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重逢

關燈
重逢

十二月的江守,已經進入零下的天氣。

剛打開大門,冷風循著樓道通風口呼嘯而來,原荷瑟縮了下,裹緊毛茸茸的圍巾,踩著一雙馬丁靴,從三樓臺階往下走。

擡眼看見樓道的窗戶沒關,抽出兜裏的手,順手闔上,雙手撣了幾下,而後縮回口袋裏。

步行十分鐘,抵達醫院後,眸光習慣性地掃視停車場,從左到右數了下,三輛救護車,正好。

她從後門走進急診科,鉆進更衣室,感受到一絲溫暖後,將圍巾取下。

換上白大褂後,原荷站在鏡子前,鏡子裏胸牌字跡十分明顯,“江守市第一附屬醫院急診科主治醫師原荷”。

她將所有頭發盤起,綁了個低馬尾,漏出渾圓的頭骨,眼神清冷,而後,門從外面被推開。

李聖晴眼神一亮,“原荷,你來接班了。”

原荷嘴角勾起,禮貌回應,“嗯。”

李聖晴將門帶上,話裏意有所指,“明天成醫生上班嗎?”

“成安嗎?”原荷看她一眼,“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李聖晴驚訝道,“你們不是同居了嗎。”

原荷微楞,並不知道這謠言從哪來的,澄清道:“不是,我一個人住。”

“哎呀這也是我瞎猜的,你們兩個俊男美女,是醫院多少人羨慕的一對情侶。”李聖晴訕訕一笑,不再拐彎抹角,坦白道:“我就是想問一下你們明天有約會嗎,你如果沒什麽事兒的話可以跟我換個班。”

原荷躊躇幾秒,她是科室的換班大戶,一是她這人比較好說話,二是她平常真沒什麽事兒,現在談戀愛了就跟之前不一樣了,有時候會拿“約會”當做理由拒絕一下。

她眉頭微蹙,“明天?”

“我明天有點事兒。”李聖晴一臉希冀的表情,“你幫我上個白班,下一次我還你。”

“我今天上個24小時的班之後,再上個白班?”原荷生無可戀地嘆了口氣,委婉地說,“我可能會猝死。”

“明天你不需要在醫院看病號,我那個白班是執勤班。”李聖晴說,“市裏舉辦青少年田徑比賽,讓咱們醫院急診科去執勤,你可以在那睡覺。”

之前原荷剛上班的時候,這理由還能騙到她,可現在她工作三年了,她知道冬天執勤並不是一個好差事。

戶外零下的天氣,哪能睡著,不被凍死就謝天謝地了。

況且她這幾天生理期,她正開口打算找個理由拒絕,李聖晴上前抱著她的胳膊撒嬌:“求求你了,原醫生,你最好了,我這次真是特殊情況。”

“我最喜歡的配音演員回國了,這是他第一次在國內開簽售會,就在咱們市的博覽館,這麽近的距離,我不去真的會遺憾終身的。”

李聖晴提及她的偶像滔滔不絕:“而且他從來沒有漏過臉,你知道多少人想去看他嗎?”

“從他開始做CV我就喜歡他的聲音,整整兩年,我最大的心願就是見他一面,當時我評論了他的微博,問他簽售會考慮在江守市辦嗎,他竟然回覆會的,沒想到兩年後,他真的在咱們市舉辦了。”

“這是我跟他的緣分,我不去會哭死的,真的求求你了,原醫生,就這一次。”

原荷的胳膊被李聖晴晃悠著,她這人吃軟不吃硬,沒辦法拒絕別人撒嬌,她雖然不關註娛樂新聞,但是理解偶像的力量。

她點點頭,“行吧。”

李聖晴尖叫,給她一個熊抱,“我就知道你最好了原醫生。”

當天很不幸,原荷忙到淩晨三點,將急性冠脈綜合征的病號送到病房後,她才坐下來寫病例。

終於忙完一切後,原荷瞥了眼時間,三點五十,趴在桌子上小憩了會兒。

直到翌日早上交班的時候,她掀起困倦的眼皮,跑到更衣室搓了把臉,涼水撲在臉上,勉強清醒一點。她從櫃子裏拿出個護膚品小樣兒,扣了點面霜擦在臉上,撐著精神去執勤。

間斷睡了不到三個小時,原荷覺得大腦缺氧,她隨手拿了件軍大衣穿在身上。

“江守市第二十八屆青少年田徑運動會”在市體育館舉辦,比賽過程中配有兩名醫護人員,處理應急事件。

天色陰沈,冷風驟起,原荷裹著軍大衣坐在戶外,即使有棉衣加持,在零下的天氣,她仍凍得手腳冰冷。

困意襲來,她眼皮終究沒支撐住,腦袋一下又一下往下砸。

手機倏地震動,原荷掀起困倦的眼皮,順便看了眼時間,才過了兩個小時。

她劃開手機,看到李聖晴發來的微信。

李聖晴:[見到蜻蜓了,真的好帥!]

李聖晴:[第一次露面,轟動全場!]

隨後發了一張和他的合照。

原荷點開後,視線隨意掃過男人一眼,卻驟然停駐,眸光聚焦在他臉上。

她呼吸停滯,像是被套上了一個密封玻璃罩,比賽場地主持人的聲音,裁判打槍的聲音,觀眾席的加油聲都逐漸消弭,她什麽也聽不到,只能感受到自己逐漸紊亂的心跳。

照片裏的男人在十年前消失在她的世界,她以為這輩子不會再有他的消息,可今天這個再平常不過的日子,喚醒了她刻意塵封的記憶。

男人穿著黑色大衣,身材欣長,白色高領內搭襯著肩頸寬闊筆直。那個俊冷的面龐,原荷不可能認錯,眉骨高而立體,深邃的眼睛有湮沒一切的能力,讓人忍不住想要共同沈淪。

唯一有割裂感的是,他的周圍聚集了一眾粉絲和宣傳海報,眼神比年少時多了層薄霜,棱角更加清晰,鋒芒桀驁。

原荷幾難呼吸,心口刺痛一瞬,被旁邊的護士杵了下胳膊肘,才從記憶的長河中抽離出來。

她恍惚擡頭,“怎麽了?”

護士拿起藥箱,欲往賽道走,“原醫生,有個男生摔倒了。”

原荷視線逐漸清晰,停駐在賽場上,看到一個少年正在緩緩起身,她喊住護士,冷靜地說:“我們不去賽道,不能影響其他選手比賽,等他撤出來再處理。”

護士止住腳步,“好。”

少年邁著步子走出賽道,臉上布滿吃痛和懊悔的表情,往醫護區這邊走。

傷口並不深,只需要消毒處理即可,原荷消毒後簡單包紮。

一整天的比賽,只有一位選手受傷,直到夜色降臨,初賽才結束。

夜裏更陰冷了些,原荷上車的時候差點被滑倒,她抓住車門扶手,看了眼地面,一灘水結冰了。

“我剛潑的水就結冰了?”司機郝然,“沒事吧原醫生,我這保溫杯不保溫,我就把水倒了。”

“沒事。”原荷定了下神,上車坐穩,提醒他,“我們回去的時候慢點。”

“好。”司機看了眼擋風玻璃,“下雪了。”

暖氣浮在臉上,身體緩緩升溫,飄落的雪花降落在大地上逐漸消融,好像是今年第一場雪。

救護車緩緩啟動,迎著風雪行駛,原荷半倚在座椅上,頭偏向一側,車窗外的白色路燈拉出一條刺眼的白色線條。

原荷神情恍惚,思緒漸漸飄遠。

他回國了。

可他大學明明學的金融專業,什麽時候成了配音演員。

聽李聖晴說之前混的外網,怪不得一直沒有他的消息。

手機忽地震動,原荷點開。

李聖晴:[原醫生,你不是江守人嘛。]

李聖晴:[你在哪個高中讀的?]

原荷看著莫名發出來的話,回覆:[江守一中。]

那邊回覆很快:[真的假的!]

李聖晴:[你竟然跟我偶像一個高中!]

李聖晴:[你認識他嗎?]

原荷神色恍惚,他已然是一位配音演員,應該早已忘了曾經的高中同學,況且都過去十年了,李聖晴口中的認識應該是平常還有聯系的那種。

原荷:[不認識。]

李聖晴:[也對,一個學校而已,你怎麽可能認識這種級別的男神。]

對話結束,原荷接收到她發來的一個視頻,大概是延遲的原因,原荷現在才接收到。

視頻中,男人氣宇軒昂地坐著,嘴角微勾,一股沈著自信的模樣。

畫外音是李聖晴的聲音,她舉著手機錄像,“你為什麽選在江守辦簽售會?”

男人微挑眉,“我曾在這裏讀過一年高中。”

“原來是這樣啊。”李聖晴洩氣,她還以為是因為她的評論,他才來到江守,她隨意問,“哪個學校?”

“江守一中。”晏何爭眼神中閃過一絲追憶,而後他將視線收回,放在桌面的海報上,洋洋灑灑簽名。

視頻戛然而止,原荷緩緩擡頭,望向窗外,恰逢看到一輛摩托車從她眼前飛馳而過。

下一秒,救護車打滑,不受控地往右前方漂移,猛然撞向那輛摩托車。

撞擊聲響徹空曠大道。

透過擋風玻璃,原荷看到摩托車車主一身防護黑衣,反應極快,快速傾倒車身變向,轉移重心,側身減輕沖擊力,被撞倒時翻滾著地,緊急避險動作十分專業。

救護車緊急制動,安全帶緊緊勒住原荷的肋骨,她快速做出反應:“打開雙閃,下車。”

司機照做,原荷打開副駕駛車門,冷風撲面,她汗毛直立,瞥了眼前方躺在地上的摩托車主。

她快步走近,車主緩緩站起,在原荷的視線中,男人背對著她,一身黑銀鑲嵌制服,掐出寬肩窄腰,身材欣長,帶著明顯的壓迫感。他松了下腕骨的手套,利落摘下頭盔。

下一秒,他偏頭看過來,額前的黑發隨意劃過眉骨,在驟起的冷風中十分恣意。

原荷徒然頓住,心口一滯,幾難呼吸。

逐漸靠近,男人的臉龐愈來愈清晰。他平視前方,山根優越,冷冷的眸光射向她,下頜線筆直淩厲,臉上沒有絲毫多餘的贅肉,即使挎著一張臉,也有極致的骨相支撐。

雪花落在他身上,添了層冷意。

視頻裏那個男人,現在活生生站在她面前。

是他。

晏何爭。

那個十年未見的男人。

身上的急救服驅使原荷穿過人群,從口袋裏摸出橡膠手套,帶上,停在他面前,沒有任何寒暄,她單刀直入地問:“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晏何爭低垂眼瞼,睨著她。

原荷看他一眼,狹長深邃的雙眼皮,黑色瞳仁霧蒙蒙的,晦暗不明,像是藏著一段破碎的往事,令人想要去探究。

她移開視線,瞥見他胳膊肘處的制服已經磨破,裏面滲出鮮血,她上前扶著他的左臂,“能擡起來嗎?”

原荷動作輕柔,但晏何爭明顯後撤一步,“嘖”了一聲,抗拒肢體接觸,目光冷冽,帶著明顯的疏離。

原荷心中一緊,他有發怒的理由,救護車打滑撞向正常行駛的摩托車,他態度冷淡很正常,她解釋道:“我在做體格檢查,你...不要躲。”

男人目光冷峻,一瞬不瞬地盯著她。

原荷忽略他的打量,轉到他身後,雙手檢查他的後腦勺,並未觸及血腫,緩慢下移,撫摸他的脖頸。

晏何爭身子一僵,原荷下意識問:“脖子這裏痛?”

晏何爭搖頭。

原荷手掌按壓他的背部和胸部,擠壓兩側。一只手握拳,敲打另一只攤開的手背,詢問道:“這樣敲著痛不痛?”

晏何爭再次搖頭。

檢查完畢,原荷給他簡單止血包紮,將視線落在他的左臂,口吻專業:“你這只胳膊雖然可以活動,但小臂的傷口不淺,也不清楚裏面骨頭的情況,需要拍個片子......”

他忽地生冷打斷:“去你醫院。”

五分鐘後,交警拍照取證,處理之後,晏何爭上了救護車。

救護車上閃爍著紅藍光芒,晏何爭坐在後座,整個車廂縈繞著一股男人的氣息,混雜著檀木香。

車廂溫暖,但他的眼神十分冰冷。

原荷拿起急救病例,掏出筆,采集信息,她習慣性按照流程辦事,“您好,請問叫什麽名字?”

男人不可置信地盯著她,眼神陰惻惻的,“你不認得我?”

原荷心臟倏然漏掉一拍,擡眸和他對視。

車廂流淌著詭異的靜謐。

護士在一旁小聲提醒:“他是配音演員。”

原荷反應過來,他或許因為這點心情不佳,平和地解釋:“不好意思,我不太關註娛樂新聞。”

男人長腿曲著,一只手微搭在膝蓋上,周身透漏著野性,聲音帶著一絲低嘲,“當上了醫生記憶力還這麽差。”

原荷手指微顫。

“也對,原醫生這麽忙。”男人一瞬不瞬地盯著她,俊顏上浮起淡淡地譏笑,“哪能記得之前的往事。”

話落,記憶如潮水一樣上漲,往日的種種被迫喚醒,在腦海裏如切片一樣放映。

最後一次見面,好像也是這樣濕冷的天氣,狹小逼仄的角落,他發了瘋地吻住她的唇,捏住她的下巴強迫她張口,舌尖探到最深,含住她的唇瓣死活不肯松口,直到血腥味彌散在口腔,他才趴在她脖頸喘著粗氣。

他那時說:“原荷,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