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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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那人喝了湯, 臉上的表情瞬間消失了，兩只眼睛直勾勾的，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捧著碗說：“再來一碗！”
和梅子點了點頭：“好啊, 好啊。”
她又遞過去一碗, 那個人喝了, 兩眼一翻, 躺在地上，天靈蓋砰的一聲打開了，裏面是白色的漿糊, 和粉紅色的西瓜汁似的東西。
和梅子站起身來, 伸出手去, 在地面天靈蓋裏面的東西沾了一下, 舔了一口, 抿了抿唇說：“味道不夠好。”
她看向了樂園, 樂園左右看了看, 黑影說：“沒著沒落的，她就是在看你呢。這裏沒有其他人了。”
樂園問：“她為什麽看我？”
黑影說：“也許是想殺了你, 也許是想吃了你, 什麽都有可能, 我又不是她，我能知道多少？不如你直接問她, 也許有機會知道她在想什麽。這個辦法最簡單了！”
樂園應了一聲，和梅子已經收回目光, 找了東西來，是一個透明的手套, 將地上的東西收拾幹凈，重新坐下來，對樂園笑道：“不好意思，你想吃點什麽嗎？”
樂園皺了皺眉：“不了。謝謝。”
和梅子問：“啊，我們剛才說到哪裏了？”
中年男人說：“我們在問，您的丈夫和女兒的事情。”
和梅子扶了扶頭發：“我丈夫或許今天晚上回來，或許這個星期都不會回來了，我的女兒住在學校，但是，今天晚上或許會回來吃飯，你們要跟她一起吃飯嗎？我可以做飯。你們不需要額外支付費用，只需要給我一點食材的成本費用就可以了。你們該不會沒有錢吧？
那太慘了。”
中年男人說：“我們有錢，但是，我們的錢不是用在這裏的。”
和梅子說：“無所謂，你們不給錢就算了，那也不要在我這裏吃飯了。還有什麽想問的？”
中年男人問：“您沒有覺得女兒最近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嗎？”
和梅子笑道：“哦，怎麽沒有？她最近喜歡笑，很喜歡，笑得很多，很多次我都看見了，她還專門發出聲音來提醒我似的，陰森森的，尤其喜歡在晚上睡覺的時候，我請她躺在床上了，讓她不要出聲，乖乖睡覺的時候，她就睜開眼睛，在我轉過身去之後，對我喊媽媽。
我轉過去，看向她，她瞇了瞇眼睛，笑著對我說，媽媽，我笑得好看不好看？
我說好看，她才願意睡覺，我轉身要走，她又喊我，媽媽，我能不能晚上笑出聲來？
我說不可以，因為晚上大家都要休息了，你發出聲音，別人就睡不著了，他們睡不著會發生很可怕的事情，也會影響到我們的生活和安全，還是不要那樣比較好。
她很聽話，點了點頭，閉上眼睛，準備睡覺，但是，我在半夜還是聽見了她的聲音，我是起床準備喝水，走在客廳，就聽見臥室裏面傳來了笑聲，一開始，那個笑聲很尖銳，我還沒有聽清楚是怎麽回事，我就有點疑惑地端著水杯站在客廳的茶幾邊上思考。
隨後，我意識到，那聲音似乎有點耳熟，我想起來了，那是我的女兒的聲音，不是別人，我的女兒晚上睡著了，笑起來的聲音和白天是會有些不一樣的，尤其是她神志不清的時候，聲音似乎更加尖銳，穿透力非常強，不管是一扇門還是一堵墻都不能阻攔聲音飄到別人耳朵裏。
隔壁的人都喊了起來，什麽東西，大晚上的不睡覺，鬧得這樣厲害。
我就連忙放下水杯，到了臥室裏面，去看我的女兒，我的女兒躺在床上，四肢張開，蓋著被子，但是枕頭已經歪了，被子卻還詭異地像一個蓋子，死死壓著我的女兒的身體，我連忙去把她從被子裏抱出來，喊她，醒醒，醒醒，快點起來。
她楞了一下，緩緩睜開眼睛，眼睛很黑，不知道是晚上沒有開燈，還是裏面外面都實在太黑了，我看不清楚她的臉了，有那麽一瞬間，我覺得懷裏的人不是我的女兒，可是，房間裏床上的小孩不是我的女兒，我的女兒能在哪裏呢？
我想了想，沒有放下她，她似乎一點點清醒過來了，揉了揉眼睛，放下手的時候，眼睛看起來更亮了，看起來稍微正常了一些，至少，比她剛剛睜開眼睛的時候那種讓人望而生畏的恐怖氣質更好親近一點。
我在心裏松了一口氣，我想，她這樣就算是好了吧？
她對我說，我想睡覺。
我就把她放回床上去，她好像什麽都不記得了，揉了揉眼睛，又問我，怎麽回事啊，媽媽，你晚上不睡覺，把我弄醒做什麽？是有什麽事嗎？
我說，沒事，我只是突然心慌了，以為找不到你了，才把你喊醒的。
女兒對我說，沒想到你還這麽多愁善感起來了，從前都好像不是這樣的，今天這是怎麽了？這個晚上有什麽不一樣嗎？
我沒回答她的問題，而是小心翼翼地試探她，你還記得我在你睡覺之前對你說過什麽嗎？
她回答我，記得啊，我記得，媽媽對我說，晚上睡覺不要笑了，不然，別人聽見了就會被打擾休息會發脾氣會讓我們過得不好，讓我不要這樣，我就答應了，沒有繼續笑，而是睡覺了嘛。
我點了點頭說，乖孩子，幸好你還記得，之後也不要笑了，如果想笑，等白天再說。
女兒點了點頭，我就走開了。
晚上，女兒又笑了一次，我睜開眼睛，還是沒有睡著，拍了拍她，她就沒有聲音，漸漸閉上嘴巴，沒有繼續笑了。
天就亮了，可是，之後，又是一天晚上，她又開始笑了，發出的聲音更加尖銳，聽起來完全不是人類能發出的聲音，我開始覺得有問題，我想帶她去醫院檢查，但是，又覺得這件事實在是太小了，要是到醫院，也許別人會覺得我小題大做，女兒也不知道情況，會不明就裏。
也許，我的丈夫會埋怨我不做正事兒影響我的女兒，甚至是全家人的生活，我也不想多花錢，就等了一段時間，發現第二次在晚上發出笑聲之後，我的女兒就沒有再笑了，我很高興，可是，我剛剛放心，那天中午，學校的老師就打電話告訴我，女兒在學校大家都閉上眼睛休息的時候，發出了很尖銳的笑聲就像是勺子在瓷杯表面刮了一層的感覺，令人頭皮發麻。
我的女兒暫時不能在學校了，因為其他學生都被影響得沒法休息和認真學□□是在上課下課的空閑時間偷偷摸摸去看她，而不是聽老師講課或者認真寫作業，這很影響教學進度，讓我趕快去學校，把女兒接走，去醫院看看，或者帶回家安撫一下，其他學生對女兒並不友好。
我就連忙過去了，到了老師的辦公室，女兒哭喪著臉對我哭泣，看起來很委屈的樣子，皺巴巴的一團，我連忙把她抱住，拍拍她的後背，安慰她沒關系，已經沒事了，又看向老師，老師說，簽了請假條就可以走了，女兒對我說，她已經簽過了，之後只需要我簽字確定。
我就簽了字，帶著女兒走了，本來要坐出租車的，但是，出租車很貴，而且，到可以見到出租車的馬路上，需要走很長一段路，是泥濘的，我擔心女兒走不動，女兒拉著我的手說，可以的，媽媽，我就猶豫之後帶著她走了那條路。
她沒有喊痛也沒有喊苦或者哭著說太遠了，她在笑，我時不時看她一眼，她在笑，臉頰幾乎有些扭曲，眼睛彎曲，嘴角勾起，蘋果肌是凸出來的，就好像一塊被人咀嚼之後吐出來的幹巴巴的橘子渣子。
我覺得手裏有些汗漬，我在衣服上擦了擦自己的手心，感覺稍微好了一點，就繼續拉住我的女兒的手，沒有什麽時候比那種時候更能感覺到她是年輕的幼小的幹凈的漂亮的，柔軟而且白皙富有孩童特有的活力，我突然覺得肚子餓了，我的肚子就發出了一陣咕嚕嚕的聲音。
女兒聽見了，側頭貼了一下我的肚子問，是不是餓了，我說是，她又問，是有新的小寶寶嗎？我說不是。
女兒點了點頭，笑道，沒有也很好，只有我一個就可以了。
我說，是啊，有你一個就很好了。
她還是在笑，我問，難道有新的小孩，你不會難過嗎？
她皺著眉頭閉著眼睛說，當然會難過了！我難過在有我一個還不夠的父母居然覺得我會高興和喜歡新的東西，我恨不得殺了它們，吃它們的肉，喝它們的血，扒掉它們的皮做衣服，弄死它們之後要把它們做成肉糜和土豆泥一樣給朋友和父母吃掉。
她睜開眼睛，還是在笑，眼睛在笑，嘴巴在笑，臉也在笑，好像她說出來的話是假的，要麽，她並不能控制自己的表情，而且，並不怎麽知道這一點。
怪不得老師要我帶女兒去醫院，如果這是面癱，那找醫生是應該的。
如果不帶女兒去醫院，就現在這個樣子，就算是我不介意，我的女兒也不介意，其他人也會在看見她的時候感覺害怕，不止是害怕，它們還會排擠我的女兒，讓她難過，如果是這樣，那些人真是都該死了。
你一點都不能理解嗎？你的臉上是什麽表情？”
和梅子說到這裏，皺了皺眉，厭惡地打量面前的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樂呵呵笑道：“對不起，對不起，我這就換一個位置，我只是，得到了素材，太高興了！”
和梅子惱道：“高興也不要在我的家裏高興成這樣，鄰居看見了會誤會的，你們要是就這麽出去，我可不會給你們開門，你們要是想殺了我，可別用這種惡心的刀子！”
中年男人一味地點頭：“是，是，是，您說得很是。”
和梅子哼了一聲，看向樂園問：“我剛才說到哪裏了？”
樂園說：“說到去醫院的事情了。”
和梅子應了一聲：“對，我帶著女兒想去醫院的，但是，我們在那條路上走了很久，我感覺天都要黑了，可是，還是沒有走到盡頭，我就打算休息，本來要坐下來的，但是，擔心那個地方很臟，有些人偷偷摸摸在那裏如廁，我就沒有坐下，只是拉著女兒到稍微平的地方休息。
可是，我看了一眼我的女兒，她還是在笑，她的臉，簡直是僵住了。
我恨不得立刻帶她到醫院去，可是，好不容易走出了那條路，路外面是早就等著的出租車，出租車司機要求給更多的錢，我沒有那麽多錢，只好看著司機走開了。
車子也走開了，我總不能帶著女兒一路走到醫森*晚*整*理院去，那實在是太嚇人了。
我揉了揉女兒的臉頰，問她，能不能不笑了，她說，我本來就沒有在笑，媽媽真奇怪。再這樣，我就不理會你了。
我沒辦法，只能再找了一輛出租車，到了醫院門口，醫院卻忙得要命，我等到了第二天早晨，才有人來管我們，醫生看了，說她一點問題都沒有，我簡直懷疑他們的眼睛都壞掉了，但是，護士也看見了，路人也看見了，他們都說，沒有問題，我開始懷疑是自己的眼睛或者腦子。
總有什麽是有問題的。
但是我不知道問題在哪裏，這才是問題所在！
我很著急地帶著女兒回家，女兒一路上都在問我，媽媽，你為什麽拉著我這麽用力啊，你為什麽這麽著急啊，我不知道怎麽對她解釋我害怕這件事，在女兒面前說自己害怕似乎是不太好的事情，我就沒有說，一直把她帶回家，請她在臥室關上門，暫時等我一會兒。
她問我要做什麽，我說，我要去浴室給你的浴缸放滿水要給你一個黃燦燦的橡皮鴨子。
她很高興地同意了，拍著手對我說，好啊，媽媽，你不能騙我，我等會兒就出來自己去泡澡，我已經很大了，我可以自己脫衣服和自己洗澡，你不用這麽擔心我了。我不會隨便死在浴缸裏面的。
我點了點頭，她就很乖巧地自己進入了臥室，甚至不需要我催促，就關上了門，關門的時候，門和門框有一條縫隙，我，我在那個縫隙裏面看她，發現她的臉還是笑的，她的眼睛也是，在黑暗之中，她的那張臉，就像是恐怖的惡魔盯上了我，我害怕極了，連忙跑到浴室。
我希望隔著兩堵墻兩扇門可以安全安心一點，但是，我一轉頭，看見了墻上的鏡子，我嚇壞了，連忙捂住自己的臉，躲起來，因為我聽說過一種傳言，一個人，如果對著鏡子笑二十秒就會有一部分靈魂被鏡子帶走，鏡子裏的自己得到了靈魂會更加鮮活，直到晚上出來。
晚上離開鏡子游蕩的鏡子自己和一部分的自己的靈魂，會最開始在家裏走來走去，不會打開門，不會打開電視機，不會打開衣櫃子，還算是安全，但，晚上睡覺，總能聽見家裏傳來腳步聲，就好像是躺在床上，就等於打開了棺材，讓裏面的屍體出來活動。
又或者，那並不是腳步聲，而是一些零零碎碎的窸窸窣窣的聲音，聽得人頭疼，像是有老鼠，又像是有蟑螂，但是，仔細想一想，蟑螂並不會發出那樣大的聲音，而老鼠，並不會像人一樣走路，或者去動某些東西，聲音是不一樣的。
我覺得頭疼了，我想做點什麽事來緩解一下自己的情緒，但是，我到浴缸邊上打開了水龍頭之後，我在水面上，看見了我的女兒的哭臉，我嚇了一跳，定睛一看，發現水面幹幹凈凈，什麽都沒有，我伸手揮了揮空氣，又在水裏晃了晃，讓水變成不穩定的樣子。
我松了一口氣，繼續放水，洗了一下浴缸之後，又開熱水混合了冷水變成溫熱水，覺得這一缸水可以給人泡澡了，又覺得好像有點太多了，以我女兒的身體狀況在這樣的水裏泡一陣子可能就要幹脆在水裏溺死了。
我連忙準備放水，身後卻突然多出了一個影子，我嚇了一跳，轉過頭去看，發現是我的女兒，她笑得很滲人，看著我，兩只眼睛動也不動的，就像是一個木頭，被人用線提起來了，實際上還是死的物件，我眨了眨眼睛問，她要做什麽，她說，她是來洗澡的。
這句話說出來，剛才那種令人窒息的氛圍就不見了，她好像恢覆正常了，我猶豫著對她解釋了我為什麽沒有很快出去和讓她進來的原因，我說，對不起啊，我這裏還沒有處理好，要不然，你等會兒再來吧，這裏的水太多了，你現在進來洗會出問題的。
但是她不聽我的，她有點不高興了，嘟著嘴哼了一聲，對我說，我不願意。
她又笑起來，我不願意，媽媽，讓我現在就洗澡吧！我真的很想現在就能洗澡的！拜托了，這可是你答應我的事情，為什麽不可以呢？媽媽！媽媽！
我沒辦法，只能皺著眉頭答應了她的請求，她立刻開始脫衣服，我連忙阻止她，對她說，既然你要洗澡，那我就不能繼續在這裏了，你會害羞的，我還有其他的事情，我先出去了，你要是有什麽需要，可以隨時叫我，她點了點頭，等我走出去，才繼續用手去勾背後的拉鏈。
但是，我準備推開浴室門的時候，突然想起來，門如果是關閉的，她是怎麽進來的？她怎麽悄無聲息就進來了？我卻一點聲音都沒有聽見？不止是沒有聽見開門聲也沒有聽見腳步聲，就算是我之前放水太專註而沒有聽見她的聲音，或許是註意力的問題。
但是，她現在是怎麽回事呢？
我從微微反光的門上看見了她的樣子，那是個顏色模糊混沌的倒影，就像是劣質的骯臟的水混合了洩露的汽油出現的顏色，我看見了我的女兒，她的頭是整個轉過來的，就像是一個早就死了的人的屍體，不知道你們能不能想象，她的頭本來是面向前方的，但那個時候，不是。”
中年男人問：“面向哪裏呢？”
和梅子眨了眨眼睛，神色覆雜且微不可察地似乎勾起了唇角說：“她的頭看向了我，看向了那扇門，就像是鏡子裏的怪物跑出來了，我嚇壞了，但是，沒有尖叫出聲來，因為我那個時候大概是身體都僵硬了，沒有辦法說話也就沒有辦法發出聲音，我呆呆的，站在了門口。
沒有動彈，沒有離開，沒有開門，也沒有轉過身去，就好像傻了一樣。
我的女兒的頭，頭皮是向下的，頭發往下垂落，黑黝黝的，落在後背上，看起來像到處都是的蜘蛛網變成了黑色的絲線掛在了她的頭上，她的眼睛還是在臉上，但是，那雙眼睛是在笑，眼睛底下的嘴巴也在笑，笑起來咧開了嘴，裏面是森白的牙齒，就像是獠牙，尖銳而恐怖。
我在那一瞬間，想到了虎視狼顧這個詞，想到了很久之前在網絡上看見的一張圖，那是一只狗，頭面向主人，牙齒是獠牙，看起來像是正在笑又像是正在哭，眼睛是非常圓非常黑的，似乎也在笑，又似乎沒有情緒，鼻子是黑色的，有些濕潤的感覺，背景是暖光，但可怕。
很可怕。”
和梅子不說話了，她從旁邊的茶幾上端起了一杯水，給自己喝了下去，臉色從慘白漸漸恢覆了一點桃花似的粉紅，神情也在這一杯水之中，漸漸氣定神閑，閉上眼睛，一小會兒又睜開，對中年男人說：“然後，我的女兒就靠近了我，她似乎察覺了我的不對勁，伸出手來要拉我。
我很害怕，但是，身體動彈不得，我就被她拉住了衣服。
她扯了扯我的衣服，兩下，我就恢覆了對身體的控制權，一下子躲到了旁邊，看向她，她瞪大眼睛，那是一雙黑色的水潤而無辜的眼睛，眼神清澈，就像是一樣可以看見底部的清水溪流一樣，眼睫毛是長而密集的，就像是兩把翹起來的給孩童玩的小刷子，她很漂亮。
我不得不承認這一點，我也必須承認，她簡直不像是我的孩子，她比我漂亮，也和我的丈夫長得並不相似，丈夫看她，總覺得，她更像我，但是，我看她，卻覺得像丈夫多一點，久而久之，我們都覺得，這個孩子和我們並不相似，不止是外貌的差別，但外貌是最直觀的差別。
我不知道是怎麽回事，那個時候，突然就想起來了這些事情，她的頭居然是正常的，非常正常的樣子，她仰著頭看著我問，媽媽，你怎麽了，是不舒服嗎？還是需要休息？那你就趕快出去吧。要不然我送你去沙發休息，我就先不洗澡了。
我說，沒關系，你去洗澡吧，我確實需要休息一陣子了，很快就會好起來的，沒事，沒什麽大事，你安安心心地做自己的事情吧。
女兒點了點頭，我就打開門走了出去，在墻上的白色瓷磚的反光輪廓裏面，依舊看見了剛才在門上看見的影子，一模一樣，頭顱後腦勺貼在後背上，頭皮向下，頭發往下，眼睛是倒著的，嘴是笑著的，嘴巴裏面是露出來的尖銳的獠牙，並不像是一個人。
我繼續往前走，走了出去，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也就是這裏，幾乎要躺下去，但是，我剛剛閉上眼睛，準備休息，突然又聽見了熟悉的尖叫聲，這次，我知道，這聲音是我的女兒發出來的，但是，又和之前不太一樣，之前第一時間聽見都沒法反應過來，這次卻一下子就聽出來了。
我覺得有點奇怪，但是，想到這件事是我的女兒的，又覺得不奇怪了，最近，她總是和之前不太一樣，讓周圍的人都覺得不正常，也就是她的父親沒有回家來，不然，連我的丈夫也會覺得有些問題，他就不會因為不能理解我的想法和態度而警惕我遠離我，抱著孩子想離開我。
我不覺得孩子離開我是一件好事，我也不會覺得，孩子離開我如果傷害到了孩子的父親，是一件好事。”
中年男人低聲說：“那也未必，也許您的心裏就是那麽想的呢。”
和梅子笑吟吟問：“你說什麽？”
中年男人連忙笑道：“沒什麽沒什麽，繼續，您繼續吧。”
和梅子想了想：“我聽見尖叫聲，連忙起身去了浴室，我推開門，裏面到處都是水，我往裏一下子差點滑倒，哎呀的時候，我的女兒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扶住了我，明明我家的浴室非常小，小得除了浴缸幾乎沒有地方可以讓其他人站在這裏，我進來的時候沒有看見她。
她現在卻突然地出現了，我懷疑我的腦子我的眼睛，我還懷疑她根本就不是在浴室裏面，她如果不在浴室裏面，在哪裏？在做什麽？想什麽？怎麽會沒有聲音？我怎麽會不知道？我明明就在客廳，如果她要從浴室走出來，我肯定是能看見，能聽見的。
可是我沒有看見她也沒有聽見她走出來，還是她自己出扶住了我，我才知道她居然還在浴室裏面，這太可怕了。你好像不知道什麽叫可怕？要不我用刀子在你的臉上畫一筆，你就知道我緊張的心情了。”
中年男人訕訕笑道：“這就不必了吧。”
他揮了揮手：“不必了，不必了，您還是繼續講故事吧。”
和梅子冷哼一聲，用刀在自己的手腕上劃了一道，血湧出來，她舔了一口，用手指沾上，在自己的嘴唇表面塗抹起來，是鮮紅色的，逐漸凝固為豬肝色，只有剛開始的時候最好看，但是，現在還沒到最後，她放空雙眼，喃喃道：“你們什麽都不知道。
我看了她一眼，她居然就是我之前在門上看見的那樣，我昏迷了，我想，大概是嚇得太狠了，我就在昏迷的時候好好睡了一覺，等我從昏迷的狀態清醒過來，我以為已經過去很久了，我慢慢從地上爬起來，我的女兒卻突然又從我的身後冒出來，歪著頭看著我問，怎麽樣了？
我疑惑地打量她，不知道她怎麽回事。
她對我解釋說，她是發現浴室裏少了一個東西，才出去拿，沒想到我進來了，還摔倒在這裏似乎昏迷了。
我問她，你是怎麽出去的。
她說，就是媽媽進來的時候，我就出去了，我還以為媽媽看見了我呢。媽媽進來的樣子也不像是沒有看見我的樣子呀。
我有點疑惑地繼續問，那你出去的時候，怎麽不喊我呢？
她說，我喊了，但是你都沒有理我，好像是有事，我就不想打擾你了，我還拉了一下你的衣服呢，你都不低頭也不理我。
我問，你出去拿了什麽東西？
她說是一本書。
我問，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她說，就是剛才啊。
她有點拘謹了，站在我面前，就像是犯了錯，低著頭，小聲問，怎麽了？
我搖了搖頭說，沒什麽，準備離開浴室，又看見她擡起頭來，前半身居然變成了後半身，頭的後腦勺貼著後背，笑瞇瞇對我說，媽媽，還是不要出去了，你這樣，會出事的。
我沒防備，又被嚇了一跳，在地上滑倒，撞上了頭，又昏迷過去。
她把我晃醒了，我問她，過去多少時間了，她說，沒有很久，就是一眨眼的功夫，我就昏迷又醒過來，醒過來又昏迷過去，再醒過來。
我不太相信她的話了，我站起身來要去看時間，時間和她說的一樣，我懷疑她是調整了時鐘的指針，我就打開了電視機，發現電視的時間和時鐘的時間是一樣的。
好像沒有問題，又好像哪裏都是問題。
我說，我好困，需要休息。
她就走開了，說自己要繼續去洗澡。
我睡著了，醒過來去打開浴室的門，準備自己洗澡，發現女兒在裏面，我有點疑惑地問，你怎麽還在這裏？已經很久了吧。不會出問題嗎？
女兒嘟了嘟嘴，有點委屈說，沒有啊，只是一小會兒而已，一小會兒都沒法等嗎？媽媽，你這樣可不太好啊。
我揉了揉眼睛，轉過身離開了，又去看時間，發現確實過去很久了，再進浴室，女兒已經洗好了，穿戴整齊出來了，她站在我面前對我說，我知道媽媽臟兮兮的，想要趕快洗澡，現在進去吧。
那個時候，我就有點神志不清了，之後，進入浴室，脫光衣服都沒有想起來自己沒有換鞋子也沒有帶上換洗的衣服，但是，我就那麽進入了放滿了水的浴缸，也不去計較那水是誰放的，昏昏沈沈，睡著了，等我醒過來的時候，是在醫院，我迷迷糊糊感覺我的丈夫回家了。
我睜開眼睛，往旁邊去看，發現我的丈夫真的就在床邊，我疑惑地問他，你是什麽時候回家的？
他也疑惑地說，我沒有回家去啊，你在什麽時候看見我回家了？
他搖了搖頭，對我說，沒有關系，你現在是太累了，醫生說你有些營養不良和勞累過度，你在這裏休息一段時間吧。
我問，需要多少錢呢？
丈夫有些語塞，垂下眼去。
他沒有回答我，我閉上眼睛，又很快睡著了，等我醒過來，我就覺得自己好多了，起身準備離開醫院，我的丈夫突然從門口出來，對我笑道，你在做什麽？
我覺得有點不對，我轉頭往周圍看，到處都是人，到處都在笑，不知道他們在想什麽，我沒有看見我的女兒，我才想起來，從我住在醫院，我就沒有看見她了。
我問丈夫，我們的女兒呢？
丈夫支支吾吾說不出來話。
我就立刻要離開醫院，他又把我攔下來了，我非常憤怒，一把推開他，他的頭撞上了墻，墻上有一顆釘子，不知道是誰敲進去的，他的頭撞上了那顆釘子，鮮血如註，他好像快要死了，我連忙喊醫生護士快點過來，但是，一個人都沒有，一個人都沒有出現，一個人都沒有過來。
好像那一瞬間所有人都消失了，我到處去找人，沒有看見人，原本滿當當都是人的病房，已經空無一人了，好像本來在這裏的那些人，都是幻覺欺騙我，都是假的。
我嚇壞了，猛地一下子睜開眼睛，發現自己醒過來了，是在家裏的床上，我的丈夫坐在床板，完好無損地捧著一碗白粥問我，你怎麽了？要不要吃一點東西？
我問他，你是什麽時候回來的？
他對我笑道，是今天啊，我之前對你說過的，我今天就出差結束回家來了。
我問他，他的工作都做完了嗎？
他說，是啊，都做完了，我才回來。
我問他，那你在哪裏看見我的？
他說，在家裏的浴室的浴缸裏面，泡滿了水，我都泡得皺巴巴的，關著門，沒有聲音，不知道發生了什麽，還是女兒打電話說了事情，他才回家來，打開了門，發現我已經失去意識了。
差點要送醫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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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喝了湯, 臉上的表情瞬間消失了，兩只眼睛直勾勾的，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捧著碗說：“再來一碗！”
和梅子點了點頭：“好啊, 好啊。”
她又遞過去一碗, 那個人喝了, 兩眼一翻, 躺在地上，天靈蓋砰的一聲打開了，裏面是白色的漿糊, 和粉紅色的西瓜汁似的東西。
和梅子站起身來, 伸出手去, 在地面天靈蓋裏面的東西沾了一下, 舔了一口, 抿了抿唇說：“味道不夠好。”
她看向了樂園, 樂園左右看了看, 黑影說：“沒著沒落的，她就是在看你呢。這裏沒有其他人了。”
樂園問：“她為什麽看我？”
黑影說：“也許是想殺了你, 也許是想吃了你, 什麽都有可能, 我又不是她，我能知道多少？不如你直接問她, 也許有機會知道她在想什麽。這個辦法最簡單了！”
樂園應了一聲，和梅子已經收回目光, 找了東西來，是一個透明的手套, 將地上的東西收拾幹凈，重新坐下來，對樂園笑道：“不好意思，你想吃點什麽嗎？”
樂園皺了皺眉：“不了。謝謝。”
和梅子問：“啊，我們剛才說到哪裏了？”
中年男人說：“我們在問，您的丈夫和女兒的事情。”
和梅子扶了扶頭發：“我丈夫或許今天晚上回來，或許這個星期都不會回來了，我的女兒住在學校，但是，今天晚上或許會回來吃飯，你們要跟她一起吃飯嗎？我可以做飯。你們不需要額外支付費用，只需要給我一點食材的成本費用就可以了。你們該不會沒有錢吧？
那太慘了。”
中年男人說：“我們有錢，但是，我們的錢不是用在這裏的。”
和梅子說：“無所謂，你們不給錢就算了，那也不要在我這裏吃飯了。還有什麽想問的？”
中年男人問：“您沒有覺得女兒最近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嗎？”
和梅子笑道：“哦，怎麽沒有？她最近喜歡笑，很喜歡，笑得很多，很多次我都看見了，她還專門發出聲音來提醒我似的，陰森森的，尤其喜歡在晚上睡覺的時候，我請她躺在床上了，讓她不要出聲，乖乖睡覺的時候，她就睜開眼睛，在我轉過身去之後，對我喊媽媽。
我轉過去，看向她，她瞇了瞇眼睛，笑著對我說，媽媽，我笑得好看不好看？
我說好看，她才願意睡覺，我轉身要走，她又喊我，媽媽，我能不能晚上笑出聲來？
我說不可以，因為晚上大家都要休息了，你發出聲音，別人就睡不著了，他們睡不著會發生很可怕的事情，也會影響到我們的生活和安全，還是不要那樣比較好。
她很聽話，點了點頭，閉上眼睛，準備睡覺，但是，我在半夜還是聽見了她的聲音，我是起床準備喝水，走在客廳，就聽見臥室裏面傳來了笑聲，一開始，那個笑聲很尖銳，我還沒有聽清楚是怎麽回事，我就有點疑惑地端著水杯站在客廳的茶幾邊上思考。
隨後，我意識到，那聲音似乎有點耳熟，我想起來了，那是我的女兒的聲音，不是別人，我的女兒晚上睡著了，笑起來的聲音和白天是會有些不一樣的，尤其是她神志不清的時候，聲音似乎更加尖銳，穿透力非常強，不管是一扇門還是一堵墻都不能阻攔聲音飄到別人耳朵裏。
隔壁的人都喊了起來，什麽東西，大晚上的不睡覺，鬧得這樣厲害。
我就連忙放下水杯，到了臥室裏面，去看我的女兒，我的女兒躺在床上，四肢張開，蓋著被子，但是枕頭已經歪了，被子卻還詭異地像一個蓋子，死死壓著我的女兒的身體，我連忙去把她從被子裏抱出來，喊她，醒醒，醒醒，快點起來。
她楞了一下，緩緩睜開眼睛，眼睛很黑，不知道是晚上沒有開燈，還是裏面外面都實在太黑了，我看不清楚她的臉了，有那麽一瞬間，我覺得懷裏的人不是我的女兒，可是，房間裏床上的小孩不是我的女兒，我的女兒能在哪裏呢？
我想了想，沒有放下她，她似乎一點點清醒過來了，揉了揉眼睛，放下手的時候，眼睛看起來更亮了，看起來稍微正常了一些，至少，比她剛剛睜開眼睛的時候那種讓人望而生畏的恐怖氣質更好親近一點。
我在心裏松了一口氣，我想，她這樣就算是好了吧？
她對我說，我想睡覺。
我就把她放回床上去，她好像什麽都不記得了，揉了揉眼睛，又問我，怎麽回事啊，媽媽，你晚上不睡覺，把我弄醒做什麽？是有什麽事嗎？
我說，沒事，我只是突然心慌了，以為找不到你了，才把你喊醒的。
女兒對我說，沒想到你還這麽多愁善感起來了，從前都好像不是這樣的，今天這是怎麽了？這個晚上有什麽不一樣嗎？
我沒回答她的問題，而是小心翼翼地試探她，你還記得我在你睡覺之前對你說過什麽嗎？
她回答我，記得啊，我記得，媽媽對我說，晚上睡覺不要笑了，不然，別人聽見了就會被打擾休息會發脾氣會讓我們過得不好，讓我不要這樣，我就答應了，沒有繼續笑，而是睡覺了嘛。
我點了點頭說，乖孩子，幸好你還記得，之後也不要笑了，如果想笑，等白天再說。
女兒點了點頭，我就走開了。
晚上，女兒又笑了一次，我睜開眼睛，還是沒有睡著，拍了拍她，她就沒有聲音，漸漸閉上嘴巴，沒有繼續笑了。
天就亮了，可是，之後，又是一天晚上，她又開始笑了，發出的聲音更加尖銳，聽起來完全不是人類能發出的聲音，我開始覺得有問題，我想帶她去醫院檢查，但是，又覺得這件事實在是太小了，要是到醫院，也許別人會覺得我小題大做，女兒也不知道情況，會不明就裏。
也許，我的丈夫會埋怨我不做正事兒影響我的女兒，甚至是全家人的生活，我也不想多花錢，就等了一段時間，發現第二次在晚上發出笑聲之後，我的女兒就沒有再笑了，我很高興，可是，我剛剛放心，那天中午，學校的老師就打電話告訴我，女兒在學校大家都閉上眼睛休息的時候，發出了很尖銳的笑聲就像是勺子在瓷杯表面刮了一層的感覺，令人頭皮發麻。
我的女兒暫時不能在學校了，因為其他學生都被影響得沒法休息和認真學□□是在上課下課的空閑時間偷偷摸摸去看她，而不是聽老師講課或者認真寫作業，這很影響教學進度，讓我趕快去學校，把女兒接走，去醫院看看，或者帶回家安撫一下，其他學生對女兒並不友好。
我就連忙過去了，到了老師的辦公室，女兒哭喪著臉對我哭泣，看起來很委屈的樣子，皺巴巴的一團，我連忙把她抱住，拍拍她的後背，安慰她沒關系，已經沒事了，又看向老師，老師說，簽了請假條就可以走了，女兒對我說，她已經簽過了，之後只需要我簽字確定。
我就簽了字，帶著女兒走了，本來要坐出租車的，但是，出租車很貴，而且，到可以見到出租車的馬路上，需要走很長一段路，是泥濘的，我擔心女兒走不動，女兒拉著我的手說，可以的，媽媽，我就猶豫之後帶著她走了那條路。
她沒有喊痛也沒有喊苦或者哭著說太遠了，她在笑，我時不時看她一眼，她在笑，臉頰幾乎有些扭曲，眼睛彎曲，嘴角勾起，蘋果肌是凸出來的，就好像一塊被人咀嚼之後吐出來的幹巴巴的橘子渣子。
我覺得手裏有些汗漬，我在衣服上擦了擦自己的手心，感覺稍微好了一點，就繼續拉住我的女兒的手，沒有什麽時候比那種時候更能感覺到她是年輕的幼小的幹凈的漂亮的，柔軟而且白皙富有孩童特有的活力，我突然覺得肚子餓了，我的肚子就發出了一陣咕嚕嚕的聲音。
女兒聽見了，側頭貼了一下我的肚子問，是不是餓了，我說是，她又問，是有新的小寶寶嗎？我說不是。
女兒點了點頭，笑道，沒有也很好，只有我一個就可以了。
我說，是啊，有你一個就很好了。
她還是在笑，我問，難道有新的小孩，你不會難過嗎？
她皺著眉頭閉著眼睛說，當然會難過了！我難過在有我一個還不夠的父母居然覺得我會高興和喜歡新的東西，我恨不得殺了它們，吃它們的肉，喝它們的血，扒掉它們的皮做衣服，弄死它們之後要把它們做成肉糜和土豆泥一樣給朋友和父母吃掉。
她睜開眼睛，還是在笑，眼睛在笑，嘴巴在笑，臉也在笑，好像她說出來的話是假的，要麽，她並不能控制自己的表情，而且，並不怎麽知道這一點。
怪不得老師要我帶女兒去醫院，如果這是面癱，那找醫生是應該的。
如果不帶女兒去醫院，就現在這個樣子，就算是我不介意，我的女兒也不介意，其他人也會在看見她的時候感覺害怕，不止是害怕，它們還會排擠我的女兒，讓她難過，如果是這樣，那些人真是都該死了。
你一點都不能理解嗎？你的臉上是什麽表情？”
和梅子說到這裏，皺了皺眉，厭惡地打量面前的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樂呵呵笑道：“對不起，對不起，我這就換一個位置，我只是，得到了素材，太高興了！”
和梅子惱道：“高興也不要在我的家裏高興成這樣，鄰居看見了會誤會的，你們要是就這麽出去，我可不會給你們開門，你們要是想殺了我，可別用這種惡心的刀子！”
中年男人一味地點頭：“是，是，是，您說得很是。”
和梅子哼了一聲，看向樂園問：“我剛才說到哪裏了？”
樂園說：“說到去醫院的事情了。”
和梅子應了一聲：“對，我帶著女兒想去醫院的，但是，我們在那條路上走了很久，我感覺天都要黑了，可是，還是沒有走到盡頭，我就打算休息，本來要坐下來的，但是，擔心那個地方很臟，有些人偷偷摸摸在那裏如廁，我就沒有坐下，只是拉著女兒到稍微平的地方休息。
可是，我看了一眼我的女兒，她還是在笑，她的臉，簡直是僵住了。
我恨不得立刻帶她到醫院去，可是，好不容易走出了那條路，路外面是早就等著的出租車，出租車司機要求給更多的錢，我沒有那麽多錢，只好看著司機走開了。
車子也走開了，我總不能帶著女兒一路走到醫森*晚*整*理院去，那實在是太嚇人了。
我揉了揉女兒的臉頰，問她，能不能不笑了，她說，我本來就沒有在笑，媽媽真奇怪。再這樣，我就不理會你了。
我沒辦法，只能再找了一輛出租車，到了醫院門口，醫院卻忙得要命，我等到了第二天早晨，才有人來管我們，醫生看了，說她一點問題都沒有，我簡直懷疑他們的眼睛都壞掉了，但是，護士也看見了，路人也看見了，他們都說，沒有問題，我開始懷疑是自己的眼睛或者腦子。
總有什麽是有問題的。
但是我不知道問題在哪裏，這才是問題所在！
我很著急地帶著女兒回家，女兒一路上都在問我，媽媽，你為什麽拉著我這麽用力啊，你為什麽這麽著急啊，我不知道怎麽對她解釋我害怕這件事，在女兒面前說自己害怕似乎是不太好的事情，我就沒有說，一直把她帶回家，請她在臥室關上門，暫時等我一會兒。
她問我要做什麽，我說，我要去浴室給你的浴缸放滿水要給你一個黃燦燦的橡皮鴨子。
她很高興地同意了，拍著手對我說，好啊，媽媽，你不能騙我，我等會兒就出來自己去泡澡，我已經很大了，我可以自己脫衣服和自己洗澡，你不用這麽擔心我了。我不會隨便死在浴缸裏面的。
我點了點頭，她就很乖巧地自己進入了臥室，甚至不需要我催促，就關上了門，關門的時候，門和門框有一條縫隙，我，我在那個縫隙裏面看她，發現她的臉還是笑的，她的眼睛也是，在黑暗之中，她的那張臉，就像是恐怖的惡魔盯上了我，我害怕極了，連忙跑到浴室。
我希望隔著兩堵墻兩扇門可以安全安心一點，但是，我一轉頭，看見了墻上的鏡子，我嚇壞了，連忙捂住自己的臉，躲起來，因為我聽說過一種傳言，一個人，如果對著鏡子笑二十秒就會有一部分靈魂被鏡子帶走，鏡子裏的自己得到了靈魂會更加鮮活，直到晚上出來。
晚上離開鏡子游蕩的鏡子自己和一部分的自己的靈魂，會最開始在家裏走來走去，不會打開門，不會打開電視機，不會打開衣櫃子，還算是安全，但，晚上睡覺，總能聽見家裏傳來腳步聲，就好像是躺在床上，就等於打開了棺材，讓裏面的屍體出來活動。
又或者，那並不是腳步聲，而是一些零零碎碎的窸窸窣窣的聲音，聽得人頭疼，像是有老鼠，又像是有蟑螂，但是，仔細想一想，蟑螂並不會發出那樣大的聲音，而老鼠，並不會像人一樣走路，或者去動某些東西，聲音是不一樣的。
我覺得頭疼了，我想做點什麽事來緩解一下自己的情緒，但是，我到浴缸邊上打開了水龍頭之後，我在水面上，看見了我的女兒的哭臉，我嚇了一跳，定睛一看，發現水面幹幹凈凈，什麽都沒有，我伸手揮了揮空氣，又在水裏晃了晃，讓水變成不穩定的樣子。
我松了一口氣，繼續放水，洗了一下浴缸之後，又開熱水混合了冷水變成溫熱水，覺得這一缸水可以給人泡澡了，又覺得好像有點太多了，以我女兒的身體狀況在這樣的水裏泡一陣子可能就要幹脆在水裏溺死了。
我連忙準備放水，身後卻突然多出了一個影子，我嚇了一跳，轉過頭去看，發現是我的女兒，她笑得很滲人，看著我，兩只眼睛動也不動的，就像是一個木頭，被人用線提起來了，實際上還是死的物件，我眨了眨眼睛問，她要做什麽，她說，她是來洗澡的。
這句話說出來，剛才那種令人窒息的氛圍就不見了，她好像恢覆正常了，我猶豫著對她解釋了我為什麽沒有很快出去和讓她進來的原因，我說，對不起啊，我這裏還沒有處理好，要不然，你等會兒再來吧，這裏的水太多了，你現在進來洗會出問題的。
但是她不聽我的，她有點不高興了，嘟著嘴哼了一聲，對我說，我不願意。
她又笑起來，我不願意，媽媽，讓我現在就洗澡吧！我真的很想現在就能洗澡的！拜托了，這可是你答應我的事情，為什麽不可以呢？媽媽！媽媽！
我沒辦法，只能皺著眉頭答應了她的請求，她立刻開始脫衣服，我連忙阻止她，對她說，既然你要洗澡，那我就不能繼續在這裏了，你會害羞的，我還有其他的事情，我先出去了，你要是有什麽需要，可以隨時叫我，她點了點頭，等我走出去，才繼續用手去勾背後的拉鏈。
但是，我準備推開浴室門的時候，突然想起來，門如果是關閉的，她是怎麽進來的？她怎麽悄無聲息就進來了？我卻一點聲音都沒有聽見？不止是沒有聽見開門聲也沒有聽見腳步聲，就算是我之前放水太專註而沒有聽見她的聲音，或許是註意力的問題。
但是，她現在是怎麽回事呢？
我從微微反光的門上看見了她的樣子，那是個顏色模糊混沌的倒影，就像是劣質的骯臟的水混合了洩露的汽油出現的顏色，我看見了我的女兒，她的頭是整個轉過來的，就像是一個早就死了的人的屍體，不知道你們能不能想象，她的頭本來是面向前方的，但那個時候，不是。”
中年男人問：“面向哪裏呢？”
和梅子眨了眨眼睛，神色覆雜且微不可察地似乎勾起了唇角說：“她的頭看向了我，看向了那扇門，就像是鏡子裏的怪物跑出來了，我嚇壞了，但是，沒有尖叫出聲來，因為我那個時候大概是身體都僵硬了，沒有辦法說話也就沒有辦法發出聲音，我呆呆的，站在了門口。
沒有動彈，沒有離開，沒有開門，也沒有轉過身去，就好像傻了一樣。
我的女兒的頭，頭皮是向下的，頭發往下垂落，黑黝黝的，落在後背上，看起來像到處都是的蜘蛛網變成了黑色的絲線掛在了她的頭上，她的眼睛還是在臉上，但是，那雙眼睛是在笑，眼睛底下的嘴巴也在笑，笑起來咧開了嘴，裏面是森白的牙齒，就像是獠牙，尖銳而恐怖。
我在那一瞬間，想到了虎視狼顧這個詞，想到了很久之前在網絡上看見的一張圖，那是一只狗，頭面向主人，牙齒是獠牙，看起來像是正在笑又像是正在哭，眼睛是非常圓非常黑的，似乎也在笑，又似乎沒有情緒，鼻子是黑色的，有些濕潤的感覺，背景是暖光，但可怕。
很可怕。”
和梅子不說話了，她從旁邊的茶幾上端起了一杯水，給自己喝了下去，臉色從慘白漸漸恢覆了一點桃花似的粉紅，神情也在這一杯水之中，漸漸氣定神閑，閉上眼睛，一小會兒又睜開，對中年男人說：“然後，我的女兒就靠近了我，她似乎察覺了我的不對勁，伸出手來要拉我。
我很害怕，但是，身體動彈不得，我就被她拉住了衣服。
她扯了扯我的衣服，兩下，我就恢覆了對身體的控制權，一下子躲到了旁邊，看向她，她瞪大眼睛，那是一雙黑色的水潤而無辜的眼睛，眼神清澈，就像是一樣可以看見底部的清水溪流一樣，眼睫毛是長而密集的，就像是兩把翹起來的給孩童玩的小刷子，她很漂亮。
我不得不承認這一點，我也必須承認，她簡直不像是我的孩子，她比我漂亮，也和我的丈夫長得並不相似，丈夫看她，總覺得，她更像我，但是，我看她，卻覺得像丈夫多一點，久而久之，我們都覺得，這個孩子和我們並不相似，不止是外貌的差別，但外貌是最直觀的差別。
我不知道是怎麽回事，那個時候，突然就想起來了這些事情，她的頭居然是正常的，非常正常的樣子，她仰著頭看著我問，媽媽，你怎麽了，是不舒服嗎？還是需要休息？那你就趕快出去吧。要不然我送你去沙發休息，我就先不洗澡了。
我說，沒關系，你去洗澡吧，我確實需要休息一陣子了，很快就會好起來的，沒事，沒什麽大事，你安安心心地做自己的事情吧。
女兒點了點頭，我就打開門走了出去，在墻上的白色瓷磚的反光輪廓裏面，依舊看見了剛才在門上看見的影子，一模一樣，頭顱後腦勺貼在後背上，頭皮向下，頭發往下，眼睛是倒著的，嘴是笑著的，嘴巴裏面是露出來的尖銳的獠牙，並不像是一個人。
我繼續往前走，走了出去，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也就是這裏，幾乎要躺下去，但是，我剛剛閉上眼睛，準備休息，突然又聽見了熟悉的尖叫聲，這次，我知道，這聲音是我的女兒發出來的，但是，又和之前不太一樣，之前第一時間聽見都沒法反應過來，這次卻一下子就聽出來了。
我覺得有點奇怪，但是，想到這件事是我的女兒的，又覺得不奇怪了，最近，她總是和之前不太一樣，讓周圍的人都覺得不正常，也就是她的父親沒有回家來，不然，連我的丈夫也會覺得有些問題，他就不會因為不能理解我的想法和態度而警惕我遠離我，抱著孩子想離開我。
我不覺得孩子離開我是一件好事，我也不會覺得，孩子離開我如果傷害到了孩子的父親，是一件好事。”
中年男人低聲說：“那也未必，也許您的心裏就是那麽想的呢。”
和梅子笑吟吟問：“你說什麽？”
中年男人連忙笑道：“沒什麽沒什麽，繼續，您繼續吧。”
和梅子想了想：“我聽見尖叫聲，連忙起身去了浴室，我推開門，裏面到處都是水，我往裏一下子差點滑倒，哎呀的時候，我的女兒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扶住了我，明明我家的浴室非常小，小得除了浴缸幾乎沒有地方可以讓其他人站在這裏，我進來的時候沒有看見她。
她現在卻突然地出現了，我懷疑我的腦子我的眼睛，我還懷疑她根本就不是在浴室裏面，她如果不在浴室裏面，在哪裏？在做什麽？想什麽？怎麽會沒有聲音？我怎麽會不知道？我明明就在客廳，如果她要從浴室走出來，我肯定是能看見，能聽見的。
可是我沒有看見她也沒有聽見她走出來，還是她自己出扶住了我，我才知道她居然還在浴室裏面，這太可怕了。你好像不知道什麽叫可怕？要不我用刀子在你的臉上畫一筆，你就知道我緊張的心情了。”
中年男人訕訕笑道：“這就不必了吧。”
他揮了揮手：“不必了，不必了，您還是繼續講故事吧。”
和梅子冷哼一聲，用刀在自己的手腕上劃了一道，血湧出來，她舔了一口，用手指沾上，在自己的嘴唇表面塗抹起來，是鮮紅色的，逐漸凝固為豬肝色，只有剛開始的時候最好看，但是，現在還沒到最後，她放空雙眼，喃喃道：“你們什麽都不知道。
我看了她一眼，她居然就是我之前在門上看見的那樣，我昏迷了，我想，大概是嚇得太狠了，我就在昏迷的時候好好睡了一覺，等我從昏迷的狀態清醒過來，我以為已經過去很久了，我慢慢從地上爬起來，我的女兒卻突然又從我的身後冒出來，歪著頭看著我問，怎麽樣了？
我疑惑地打量她，不知道她怎麽回事。
她對我解釋說，她是發現浴室裏少了一個東西，才出去拿，沒想到我進來了，還摔倒在這裏似乎昏迷了。
我問她，你是怎麽出去的。
她說，就是媽媽進來的時候，我就出去了，我還以為媽媽看見了我呢。媽媽進來的樣子也不像是沒有看見我的樣子呀。
我有點疑惑地繼續問，那你出去的時候，怎麽不喊我呢？
她說，我喊了，但是你都沒有理我，好像是有事，我就不想打擾你了，我還拉了一下你的衣服呢，你都不低頭也不理我。
我問，你出去拿了什麽東西？
她說是一本書。
我問，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她說，就是剛才啊。
她有點拘謹了，站在我面前，就像是犯了錯，低著頭，小聲問，怎麽了？
我搖了搖頭說，沒什麽，準備離開浴室，又看見她擡起頭來，前半身居然變成了後半身，頭的後腦勺貼著後背，笑瞇瞇對我說，媽媽，還是不要出去了，你這樣，會出事的。
我沒防備，又被嚇了一跳，在地上滑倒，撞上了頭，又昏迷過去。
她把我晃醒了，我問她，過去多少時間了，她說，沒有很久，就是一眨眼的功夫，我就昏迷又醒過來，醒過來又昏迷過去，再醒過來。
我不太相信她的話了，我站起身來要去看時間，時間和她說的一樣，我懷疑她是調整了時鐘的指針，我就打開了電視機，發現電視的時間和時鐘的時間是一樣的。
好像沒有問題，又好像哪裏都是問題。
我說，我好困，需要休息。
她就走開了，說自己要繼續去洗澡。
我睡著了，醒過來去打開浴室的門，準備自己洗澡，發現女兒在裏面，我有點疑惑地問，你怎麽還在這裏？已經很久了吧。不會出問題嗎？
女兒嘟了嘟嘴，有點委屈說，沒有啊，只是一小會兒而已，一小會兒都沒法等嗎？媽媽，你這樣可不太好啊。
我揉了揉眼睛，轉過身離開了，又去看時間，發現確實過去很久了，再進浴室，女兒已經洗好了，穿戴整齊出來了，她站在我面前對我說，我知道媽媽臟兮兮的，想要趕快洗澡，現在進去吧。
那個時候，我就有點神志不清了，之後，進入浴室，脫光衣服都沒有想起來自己沒有換鞋子也沒有帶上換洗的衣服，但是，我就那麽進入了放滿了水的浴缸，也不去計較那水是誰放的，昏昏沈沈，睡著了，等我醒過來的時候，是在醫院，我迷迷糊糊感覺我的丈夫回家了。
我睜開眼睛，往旁邊去看，發現我的丈夫真的就在床邊，我疑惑地問他，你是什麽時候回家的？
他也疑惑地說，我沒有回家去啊，你在什麽時候看見我回家了？
他搖了搖頭，對我說，沒有關系，你現在是太累了，醫生說你有些營養不良和勞累過度，你在這裏休息一段時間吧。
我問，需要多少錢呢？
丈夫有些語塞，垂下眼去。
他沒有回答我，我閉上眼睛，又很快睡著了，等我醒過來，我就覺得自己好多了，起身準備離開醫院，我的丈夫突然從門口出來，對我笑道，你在做什麽？
我覺得有點不對，我轉頭往周圍看，到處都是人，到處都在笑，不知道他們在想什麽，我沒有看見我的女兒，我才想起來，從我住在醫院，我就沒有看見她了。
我問丈夫，我們的女兒呢？
丈夫支支吾吾說不出來話。
我就立刻要離開醫院，他又把我攔下來了，我非常憤怒，一把推開他，他的頭撞上了墻，墻上有一顆釘子，不知道是誰敲進去的，他的頭撞上了那顆釘子，鮮血如註，他好像快要死了，我連忙喊醫生護士快點過來，但是，一個人都沒有，一個人都沒有出現，一個人都沒有過來。
好像那一瞬間所有人都消失了，我到處去找人，沒有看見人，原本滿當當都是人的病房，已經空無一人了，好像本來在這裏的那些人，都是幻覺欺騙我，都是假的。
我嚇壞了，猛地一下子睜開眼睛，發現自己醒過來了，是在家裏的床上，我的丈夫坐在床板，完好無損地捧著一碗白粥問我，你怎麽了？要不要吃一點東西？
我問他，你是什麽時候回來的？
他對我笑道，是今天啊，我之前對你說過的，我今天就出差結束回家來了。
我問他，他的工作都做完了嗎？
他說，是啊，都做完了，我才回來。
我問他，那你在哪裏看見我的？
他說，在家裏的浴室的浴缸裏面，泡滿了水，我都泡得皺巴巴的，關著門，沒有聲音，不知道發生了什麽，還是女兒打電話說了事情，他才回家來，打開了門，發現我已經失去意識了。
差點要送醫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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