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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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9

謝傾城剛從外地出差回來。

對於老太太把壽宴日期定到今天這種日子,不是很理解,所以近一個月都不著家。

下午民航飛機落地,接到謝藏星電話。

謝藏星對謝傾城說了兩件事:一,妹妹談朋友了。二,今晚她會開車接朋友一起參加家宴。

謝傾城從托運傳送帶取了行李箱,擡頭看見機場滾動的字符,上面有航班班次,日期,時間,來回滾動。

像是在提醒她,今天是2025年12月26日。

謝傾城皺著眉毛,行李箱丟到腳邊,給妹妹打電話。

謝韶筠接起電話,承認晚上是要接人。

謝傾城問對方是誰。

妹妹答,見面會知道。

謝傾城由此猜測,應該是熟人,她認識。

無論對方是誰,謝韶筠交到女朋友是好事,至少下一年,老太太不會拿自己的壽宴用來給妹妹沖煞氣。

太荒唐了,謝傾城是這樣認為的。

不過12月26日這天,無論信與不信。謝傾城都沒有勇氣放著謝韶筠不管。

所以謝傾城告訴她,過去接她。

然而謝韶筠反常至極拒絕了,給出的理由是怕她把朋友扔路上。

謝傾城有些生氣,想質問為什麽妹妹不能聽話。

“知不知道,三年了,每一年12月26日,她都在鬼門關走過一回。”

但這話謝傾城卻問不出口,當年她以玩笑的語氣告訴謝韶筠那個算命先生給人算命不能當真,迷信聽聽就好,不過心。

只是往後註意一些不會有壞處。

其實那位算命先生哪裏是不準,他給妹妹算出的命數過去每一年都在驗證。

為了讓妹妹沒有負擔的過接下來的生活,謝傾城是這樣告訴謝韶筠的,也是這樣安慰自己的。

2021年12月26日。

謝韶筠開車前往畫展途中,一輛拉滿原木食材的貨車剎車失靈,發生劇烈撞擊,貨車司機當場死亡,妹妹被送入三院搶救,推出來時,人事不省,進入昏迷狀態。

2022年12月26日。

這天,重癥監護室安然無恙躺了一年人事不省的妹妹忽然病情惡化,人仰馬翻的急救從上午到晚上,妹妹被定義為腦死亡,推上平車。

謝傾城趕到時,妹妹臉上氧氣罩正被揭開,監護儀裏生命體征線條畫出平直的直線,不間斷延展。

但好在,揭氧氣罩那刻,那些平直的曲線又頑強地彎曲了,停掉的心跳死灰覆燃跳動起來。

這一天,妹妹在心跳短暫停止之後,又奇跡般活了下來,雖然仍舊沒有蘇醒跡象。

2023年12月26.

去年這一天的心臟驟停重新上演,不過這一回妹妹醒過來,沒有再昏迷。

一切看上去都很正常。

這一年有很多好的事情發生,比如謝傾城升了職,家裏的企業在別的地方開設了新工廠,她去南城考察,遇到了許久不見的朋友池漪。

也有不好的事情,妹妹的病沒有好,魂魄會離開身體,不分場合地進入昏迷狀態。

以前家裏沒有幾人信鬼神,但因為謝韶筠發生了離魂事件,家裏人變得迷信。

為妹妹請來全國最有名望的玄學大師。

大師在看到妹妹第一眼掉頭離開,說已經沒有救了,命數已盡。

謝傾城生氣地罵了他,把他趕走。

第二位玄學大師同樣如此,這之後,謝家人把業界最有名望的玄學大師們都一一得罪,最後只能托關系,請老太太出面。

被趕走的大師再次出現,拿出銅錢,在謝韶筠病床前,擺出謝傾城看不懂的圖案。

銅錢落地,沒有正反,豎起來。

大師搖頭,沒有當場說結果,而是在謝韶筠去覆健的時候。

告訴他們,靈魂虛弱至極,已經是死亡狀態,但不知道為什麽謝韶筠還活著,能活多久聽天由命。這一次算命先生對自己判斷的命數仍沒有改口,堅持己見說謝韶筠的忌日在: 12月26日。

具體哪一年的十二月二十六日不知道,能活多久不知道,能怎麽樣活下去也不知道。

謝傾城有天站在覆健樓外,看到謝韶筠在理療師指導下,抓著扶攔站起來,她沿著墻壁環形繞道。

天氣熱起來,每走一步額頭會沁出細細密密的汗水,她沒有停下來休息。

謝傾城想,妹妹什麽都不知道,可能認為車禍再次醒來,她是最幸運的那一批活著的人。

所以努力地讓自己恢覆健康。

2024年12月26日,妹妹生活步入正軌,她那段時間迷上抽象派畫作,去拜訪國內知名大家,當天,與畫家孫女碰到了手。

當晚發生離魂,心臟再次停止。雖然只有短暫的幾秒鐘,但也足夠驗證大師的死亡學一說。

妹妹所有危及生死存亡的每年十二月二十六日都在昏迷,她不知道每一次她的情況都在與生命賽跑。

今年,妹妹的危險期提前了。兩月前,離魂附身在一個娃娃裏,娃娃溶解,妹妹提前陷入了重度昏迷。

有一個月之久,老太太吃齋念佛,出來的時候說沖個喜吧。

謝傾城不知道謝橙怎麽想的,答應了把老太太壽宴選在12月26日。

但無論怎麽想,都沒有用。

謝傾城焦躁的取了自己的車,趕往謝韶筠公司樓下的這一路,超了不清楚多少次的速,導航報警聲音很嘈雜。

謝傾城一點也沒有搭理,她這個時候心情五味陳雜,焦慮,擔憂,甚至於埋怨,妹妹長大後不聽話,不體諒家裏人,動不動會住醫院,全家人都會圍著她轉。

以後她可能還會一直這樣,每一年都會叫他們提心吊膽。

但想到妹妹如果真的去世了,沒人會想著給謝傾城換車,為謝傾城買生發膏,跟她鬥嘴,一面嫌棄她提早過老年獨居生活,一面每隔一段時間約她出去徒步散心。

謝韶筠什麽也不知道,家裏人寵她,她不太能學會恃寵而驕。

表面上看著懶洋洋的,對什麽事情不上心的樣子,但誰對她好,她都記在心底。只會對別人更好。這樣好的妹妹,被算定了死亡日期,家裏人沒有誰忍心去告訴她這件事。

可是假如妹妹真的在某一年的這天死掉了,謝傾城認為是自己沒有照顧好她。

一路風馳電掣,超速抵達目的地,看見謝韶筠完好無損站在原地,謝傾城表情沒有繃住,還好趕上了。

她什麽也沒說,默默地把謝韶筠停在路邊的車開到車庫。

返回珠寶店門口,才發現妹妹在等人,耳根凍紅了。

謝傾城朝妹妹走去,要拉她上車,謝韶筠卻擡手指了指對面。

謝傾城看到了池漪。

她當下疑惑,池漪是大忙人,即使謝橙每年都會給池漪遞去請帖,但池漪很忙,會讓秘書到場參加老太太的壽宴。

“她怎麽會來”

妹妹說: “我叫她過來的。”

“我們等等她。”

謝傾城沈默了許久,沒有問她們什麽關系,其實話到這裏,過去種種回憶起來,已經猜到了,但不想去接受。

妹妹有喜歡的人不是壞事,但池漪是最不合適的那一位。

在謝傾城心裏,池漪千好萬好,可她結過婚,有過一段深刻且失敗的婚姻,上一任伴侶留給她的是可填山海的感情。

也許是因為妹妹長相像她的前妻,亦或者被當成替身,池漪才會答應跟妹妹在一塊。

謝韶筠與普通人是不同的,她的壽命像一顆地雷,隨時會炸開,每一天都必須一定要活的開開心心才能讓謝傾城稍微好受一些,而不是在池漪這裏受到傷害。

車裏每一秒鐘都是煎熬,謝傾城看著她們坐得越來越近,面無表情警告池漪。然而池漪抱住了妹妹的肩膀,她們的頭挨得很近,池漪的呼吸拂在妹妹面頰上。

謝傾城變得難以呼吸,想到曾經池漪向她保證過,把她妹妹和前妻分得清楚。

“沒有人能替代的了她”

謝傾城輕易相信了池漪的鬼話,攥緊拳頭,為自己的錯誤感到難以原諒。

車輛行駛半途,她們的頭又湊到了一塊,謝傾城忍無可忍,拉了手閘,把妹妹叫到前排。

妹妹這回沒有反駁她,坐到副駕駛,歪頭痞裏痞氣地為謝傾城剝了顆糖,然後小狗眼垂著謝,用抱歉的眼神看著謝傾城。

謝傾城避開了她的視線,但糖果叼在嘴裏。

心情稍好些。

很快,妹妹睡著了,山路彎曲,急轉彎時,她的頭自然而然往下掉,謝傾城專心開車無暇他顧。

頭快要載下來時,池漪用手及時接住了妹妹的臉頰。

她的動作輕極了,微微上擡是合適的高度,熟練地仿佛演練過無數次。

透過後視鏡,謝傾城與池漪對視一眼。

池漪是個沒什麽是非觀的女強人,高傲冷漠,她不需要別人認不認可自己的感情,也不需要跟任何人去解釋她的真心。

所以即使被謝傾城看出來,不出意外沒有任何尷尬驚慌失措遮掩的情緒。

僅僅只是在謝韶筠頭要掉下來的那一秒,柔軟了面部表情,迅速動作裏慘雜了一些短暫地兵荒馬亂。

車廂昏暗,兩人對視幾秒,謝傾城面無表情問: “為什麽是我妹。”

“我喜歡她很久了。”池漪看了眼睡著的謝韶筠,垂著眼,可能怕吵到她,聲音放很的低,平靜說: “你不要怪她。”

謝傾城冷著臉,發了脾氣: “喜歡有什麽用。你明明知道她隨時會離魂”

池漪說: “知道。”

“萬一哪天她死了呢你連前妻死亡那一關都過不了,這一關呢謝韶筠這一關,你怎麽過”

謝傾城點了一支煙,開了窗,池漪皺眉叫她把煙滅掉。

謝傾城默不作聲掐滅了。

池漪安靜地看了她幾秒,然後不由自主笑了:

“聽實話還是假話。”

“實話。”謝傾城放慢了車速: “我聽著。”

“還能怎麽過,認命,陪她一起過。”池漪答。

“大概兩個月前,謝韶筠附身的娃娃被腐蝕掉了。”池漪告訴謝傾城: “我當時覺得她可能已經死了,不會再醒來。”

“因為那晚我做了一個模糊地,令人喘不過氣來的噩夢,一輛貨車迎面撞上了謝韶筠的車,我坐在她身邊的副駕駛位上,我們當時商量旅行購物的問題。那輛車來的時候我看見了,翻了身,蓋住了她,然而碎片在天空中飛起來,一快碎掉玻璃仍舊從旁邊插到她心臟裏去。她沒有再醒過來了。”

池漪說這些話的時候,分辨不出來是否在痛苦,她好像只是單純對謝傾城描述一個噩夢,不過池漪又說,噩夢醒來,本以為要從此失夢,卻美夢成真了。

謝韶筠消失與不消失,池漪說,自己無法左右。

“意外每天都會發生,誰都說不準,那些都是無關緊要的假設,毫無意義。”

“我這兩年,大部分時間裏對自己的感情持悲觀態度。少部分謝韶筠在的時候,才能看到希望。因為她允許我幹預她的生活,同意我喜歡她,答應跟我在一起。所以我能想到折衷的解決辦法是,我決定不了她的命運,但可以決定自己的命運,隨她一起生生死死,這樣還是可以一直在一起。”

謝傾城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沈默地開著車,加快車速,抵達山莊。

前頭燈火明亮,妹妹醒了,翻看手機短信,到下車時,妹妹開口把池漪叫下去。

謝傾城問她: “你要跟池漪一起走啊。”

妹妹抱歉的看著她,點了點頭,隨後把池漪叫到車外說話。

謝傾城起初不打算打擾她們,但一分鐘過去,兩人沒有回來。晚宴要開始了,還是沒有回來。

謝傾城喊了謝韶筠,池漪的名字。

沒有得到回應,她深吸一口氣,繞道走到車尾,行步緩慢,腳步故意放得很大聲,然而還是走到盡頭。

車後蓋前。

池漪的風衣背部沾著車面的灰塵,手搭在妹妹的肩膀上,妹妹傾著身,她們貼很的近。

嘴唇銜在一塊,池漪的唇瓣顏色比較淺,妹妹的唇瓣天生烈焰紅,顏色交織在一處。

分不清彼此的吻,謝傾城覺得或許是妹妹從來沒有談過感情,容易受荷爾蒙支配,被池漪蠱惑,在這樣的環境裏,荒唐地接吻。

然而當她走近,要用心狠手辣地手段打斷她們。

妹妹忽然側過臉,手順著池漪的腰往下滑。

不知道有意還是無意,側臉正對著謝傾城這一側,眼簾掀開,眼底泛著謝傾城從來沒見過的情緒。

謝傾城沈默了許久,走到一邊,點了支煙,煙葉子帶著一股難聞的尼古丁嗆入鼻腔,謝傾城感到呼吸順暢後,沈默地走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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