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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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那人只能重新敲了敲門, 詢問情況：“我可以進去了嗎？”
裏面的人哼了一聲，氣呼呼說：“你究竟有什麽事？不能在外面說嗎？非要私闖民宅到別人家裏！”
那人說：“實不相瞞，我不能在外面說，不然, 這件事暴露了, 對你我都沒有好處, 為了好事著想, 你我還是不要關著門說話了。”
河上打開了門, 那人慢悠悠進去了，在屋子裏踱步了一圈，笑道：“你也真有意思。”
河上皺了皺眉問：“你這次帶來了什麽？”
那人提著自己的公文包說：“哦, 這裏有一份資料, 你填一下, 寫好了, 我帶回去, 給別人看。”
河上拿了東西, 看了一眼：“這種東西, 寫了有什麽用處？升官發財？切，誰不知道那老頭老得快要死了, 拿了什麽東西給他看, 都是一樣的, 別說他未必看得見，就算是看見了, 也是晃一眼就過去的程度，你真以為他在乎？”
那人笑道：“不管族長村長在乎還是不在乎, 我們都是必須要寫這些的，你的事情和其他人的事情都已經鬧出來了, 我們不能不管，但是要管也不能不管你們，你們之前在什麽位置，之後還在什麽位置，你們之前拿多少錢，現在還是拿多少錢，放心好了。
你們都是皇親國戚，和許多人沾親帶故的，就算是落魄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你們不會遭殃的，上面總有人護著你們，你們好歹做做樣子嘛。”
河上嗤笑道：“做樣子？這也做樣子，那也做樣子，在那些老頭的夢裏面，是不是我們全都是做好了樣子的東西？他們也老大不小了，喜歡玩具就自己買，怎麽還非要別人陪著他們玩游戲呢？厚顏無恥。”
那人說：“這可不是他們一個兩個人的事情，底下的人不是都這樣嗎？阿諛奉承，貪汙受賄，不知道多少年的老勾當了，你以為改得掉？”
河上切了一聲：“這也不關我的事，資料不是我要，事情不是我處理，規矩不是我定的，我憑什麽順著他們？”
那人說：“這也由不得你，你要是不順著他們，他們就算是想幫你的忙也幫不上。”
河上不情不願地拿起那張紙，端詳了一下，哼了一聲：“拿筆來，我寫了就是。等我寫完，你拿走，趕快拿走。”
那人笑道：“筆在這裏，寫完我就走，不過，還有一件事。”
河上一邊寫，一邊瞥了一眼看他問：“什麽事？”
他說：“你的東西都交出去了，自己沒有了吧？我是來給你送東西的。”
河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不少，直起身來，頗有精神地問：“福祿壽喜煙膏子？你給我帶來了？太好了！我還以為沒有了呢。”
那人說：“有，當然有，我都給你帶來了，這裏都是你的，只不過，不能分給別人，也不能一口氣吃太多。”
河上一個勁點了頭：“當然，當然。”
那人打開公文包，將裏面的一個包裹拿出來，看起來十分沈重，足有十斤左右，表面上看，那甚至是一個本書的樣子，河上珍惜地摸了摸書的封面，笑道：“好東西，好東西！”
河上問：“只有這些了？沒有更多了？”
那人說：“你如今都心慌得厲害了，再給你更多東西，只怕你一時半會就吃多了，救也救不回來，我們去求大羅神仙也是徒增後悔而已。你還是叫別人放心一二吧。”
河上呵了一聲，高興地抱住了那本書說：“好好，我一定好好看書，不辜負你們的期望。”
只聽這一句話，他還有些像樣子。
但很明顯，公文包非常了解他，聽了這話，反而忍不住有些想笑，低了一下頭，調整了表情之後才擡起頭來說：“算了吧。你別太為難自己了，不然，大家都放心不下你，我們反而吃不好睡不好。”
河上揮了揮手：“知道了，知道了。”
他拿起筆繼續寫資料，兩三筆寫完了，迅速抱住了那本書，那本書自從他拿到手裏就一直放在懷裏，一副不肯挪開的模樣，像存糧的倉鼠又像是一塊大石頭，他讓公文包自己收拾紙筆，依舊抱著那本書，已經很想現在就打開書本了，但又顧忌公文包在這裏影響自己的興致。
“你怎麽還不走？還有什麽事？”
河上有點不耐煩問。
“我還有一件事要告訴你，或者說，通知。”
公文包恭恭敬敬說。
他這個態度很有迷惑性，河上皺了皺眉，越發不耐煩起來，怒道：“什麽話不能直說？你非要這樣拐彎抹角嗎？浪費我的時間，真討厭。我還有其他事情要辦呢。你以為我那麽閑得慌和你每天聊這個聊那個？”
公文包直起身來說：“好，這就是今天我來這裏見你的最後一件事了。
你妹妹死了，因為家裏做了一些大馬軟糖，吃得太多了，進了醫院，沒有搶救過來，就死了。”
河上切了一聲：“無所謂，我不住在家裏，糖也不是給我吃的，本來也不是給她吃的，誰叫她那麽亂伸手，活該，死了也好，沒有人跟我搶東西吃了，也沒有人在我旁邊吵吵鬧鬧害得我睡不著覺，我更不需要擔心之後屋子裏沒有我的住處了，因為已經死了一個人了。
會空出來。”
他把手一拍，笑道：“這是好事啊！”
公文包點了點頭：“那我的事情已經辦完了，我之後再來。”
他走到門口，樂園已經提前躲起來了，在暗處觀望，公文包對河上說：“哦，那包大馬軟糖本來是要送給你的，但是你總沒有回家，他們就想給你送過來，可是，又不知道你具體住在哪裏，覺得冒冒失失過來見你，太打擾了，你可能會對他們生氣，他們就沒有著急過來。
你父親在路上有點生氣，拆開了包裝，吃了那包糖果裏面的一個，之後就很想再吃，讓我們想辦法，我們給他送去了一包又一包，他都吃了，放在客廳電視機底下的桌子抽屜裏面，隨手一拉就能打開抽屜，抽屜裏面有一個黃油餅幹盒子，盒子裏面就是軟糖。
你妹妹可能是找零食的時候不小心吃了，小孩子本來就可能吃到喜歡的東西就吃撐，更何況是這種東西，她覺得好吃，吃得更多，也就是軟糖不會撐死人，不然，也許她沒等到醫院就會先自己把自己撐破肚子死掉，你父親在醫院的時候，低著頭，坐在椅子上，還懊悔呢。”
河上勉強分出一份心，抱住書本，躺在床上，歪著頭問：“懊悔什麽？”
公文包笑道：“懊悔怎麽沒有自己早點把那包糖吃完，這樣，就不會發生這種事情了，糖果不會被別人吃掉，自己的女兒不會有事，自己還可以更加高興。”
河上說：“這一點問題也沒有，確實是這樣。可惜，他之前怎麽沒有想到這一點呢？事情都已經發生到這個地步了，他再想這些也沒有用處了，你要是回去見他們，替我告訴他們一句，事已至此，不用擔心了，人都死了，也活不過來，難過沒有用處，不如想法子找點高興的。”
公文包點了點頭：“過一陣子就是葬禮，很簡單，不花很多錢，你可以去參加，也可以不去，地址就在你家的院子，會邀請一些願意過去的親朋好友參加，悲痛不悲痛都可以，哦，你父親在醫院椅子上懊悔的時候，還說，下次要把軟糖擺出來，自己吃掉，免得發生這種事。”
河上已經厭煩了，揮了揮手：“好了我知道了，你可以走了。”
公文包點了點頭，才打開門，走了出去，一路從院子裏，走到了外面，眼看著走遠了，樂園松了一口氣，從躲藏的地方走了出來，猝不及防又聽見隔壁男男女女的喘氣聲，有點無話可說，轉過身要走，屋子裏河上喊道：“好啊！好啊！把他們都給我殺了！”
聽起來像是在做夢的時候喊出了聲音，但是，剛剛人還是醒著的，怎麽這會兒就睡著了？不太可能。也許是看書太高興了？
樂園試探著靠近過去查看，被窗戶上突然出現的一雙眼睛，嚇了一跳，往後退了半步，被裏面的人發現了，河上打開窗戶，左右看了看問：“餵，你大早上出現在我門口，你意欲何為啊？”
他說著，笑了起來癡癡的：“哦，我知道了，你看我高興，想來分一杯羹，是不是？我是不會告訴你這東西從哪裏來的！我也不會給你這東西，這是我的！我的，我才不要給你，你們這些人，都是貪婪的貨色，搶了別人的東西，還要理直氣壯，垃圾，垃圾！”
河上突然開始生氣，大口大口喘氣，眼睛紅彤彤的，怒道：“你們有病！你們個個都有病，該死該死！去死啊！”
他低下頭在屋子裏摸索起來，突然摸到了一個盒子，拿著盒子就要翻窗戶出來，樂園察覺到情況不好，再次往後退了一步，但是，他又不想就這麽走了，就站在這裏，看著河上費勁地從窗戶裏面翻出來，趴在地上大喘氣。
“你有病吧？”
河上擡起頭來，沖著樂園喊道：“你為什麽不幫忙？”
樂園面露難色：“這不是我不幫忙，我幫忙做什麽？讓你打我嗎？那不太好吧？我不樂意。”
河上哈哈大笑起來：“你也太好笑了吧！你有病！你病得不輕！我喜歡你！哈哈哈！”
樂園看著覺得他恐怕是發瘋了，也不跟他計較大喊大叫的事情，也不在乎他又罵人又瞪眼睛，往後又退了一步：“我不在乎你想什麽，但是我要走了，我還有事情，你慢慢玩吧。”
河上喊道：“餵，把我扶到屋子裏去！屋子裏去！”
樂園說：“不好，不好，我怕你打我，我要走了，下次，等下次你沒有腦子的時候，我就扶你。”
河上喊道：“好啊，你記住了，一言為定，不能反悔！”
話音未落，他又怒道：“可惡！你耍我？我都沒有腦子了，怎麽活得下去？你是想殺我？你個可惡的家夥！你別讓我抓住，不然我肯定要打你一頓！你連這一頓都不願意挨！你不愛我了！嗚嗚。啊啊啊。”
他哭嚎起來。
樂園走在外面都能聽見他在說話，心想，他果然病得不輕。
只是一時間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樂園站在花園裏面，找了一棵樹，躲了起來，發呆過了一段時間，開始思考怎麽才能從這裏離開。
不知道應該怎麽辦，只好熬時間，過了一天又一天，公文包又過來了，對河上說：“你的母親晚上睡覺的時候，沒有側躺，嘔吐物突然從胃部湧出，堵住了口鼻，沒有被人發現，來不及搶救，第二天被看見的時候，已經死了。”
河上應了一聲問：“我的父親呢？”
公文包笑道：“他喝了酒，這個時候，應該在家裏睡覺呢。”
河上說：“既然你要回去，順便幫我看一眼他，也許他什麽時候死了，也好收屍，免得我不知道。”
公文包說：“好。還有什麽事情需要我幫忙嗎？”
河上想了想：“我們晚上要玩，你要留下來嗎？很好玩的。不是我的玩法，我不會跟你分享我的書。”
公文包笑道：“我不玩了，我還有事。”
河上問：“什麽事？”
公文包說：“你不知道，外面的事情，都鬧翻了，族長在家裏走來走去，一群人都到祠堂，這次比你還鬧得大一些，一共有八個人，跪在祠堂的牌位面前，門口都被他們堵住了，一群人在外面看，都是村民，指指點點的，村長差點氣得腦溢血，族長也差點氣得心肌梗塞。”
河上問：“具體是什麽事兒啊？”
公文包說：“就是你那樣的事情。”
他的目光下移，落在河上的懷裏，還是上次他來的時候帶過來的那本書，笑了笑說：“他們也像你似的，太喜歡看書了，沒有辦法，大家都想讓他們戒掉，不要再看，他們不聽，也不願意停下來，有人沒有忍住，把他們舉報了，檢查的人來了，還想給他們遮掩。
他們沒給機會。
當眾出了事，被檢查出來了，也沒法遮掩了，周圍的人都看見了，就只好把他們帶到祠堂去處理。村子裏的人，口耳相傳，一傳十，十傳百，百傳千萬，人人都知道了，這下子好了，誰也沒法抵賴，誰也沒法說不存在，再要想讓人什麽都不知道，也困難了。
他們想愚民，民不是未開智，不樂意，他們就只能給出一點處理態度來。
實際上呢？
你也知道是個什麽情況吧。
一堆垃圾，大家都這麽說，你也這麽想，這就是事實。
說什麽早晚會處理，什麽交給處理這種事的人處理，已經處理好了，大家去看，發現不過如此，更加憤怒了，他們不關心，不在乎，不聽不看，就好像這件事真的已經解決了，好像周圍的人都沒有記憶，應該隨著他們的步子走。事情根本沒有處理！”
樂園聽出來公文包有點生氣，但是一時間不知道他在氣什麽。
河上問：“你好像在生氣？”
公文包笑了笑：“大家都是這樣的情緒，但凡知道這件事的人，沒有不生氣的，但凡想要說這件事的人，沒有不生氣的，但凡是正常人，沒有不生氣的，但凡想要說這件事而被人捂嘴，沒有不生氣的，你知道一個笑話到什麽地步才是又大又好又充滿嘲諷的笑話嗎？”
河上問：“什麽？”
公文包說：“你說了一個笑話，底下聽笑話的人，真有那樣的人，一模一樣的人，說出來的笑話變成真的了，你成了這個笑話的被害者，這個笑話的事件中心，這個笑話的好笑點，這就太好笑了。我對你說過不止一次，你又忘了，算了，我也不能指望你可以記得什麽。”
河上笑了笑：“本來也不應該讓我去記那些沒有用處的東西。”
公文包似笑非笑說：“你不是本來就沒有記嗎？你要是記得了，我們至於鬧出選祠堂護衛隊的時候，一共選八個人，結果八個人都是分數相近，走後門的事情被人發現嗎？你要是記得了，我們至於鬧出選種煙草的，選出來的個個都是村長族長關系匪淺的人的事情嗎？”
河上不以為意：“這個村子，十個人八個人都是親戚關系，更別提沒有血緣關系的朋友了，多得很，這不是很正常嗎？再說了，古時候還有說舉賢不避親的，有什麽大不了？”
公文包搖了搖頭：“你沒有明白我的意思，關系匪淺，親戚是三代以內的年輕血親，因為那些年長的都是在崗位上的人，就算他們不作威作福耀武揚威，也是有工作有工資不會被人拖欠不會需要討債的，從第一步就是別人比不過的，好得很呢。
你們隨時可以讓我閉嘴，但是只要我還沒死，這些事情一天比一天新鮮，我是不會知道了卻不說的，就算我死了，我不說，這世上多的是人，你以為人人都像我這樣好脾氣沒本事隨便欺負了還能打不還手罵不還口？
就算是朋友，也不是普通朋友，是鄰居家的年輕一輩，是其他官兒底下的親戚，互相舉薦，你到我家的廠子來，我到你的公司去，背後都是同一個村子，同一座祠森*晚*整*理堂，實際上呢？事情從來沒有變過，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
他們有時候遮遮掩掩，大概是知道自己骯臟齷齪不能見人，有時候連遮掩也不肯了，覺得別人不能把他們怎麽樣罷了。
你屬於是二者之間。
你還算有自知之明，但也沒好到哪裏去。”
河上揮了揮手：“我不想聽這些，沒意思，我又不是為了這些才聽你說話的。你剛才不是說那些人都被罰跪祠堂了嗎？之後呢？怎麽處理的？”
公文包說：“跟你一樣，工作照舊，工資照發，待遇最低，大家都心知肚明是怎麽回事，有些人還著急忙慌要搶著替村長族長遮掩呢。”
河上奇怪：“正兒八經的東西都沒有發話，那些渾水摸魚的小雜魚小蝦米敢這麽幹？不要臉了？膽子還挺大的，更稀奇了，他們要是膽子那麽大，怎麽之前不知道他們的名姓？”
公文包笑道：“不是那樣，他們就是上趕著想當別人的狗，別人還未必瞧得上他們一眼呢。他們自己心裏不知道，別人心裏都清楚得很，只是不對他們說，免得被他們瘋狗似的咬一口，追著咬了，傷到自己傷到自己邊上的人，都不算是好事。”
河上問：“他們做什麽了？”
公文包說：“哦，他們舉報，凡是有說這件事不好的人，都被他們舉報了，害得那些人整整兩天沒吃飯沒喝水沒睡好覺，膽子小的都去祠堂跪下了，神神叨叨的，年紀小的，被嚇得發瘋了，年輕力壯的好一些，沒病沒災沒發瘋也沒下跪，但也不敢說了，連田裏的活兒都少了。
今天要是收成不好，肯定是他們的錯。
你要是不相信，出門看一眼就知道了。”
河上嗤笑道：“我早就說他們要完，不相信，不相信我吧！活該，都是垃圾，一堆垃圾，狗咬狗，一嘴毛，活該。”
他咳嗽了一陣子，抱著書躺在床上，瞇著眼睛說：“我也不需要出門也不需要看，你都告訴我了，我還看什麽呢？橫豎都是那樣，也不值得高興。沒有必要去看，看了反而讓自己傷心難過，我就不看了。
也不知道那該死的見了鬼的祠堂什麽時候垮塌，要是連村長族長一起死了，那就更好了，不，如果只死兩個人，對不起那些在他們手底下死去的冤魂，對不起那些在他們手底下受苦受難沒法得到解脫的人，他們全家上下都該死，管他們一家是十口還是一百口！都該死。
威逼利誘，得寸進尺，自以為是，公器私用，假公濟私，挪用公款，數他們的罪責，就是一百天一百年也不夠數的！早就該死了。只是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輪得到他們死罷了。”
河上有些不耐煩了，揮了揮手：“滾，滾遠點，最近別過來找我了，看見你就煩，外面的事那麽多，樁樁件件都是討厭的，一會兒說是真的，一會兒說是假的，狗還有那麽多，跟他們有什麽好客氣的。別叫我知道了，不能解決，都討厭。
還有些人也好笑，自己沒法解決事情，自己沒有遇上事情，自己也不去看，就說世上安安穩穩，一件事都沒有，掩耳盜鈴的人就是跟他們學習出來的吧？
我看他們是當狗當習慣了，做夢都做得腦子不清楚了，才這麽胡說八道，他們自己胡說八道也就算了，還要別人跟著胡說八道，可惡。
世界上每天發生千千萬萬的事情，多半是壞事，不知道的也就算了，知道了的不許別人關心不許別人希望得到解決不許別人希望得到幫助，只說別人是沒事閑操心杞人憂天，我看他們是忘根忘本是非不分，真以為自己是對的了，當初怎麽，現在怎麽樣，全都忘了！
早就完了，這世道。”
河上嘆了一口氣，閉上了眼睛。
公文包打開門走了。
樂園在外面徘徊了一陣子，吃飯去了，吃完飯嘟嘟囔囔，嘀嘀咕咕之後站起身來，跟著人群走出大堂，趁著他們不註意走到最後，再轉過頭找個地方藏起來，他們也不管，樂園就回房間去睡覺，本來以為他們沒有發現，突然有人敲門，才知道他們是知道了，以為他在玩。
“我沒有玩捉迷藏。”
樂園漲紅了臉，不知道怎麽辯解。
對面的人笑道：“好，你沒有，我不是找你說這個，晚上你還吃飯嗎？我們今天晚上吃包子。”
樂園想了想：“好啊，我去吃飯。”
那人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樂園跟著吃了晚飯，就自己回房間，準備繼續睡覺，突然看見天邊燃起一簇火來，頓時坐起身來，以為自己看錯了，又覺得是過度擔心，想繼續休息，閉上眼睛，躺在床上，額頭貼著床和墻，心中默念，什麽也沒有發生，什麽也沒有看見，什麽也沒有聽見，什麽都沒有。
一會兒之後，他還是按捺不住心裏的煎熬直起身來，往外看，這次再看，外面不是沒有了火光，是火光已經沖天了，火勢非常大，嚇得人心肝俱顫，樂園躺不想去了，心想，果然，我是這輩子都做不成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只知道裝聾作啞的垃圾了。
這樣也好，當個正常的眼睛耳朵都比當別人的狗強。
樂園推開門出去，外面也有許多人在看，樂園問他們：“怎麽了？”
一個人回答說：“哦，是村子裏面那邊起火了。”
樂園問：“那邊怎麽能突然起這麽大的火呢？”
那人說：“這也正常，最近天氣有點變化，一時間突然很冷，一時間突然很熱，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可能是災禍要來了，大家都過得不好，一時間脾氣上來，又遇上氣溫升高，一陣大風吹過來，就算是不小心的一點火苗也會燃起來的，這種情況，屬於是救不了了。”
他搖了搖頭，揣著手，嘆息似的說：“可惜了，可惜了，不知道那邊的東西多少金銀珠寶，不知道多少人死在這裏面，也不知道那些今天被燒了房子的人之後要住在哪裏呢。”
他說著，漸漸笑了起來：“沒有地方住，哈，只怕要當流浪漢，到時候，他們當了乞丐，不管躲在哪裏，只要還有一點原來住處的東西，都會被狗找到，對著他們問問題，那個時候才好笑呢。”
樂園有些好奇問：“他們會問什麽呢？”
那人說：“這個你都不知道？你真是外面來的！”
他哎呀一聲搖了搖頭：“也就是那些問題嘛。雖然你沒有工作，但是你要說自己是靈活就業。雖然你沒有飯吃，只能去翻垃圾桶，撿別人的剩飯剩菜，但是你要說這個地方不會有餓死的人。
雖然你走在路上被人打被人罵、被人翻白眼、被人跟蹤、被人搶錢、上天無路入地無門、被人平白無故罵是個偷東西的賊，過得一點都不好，但是你要說，天下太平。
雖然你一分錢都沒有，但是你要說，我很高興，我很幸福，我很快樂。”
那人說著又笑了起來，把手一拍：“你還要說，我太窮了，所以會把家裏的房子出租給別人，我太累了，所以會在有空的時候開著私家車出門去拉客人。
我會請人坐我的私家出租車，跟人保證我不會是晚上殺人拋屍的窮兇極惡的罪犯，要在晚上開車的時候看清路線，免得客人跳車死掉，然後我被判刑成為殺人犯。就算我開著自己的車，和妻子出門，去接孩子，也要看好她，免得她突然跳下車去死掉，然後我變成殺了她的犯人。
雖然你知道有一個年紀輕輕的女孩，有工作有住處，被人跟蹤，懷疑有人想殺自己，去找了官差幫忙，官差明明知道這件事，女孩卻依舊在隔天就死掉了，但你不能說，你要滿臉笑容，誇獎見到的每一個人，對所有人說，這個世界非常美好，一點不美好都是不存在的。
你要承認，自己說出來的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是發自內心的對一切的讚美，如果不是，那就是假話，是謊話，是錯誤，是應該被改正的，是需要被藏起來，是違法犯罪應該被抓起來，然後死掉。
你怕得要死，但是你知道的事情，讓你不能閉嘴，你看見的人，又叫你不能繼續說話，你過著這種見了鬼的生活，還不能就這麽去死，因為你知道，死去的骨灰不能丟在水裏，是違法的，你就算是死了，都逃不過違法的罪名，你這輩子就是板上釘釘的垃圾。
誰都不會不認。
多好笑啊。你怎麽不笑啊？
這些笑話不好笑嗎？我再給你講一個。
你窮是因為你不努力，你找不到工作是因為你學歷低不上進挑三揀四要求高，你買不起七十九元一支配兩支替換的眉筆，是你的錯。
你花了七十萬買一個房子，地產商不給你房產證，付了錢，貸了款，突然發現這房子變成別人的了，因為村長認為這房子是地產商的東西，不是你的，地產商欠了錢，要用這房子抵押，第二個人買了這房子，這房子就是他的了，而你，什麽也不是，還背上了許多年的欠款。
多好笑啊，你沒有買爛尾樓，沒有房產證，卻付了公攤的錢，付了房子的錢，付了銀行的錢，到最後，房子是別人的，房產證是別人的，明明沒有爛尾樓，卻還是沒有住處，怎麽會不好笑呢？
你是不是笑不出來啊？我還有笑話呢！我都講給你聽。
專家說，再過幾年就沒有小孩了，學校都差學生，村裏有個人說，不對啊，找不到學生肯定是學校的問題，你看第一大學和第二大學就能招滿，每次都招七八千人，沒有人不去的，要從自己找問題呀，要為成功找方法，不為失敗找借口，肯定是學校還不夠努力！
專家說，不對呀，找不到學生是新人太少的問題。
村民說，不是不是，人少了，競爭壓力應該更小，學校要高興，怎麽還成了問題了？肯定是學校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問題，屢教不改！怪不得沒有人去呢。大家都別去，這種學校，走得近了就是禍害自己。
專家說，可是大家都沒有學生呀。不是這家。
村民說，哦哦，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大家都找不到學生了？大家都找不到就等於大家都能找到！你有一個蘋果，我也有一個蘋果，我們都有蘋果，就等於都沒有蘋果！所以，還是學校的問題。
專家說，不是，學校這個跟你說的不一樣。
村民問，怎麽不一樣？哪裏不一樣？哦，學校不願意穿衣服？人都是要穿衣服的，你不穿衣服，怪不得別人不去呢。你不知廉恥，你沒有教養，你沒有禮貌！你還條條框框，要求別人？算了，要求要求自己好不好？別人都不能多看你一眼，怕傷害眼睛。
專家說，也不是學校不願意招學生，最低分數從六百分降到五百分了。
村民說，那還是不夠努力，五百分找不到，可以找四百分的，四百分的找不到可以找三百分的，三百分的都找不到，那就是要求太高了，應該找兩百分的，實在不行，一百分的也可以嘛，不可能連一百分的都沒有。要說沒有，肯定是學校沒有找！
專家說，那人也不樂意去學校啊。
村民說，那你要反思自己呀，是不是學校資歷太淺、名聲太小、錢太少、地方太小、老師太少了？那還是學校的錯，我們可是很公平公正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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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只能重新敲了敲門, 詢問情況：“我可以進去了嗎？”
裏面的人哼了一聲，氣呼呼說：“你究竟有什麽事？不能在外面說嗎？非要私闖民宅到別人家裏！”
那人說：“實不相瞞，我不能在外面說，不然, 這件事暴露了, 對你我都沒有好處, 為了好事著想, 你我還是不要關著門說話了。”
河上打開了門, 那人慢悠悠進去了，在屋子裏踱步了一圈，笑道：“你也真有意思。”
河上皺了皺眉問：“你這次帶來了什麽？”
那人提著自己的公文包說：“哦, 這裏有一份資料, 你填一下, 寫好了, 我帶回去, 給別人看。”
河上拿了東西, 看了一眼：“這種東西, 寫了有什麽用處？升官發財？切，誰不知道那老頭老得快要死了, 拿了什麽東西給他看, 都是一樣的, 別說他未必看得見，就算是看見了, 也是晃一眼就過去的程度，你真以為他在乎？”
那人笑道：“不管族長村長在乎還是不在乎, 我們都是必須要寫這些的，你的事情和其他人的事情都已經鬧出來了, 我們不能不管，但是要管也不能不管你們，你們之前在什麽位置，之後還在什麽位置，你們之前拿多少錢，現在還是拿多少錢，放心好了。
你們都是皇親國戚，和許多人沾親帶故的，就算是落魄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你們不會遭殃的，上面總有人護著你們，你們好歹做做樣子嘛。”
河上嗤笑道：“做樣子？這也做樣子，那也做樣子，在那些老頭的夢裏面，是不是我們全都是做好了樣子的東西？他們也老大不小了，喜歡玩具就自己買，怎麽還非要別人陪著他們玩游戲呢？厚顏無恥。”
那人說：“這可不是他們一個兩個人的事情，底下的人不是都這樣嗎？阿諛奉承，貪汙受賄，不知道多少年的老勾當了，你以為改得掉？”
河上切了一聲：“這也不關我的事，資料不是我要，事情不是我處理，規矩不是我定的，我憑什麽順著他們？”
那人說：“這也由不得你，你要是不順著他們，他們就算是想幫你的忙也幫不上。”
河上不情不願地拿起那張紙，端詳了一下，哼了一聲：“拿筆來，我寫了就是。等我寫完，你拿走，趕快拿走。”
那人笑道：“筆在這裏，寫完我就走，不過，還有一件事。”
河上一邊寫，一邊瞥了一眼看他問：“什麽事？”
他說：“你的東西都交出去了，自己沒有了吧？我是來給你送東西的。”
河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不少，直起身來，頗有精神地問：“福祿壽喜煙膏子？你給我帶來了？太好了！我還以為沒有了呢。”
那人說：“有，當然有，我都給你帶來了，這裏都是你的，只不過，不能分給別人，也不能一口氣吃太多。”
河上一個勁點了頭：“當然，當然。”
那人打開公文包，將裏面的一個包裹拿出來，看起來十分沈重，足有十斤左右，表面上看，那甚至是一個本書的樣子，河上珍惜地摸了摸書的封面，笑道：“好東西，好東西！”
河上問：“只有這些了？沒有更多了？”
那人說：“你如今都心慌得厲害了，再給你更多東西，只怕你一時半會就吃多了，救也救不回來，我們去求大羅神仙也是徒增後悔而已。你還是叫別人放心一二吧。”
河上呵了一聲，高興地抱住了那本書說：“好好，我一定好好看書，不辜負你們的期望。”
只聽這一句話，他還有些像樣子。
但很明顯，公文包非常了解他，聽了這話，反而忍不住有些想笑，低了一下頭，調整了表情之後才擡起頭來說：“算了吧。你別太為難自己了，不然，大家都放心不下你，我們反而吃不好睡不好。”
河上揮了揮手：“知道了，知道了。”
他拿起筆繼續寫資料，兩三筆寫完了，迅速抱住了那本書，那本書自從他拿到手裏就一直放在懷裏，一副不肯挪開的模樣，像存糧的倉鼠又像是一塊大石頭，他讓公文包自己收拾紙筆，依舊抱著那本書，已經很想現在就打開書本了，但又顧忌公文包在這裏影響自己的興致。
“你怎麽還不走？還有什麽事？”
河上有點不耐煩問。
“我還有一件事要告訴你，或者說，通知。”
公文包恭恭敬敬說。
他這個態度很有迷惑性，河上皺了皺眉，越發不耐煩起來，怒道：“什麽話不能直說？你非要這樣拐彎抹角嗎？浪費我的時間，真討厭。我還有其他事情要辦呢。你以為我那麽閑得慌和你每天聊這個聊那個？”
公文包直起身來說：“好，這就是今天我來這裏見你的最後一件事了。
你妹妹死了，因為家裏做了一些大馬軟糖，吃得太多了，進了醫院，沒有搶救過來，就死了。”
河上切了一聲：“無所謂，我不住在家裏，糖也不是給我吃的，本來也不是給她吃的，誰叫她那麽亂伸手，活該，死了也好，沒有人跟我搶東西吃了，也沒有人在我旁邊吵吵鬧鬧害得我睡不著覺，我更不需要擔心之後屋子裏沒有我的住處了，因為已經死了一個人了。
會空出來。”
他把手一拍，笑道：“這是好事啊！”
公文包點了點頭：“那我的事情已經辦完了，我之後再來。”
他走到門口，樂園已經提前躲起來了，在暗處觀望，公文包對河上說：“哦，那包大馬軟糖本來是要送給你的，但是你總沒有回家，他們就想給你送過來，可是，又不知道你具體住在哪裏，覺得冒冒失失過來見你，太打擾了，你可能會對他們生氣，他們就沒有著急過來。
你父親在路上有點生氣，拆開了包裝，吃了那包糖果裏面的一個，之後就很想再吃，讓我們想辦法，我們給他送去了一包又一包，他都吃了，放在客廳電視機底下的桌子抽屜裏面，隨手一拉就能打開抽屜，抽屜裏面有一個黃油餅幹盒子，盒子裏面就是軟糖。
你妹妹可能是找零食的時候不小心吃了，小孩子本來就可能吃到喜歡的東西就吃撐，更何況是這種東西，她覺得好吃，吃得更多，也就是軟糖不會撐死人，不然，也許她沒等到醫院就會先自己把自己撐破肚子死掉，你父親在醫院的時候，低著頭，坐在椅子上，還懊悔呢。”
河上勉強分出一份心，抱住書本，躺在床上，歪著頭問：“懊悔什麽？”
公文包笑道：“懊悔怎麽沒有自己早點把那包糖吃完，這樣，就不會發生這種事情了，糖果不會被別人吃掉，自己的女兒不會有事，自己還可以更加高興。”
河上說：“這一點問題也沒有，確實是這樣。可惜，他之前怎麽沒有想到這一點呢？事情都已經發生到這個地步了，他再想這些也沒有用處了，你要是回去見他們，替我告訴他們一句，事已至此，不用擔心了，人都死了，也活不過來，難過沒有用處，不如想法子找點高興的。”
公文包點了點頭：“過一陣子就是葬禮，很簡單，不花很多錢，你可以去參加，也可以不去，地址就在你家的院子，會邀請一些願意過去的親朋好友參加，悲痛不悲痛都可以，哦，你父親在醫院椅子上懊悔的時候，還說，下次要把軟糖擺出來，自己吃掉，免得發生這種事。”
河上已經厭煩了，揮了揮手：“好了我知道了，你可以走了。”
公文包點了點頭，才打開門，走了出去，一路從院子裏，走到了外面，眼看著走遠了，樂園松了一口氣，從躲藏的地方走了出來，猝不及防又聽見隔壁男男女女的喘氣聲，有點無話可說，轉過身要走，屋子裏河上喊道：“好啊！好啊！把他們都給我殺了！”
聽起來像是在做夢的時候喊出了聲音，但是，剛剛人還是醒著的，怎麽這會兒就睡著了？不太可能。也許是看書太高興了？
樂園試探著靠近過去查看，被窗戶上突然出現的一雙眼睛，嚇了一跳，往後退了半步，被裏面的人發現了，河上打開窗戶，左右看了看問：“餵，你大早上出現在我門口，你意欲何為啊？”
他說著，笑了起來癡癡的：“哦，我知道了，你看我高興，想來分一杯羹，是不是？我是不會告訴你這東西從哪裏來的！我也不會給你這東西，這是我的！我的，我才不要給你，你們這些人，都是貪婪的貨色，搶了別人的東西，還要理直氣壯，垃圾，垃圾！”
河上突然開始生氣，大口大口喘氣，眼睛紅彤彤的，怒道：“你們有病！你們個個都有病，該死該死！去死啊！”
他低下頭在屋子裏摸索起來，突然摸到了一個盒子，拿著盒子就要翻窗戶出來，樂園察覺到情況不好，再次往後退了一步，但是，他又不想就這麽走了，就站在這裏，看著河上費勁地從窗戶裏面翻出來，趴在地上大喘氣。
“你有病吧？”
河上擡起頭來，沖著樂園喊道：“你為什麽不幫忙？”
樂園面露難色：“這不是我不幫忙，我幫忙做什麽？讓你打我嗎？那不太好吧？我不樂意。”
河上哈哈大笑起來：“你也太好笑了吧！你有病！你病得不輕！我喜歡你！哈哈哈！”
樂園看著覺得他恐怕是發瘋了，也不跟他計較大喊大叫的事情，也不在乎他又罵人又瞪眼睛，往後又退了一步：“我不在乎你想什麽，但是我要走了，我還有事情，你慢慢玩吧。”
河上喊道：“餵，把我扶到屋子裏去！屋子裏去！”
樂園說：“不好，不好，我怕你打我，我要走了，下次，等下次你沒有腦子的時候，我就扶你。”
河上喊道：“好啊，你記住了，一言為定，不能反悔！”
話音未落，他又怒道：“可惡！你耍我？我都沒有腦子了，怎麽活得下去？你是想殺我？你個可惡的家夥！你別讓我抓住，不然我肯定要打你一頓！你連這一頓都不願意挨！你不愛我了！嗚嗚。啊啊啊。”
他哭嚎起來。
樂園走在外面都能聽見他在說話，心想，他果然病得不輕。
只是一時間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樂園站在花園裏面，找了一棵樹，躲了起來，發呆過了一段時間，開始思考怎麽才能從這裏離開。
不知道應該怎麽辦，只好熬時間，過了一天又一天，公文包又過來了，對河上說：“你的母親晚上睡覺的時候，沒有側躺，嘔吐物突然從胃部湧出，堵住了口鼻，沒有被人發現，來不及搶救，第二天被看見的時候，已經死了。”
河上應了一聲問：“我的父親呢？”
公文包笑道：“他喝了酒，這個時候，應該在家裏睡覺呢。”
河上說：“既然你要回去，順便幫我看一眼他，也許他什麽時候死了，也好收屍，免得我不知道。”
公文包說：“好。還有什麽事情需要我幫忙嗎？”
河上想了想：“我們晚上要玩，你要留下來嗎？很好玩的。不是我的玩法，我不會跟你分享我的書。”
公文包笑道：“我不玩了，我還有事。”
河上問：“什麽事？”
公文包說：“你不知道，外面的事情，都鬧翻了，族長在家裏走來走去，一群人都到祠堂，這次比你還鬧得大一些，一共有八個人，跪在祠堂的牌位面前，門口都被他們堵住了，一群人在外面看，都是村民，指指點點的，村長差點氣得腦溢血，族長也差點氣得心肌梗塞。”
河上問：“具體是什麽事兒啊？”
公文包說：“就是你那樣的事情。”
他的目光下移，落在河上的懷裏，還是上次他來的時候帶過來的那本書，笑了笑說：“他們也像你似的，太喜歡看書了，沒有辦法，大家都想讓他們戒掉，不要再看，他們不聽，也不願意停下來，有人沒有忍住，把他們舉報了，檢查的人來了，還想給他們遮掩。
他們沒給機會。
當眾出了事，被檢查出來了，也沒法遮掩了，周圍的人都看見了，就只好把他們帶到祠堂去處理。村子裏的人，口耳相傳，一傳十，十傳百，百傳千萬，人人都知道了，這下子好了，誰也沒法抵賴，誰也沒法說不存在，再要想讓人什麽都不知道，也困難了。
他們想愚民，民不是未開智，不樂意，他們就只能給出一點處理態度來。
實際上呢？
你也知道是個什麽情況吧。
一堆垃圾，大家都這麽說，你也這麽想，這就是事實。
說什麽早晚會處理，什麽交給處理這種事的人處理，已經處理好了，大家去看，發現不過如此，更加憤怒了，他們不關心，不在乎，不聽不看，就好像這件事真的已經解決了，好像周圍的人都沒有記憶，應該隨著他們的步子走。事情根本沒有處理！”
樂園聽出來公文包有點生氣，但是一時間不知道他在氣什麽。
河上問：“你好像在生氣？”
公文包笑了笑：“大家都是這樣的情緒，但凡知道這件事的人，沒有不生氣的，但凡想要說這件事的人，沒有不生氣的，但凡是正常人，沒有不生氣的，但凡想要說這件事而被人捂嘴，沒有不生氣的，你知道一個笑話到什麽地步才是又大又好又充滿嘲諷的笑話嗎？”
河上問：“什麽？”
公文包說：“你說了一個笑話，底下聽笑話的人，真有那樣的人，一模一樣的人，說出來的笑話變成真的了，你成了這個笑話的被害者，這個笑話的事件中心，這個笑話的好笑點，這就太好笑了。我對你說過不止一次，你又忘了，算了，我也不能指望你可以記得什麽。”
河上笑了笑：“本來也不應該讓我去記那些沒有用處的東西。”
公文包似笑非笑說：“你不是本來就沒有記嗎？你要是記得了，我們至於鬧出選祠堂護衛隊的時候，一共選八個人，結果八個人都是分數相近，走後門的事情被人發現嗎？你要是記得了，我們至於鬧出選種煙草的，選出來的個個都是村長族長關系匪淺的人的事情嗎？”
河上不以為意：“這個村子，十個人八個人都是親戚關系，更別提沒有血緣關系的朋友了，多得很，這不是很正常嗎？再說了，古時候還有說舉賢不避親的，有什麽大不了？”
公文包搖了搖頭：“你沒有明白我的意思，關系匪淺，親戚是三代以內的年輕血親，因為那些年長的都是在崗位上的人，就算他們不作威作福耀武揚威，也是有工作有工資不會被人拖欠不會需要討債的，從第一步就是別人比不過的，好得很呢。
你們隨時可以讓我閉嘴，但是只要我還沒死，這些事情一天比一天新鮮，我是不會知道了卻不說的，就算我死了，我不說，這世上多的是人，你以為人人都像我這樣好脾氣沒本事隨便欺負了還能打不還手罵不還口？
就算是朋友，也不是普通朋友，是鄰居家的年輕一輩，是其他官兒底下的親戚，互相舉薦，你到我家的廠子來，我到你的公司去，背後都是同一個村子，同一座祠森*晚*整*理堂，實際上呢？事情從來沒有變過，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
他們有時候遮遮掩掩，大概是知道自己骯臟齷齪不能見人，有時候連遮掩也不肯了，覺得別人不能把他們怎麽樣罷了。
你屬於是二者之間。
你還算有自知之明，但也沒好到哪裏去。”
河上揮了揮手：“我不想聽這些，沒意思，我又不是為了這些才聽你說話的。你剛才不是說那些人都被罰跪祠堂了嗎？之後呢？怎麽處理的？”
公文包說：“跟你一樣，工作照舊，工資照發，待遇最低，大家都心知肚明是怎麽回事，有些人還著急忙慌要搶著替村長族長遮掩呢。”
河上奇怪：“正兒八經的東西都沒有發話，那些渾水摸魚的小雜魚小蝦米敢這麽幹？不要臉了？膽子還挺大的，更稀奇了，他們要是膽子那麽大，怎麽之前不知道他們的名姓？”
公文包笑道：“不是那樣，他們就是上趕著想當別人的狗，別人還未必瞧得上他們一眼呢。他們自己心裏不知道，別人心裏都清楚得很，只是不對他們說，免得被他們瘋狗似的咬一口，追著咬了，傷到自己傷到自己邊上的人，都不算是好事。”
河上問：“他們做什麽了？”
公文包說：“哦，他們舉報，凡是有說這件事不好的人，都被他們舉報了，害得那些人整整兩天沒吃飯沒喝水沒睡好覺，膽子小的都去祠堂跪下了，神神叨叨的，年紀小的，被嚇得發瘋了，年輕力壯的好一些，沒病沒災沒發瘋也沒下跪，但也不敢說了，連田裏的活兒都少了。
今天要是收成不好，肯定是他們的錯。
你要是不相信，出門看一眼就知道了。”
河上嗤笑道：“我早就說他們要完，不相信，不相信我吧！活該，都是垃圾，一堆垃圾，狗咬狗，一嘴毛，活該。”
他咳嗽了一陣子，抱著書躺在床上，瞇著眼睛說：“我也不需要出門也不需要看，你都告訴我了，我還看什麽呢？橫豎都是那樣，也不值得高興。沒有必要去看，看了反而讓自己傷心難過，我就不看了。
也不知道那該死的見了鬼的祠堂什麽時候垮塌，要是連村長族長一起死了，那就更好了，不，如果只死兩個人，對不起那些在他們手底下死去的冤魂，對不起那些在他們手底下受苦受難沒法得到解脫的人，他們全家上下都該死，管他們一家是十口還是一百口！都該死。
威逼利誘，得寸進尺，自以為是，公器私用，假公濟私，挪用公款，數他們的罪責，就是一百天一百年也不夠數的！早就該死了。只是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輪得到他們死罷了。”
河上有些不耐煩了，揮了揮手：“滾，滾遠點，最近別過來找我了，看見你就煩，外面的事那麽多，樁樁件件都是討厭的，一會兒說是真的，一會兒說是假的，狗還有那麽多，跟他們有什麽好客氣的。別叫我知道了，不能解決，都討厭。
還有些人也好笑，自己沒法解決事情，自己沒有遇上事情，自己也不去看，就說世上安安穩穩，一件事都沒有，掩耳盜鈴的人就是跟他們學習出來的吧？
我看他們是當狗當習慣了，做夢都做得腦子不清楚了，才這麽胡說八道，他們自己胡說八道也就算了，還要別人跟著胡說八道，可惡。
世界上每天發生千千萬萬的事情，多半是壞事，不知道的也就算了，知道了的不許別人關心不許別人希望得到解決不許別人希望得到幫助，只說別人是沒事閑操心杞人憂天，我看他們是忘根忘本是非不分，真以為自己是對的了，當初怎麽，現在怎麽樣，全都忘了！
早就完了，這世道。”
河上嘆了一口氣，閉上了眼睛。
公文包打開門走了。
樂園在外面徘徊了一陣子，吃飯去了，吃完飯嘟嘟囔囔，嘀嘀咕咕之後站起身來，跟著人群走出大堂，趁著他們不註意走到最後，再轉過頭找個地方藏起來，他們也不管，樂園就回房間去睡覺，本來以為他們沒有發現，突然有人敲門，才知道他們是知道了，以為他在玩。
“我沒有玩捉迷藏。”
樂園漲紅了臉，不知道怎麽辯解。
對面的人笑道：“好，你沒有，我不是找你說這個，晚上你還吃飯嗎？我們今天晚上吃包子。”
樂園想了想：“好啊，我去吃飯。”
那人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樂園跟著吃了晚飯，就自己回房間，準備繼續睡覺，突然看見天邊燃起一簇火來，頓時坐起身來，以為自己看錯了，又覺得是過度擔心，想繼續休息，閉上眼睛，躺在床上，額頭貼著床和墻，心中默念，什麽也沒有發生，什麽也沒有看見，什麽也沒有聽見，什麽都沒有。
一會兒之後，他還是按捺不住心裏的煎熬直起身來，往外看，這次再看，外面不是沒有了火光，是火光已經沖天了，火勢非常大，嚇得人心肝俱顫，樂園躺不想去了，心想，果然，我是這輩子都做不成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只知道裝聾作啞的垃圾了。
這樣也好，當個正常的眼睛耳朵都比當別人的狗強。
樂園推開門出去，外面也有許多人在看，樂園問他們：“怎麽了？”
一個人回答說：“哦，是村子裏面那邊起火了。”
樂園問：“那邊怎麽能突然起這麽大的火呢？”
那人說：“這也正常，最近天氣有點變化，一時間突然很冷，一時間突然很熱，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可能是災禍要來了，大家都過得不好，一時間脾氣上來，又遇上氣溫升高，一陣大風吹過來，就算是不小心的一點火苗也會燃起來的，這種情況，屬於是救不了了。”
他搖了搖頭，揣著手，嘆息似的說：“可惜了，可惜了，不知道那邊的東西多少金銀珠寶，不知道多少人死在這裏面，也不知道那些今天被燒了房子的人之後要住在哪裏呢。”
他說著，漸漸笑了起來：“沒有地方住，哈，只怕要當流浪漢，到時候，他們當了乞丐，不管躲在哪裏，只要還有一點原來住處的東西，都會被狗找到，對著他們問問題，那個時候才好笑呢。”
樂園有些好奇問：“他們會問什麽呢？”
那人說：“這個你都不知道？你真是外面來的！”
他哎呀一聲搖了搖頭：“也就是那些問題嘛。雖然你沒有工作，但是你要說自己是靈活就業。雖然你沒有飯吃，只能去翻垃圾桶，撿別人的剩飯剩菜，但是你要說這個地方不會有餓死的人。
雖然你走在路上被人打被人罵、被人翻白眼、被人跟蹤、被人搶錢、上天無路入地無門、被人平白無故罵是個偷東西的賊，過得一點都不好，但是你要說，天下太平。
雖然你一分錢都沒有，但是你要說，我很高興，我很幸福，我很快樂。”
那人說著又笑了起來，把手一拍：“你還要說，我太窮了，所以會把家裏的房子出租給別人，我太累了，所以會在有空的時候開著私家車出門去拉客人。
我會請人坐我的私家出租車，跟人保證我不會是晚上殺人拋屍的窮兇極惡的罪犯，要在晚上開車的時候看清路線，免得客人跳車死掉，然後我被判刑成為殺人犯。就算我開著自己的車，和妻子出門，去接孩子，也要看好她，免得她突然跳下車去死掉，然後我變成殺了她的犯人。
雖然你知道有一個年紀輕輕的女孩，有工作有住處，被人跟蹤，懷疑有人想殺自己，去找了官差幫忙，官差明明知道這件事，女孩卻依舊在隔天就死掉了，但你不能說，你要滿臉笑容，誇獎見到的每一個人，對所有人說，這個世界非常美好，一點不美好都是不存在的。
你要承認，自己說出來的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是發自內心的對一切的讚美，如果不是，那就是假話，是謊話，是錯誤，是應該被改正的，是需要被藏起來，是違法犯罪應該被抓起來，然後死掉。
你怕得要死，但是你知道的事情，讓你不能閉嘴，你看見的人，又叫你不能繼續說話，你過著這種見了鬼的生活，還不能就這麽去死，因為你知道，死去的骨灰不能丟在水裏，是違法的，你就算是死了，都逃不過違法的罪名，你這輩子就是板上釘釘的垃圾。
誰都不會不認。
多好笑啊。你怎麽不笑啊？
這些笑話不好笑嗎？我再給你講一個。
你窮是因為你不努力，你找不到工作是因為你學歷低不上進挑三揀四要求高，你買不起七十九元一支配兩支替換的眉筆，是你的錯。
你花了七十萬買一個房子，地產商不給你房產證，付了錢，貸了款，突然發現這房子變成別人的了，因為村長認為這房子是地產商的東西，不是你的，地產商欠了錢，要用這房子抵押，第二個人買了這房子，這房子就是他的了，而你，什麽也不是，還背上了許多年的欠款。
多好笑啊，你沒有買爛尾樓，沒有房產證，卻付了公攤的錢，付了房子的錢，付了銀行的錢，到最後，房子是別人的，房產證是別人的，明明沒有爛尾樓，卻還是沒有住處，怎麽會不好笑呢？
你是不是笑不出來啊？我還有笑話呢！我都講給你聽。
專家說，再過幾年就沒有小孩了，學校都差學生，村裏有個人說，不對啊，找不到學生肯定是學校的問題，你看第一大學和第二大學就能招滿，每次都招七八千人，沒有人不去的，要從自己找問題呀，要為成功找方法，不為失敗找借口，肯定是學校還不夠努力！
專家說，不對呀，找不到學生是新人太少的問題。
村民說，不是不是，人少了，競爭壓力應該更小，學校要高興，怎麽還成了問題了？肯定是學校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問題，屢教不改！怪不得沒有人去呢。大家都別去，這種學校，走得近了就是禍害自己。
專家說，可是大家都沒有學生呀。不是這家。
村民說，哦哦，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大家都找不到學生了？大家都找不到就等於大家都能找到！你有一個蘋果，我也有一個蘋果，我們都有蘋果，就等於都沒有蘋果！所以，還是學校的問題。
專家說，不是，學校這個跟你說的不一樣。
村民問，怎麽不一樣？哪裏不一樣？哦，學校不願意穿衣服？人都是要穿衣服的，你不穿衣服，怪不得別人不去呢。你不知廉恥，你沒有教養，你沒有禮貌！你還條條框框，要求別人？算了，要求要求自己好不好？別人都不能多看你一眼，怕傷害眼睛。
專家說，也不是學校不願意招學生，最低分數從六百分降到五百分了。
村民說，那還是不夠努力，五百分找不到，可以找四百分的，四百分的找不到可以找三百分的，三百分的都找不到，那就是要求太高了，應該找兩百分的，實在不行，一百分的也可以嘛，不可能連一百分的都沒有。要說沒有，肯定是學校沒有找！
專家說，那人也不樂意去學校啊。
村民說，那你要反思自己呀，是不是學校資歷太淺、名聲太小、錢太少、地方太小、老師太少了？那還是學校的錯，我們可是很公平公正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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