？”
渠香指甲磨著手帕，“半年。淳姐姐、恬姐姐成婚你也不回？”
“跑完這一趟，九哥再也不出去了，以後都在江南陪著你，嗯？”
渠香擡頭，眼睛亮得像燃了兩團火，仿佛一根蠟燭最後的光亮，“那你帶我去。”
回江南的路途對渠香來說，是渾噩的。永遠都在顛簸的馬車，和充斥其中與她不可分離的中藥味，睜眼便是昏昏的周邊，小小的馬車將她包圍住，好像整個世界就只剩這塊地方。她想，也許祖母最後躺在窄窄的棺材裏時也是這樣的，所有一切都遠離，只有不斷流失消逝的生機。
謝庭要打點他們回江南的一切事務，稍微得空就去陪她，後來更是陪坐在馬車裏處理事情。回到老宅，更是日夜都陪她熬著，這才從閻王爺那搶回她一條命。
因此，渠香也更依戀他。除了少數場合，幾乎不離他半步。
聽她提出要跟自己一起，謝庭想也沒想，“不行。西南多山多瘴，你身體剛好，不能奔波勞累。”
“可是我獨自呆著，呆在這江南，會死的。”
她話沒說完，眼淚就滴了下來，落在地毯上，砸出一個滾燙的印記。
“祖母走了，九哥你不能再離開我。”
她飛蛾撲火般上前一步抱住他，埋在他身前。
夢寐以求的柔軟身體落在懷抱裏，謝庭所有的理由、理智全部飛灰煙滅。她頭發身上的馨香縈繞在鼻尖，是他無數次在夢裏沈醉邂逅過的，他不受控制地貼在她耳邊深吸，確定這是真實的，那一瞬間，他覺得自己缺失已久的某個部分被填滿，完整。
“九哥，你帶我走，我要跟你走。”
謝庭無法拒絕。
西南之行的情況比謝庭預想的要好。
渠香主動扮作男裝，像個還沒長開的小子。或許是有他陪在身邊，又或許是多變的風景療愈人心，她逐漸開朗起來，在路上漸漸學會騎馬駕車，跟掌櫃和老夥計學地方俚語，雖然腳上和大腿磨出了繭子，但笑容一天比一天要多。
謝庭開始慶幸這個決定。
直到他們一行人登上商船返回。
渠香有些暈船，前兩天在船艙裏躺了兩天，後面精神才緩和過來。
一出船艙，她先敲了敲謝庭的房門，沒人應聲，料想是出去了，便往外走，行至甲板，目光所及，天高水闊。微涼清氣吸入肺腑，心神舒暢，一掃暈船的不適。她伏在欄桿，看遠處白鷺高飛，一時只覺得滿足至極。
“嗒嗒”腳步聲驚醒了渠香，她身體不由一僵，側頭瞧見是謝庭，肉眼可見地松了一口氣，“九哥。”
“才好了一些，就出來吹風，小心著涼！”
謝庭解下身上披風給她系上，攬著人往回走。
走不過幾步，有一身著綾羅、肥頭大耳的中年男人迎面而來。他懷中半摟著一人，那人被黑色披風裹著，寬大的兜帽將臉遮了個嚴嚴實實，大約是禁臠愛寵之流。
眼見著謝庭攬著一白臉小廝，他便以為這兩人也是同樣的關系，目光下流地在渠香臉上瞟來瞟去。
因著心病，渠香在外從來都是回避別人，以求他人能忽視自己。誰料這中年男人目光灼熱，便有如刀子在她身上刮，叫她冷汗漸起，目光飄移，企圖躲開。愈是想躲愈是敏感，反而更為註意，餘光不由自主瞥到對面，發現披風下的人微微一顫，兜帽被抖開一條縫，露出白膩的脖頸和下巴沿一顆秀麗的紅痣，一滴淚掛在紅痣將垂未垂，惹人憐愛。
渠香好像被那滴淚擊中一般，陡然頓住，腦海不斷回想窺見的半點風光，最後像是確認了，臉色一下慘白。
謝庭眉眼沈沈，瞪視中年男人，察覺到渠香停下，強壓下不快，詢問：“怎麽了？”
渠香緊攥著他的手，好半晌說不出話來，聽著後面的腳步聲遠了，才敢喘氣。
謝庭扶著腳軟的渠香進屋，又遞過一杯熱茶看她喝下。
“好些了嗎？”
渠香雙手捧著茶杯，點點頭。
“方才怎麽了？你認識那人？”
她呆怔的眼珠轉動，回避地往下躲，捧著茶杯往嘴裏灌。
謝庭沒法子，攔著她動作往空杯裏續茶，輕輕拍打她的肩背，“不想說就不要說，你在九哥這裏怎麽樣都可以，嗯？”
渠香呆了好半會，說道：“那是……素娘。”
“什麽？”
“剛剛那人是素娘，逃難的時候幫了我的素娘。”順著說話的思路，被心病籠罩的腦子開始轉動，她眼裏發亮，“她沒死！”
謝庭終於明白她說的是誰。
他找到渠香時，她衣不蔽體，頸間和手臂有青紫的掐痕，見到人便縮成一團躲在角落，十分畏人，尤其是青壯年男性，不能吃肉食，一聞到味就吐……他不是寵大的世家公子，對人性的惡深有體會，由此可以想見她都遇見了什麽。
他讓她接受自己對她無害就花了七八日，但在聽到自己是所謂世家遺珠時，防備心又重新回到她身上。後來願意跟他走，也不是相信所謂世家遺珠之詞，而是因為他答應幫忙尋找素娘的下落。
借著謝家的名頭，托了府兵留意，卻只得到一具屍體——一具被□□致死的屍體。
當時北方幹旱綿延千裏，遍地餓殍，人員核查登記若有謬誤，也不為怪事。
“九哥，她是不是……”
渠香回想起令人作嘔的中年男人，不由頓住，攥緊了謝庭衣袖，“我要救她出來！九哥，你能幫我嗎？”
六
經打聽，那中年男人姓周，是徽州的一名富商，同樣是跑商路，如今正要去江南。
謝庭就著做生意之便，同周老板聯系起來，兩人坐在房間裏，雖說不上其樂融融，但也是有來有往，幾杯黃酒下肚之後，少不得稱兄道弟。
酒蒸紅雲上臉，周老板迷著眼道：“老弟，我也很久沒同人這麽痛快地喝過酒了，今兒就讓你開開眼。雲娘，來，給謝老弟舞一段！”
後一句是對著陪侍在旁的兜帽女人說的。
女人聞言解下披風，露出身上薄如蟬翼的紗衣，紗衣裹住曼妙的身軀，帶著朦朧的誘惑。謝庭掃了一眼，心中便有數，此女約是自小被調教出身的瘦馬，許是被周老板或他人作踐，身上多了不少風塵味。
舞蹈自然是不錯的，只是因為衣著顯得人動作挑逗，註意全不在舞蹈本身了。
周老板見謝庭目光落在雲娘身上，頓時□□道：“謝老弟，如何？”
謝庭垂眼喝酒，含笑道：“周大哥眼光自然是好。”
“比之你那個小廝如何？”
謝庭眼神一冷，仍然笑答：“周大哥你莫說笑，這如何能比？”
“嘿嘿，這看的可不就是滋味好不好嘛，怎麽不能比？”
謝庭給他滿上酒杯，沒接這話頭，而是上半身靠過去，聲音放低，說道：“周大哥，你這是位揚州瘦馬吧？”
周老板斜眼覷他，“謝老弟好眼力啊！”
“實不相瞞，我早就想試試這瘦馬滋味，只是家中長輩管的嚴，一直沒什麽機會，你看——”他瞥了雲娘一眼，“能不能割愛？”
周老板摩挲著酒杯思量，“謝老弟你要想試這瘦馬，大哥我給你介紹個婆子，她手底下有不少新鮮貨，保管你滿意。”
“可不能。我這一趟就回去了，在江南的地盤上，只怕瞞不過家裏，何況……”謝庭拿眼覷雲娘。
周老板不知意會了什麽，嘿嘿笑道：“原來是看上她了。”
謝庭端起酒壺給他滿上，“大哥若肯割愛，我這裏有不少從西洋換來的好物什，大哥你隨便挑。”
周老板一聽，心思浮動。如若他真是江南謝家人，憑此情借機搭上謝家，區區一個瘦馬又算得了什麽？他主意已定，卻是拿喬，磨了好幾天還在試探謝庭身份。
正當他準備松口時，發生了一件大事。
這日，周老板才同謝庭閑聊完，獨自臥著繼續小酌，酒氣熏得滿室醉意。
他滿臉酡紅，瞇著眼道：“謝老弟眼光真夠可以的，身邊小廝那小模樣那身段，絕對是個極品。”
他呷了一口酒，不知腦子在幻想什麽，露出迷醉而淫邪的笑來，“嘖，謝老弟就是太護食了！也不知道我若是提出要那小廝服侍一宿，他應是不應。”
話是這麽說，其實他內心已打定主意向謝庭要來小廝服侍。
雲娘一面給他倒酒，一面聽著這無恥話語，眼裏閃過一道寒光。
周老板臆想完，愈發覺得邪火上湧，懷內空虛，當即扯過雲娘上下其手。
雲娘卻是心緒湧動，往日種種一齊浮上心頭，又念及那日所見“小廝”，紮根於深處的恨一朝破土。她埋首在周老板肩側，作嬌喘狀，右手悄然從腰帶裏摸出一根磨得尖利的銀簪，趁他不提防，狠狠紮入其胸口，接著連紮幾番，直把他胸口戳的血肉模糊，熱血從傷口湧出，沾惹滿手，快意過後是滿目哀涼。
她手一松，銀簪跌落，指尖滑落滴滴血珠，哀哀慘笑起來。
“不要！”
渠香猛然睜眼，目光敏感地四下一掃，所及都是熟悉的床榻桌椅，才松了口氣。謝庭本守著她睡，誰料太累竟靠在床側睡著了，突然被渠香驚醒，忙輕輕拍撫她後背，“沒事了沒事了。”
等她驚喘平息，他拿手帕仔細擦幹她臉上細密的汗水，倒杯茶水遞過。她就著喝了兩口，猛地抓住他手腕，“九哥，我夢見素娘跟我道別，說她要走再也不回來了！”
謝庭正要軟語安慰兩句，只聽得窗外“撲通”，仿佛什麽落水的聲音。
渠香手指收緊，指甲在謝庭手腕掐出彎彎的月牙印記，“是素娘！一定是素娘！”
她匆忙套上鞋，連外套都不及披，沖出了門。
門外，幾個仆從站在幾步遠一處房門外顧盼，躊躇著不敢入內。渠香聽得他們商議，落水聲似乎正是從房裏傳來。她趕緊奔過去，直沖進房內，那幾個仆從竟來不及阻攔。眼睜睜看著她沖開房內，才走了一步，生生頓住，捂住嘴往旁退了一步。個子高的仆從眼尖地看見地上躺著自家老爺，鮮血已經浸透他半邊身體。
謝庭此時已經追過來，一面用披風將渠香裹住，一面掩住她眼睛，將她往後一推，示意身後的管家看好人，這才仔細察看情況，案幾有一壺一杯，杯子橫倒在案上，酒液淌滿案幾，地上有一支染血的銀簪，銀簪旁邊是半只血色的腳印，腳印朝向後窗，而後窗大開，冰涼的夜風吹進來，教人忍不住打寒噤。
謝庭站在原處沒有往前，向管家道：“請商隊隊長過來。”
七
距商船之事已有半個月。
渠香沒有發病也沒有做噩夢，只是在素娘的屍首打撈上來後守了一整夜，不願見任何人——屍首是謝庭托了關系從府衙換出來的。守著滿目眷戀盯著屍首，神魂都不在了，旁人說的話，她是斷然聽不見。
謝庭倒寧願她能跟以前一樣，做噩夢把病發出來。如今這樣反常，只教他心頭發慌，不知該如何應對。
一整夜之後，謝庭勸告說應當將素娘早日下葬，讓她入土為安。渠香出乎意料地同意了，在管家陪同下，暗自辦了喪事。她那身著素衣的背影，纖弱但堅強，仿佛一瞬間長大，立起了主心骨。
喪事七日後，是渠香生辰。
謝家幾個兄弟姊妹陪著小聚，渠香迎來送往，凡有舉杯，來者不拒，俱是笑盈盈飲下，一改往日羞怯退縮之態，倒是叫兄弟姊妹們驚奇，來往飲酒不斷，最後還是謝庭見她紅雲滿面，說時辰太晚，將人一一遣回院子，只餘他們二人。
謝庭安排完，反身一看，見渠香翻坐到池塘欄桿邊，裙擺輕飄飄地晃在空中，心中駭得一跳，驚道：“渠香！”
渠香轉臉沖他一笑，招手道：“九哥，你陪我喝點。”
這是謝庭從未見過的渠香，他心懸著，疾步靠過去，半點不敢放松，“夜風冷，不如進屋去，九哥陪你好好喝個痛快？”
渠香默然看他半晌，隨後粲然一笑，“好啊。”
她一只腳才橫跨過來，謝庭就伸手攬住她的腰，將人抱下來，一顆心才落了地。等回到房裏，也懷抱了陪她一醉方休的念頭，只想讓她把心裏的不痛快借著醉酒都發出來。喝到最後竟不知誰醉誰醒。
三更天後，夜露一起，寒氣侵人。兩人便架了小幾坐在塌上喝。謝庭念著渠香，心頭始終含著半分清醒。渠香卻是越喝越笑，越笑越慘，“九哥，你知道嗎？素娘她把我當作妹妹一樣，她一路陪了好些人，才換來我們逃難的口糧，卻不肯讓別人碰我半根手指頭。可是啊——”
可是啊，好人沒有好報。柔腸俠心的好女子沒能活下來，卻是她這個貪生怕死的人活到現在。她躲了這麽久，不敢正視那段過往，自怨自艾，其實卻從來沒有擺脫那段夢魘。如今她也該醒了。
“素娘。”遲來的眼淚終於從她眼角落下。
素娘，你等著。
謝庭見此，心痛難擋，白日裏那些規矩也顧不得了，將人半攬在懷裏，像誘哄小動物一般，輕撫她頭頂。
渠香僵了半晌，終究軟下身體，然後悶頭喝了一口酒，擡頭貼上他的唇。他渾身一震，酒醒了幾分，便要退後，渠香卻不肯放，纏上在他唇上狠狠咬了一口，眼神倔強而委屈看向他。
“九哥，你不想要嗎？”
謝庭把手一縮，渠香卻握住他的手抱在自己腰間，含淚仰頭，“九哥。”
謝庭不忍退，卻也不敢再進。
渠香先吻上他喉結，感受他身體一顫，愈發輕柔，順著脖頸，咬上耳垂，卻又似不忍，轉而輕輕舔舐。
謝庭渾身繃緊，頸間青筋都顯露出來，伸手按著她後腦勺，說不清是推拒還是按向自己。他聲音暗啞，“渠香，別這樣。”
渠香眸光含水，嗔他一眼，他才在心底湧出的拒絕就被悄然打散，任由她吻上唇。等她將他唇撬開，他便再也按不住滿心情愫，將人牢牢控在懷裏。不知不覺腰帶散開，一只腳將小幾推下床榻，兩人倒入柔軟的被褥中。
隨後，床榻上傳出壓抑的輕喘。
剛開始還是渠香一反常態，極為主動地糾纏，後來便是謝庭控制不住癡纏，只知將心愛之人揉進自己身體，而後抱著她，心裏滿足不已，想著帶她脫離謝家的美夢睡去。
渠香看著他的睡顏，仔細地撫過每一寸肌膚。然後起身，慢條斯理地整理衣裝，悄然回到自己房中，對鏡理妝，端的是面色紅潤，便從妝奩的夾層拿出早已準備好的金錠，用水服送，生吞下去，她捂著喉嚨，感到火辣辣的鈍痛，不受控制地流出淚來。
然而主意已定，不可再反悔了。她擦了擦眼淚，對鏡露出一個笑容，起身躺到床上。
次日晨間，丫鬟發現時，她柳眉朱唇，胭脂使其面色如春花，栩栩仿若還在人間。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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