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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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城市BOSS(下)

起初,那個青年闖進了宇宙樹所在的空間。

他渾身帶血,一只手捂著胸口的傷,另一只手不停地發著顫,看起來就連維持握刀的動作都有些困難。他每往前邁一步都要搖晃兩下,重重喘著粗氣,因此沒走兩步,他就倒在了堤岸上。

男人半邊臉貼著無塵無垢的地面,艱難地仰頭,黑色眼睛裏帶著最後一點光芒,看向那棵由奇跡構造的巨樹。

[你被騙了,根本沒有通關的方法。]

[想要結束這個游戲,只有兩個途徑,一,用主神的權限來關閉游戲。]

[二,殺了我。]

[很遺憾,我的本體似乎是不死之身。]

宇宙樹不僅有意識,聲音還意外地很年輕,語調帶著幾分隨性的俏皮感。

但男人已經沒有力氣驚訝了,他眼裏的光芒一點點熄滅。

從一開始,就不存在通關的方式。

游戲給他們設置了一個又一個的目標,讓他們以為這場災難終有盡頭,等到玩家們踩著鮮血、吞下眼淚,終於接近終點的時候,在這裏設置了一堵看不見頭的高墻。

仿佛有一道來自惡魔的聲音,正在嘲笑螻蟻們無用的努力。

那是城市失落的第三年末尾,唯一登上頂端的男人名為季風,然後他快要死了。

[好不容易有人類來到我面前,我姑且聽聽你有什麽心願吧,說不定我能做到呢。]

季風其實並沒有說話的力氣,但是巨樹能夠讀取他的心聲。

想要通關,讓這座城市恢覆原樣。

想要死去的隊友回來。

如果能再來一次,哪怕是在這無盡的囚籠裏,也至少要和大家一起活下去……

[再來一次?可以啊。]

季風一楞,快要洩掉的那口氣重新聚了起來,支撐著他維持著意識。

[但是,你是不可以帶著記憶回去的。處在那個時間點的你該是什麽狀態,就是什麽狀態。]

——也就是說,即使回去,未來也不會改變嗎?

[沒錯。]

——這樣我回去還有什麽意義?

[當然沒有。除非,我們交換。]

季風並不理解宇宙樹為什麽願意舍棄永恒的生命與無盡的力量,變成一個人類,就像宇宙樹也不明白這個男人為什麽願意在這裏坐牢一樣。

總而言之,他們各自都覺得自己占到了便宜。

意識的最後,季風感覺到自己的靈魂被抽走,餘光裏,巨樹中間出現了一個周身散發著光芒的白衣少年。

[那就說好了,我來實現你的願望。而你要代替我守在這裏、直至靈魂死去。]

“想起來了嗎?”

季隨聽到耳邊響起了這麽一道聲音。

“沒有。”他如實說道。

此刻他所在的地方正是最高層,那聲音來自宇宙樹,或者,叫“季風”比較好。

而剛才他所看到的,是突然塞進腦中的記憶。這種記憶分成了一個個片段,爭先恐後地形成畫面,盡管季隨理解了畫面的內容,但卻沒有“回憶”的那種感覺,更像是看了段別人的故事。

不過這也合理,消除的記憶是不會回來的,但對宇宙樹的熟悉感和天然的親近感倒是不會消失。

冰涼的水滴落在了季隨身上,讓他下意識地睜開了眼,然後微微楞住了。

周圍一切清晰可見,一時不適應用眼睛觀物的他露出了稀奇的表情。

“我很高興,季隨。”一根樹枝伸到季隨身上,溫柔地撫了下他的肩膀,“你來得很快。”

季風花了近三年才登上最高層,而季隨只花了兩個月不到。

不過季隨覺得這不能相提並論,畢竟自己不是純粹的玩家。

“你塞過來的記憶太多了,我現在腦子裏有點亂。”季隨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

“這回換你來問我問題吧,說不定能幫你理順記憶。”季風這話,相當於承認了剛才那些問題都是由他提出來的。

季隨盤腿坐在地上,沒有猶豫地道:“那麽,這個游戲到底是什麽?我、小影還有主神,又是什麽關系?”

“曾經我也想問你同樣的問題來著。”季風感慨了一聲,才道,“這就是個游戲。”

“啊?”

“你有沒有幻想過,我們平時玩的游戲或是看的小說裏的世界,其實是真實存在的。”

“……”季隨滿臉你看起來我像是想過嗎?他剛剛才知道自己的“人”生是從不久前開始的。

“當然,那是不可能的。”季風不知道是不是一個人憋久了,看起來很想多說兩句廢話,“但這在高維世界,是能夠實現的。祂們擁有窺探低維世界、捕捉靈魂並以之為原型、制造出虛擬世界的機會。這裏對高維生物來說是虛擬世界,但對我們來說,卻是處在同一維度的平行宇宙。”

“而宇宙樹同樣是高維的生命體,你可以理解為祂的本體是支撐這個虛擬世界的存在,再通俗一點——服務器。”

季隨默默在心裏腹誹:我又沒有真正玩過網游,你用網游做比喻不見得通俗。

不過他沒有打斷季風。

“這個游戲已經很久沒有來自高維的訪問記錄了,卻一直在自動運營。而你和主神,是自動運營的關鍵。主神有點類似游戲策劃兼管理員兼程序員。他負責接納死去的能量體,賜予它們在游戲裏的新身份,並且管理他們。具體方法就是用他所擁有的權限、借用宇宙樹的力量來修改游戲數據。”

他還挺忙。

“……我莫非是個智能AI?”季隨面無表情地開了個玩笑。感覺這裏沒他什麽事,他看起來只需要在主神呼喚“小樹小樹”的時候,回答一句“在的”。

“那你恐怕是我見過的最鮮活的AI。由於我並沒有繼承你全部的記憶,所以我也不好說你這個意識是怎麽誕生的,但你看起來就像是一個身負絕技、卻被關進了囚籠裏,被人加以利用,既無法逃離,也無法隨意使用自己力量的那種工具樹。”

季隨無言了好半天,才繼續說道:“總而言之,這是一個成熟的游戲,能夠自己更新。是這意思吧。”

耳邊傳來一聲輕笑,他莫名地望著巨樹,那雙終於生動起來的眼睛裏帶了一絲質疑。

“沒什麽,就是覺得,你這個說法很人類。”

季隨頓了頓:“我現在本來就是人類。”

宇宙樹很渴望成為人類,在祂眼裏,那些能在城市中隨意穿梭的玩家,即使被困在這未知空間裏,面對著死亡的威脅,也依然是自由又幸福的。

祂的壽命太長了,而且無法死去,但不幸的是,祂偏偏生出了接近人類的意識。祂沒有眼,卻能夠看見萬千世界的任何一處景象,能知道那些鬼怪或者人類住民是如何生活,而祂卻佇立在這片什麽都沒有的空間,獨自羨慕著那些人。

於是,為了不被孤獨逼瘋,祂不得不讓意識沈睡來熬過沒有盡頭的歲月。

直到有人用權限喚醒了祂。

“原來如此……”此時鉆入季隨的那部分記憶,回答了他先前的不解之處。

這個游戲為什麽會自主運營尚且不知,但主神顯然把這裏當成了亡魂收容所。

但問題是,很多亡魂本身怨念極強,且很容易失控,原本應該成為烏托邦的時空城反而變成了罪惡之地,從這片土地上誕生的邪惡反噬到了主神身上。

換言之,主神身上生出了一個邪惡的意識——魔神。

主神想建立死後烏托邦,但魔神卻只想建立一個真正的游樂場,享受做支配者的感覺,捕捉亡魂成為自己的奴隸來得太慢了,也不夠刺激,於是他選擇入侵了其他宇宙。

那正好是禁區第一次對外招新後,突然清醒過來的那一部分主神意識,奪取了身體的控制權,喚醒宇宙樹的意識,解除了祂的力量限制,讓祂封印住了自己的身體。

但尷尬的是,也許是主神當時清醒得有限,祂沒有註意到游戲宇宙已經連接上了另一個三維宇宙。而宇宙樹沒有權限、也沒想過要終止游戲。

那之後三年,宇宙樹都在做一個旁觀者。祂對這些玩家十分好奇,他們比數據化的住民有更高的求生欲、更強烈的自主意識和個性,他們會說著一些祂不明白的梗,然後湊在一起嘎嘎大笑,也會為了生離死別而感傷。

祂逐漸理解了這些人的喜怒哀樂,也終於明白為什麽這些人拼命想要逃離這個地方。於是祂開始試著尋找別的能夠關閉這個游戲的辦法……

季隨的記憶在這裏中斷了一下,他回過神,望向眼前的巨樹,這回輪到後者能夠讀懂他的心聲,不等他開問便接道:“其實魔神的出現,本就意味著這個游戲產生了bug,具體體現在身份認證方面。我猜想,魔神其實跟無名的性質很像。”

“無數怨念的集合體?”

“對,他們其實都算是獨立個體,只不過無名是附身在人偶身上,而魔神強大到能夠侵入主神的本體,於是他也被核心程序當成了主神。”

季隨忽而想到了伯爵莊園的管家,那好像是差不多的情況。程序認定“穿著燕尾服、戴禮帽、手持拐杖”的人是“管家”,那麽不符合這個要求就無法通過程序的認證。原本,主神可能就是那個負責調整程序的靈活的存在,但現在他自身難保,就導致這個bug無法被修覆了。

等等……

“所以我也利用了這一點。季風從進入禁區的那一刻,就已經被程序認定為‘玩家’,而我則是被認定為‘智能小精靈’,那麽我只要能跟他換一下頭銜就好了。”

換句話說,他與季風與其說是交換了身體,不如說是交換了身份。

讓自己變成玩家不算難,他的力量解封後,能做到在一定程度上強行更改程序,他甚至可以自己給自己創造一個玩家身份。

但關鍵是,必須得有人成為時空樹支撐著這個世界,這樣他才能夠脫身。

終於,他等到了季風,二者融合以後,成功借著bug讓程序將季風這個意識認證成了宇宙樹。而他提前仿照季風的經歷設定好了一段人生,改變了這副身體的年紀和相貌,塑造出了名為“季隨”的人類。

接下來,只要自己以玩家的身份通關,他就能順理成章地離開這個牢獄般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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