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3、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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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43章

字畫撕裂聲、瓷器破裂聲、桌幾挪動聲、拉門倒塌聲……

還有女人嘶喊聲。

管家局促地站在門外,一邊鞠躬一邊用帕子不停地擦汗。他每次彎腰低頭,腦袋都近乎夾進膝蓋間。即便如此他覺得這樣還不夠,幹脆五體投地。

管家一張豬腰子臉被地面擠成平面,一身妥帖的西服被汗水浸透了。

“請寬恕我!大小姐!”管家大喊著,他不敢擡頭去看“發瘋”的主人。老人餘光瞥見自己帶來的、佇立不動的男醫生,於是趕緊拉扯男醫生的褲腿,讓他一同給藤原笹子道歉。

都怪鳩山小百合,她前天一不小心摔傷了脖子,不能起身走動,推辭掉昨天的看診。大小姐的病情又不能耽擱,小百合便推薦了她的弟弟幸之助。

笹子大小姐被可惡的山匪傷害過。大小姐回到家後,那是一個男人都見不得。可憐的大小姐,從前是很親近自己這個老仆的。這下連侍奉她二十多年的自己也不認得了,見人便是發瘋破壞東西。

偌大個新京,尋不來第二個能像小百合一樣能將東西方醫術結合的女醫生,管家一時心切,便帶來了小百合的弟弟幸之助。幸之助雖年少,但也是學貫東西的優秀醫生。當幸之助跨入房門的那一剎那,笹子拿起掛在走廊墻壁上的脅差,捅了上來。

如果不是管家手快拉了幸之助一把,鳩山弟弟可能一命嗚呼了。

女仆們趁著間隙一擁而上,不顧生命危險奪下脅差。沒了武器的笹子便舉起裝飾的瓷器砸向門外。到了後來,女仆們齊刷刷地跪在屋子外磕頭流淚。

“請寬恕我們,笹子大小姐。”女仆們卑微又可憐。

幸之助偷偷擡眼窺視藤原笹子,發覺笹子只躲在屋子裏,不肯跨出門一步,並且大多數時候,她只朝自己和管家扔東西,除了舞弄脅差時,她並不會傷害女仆。

“管家先生、管家先生。”幸之助壓低嗓音,“是不是只有女醫生才可以接近笹子小姐。”

管家心裏說這不是廢話麽?當初公爵老爺可是特意尋求女醫的……女醫那麽少,尋來尋去就你姐姐這麽一個北海道鄉巴佬。

“是啊,你姐姐沒跟你說過?”

幸之助壓低聲音:“為醫者,要保護病人的隱私,姐姐沒跟我說過。”

給公爵家做事還不張揚,厲害。管家道:“大小姐現在除了公爵殿下,旁的男人一概不認、也不讓人接近的。”

幸之助點點頭,又指著自己那張清秀的臉:“管家,你看我剃了胡子像女人嗎?”

管家推推老花鏡,左看右看:“你長得有點黑,頭發……太短,個子又太高。不過……你裝扮一下,我估計大小姐看不出來。”說罷,他命人準備一套女仆裝,讓幸之助換上。頭發短沒關系,戴上女仆帽都一樣。

幸之助換好了女裝,把胡子剃掉,臉擦白,一張薄唇還塗了口紅。管家再次見到他時,驚呼——天神在上,堂堂昭和男兒變成了俊俏姑娘!

想想也是,幸之助本來就生得好看,屬於陰柔型的美男子,他姐姐小百合也是美人……就是白頭發多、眼神呆滯,總是戴眼鏡,讓美貌大打折扣了。

幸之助小心翼翼地接近笹子,壓低聲音告訴她,自己是來給她看病的醫生。

笹子狐疑,歪頭看了看他,又看向門外的人,看來看去,摸不著頭腦。

管家松了一口氣,看來大小姐還是記得小百合的,此時正疑惑醫生怎麽換了人呢!他示意笹子的貼身女仆千鶴幫腔。

千鶴道:“大小姐,他……她是臨時的女醫生,您別怕。”

“我……生病了?”笹子的眼神逐漸清亮。

“大小姐,您的腿疼嗎?我是來給您看腿的。您得了風濕。”幸之助說。

如果貿然說“您有精神病,我來給您瞅瞅”,那他等著被發瘋的大小姐弄死或者被公爵弄死吧。

“好,看看、看看……”笹子點點頭。

眼看著大小姐緊繃的身體松懈下來,管家和眾女仆松了一口氣。

大小姐知道有病得治,挺好。

管家退下前,讓眾女仆看好屋內。他倒不怕幸之助把大小姐怎麽樣,而是怕大小姐哪根筋搭錯了,把幸之助宰了。

千鶴應了聲“是”,與其他幾位女仆扶起倒下的推拉門,小心把門裝回去。就在幹活的功夫,千鶴留意一下屋內。

大小姐正細細打量著給自己膝蓋針灸換藥的幸之助。

千鶴心驚,生怕大小姐看出幸之助是個男人。她轉念一想,幸之助化了妝,連她這個正常人都看不出他是男的,那腦子糊糊的大小姐大抵是看不出來的。過了一會兒,她又想道,精神病人總是敏感的,說不定大小姐是能看出來的。

“您長得真好看。”千鶴聽見大小姐如是說道。

千鶴心想,真的,幸之助大人與其姐一樣是不可多得的美人。

幸之助順著笹子的話問道:“是嗎?多謝大小姐稱讚。請問我哪裏好看呢?”

“您真白。”笹子說。

千鶴想著長得白就好看嗎?確實,幸之助大人白一些更好看。不過那都是假的……千鶴偷瞟一眼幸之助紅白分明的臉——幸之助大人就像能劇中的蟬丸(註:蟬丸,能劇面具,多用於扮演貴族少年和盲人),貌美、慈善、且詭異。

不過笹子接下來的話令千鶴心中一顫——

“比豬皮還白。”笹子嬌笑。

誇人有這麽誇的嗎?大小姐果真病得不輕。

做完該做的,幸之助脫下女仆裝,連臉也顧不得擦洗,逃也似的離開公館。

幸之助一身筆挺西服,頭戴小禮帽,路過一座觀賞噴泉時,見四下無人,便伸手捧了一汪水,洗掉臉上的妝容,最後掏出手帕擦幹。

實際上幸之助的皮膚一點都不黑,可以說白皙的肌膚透著粉紅,臉上沒有剛硬的胡茬與粗大的汗毛孔,吹幹皮膚後,只有細細柔軟的絨毛,臉兒像水蜜桃一樣誘人。

“幸之助”回到私人診所——一棟二層樓小洋房,門口掛上“暫停營業”的牌子,大門反鎖。

一進門便是化名“小百合”的朱文姝在門口侯著。

朱文姝豈止摔扭了脖子,還崴了腳。如今她腦門上貼了一塊紗布、脖子上戴著頸托、腳腕上打繃帶敷冰,看上去狼狽可憐。

“你能走路了?”“幸之助”打開窗臺上的暖瓶,指著朱文姝的杯子,“喝水嗎?”

“不了,謝謝。”朱文姝拉了兩把椅子,“我只是崴了腳,又不是骨折。‘笹子’怎麽樣?”

幸之助——雪代捧著搪瓷缸子的手抖成篩子,勉強把缸子送到嘴邊潤了一口溫水,她從早上出門到回家前一口水都不敢喝,生怕中間有個內急,現在嗓子幹得直冒煙。

“如果不是你提前告訴我,我會以為她真的瘋了,剛見面她差點捅到我。”雪代哆哆嗦嗦放下缸子。

朱文姝安撫雪代。任雪代在炮火中做手術時多麽淡定自若,這時候也難免會感到恐懼。

“我給她開了兩天的激素和維生素片,中醫膏藥也給她換上了。精神類藥物我意思一下,開了一次劑量的安定,估計她會扔馬桶裏。中醫我還不太熟,沒敢給她紮針……”

幾年前雪代還是朱文姝的老師,現在身份對調,她跟著朱文姝學起了中醫。如今的朱文姝,很多地方要比雪代厲害,雪代對這件事很是自豪。

朱文姝點點頭:“地圖的事呢?”

雪代茫然:“什麽地圖?她沒說。”

朱文姝要來了雪代的藥箱,翻弄一番後,沒有任何收獲。

今天是朱文姝特意擺脫她跑一趟的,雪代生怕自己耽誤事:“我是不是忘了什麽?”

“她和你說了什麽嗎?”

“只誇了我很白,像豬皮。”

這真像精神病人說的話,朱文姝琢磨片刻,覺得這其中一定有什麽深意,於是問雪代診所裏有沒有什麽豬皮制品,上面是不是有什麽暗號。

雪代答曰:“無。”

慎重起見,兩個人把診所翻了個底朝天,到了第二天黎明,確定整棟洋樓裏連塊能吃的豬皮都沒有。

朱文姝決定再次去藤原家時,問問“笹子”毓殊,她的話到底什麽意思。

真真假假假亦真。“笹子”瘋了是假,但毓殊凍到腿風濕是真。

毓殊摸摸自己的臉……有點毀容,說不心疼是假的。

可她與藤原笹子只有七分像。笹子的臉要比她寬一些,嘴唇也更厚更性感。毓殊只能假裝茶飯不思餓瘦了,加上“肌肉萎縮”、紅斑凍瘡讓臉看著有些變形也是不錯的幌子。至於嘴巴嘛,凍瘡好了又起了火泡,嘴唇周圍紅爛一圈,一般人也不大在乎她原來嘴巴什麽樣。

“外在不重要,重要的是內核。現在藤原龍一對我是他女兒這件事深信不疑。”剛吃了點早餐,毓殊覺得肚子不夠飽,正躲在書桌下啃著朱文姝帶來的苞米。

朱文姝坐在地上,她的頭低不下去,只能把毓殊的腿墊高,在她那腫得比饅頭大的膝蓋上紮針:“他是個侵略者,對女兒倒是挺好的。”

“做個侵略他國的魔鬼,和做個好父親並不沖突。”啃完苞米,毓殊把芯兒塞到朱文姝藥匣子底層,“我有個爺爺,他對我們家挺好的,附近的百姓也覺得不錯,但是很多人都說他是壞人。”

“坐火車被炸死的那個爺爺?”

“嗯。”

“那你覺得他是好人還是壞人?”

毓殊笑了笑,並不回答。

“是我片面了。”朱文姝也是一笑,“我這種人,在藤原公爵眼裏,一定是個壞人了。”

“好與壞,是由勝利者書寫的。所以我們一定要贏。”毓殊說。

朱文姝頷首:“我們一定會贏。”末了,她又問:“對了,那天徐醫生來,你說的‘豬皮’是什麽意思?”

“什麽豬皮?”毓殊不解。

朱文姝側首回憶:“你說她皮膚很白,就像豬皮一樣。”

“哦!”毓殊捶手,“精神病說的話,你不要在意。”

朱文姝無話可說。殊不知,她琢磨“豬皮”二字兩天,白發又多了幾根。

好想給毓殊倆耳刮子,奈何她不可以。

“小百合”是被雇來服務於藤原家的,地位比仆人要高一點,“藤原笹子”則是主人,無論如何不可以下犯上。再者,“小百合”的存在為的是掩護“笹子”執行任務,不能壞了正事。

朱文姝捏著一根針,正要下手,此時樓下傳來尖叫。銳利的嗓音貫穿樓板……笹子的房間隔音好只是單方面的——仆人們怕大小姐發瘋時磕碰著,在屋裏鋪了地毯和壁毯。

毓殊給朱文姝使了個眼色。朱文姝會意,去走廊攔住個仆人,詢問發生了什麽事,仆人表示自己也不知道,他先過去看看,等下會回稟鳩山醫生的。

朱文姝還沒等到那仆人回來,管家和千鶴更快一步趕至:“有件事,要勞煩鳩山醫生,請帶上醫藥箱速來。”

“請問管家,府上發生了什麽事?”

管家低聲:“平日裏為大小姐送飯的愛子自殺了。”他又對千鶴道:“你去找幾個力氣大的女仆,把大小姐綁起來。無論大小姐說了什麽話,你們都不要聽。公爵大人問起為何,你盡管往我身上推便是了。”

千鶴道了聲“是”便退下了。朱文姝焦急,怕是毓殊暴露了,這群人有所察覺:“為何要將大小姐綁起來?”

管家道:“沒人看著她,我怕她出了意外。”

“那你讓人看著她不就好了?”

“不能讓人看著她了。”管家擡起手,抹了一把汗,“您快去看看愛子,就知道怎麽回事了。”

朱文姝滿心狐疑去了仆人居住區,看見躺平在仆人餐廳餐桌上的愛子。

青紫腫脹的臉、暴突的眼珠、微露的舌尖……衣褲上有失禁留下的臟汙,加上脖頸上的勒痕與懸掛在吊燈下的繩索,昭示了愛子的死因。

人是救不回來了,朱文姝初步判定,愛子大約是四個小時前死亡的,那時候正是淩晨,餐廳裏沒人。如果不是仆人們吃飯的時間到了,人們只會更晚發現她的死亡。

“愛子是給大小姐送飯的,那今天是誰給大小姐送的飯?”朱文姝疑惑。

一位女仆道:“是野村千鶴女仆長。最近愛子請了病假,送飯就交由女仆長了。”

“愛子得了什麽病?”朱文姝戴上手套,翻看愛子的眼瞼與口腔。除了一些出血,她並沒看到什麽病竈。

“不知道,但是……”方才說話的女仆似乎有些猶豫。

管家急躁:“鳩山醫生問你話,你不要支支吾吾的。你們知道些什麽,都交代給醫生。”

朱文姝不明所以:“管家,我只是個醫生,又不是偵探。死了人的事,我想您還是盡快報警吧。”

管家大急:“愛子、愛子她寫了一封遺書,在哪呢?你們快拿給醫生看看。鳩山醫生,這事關大小姐,您一定要看看。”

說是遺書,其實只是在日歷上胡亂寫的幾句話。因為是島國文字,加上愛子本身文化不高,一連串歪歪扭扭的假名讓朱文姝看著頭疼。

不過有一點朱文姝可以確定,如果遺書是真的,自殺也是真的,那麽愛子一定是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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