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93章
沸水在咕嘟嘟冒著泡。
中年男人打量對面的一個紅顏色的鋪子問：“要不我們去那邊吃？”
樂園指了一下旁邊的酒店問：“怎麽就不能去那邊呢？”
中年男人看了一眼, 那是個很大的酒店建築，表面是藍白色的，窗戶都有欄桿，裏面的窗簾是白色的, 隨著風幽幽飄啊飄啊, 但是, 那些窗戶都是嚴密封閉的, 沒有縫隙, 也沒有專門的探出來的陽臺，看起來很封閉，那些藍白色, 稍微看得久一點就叫人眼花, 好像——
看見了藍白色的精神病院條紋病服。
中年男人皺了皺眉問：“你喜歡這個？”
樂園說：“也不是。”
中年男人問：“你出錢？”
樂園說：“當然不可能！”
中年男人張了張口就要拒絕, 樂園頓了頓, 卻突然改口說：“也未必不能我出錢。”
他問：“要是我出錢, 一群人就都能跟著我進去吃飯嗎？”
中年男人被哽了一下感覺自己像吞掉了一個石頭似的饅頭, 皺著眉頭說：“也不是不可以, 但你要先拿得出錢，我們總不能在這裏等著你賺錢吧？誰知道你要到什麽時候才能拿得出來那一筆錢！這種地方一看就知道是很貴的, 你以為我們身上有那麽多錢嗎？反正我沒有。”
他說到這裏, 已經順了氣, 看樂園有種看小孩子無理取鬧似的目光：“你要是願意去，我也不攔你, 你要是不願意去，我也可以接受你跟我們一起去, 我是沒有多餘的錢給你去那種地方的，誰知道你是不是進去了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手, 亂消費怎麽辦？說不定會欠債。”
他緊張起來：“我提前警告你，你要是欠了錢，我可不會給你還。你要是丟了什麽，我也不會給你找，那只會浪費我的時間。”
樂園點了點頭：“我知道。”
他打量中年男人：“其實我本來也沒有打算過請你給我付錢，我是說，如果我欠了錢，也關系不大到你的頭上，你大可以放心，反正，你也不會多管閑事，那就不結了？好得很。”
樂園冷笑了一聲。
中年男人並不介意他這點情緒，依舊是用一種老式長輩對待無理取鬧的小孩的態度，幾乎是溫和的語氣，哄著人說：“那好，你去吧。我在這裏等你。”
他說：“要是等一小會兒，你不回來，我就走了，我們就在那邊吃飯，你一會兒回來要是找不到我們，就去那邊看一眼，應該能見面，除非你回來的時候，太晚了，我們都吃完了，準備去其他地方逛一下，我們總不能剛吃完飯就去和梅子家裏，太過分了。”
樂園問：“過分在哪裏？”
中年男人笑道：“剛吃完飯就去別人家，很有一種準備八卦的感覺，不太好，容易帶壞別人家的風評，還有可能因為前後見面的時間距離太短，而讓主人感覺自己家來了一群蹭喝蹭住的，心裏不舒服，於情於理，都不禮貌，所以我說過分。”
他好像沒有調整過來，還是那種狀態，不過，這種狀態對樂園有利可圖。
樂園沒有糾正他，點了點頭。
五號捂住了喉嚨，一點點蹲下去，低著頭，頭發亂糟糟，像鳥窩似的散亂著，其他人都記得，她在進入和梅子的家之前，也就是今天早上的時候，頭發還是整整齊齊的，在明亮的光線底下，看起來油光水滑，十分美麗，可以稱得上是鬢發如雲，只看頭發，很有氣質，保養很好。
但現在就不是之前那樣了，五號身體開始顫抖，一陣無法控制的肢體抖動之後，五號撲通一下就跪在了地上，頭朝下，臉也貼著地面，身體還有點自我意識似的，沒有完全貼下去，看起來像一個三角形，只是不太標準。
六號小心翼翼靠近了她問：“你怎麽了？”
五號緩緩地搖了搖頭，看起來很是吃力，六號以為她身體非常不舒服，低下頭去，彎下腰，更加靠近了五號，小心翼翼問：“你要說什麽嗎？”
或者，你有什麽要對我說的？
六號以為這是對方的遺言部分了。
但五號聲音嘶啞虛弱地說：“我活不成了……”
話音未落，她尖叫起來：“啊——”
五號的脊柱骨發出一陣劈裏啪啦的聲音，就像是有一串鞭炮在裏面爆炸了，五號的頭一歪，看起來是完全失去了意識的模樣，六號距離很近，其他人感覺五號是死了，但六號知道，並不是，五號不是死了，她還活著，比之前更加神采奕奕地活著。
一種恐怖的姿態。
六號不由自主往後退了一步，感到了害怕。
就在這個時候，五號的身體直了起來，又是一陣劈裏啪啦的聲音，這次像是炒豆子，五號的頭一下子掉落在脖子下方，在胸前和後背搖搖晃晃，牢牢凝固在了後背上，和前面的胸部鼓起形成了對稱且鮮明的對比。
斷裂的脖子部分，從血紅色變成了綠色，裏面長出了綠色的嫩芽，而五號的身體，變得粗壯而膨脹，好像內部已經中空了，皮膚疙疙瘩瘩，轉為了青綠色之中透出棕紅色的感覺，像是一層新長出來卻十分厚實的樹皮，腳下生出一段棕色的根系，一下子紮進了地面。
那根系是可以自己活動的，活動的時候，像是一條蟲子，活動速度飛快，像是半空中的一截飛箭，恐怖而詭異，帶有一種莫名的淩厲的美感。
地面被這東西紮了，就裂開了，底下是黑色的，仿佛沒有底層的深淵，彌漫著灰白色的濃霧。
一些七彩且晶瑩剔透的東西，從樹的身上長了出來，是一顆一顆的，像一把巨大的花椒，但是，仔細一看，就知道，那是一大堆的糖果。
就像是和梅子在家裏翻出來的那個糖果盒子裏面的糖果，就像是和梅子送人的自己買的糖果。
六號尖叫一聲，從兜裏翻出來那顆糖，一下子丟到了旁邊，糖果在地面上滾動了一圈，停止了，變成一顆人頭，轉向了六號，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但六號看了一眼，就知道，那分明是無盡惡意。
黑色的火焰焚燒了起來，人頭消失不見了，滿地都是碎裂的晶瑩剔透的糖果，七彩的糖果碎片和包裹糖果的糖果紙，靜靜躺在地上，風一吹就飛起來，糖果紙可以飛起來，不算是離譜，但糖果碎片飛起來就很古怪了，像一大堆的黑色的雪花和形狀奇異的子彈。
六號喃喃道：“事情不應該是這樣，不應該……”
喃喃自語的六號無法忍受事情變化，轉過身去，就要逃跑，一瞬間，被五號變成的樹用根系困住了，腳下一軟就絆倒在地上，撲得下巴被地面撞上，破了皮，鮮血淋漓，看起來是需要去醫院找醫生縫合的程度，不是很嚴重，但也不是很不嚴重。
六號承受著精神和身體的雙重打擊，眼前一黑，就軟綿綿，躺在地上，昏迷了。
五號笑著對六號伸手，把人抱在懷裏，六號的皮膚也從正常顏色變成了青綠色，再從青綠色轉為了棕紅色，平滑的表面長出了一個又一個小小的疙瘩，一開始是黑色的，漸漸在陽光底下褪色，變成了淺白色，最後，表面的一層皮都透明了，露出裏面的糖果形狀和顏色。
皮膚底下是數不清的彩色的小顆粒糖果，並不是碎片，但現在也沒什麽差別。
六號張開嘴，嘴裏掉出一大把的糖果，都是七彩的顏色，非常漂亮，非常小巧玲瓏，如果是在商城看見這種東西，也許某些人會很喜歡，想要買回家，但這種時候顯然是不合適的。
其他人不約而同想到了一件事，和梅子買下這種糖果，是早就知道他們之中會有人吃下去在他們面前變成這樣，以此來讓他們尊重和恐懼或者再也不去，還是，因為看中了這糖果的美色而恰好當時糖果價格不高又不重？
他們打了個寒戰。
滿地都是糖果了，七號沾上了糖果，渾身一震，身體就僵硬了，他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腳踝皮膚變成了棕色，而更下方的部分長出了細細的斷掉的蜘蛛網似的根須，這些根須一長出來就飛快鉆入了地下，仿佛走丟的小孩找到了回家的路。
一種難以言喻的疼痛襲來，七號忍不住發出了聲音，這個時候，他發現自己聽不見了，什麽聲音都聽不見，連自己的聲音都聽不清楚，他感到了絕望，瞪大眼睛，眼前的一切也在漸漸模糊，就像是一個視力正常的人一瞬間體會到了重度近視前前後後的變化。
他不知道自己現在是否還有聲音，就在他想這個的時候，他發現，他無法思考了，腦子好像凝固了的豬油，非常遲鈍，非常油膩，他張開了嘴，嘴裏吐出了許多的糖果，他已經變成了新的一顆糖果樹。
他看起來是最漂亮的那一顆，根系密密麻麻，枝幹筆直，樹葉是晶瑩剔透的幽綠色，樹葉子都是後來長的，長在他橫七豎八的枝丫表面，這些枝丫是從他的皮膚表面長出來的，像是從毛孔裏面鉆出來的，但是無所謂，反正他已經無法感受到痛苦了，究竟從哪裏出來也不要緊。
這些葉子底下，是彩色的果實，說不清像什麽，但是閉上眼睛感覺，很有夜間燈籠的熱鬧。
“他們死了嗎？”
八號小心翼翼問。
“大概是。”
樂園打量他們。
七號完全變成了糖果樹，就算是表面疙疙瘩瘩也不影響整體的美觀，八號被看得往後退了一步，一陣惡寒，心想，我可不會變成糖果樹，我也不想變成那樣！
他只敢在心裏這麽喊，因為他知道，如果這話叫出來，是說不定會怎麽樣的。
他又不想挨打又不想挨罵，有什麽話都在心裏說完了就夠了，其他的，不提也罷。
中年男人問樂園：“你還想去找那個酒店？”
樂園說：“是啊。”
中年男人點了點頭：“那你現在就去吧。再過一段時間可能就來不及吃飯了，太晚到別人家裏去也不是合適的事情。”
樂園轉身離開，鐘仁跟著走了，中年男人本來想制止一下，但是，轉念一想，制止了也沒有用處，那兩個人是一直走在一起的，就算暫時不在一起，也不會造成影響，不如算了，多說一句話，就好像是多當了一天的瘟神，不提也罷。
他還不想走在路上就被人套麻袋。
“要是所有人都死了就好了。”
中年男人感慨地說了一句話。
其他人都離得很遠，沒有聽見，看見他轉過身來，就問：“我們不是要吃飯嗎？去哪裏吃飯？”
輪到中年男人驚奇了，他打量人群問：“你們現在還能吃飯？”
八號說：“那怎麽辦？人是鐵飯是鋼，我們總不能不吃飯吧！誰願意餓得要死不活還在路上走來走去，甚至要繼續跟著其他人工作？
且不說我們本來並不互相認識，沒有默契，沒有一起工作的經驗，也不熟悉其他人的思維和行動方式，一系列的問題都能導致我們工作不順利。
結果連飯也沒有可以吃的了，我們豈不是半路就要餓死了？就算是要死，我也要吃飽了再上路，你不知道嗎？臨死之前都有斷頭飯，你不能連那點食物都不給我們就要我們跟你工作。那是不公平的，我們都是正常人，不是古代的奴隸，不會聽你的！”
中年男人笑道：“不是？”
他點了點頭：“你們確實不是奴隸，但是你們要是不聽我的話，我可以讓你們感受到比奴隸更淒慘的遭遇，我想你們是不會喜歡的。”
八號喊道：“那也不見得！”
中年男人盯著他笑著問：“哦，這麽說，你是知道什麽？還是想試一試？”
八號有點被看得害怕，就退縮了，喃喃道：“我又不是膽小鬼，我怕什麽？這裏這麽多人呢。要是死了，也還有人記得我，也有人可以給我收屍，我究竟有什麽可害怕的？反正現在已經沒事了，我又沒有吃糖果，怕什麽？我怕什麽！”
他喊了起來：“我才不害怕你！你有什麽本事盡管使出來吧！我告訴你，你就是把我們怎麽樣，也不頂用，你殺得了一個，殺不了一群，就算殺了我們，也還有那兩個人走出去的，你有本事殺了我們，也不算什麽，他們還是可以當漏網之魚，你敢殺了他們嗎？”
九號嚇得臉色慘白，連忙使勁抓住了八號的衣服，喊道：“你不能這樣！”
人群的目光都看了過來，九號知道自己這樣不對，放低了聲音說：“你不要隨便說什麽死啊活啊，很不吉利，你是不知道應該避諱嗎？就算從前沒有人告訴你這個，好吧。我現在告訴你了，我警告你，你要是害得我們都死了，我是做鬼也不會放過你的。”
八號嗤笑道：“做鬼？這種地方要是能做鬼還好一些呢。你看他們，我們這一路上少了多少人了！你見過誰變成鬼回來的？你見過哪一個變成鬼回來找我們報仇了？”
九號又急又氣，怒道：“你這人，怎麽不聽勸？好吧。隨便你，你可以想說什麽就說什麽，只限於你自己，你別想把我們都帶上，我可不陪著你去死，你要死自己去死，現在就去死，最好是自殺，我可不會在乎，你以為我們在乎你嗎？並不！你要是敢再那樣詛咒我們——”
他頓了頓，突然想起來進來之前的事情，陰森森對八號說：“我們就殺了你。我們又不是沒有殺過。你以為我們會害怕殺人嗎？那可不見得。”
八號有點害怕了，臉色發綠：“你們這樣做是違法的。”
九號笑道：“違法？聽說過緊急避險嗎？如果我餓得要死了，就算是闖進商店去吃光了所有的食物也不會算是違法，因為這是緊急避險，因為我不吃那些東西我就會死，在死亡面前，活人都應該讓步！你也是。你不算什麽，你什麽也不是，你根本不特別。你聽見了？”
八號被激怒了：“你在胡說八道什麽？”
九號一下子意識到，八號的痛點在於，註意。
八號想要人群的註意，所以站出來，想讓所有人的目光就像是舞臺上的聚光燈一樣落在他身上，他已經把自己當成演員了，可他連偶像的身份都沒有，更別提其他，正如九號所說，他是什麽都沒有的人。
八號一下子揪住了九號的衣領子，一拳打了過去：“叫你胡說！”
九號猝不及防，心裏還在竊喜自己感覺敏銳發現了端倪，被這麽一打，火氣也出來了，怒道：“你以為你打贏了我就算了不得？不可能！我又不是拳擊冠軍，又沒有學過跆拳道，又不常鍛煉，你打過了我，只能證明你是恃強淩弱，你一個垃圾罷了！”
他更加高興興奮喊道：“你是垃圾，你是錯誤，你是該死的那一個！”
九號對人群喊道：“殺了他！他會給我們帶來死亡和災難！我們要回家，我們要活下去，我們不能因為他死在這裏啊！殺了他！”
人群有些騷動，但很快平息了，十號走出來說：“你們兩個之間的矛盾不要牽扯我們進去，我們可不是你們的擋箭牌和手裏的槍！”
九號感受到自己被斥責，臉上火辣辣的，一片都紅了起來，很快，連脖子也紅了。
他和八號奮力打了起來。
他們兩個都在地上翻滾，揪著對方的衣服，去扒拉對方的鞋子，去扯對方的頭發和襪子，用牙齒咬，用指甲抓，頭發亂糟糟的，鞋子掉了一半，衣服也打開了，扣子好像在路上不見了，還有一顆糖從口袋裏面滾出來，咕嚕嚕鉆進了不遠處下水道的蓋子縫隙裏面，撲通。
或許是水花濺起的聲音。
誰也不在乎那個。
中年男人問：“你們要在這裏打架？”
他喃喃道：“我還以為你們都很喜歡吃飯。”
十號喊道：“我們是很想吃飯，我們都餓了，現在就帶我們去吃飯吧！我們保證之後不會有人像這樣的。他們兩個只是特別的例子。”
一聽到特別八號就頓了一下，九號一拳打過去，打在了八號的眼睛裏，八號捂住自己的臉哀嚎起來：“啊——好痛，我的眼睛，我的眼睛好像掉了，我的眼睛是不是壞了，我看不見了，我要變成瞎子了！我是不是要死了？”
他喊道：“我跟你勢不兩立！啊啊啊——”
九號覺得自己戰勝了，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衣服，整理了一下衣袖和衣領子，慢條斯理重新給自己扣上扣子，又拉了一下歪歪扭扭的襪子，穿好了鞋子，昂著頭說：“我不跟你計較。”
他說這話的聲音很輕，但帶著一股無法讓八號無視的驕傲自滿，八號更加憤怒起來，心想，你給我等著，今天輸了，不代表以後都會輸，更何況，我也沒有輸！我只是被偷襲了，你以為自己贏了？不，你只是偷襲了，得到了一點甜頭，別以為自己了不得了，我可不會認輸。
他冷笑一聲，緊緊攥著拳頭，站了起來，沒有那麽多花裏胡哨的行動，摸了一把亂糟糟灰撲撲的頭發，就跟在了人群後面。
看他的態度，已經證明他願意偃旗息鼓了。
十號更加緊迫地看向中年男人，意思是，我們這裏已經有人證明之後不會出事了，你還不帶路去吃飯嗎？
你還不帶路去吃飯嗎！
中年男人說：“那好，你們跟我走。”
他頓了頓問：“你們不等那兩人了？”
這話有點幸災樂禍的意思。
十號說：“我們可顧不得了，他們要是知道我們是為了吃飯，肯定不會計較的，我們又不是讓他們也不要吃，只是各自在一個地方吃飯，沒什麽大不了的，他們要是連這個都在乎，早就不會跟我們走在一起了，難道他們和我們相處這麽久，還沒有你了解嗎？放心吧。”
中年男人問：“那他們回來了，找不到我們，發脾氣找誰呢？”
十號不耐煩：“誰負責？我們餓得要死，你負責嗎？你要是不負責，他們什麽時候發脾氣都是你負責，你要是負責，我們能幫你一把就替你一次，你以為能怎麽樣？我們又不能打得過他們。誰都知道，他們是我們之中最強大的兩個了。能活到現在也算不錯。我勸你，別多說。”
中年男人點頭：“那好就去旁邊吃一碗面吧。”
十號聽到只是吃面有點失望，但是想到之前中年男人都不同意去酒店吃飯就知道錢不多而且對方很不想在這裏用錢，可以理解，如果他有錢也不想給一群人吃飯，臉色稍微好了一點說：“那就快點帶路。”
中年男人點頭。
一群人就去了面攤子。
這個面攤子，有種出乎意料的簡陋，但是，對比其他的小攤小販，看起來還算不錯，因為這裏至少有一個巨大的傘可以遮風擋雨遮擋太陽，其他的攤子都沒有這麽大的傘，沒這麽安靜，雖然一個面攤太過安靜也不太對勁，可大家都餓了，顧不得許多了。
十號心想，要是我現在一點都不餓，我是不會吃的，可是我實在是太餓了，我不要忍耐了！我又不是忍者神龜，又不是苦行僧，我為什麽要委屈自己？我才不那樣做！讓那些條條框框去死吧！讓它們全都消失吧！讓所有人都離開我！我要在這裏吃個天荒地老，直到撐得快吐。
他高興起來。
中年男人和老板商量，付了錢，老板高高興興請他們坐下，速度飛快給他們做面吃。
十號坐下來才松了一口氣，心想，到了這裏總不會出什麽問題了吧？
他什麽都不想了。
一路走過來，實在是太累了，幸好偶爾還是有一點可以休息和值得高興的時候。
十號笑瞇瞇地一直望著老板，老板就把第一碗面遞給他。
“希望你喜歡。”
老板有點不善言辭似的說。
十號點了點頭，看也沒看老板一眼，就開始吃面。
面湯是艷紅色的，面條是圓潤且潔白的，一長條就像是柔軟的蟲子，可愛又美味，也許還有豐富的蛋白質，表面漂浮著一層碎顆粒辣椒，覆雜的香氣從裏面沖出來，直入鼻腔，老板看著十號的狼吞虎咽，臉上露出更加溫和的仿佛看著自己家剛剛放學回家的小孩子的神色。
十號吃得滿頭大汗。
他很快就把那一碗面吃完了。
他覺得自己還沒有吃飽就給老板遞碗說：“不好意思，請問我可以在這裏繼續吃嗎？”
老板接過了他的碗，笑道：“好啊，就在這裏吃吧。沒有什麽不好的地方，我很高興這裏又多了一個客人。”
十號點了點頭，沒有覺得這話有什麽不對，但是，在他吃第二碗面的時候，周圍原本空空如也的座位，一個接一個多出人來。
那些人都坐在攤位上，低著頭，大口大口吃面，吃得滿頭大汗也不肯停下來，被辣得一直在吸氣，眼睛都有些被熏得睜不開，還一直流眼淚也不肯不吃。
十號吃飯太專註了，沒有意識到問題，也沒有多看一眼其他地方。
他甚至一直沒擡頭，就像是這輩子的事情除了吃飽沒有其他要求。
他現在確實什麽想法都沒有。
只要能吃飽就好了。
十號在來之前是這樣想的，坐下來的時候是這樣想的，吃面的時候還是這樣想，於是，他的腦子裏就只有這個念頭，再也不會改變了。
其他人看見十號的樣子，有些害怕，不想吃了，中年男人瞪著他們說：“你們要是敢在我面前浪費食物，你們看自己怎麽死！”
九號覺得自己剛剛勝利，非常驕傲，昂著頭，仿佛一只勝利的鬥雞，對中年男人冷笑道：“你別以為自己有什麽了不起的！我們可不會害怕你。對了，我現在不怎麽餓。”
中年男人冷笑道：“有本事你之後也別吃。你以為我在乎？我還少出一碗面的錢呢！我有錢做什麽不好？跟你在這扯閑白。”
他說完就不管九號了。
九號有點郁悶。
八號斜著看了他一眼，有點得意，因為自己沒有被這麽說。
尤其是中年男人在他們之中是一個很特別的存在，既不算是特別危險也不算是特別安全森*晚*整*理，不是他們這樣一起來的人，也不是本來就住在這村子裏的人，又走在前面，好像領頭一樣，被這樣的人訓斥，對八號來說，是很不值得高興的事情，他並不希望那樣。
因此，他認為，九號被中年男人訓斥之後就應該安分下來了。
九號卻看他不順眼了，心想，我讓大家不要吃，你在這裏吃得西裏呼嚕的，你又不是十號，那麽餓，那麽想吃東西，還第一個吃，你在這裏裝什麽？你還坐在我旁邊，你是想膈應我嗎？我說什麽，你就反對什麽，我做什麽，你就跟我對著幹？我不能讓你好過。
他這麽想了，眼珠一轉，就在周圍找合適的可以丟出去的東西，看見了一塊黑色的煤炭，撿起來，捏了一下，發現不是很軟也不是很硬，是既不會打過去只有羞辱意味的東西，也不是打過去就能把人打得皮開肉綻的東西，九號很高興，偷偷摸摸對著八號丟了過去。
八號啊了一聲，眼睛就從眼眶裏面掉了下去，落在面碗裏面，周圍的人都驚呆了。
八號一下子就知道是誰在找麻煩，站起來怒道：“你媽的！不要臉是不是？老子給你他媽的！”
他說著，沖過去，一下子拽住了九號，把人按在地上，打了起來。
旁邊的人是看也不是，阻止也不是，吃飯也不合適，都楞住了。
八號和九號打得難分難解，桌子上的面就漸漸失去了熱氣，一點點變成了青綠色的東西。
看起來像是中了毒的蘑菇。
誰也沒有註意到，因為他們的註意力都在打架這件事上，喜歡看熱鬧也不算過分，他們現在沒到危及性命，更想要找點樂子。
“好！”
“打得他皮開肉綻！”
“打死他！就現在！”
人群開始起哄，有些人都拍手起來。
八號和九號更是為此而感到格外興奮，打得更用力了。
他們兩個都鼻青臉腫的時候，桌上的面碗已經變成黑灰色，一下子坍塌了，桌上只有一堆黑色的灰燼，一陣風吹過，灰燼被吹到了兩個人身上，他們各自打了一個噴嚏，哆哆嗦嗦地停下手來，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他們的手和腳都纏繞起來，就好像他們一開始就是長在一起的兩個人。
他們的表面開始變成黑色，看起來像一大團黑色的扭曲的死結藤蔓。
沒人敢上去拉開他們。
於是，所有人都眼睜睜看著八號和九號抱在一起，變成了一堆灰燼。
老板笑瞇瞇提著鏟子走出來，將二人從地上鏟起來，那是一堆散發著臭味的東西。
但是，十一號清楚地看見，那東西在進入店門的時候，一點點變成了白色，他忍不住想，遭了，那東西該不會是這裏做面的面粉吧？
他打了個哆嗦，目光落在面前的碗上，又挪到了面碗裏面的紅油辣椒去，心想，沒幹系，就算是那樣的東西，也不是我殺的，也不是我做的，我有什麽不能吃的？我是來吃飯的，我吃飯天經地義！誰能不吃東西？誰不吃我是管不著的，但是誰要是讓我不吃，就是有毛病！
他想清楚了，眼睛一閉就要吃。
中年男人笑瞇瞇在旁邊對他說：“你不知道，這裏的面，是十裏八鄉都有名的好吃東西呢！你們這次可是正好在這裏，我又帶上了足夠的錢，才有這個口福，如果不是這麽巧合，我看大家都是要餓肚子過的。”
十一號試圖搭話：“要是餓肚子，怎麽辦？”
中年男人似乎知道他的意思，夾起來一團面條，笑嘻嘻地吸溜了面條進入口腔，看起來簡直可以進入喉嚨，但並不影響他說話的聲音，聽起來居然並不十分模糊，而十一號清楚地看見，中年男人的嘴角和臉頰都染上了血液似的紅油，聞起來，格外香氣誘人。
十一號的肚子咕嚕嚕叫了起來。他捂住肚子，試圖遮掩聲音和自己的狀態，但是不甚成功，因為老板看向了他，而中年男人也露出了意味深長的微笑，好像他們都聽見了，他們都知道了，十一號突然有點害怕，手臂不由自主顫抖起來，但他很快控制住了自己。
他勉強對老板露出一個笑容，聲音微弱說：“我很快就吃了，我這就吃。”
他心想，不過是面而已，有什麽不能吃的？我又不知道這是什麽做的，誰知道是不是真的呢？也許我的猜測都是錯誤的，這只是一碗普普通通看起來非常漂亮好吃的面條而已。我不能浪費食物，我不能辜負老板的勞動，我不能讓自己死在這裏。
他視死如歸地吃了起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沸水在咕嘟嘟冒著泡。
中年男人打量對面的一個紅顏色的鋪子問：“要不我們去那邊吃？”
樂園指了一下旁邊的酒店問：“怎麽就不能去那邊呢？”
中年男人看了一眼, 那是個很大的酒店建築，表面是藍白色的，窗戶都有欄桿，裏面的窗簾是白色的, 隨著風幽幽飄啊飄啊, 但是, 那些窗戶都是嚴密封閉的, 沒有縫隙, 也沒有專門的探出來的陽臺，看起來很封閉，那些藍白色, 稍微看得久一點就叫人眼花, 好像——
看見了藍白色的精神病院條紋病服。
中年男人皺了皺眉問：“你喜歡這個？”
樂園說：“也不是。”
中年男人問：“你出錢？”
樂園說：“當然不可能！”
中年男人張了張口就要拒絕, 樂園頓了頓, 卻突然改口說：“也未必不能我出錢。”
他問：“要是我出錢, 一群人就都能跟著我進去吃飯嗎？”
中年男人被哽了一下感覺自己像吞掉了一個石頭似的饅頭, 皺著眉頭說：“也不是不可以, 但你要先拿得出錢，我們總不能在這裏等著你賺錢吧？誰知道你要到什麽時候才能拿得出來那一筆錢！這種地方一看就知道是很貴的, 你以為我們身上有那麽多錢嗎？反正我沒有。”
他說到這裏, 已經順了氣, 看樂園有種看小孩子無理取鬧似的目光：“你要是願意去，我也不攔你, 你要是不願意去，我也可以接受你跟我們一起去, 我是沒有多餘的錢給你去那種地方的，誰知道你是不是進去了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手, 亂消費怎麽辦？說不定會欠債。”
他緊張起來：“我提前警告你，你要是欠了錢，我可不會給你還。你要是丟了什麽，我也不會給你找，那只會浪費我的時間。”
樂園點了點頭：“我知道。”
他打量中年男人：“其實我本來也沒有打算過請你給我付錢，我是說，如果我欠了錢，也關系不大到你的頭上，你大可以放心，反正，你也不會多管閑事，那就不結了？好得很。”
樂園冷笑了一聲。
中年男人並不介意他這點情緒，依舊是用一種老式長輩對待無理取鬧的小孩的態度，幾乎是溫和的語氣，哄著人說：“那好，你去吧。我在這裏等你。”
他說：“要是等一小會兒，你不回來，我就走了，我們就在那邊吃飯，你一會兒回來要是找不到我們，就去那邊看一眼，應該能見面，除非你回來的時候，太晚了，我們都吃完了，準備去其他地方逛一下，我們總不能剛吃完飯就去和梅子家裏，太過分了。”
樂園問：“過分在哪裏？”
中年男人笑道：“剛吃完飯就去別人家，很有一種準備八卦的感覺，不太好，容易帶壞別人家的風評，還有可能因為前後見面的時間距離太短，而讓主人感覺自己家來了一群蹭喝蹭住的，心裏不舒服，於情於理，都不禮貌，所以我說過分。”
他好像沒有調整過來，還是那種狀態，不過，這種狀態對樂園有利可圖。
樂園沒有糾正他，點了點頭。
五號捂住了喉嚨，一點點蹲下去，低著頭，頭發亂糟糟，像鳥窩似的散亂著，其他人都記得，她在進入和梅子的家之前，也就是今天早上的時候，頭發還是整整齊齊的，在明亮的光線底下，看起來油光水滑，十分美麗，可以稱得上是鬢發如雲，只看頭發，很有氣質，保養很好。
但現在就不是之前那樣了，五號身體開始顫抖，一陣無法控制的肢體抖動之後，五號撲通一下就跪在了地上，頭朝下，臉也貼著地面，身體還有點自我意識似的，沒有完全貼下去，看起來像一個三角形，只是不太標準。
六號小心翼翼靠近了她問：“你怎麽了？”
五號緩緩地搖了搖頭，看起來很是吃力，六號以為她身體非常不舒服，低下頭去，彎下腰，更加靠近了五號，小心翼翼問：“你要說什麽嗎？”
或者，你有什麽要對我說的？
六號以為這是對方的遺言部分了。
但五號聲音嘶啞虛弱地說：“我活不成了……”
話音未落，她尖叫起來：“啊——”
五號的脊柱骨發出一陣劈裏啪啦的聲音，就像是有一串鞭炮在裏面爆炸了，五號的頭一歪，看起來是完全失去了意識的模樣，六號距離很近，其他人感覺五號是死了，但六號知道，並不是，五號不是死了，她還活著，比之前更加神采奕奕地活著。
一種恐怖的姿態。
六號不由自主往後退了一步，感到了害怕。
就在這個時候，五號的身體直了起來，又是一陣劈裏啪啦的聲音，這次像是炒豆子，五號的頭一下子掉落在脖子下方，在胸前和後背搖搖晃晃，牢牢凝固在了後背上，和前面的胸部鼓起形成了對稱且鮮明的對比。
斷裂的脖子部分，從血紅色變成了綠色，裏面長出了綠色的嫩芽，而五號的身體，變得粗壯而膨脹，好像內部已經中空了，皮膚疙疙瘩瘩，轉為了青綠色之中透出棕紅色的感覺，像是一層新長出來卻十分厚實的樹皮，腳下生出一段棕色的根系，一下子紮進了地面。
那根系是可以自己活動的，活動的時候，像是一條蟲子，活動速度飛快，像是半空中的一截飛箭，恐怖而詭異，帶有一種莫名的淩厲的美感。
地面被這東西紮了，就裂開了，底下是黑色的，仿佛沒有底層的深淵，彌漫著灰白色的濃霧。
一些七彩且晶瑩剔透的東西，從樹的身上長了出來，是一顆一顆的，像一把巨大的花椒，但是，仔細一看，就知道，那是一大堆的糖果。
就像是和梅子在家裏翻出來的那個糖果盒子裏面的糖果，就像是和梅子送人的自己買的糖果。
六號尖叫一聲，從兜裏翻出來那顆糖，一下子丟到了旁邊，糖果在地面上滾動了一圈，停止了，變成一顆人頭，轉向了六號，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但六號看了一眼，就知道，那分明是無盡惡意。
黑色的火焰焚燒了起來，人頭消失不見了，滿地都是碎裂的晶瑩剔透的糖果，七彩的糖果碎片和包裹糖果的糖果紙，靜靜躺在地上，風一吹就飛起來，糖果紙可以飛起來，不算是離譜，但糖果碎片飛起來就很古怪了，像一大堆的黑色的雪花和形狀奇異的子彈。
六號喃喃道：“事情不應該是這樣，不應該……”
喃喃自語的六號無法忍受事情變化，轉過身去，就要逃跑，一瞬間，被五號變成的樹用根系困住了，腳下一軟就絆倒在地上，撲得下巴被地面撞上，破了皮，鮮血淋漓，看起來是需要去醫院找醫生縫合的程度，不是很嚴重，但也不是很不嚴重。
六號承受著精神和身體的雙重打擊，眼前一黑，就軟綿綿，躺在地上，昏迷了。
五號笑著對六號伸手，把人抱在懷裏，六號的皮膚也從正常顏色變成了青綠色，再從青綠色轉為了棕紅色，平滑的表面長出了一個又一個小小的疙瘩，一開始是黑色的，漸漸在陽光底下褪色，變成了淺白色，最後，表面的一層皮都透明了，露出裏面的糖果形狀和顏色。
皮膚底下是數不清的彩色的小顆粒糖果，並不是碎片，但現在也沒什麽差別。
六號張開嘴，嘴裏掉出一大把的糖果，都是七彩的顏色，非常漂亮，非常小巧玲瓏，如果是在商城看見這種東西，也許某些人會很喜歡，想要買回家，但這種時候顯然是不合適的。
其他人不約而同想到了一件事，和梅子買下這種糖果，是早就知道他們之中會有人吃下去在他們面前變成這樣，以此來讓他們尊重和恐懼或者再也不去，還是，因為看中了這糖果的美色而恰好當時糖果價格不高又不重？
他們打了個寒戰。
滿地都是糖果了，七號沾上了糖果，渾身一震，身體就僵硬了，他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腳踝皮膚變成了棕色，而更下方的部分長出了細細的斷掉的蜘蛛網似的根須，這些根須一長出來就飛快鉆入了地下，仿佛走丟的小孩找到了回家的路。
一種難以言喻的疼痛襲來，七號忍不住發出了聲音，這個時候，他發現自己聽不見了，什麽聲音都聽不見，連自己的聲音都聽不清楚，他感到了絕望，瞪大眼睛，眼前的一切也在漸漸模糊，就像是一個視力正常的人一瞬間體會到了重度近視前前後後的變化。
他不知道自己現在是否還有聲音，就在他想這個的時候，他發現，他無法思考了，腦子好像凝固了的豬油，非常遲鈍，非常油膩，他張開了嘴，嘴裏吐出了許多的糖果，他已經變成了新的一顆糖果樹。
他看起來是最漂亮的那一顆，根系密密麻麻，枝幹筆直，樹葉是晶瑩剔透的幽綠色，樹葉子都是後來長的，長在他橫七豎八的枝丫表面，這些枝丫是從他的皮膚表面長出來的，像是從毛孔裏面鉆出來的，但是無所謂，反正他已經無法感受到痛苦了，究竟從哪裏出來也不要緊。
這些葉子底下，是彩色的果實，說不清像什麽，但是閉上眼睛感覺，很有夜間燈籠的熱鬧。
“他們死了嗎？”
八號小心翼翼問。
“大概是。”
樂園打量他們。
七號完全變成了糖果樹，就算是表面疙疙瘩瘩也不影響整體的美觀，八號被看得往後退了一步，一陣惡寒，心想，我可不會變成糖果樹，我也不想變成那樣！
他只敢在心裏這麽喊，因為他知道，如果這話叫出來，是說不定會怎麽樣的。
他又不想挨打又不想挨罵，有什麽話都在心裏說完了就夠了，其他的，不提也罷。
中年男人問樂園：“你還想去找那個酒店？”
樂園說：“是啊。”
中年男人點了點頭：“那你現在就去吧。再過一段時間可能就來不及吃飯了，太晚到別人家裏去也不是合適的事情。”
樂園轉身離開，鐘仁跟著走了，中年男人本來想制止一下，但是，轉念一想，制止了也沒有用處，那兩個人是一直走在一起的，就算暫時不在一起，也不會造成影響，不如算了，多說一句話，就好像是多當了一天的瘟神，不提也罷。
他還不想走在路上就被人套麻袋。
“要是所有人都死了就好了。”
中年男人感慨地說了一句話。
其他人都離得很遠，沒有聽見，看見他轉過身來，就問：“我們不是要吃飯嗎？去哪裏吃飯？”
輪到中年男人驚奇了，他打量人群問：“你們現在還能吃飯？”
八號說：“那怎麽辦？人是鐵飯是鋼，我們總不能不吃飯吧！誰願意餓得要死不活還在路上走來走去，甚至要繼續跟著其他人工作？
且不說我們本來並不互相認識，沒有默契，沒有一起工作的經驗，也不熟悉其他人的思維和行動方式，一系列的問題都能導致我們工作不順利。
結果連飯也沒有可以吃的了，我們豈不是半路就要餓死了？就算是要死，我也要吃飽了再上路，你不知道嗎？臨死之前都有斷頭飯，你不能連那點食物都不給我們就要我們跟你工作。那是不公平的，我們都是正常人，不是古代的奴隸，不會聽你的！”
中年男人笑道：“不是？”
他點了點頭：“你們確實不是奴隸，但是你們要是不聽我的話，我可以讓你們感受到比奴隸更淒慘的遭遇，我想你們是不會喜歡的。”
八號喊道：“那也不見得！”
中年男人盯著他笑著問：“哦，這麽說，你是知道什麽？還是想試一試？”
八號有點被看得害怕，就退縮了，喃喃道：“我又不是膽小鬼，我怕什麽？這裏這麽多人呢。要是死了，也還有人記得我，也有人可以給我收屍，我究竟有什麽可害怕的？反正現在已經沒事了，我又沒有吃糖果，怕什麽？我怕什麽！”
他喊了起來：“我才不害怕你！你有什麽本事盡管使出來吧！我告訴你，你就是把我們怎麽樣，也不頂用，你殺得了一個，殺不了一群，就算殺了我們，也還有那兩個人走出去的，你有本事殺了我們，也不算什麽，他們還是可以當漏網之魚，你敢殺了他們嗎？”
九號嚇得臉色慘白，連忙使勁抓住了八號的衣服，喊道：“你不能這樣！”
人群的目光都看了過來，九號知道自己這樣不對，放低了聲音說：“你不要隨便說什麽死啊活啊，很不吉利，你是不知道應該避諱嗎？就算從前沒有人告訴你這個，好吧。我現在告訴你了，我警告你，你要是害得我們都死了，我是做鬼也不會放過你的。”
八號嗤笑道：“做鬼？這種地方要是能做鬼還好一些呢。你看他們，我們這一路上少了多少人了！你見過誰變成鬼回來的？你見過哪一個變成鬼回來找我們報仇了？”
九號又急又氣，怒道：“你這人，怎麽不聽勸？好吧。隨便你，你可以想說什麽就說什麽，只限於你自己，你別想把我們都帶上，我可不陪著你去死，你要死自己去死，現在就去死，最好是自殺，我可不會在乎，你以為我們在乎你嗎？並不！你要是敢再那樣詛咒我們——”
他頓了頓，突然想起來進來之前的事情，陰森森對八號說：“我們就殺了你。我們又不是沒有殺過。你以為我們會害怕殺人嗎？那可不見得。”
八號有點害怕了，臉色發綠：“你們這樣做是違法的。”
九號笑道：“違法？聽說過緊急避險嗎？如果我餓得要死了，就算是闖進商店去吃光了所有的食物也不會算是違法，因為這是緊急避險，因為我不吃那些東西我就會死，在死亡面前，活人都應該讓步！你也是。你不算什麽，你什麽也不是，你根本不特別。你聽見了？”
八號被激怒了：“你在胡說八道什麽？”
九號一下子意識到，八號的痛點在於，註意。
八號想要人群的註意，所以站出來，想讓所有人的目光就像是舞臺上的聚光燈一樣落在他身上，他已經把自己當成演員了，可他連偶像的身份都沒有，更別提其他，正如九號所說，他是什麽都沒有的人。
八號一下子揪住了九號的衣領子，一拳打了過去：“叫你胡說！”
九號猝不及防，心裏還在竊喜自己感覺敏銳發現了端倪，被這麽一打，火氣也出來了，怒道：“你以為你打贏了我就算了不得？不可能！我又不是拳擊冠軍，又沒有學過跆拳道，又不常鍛煉，你打過了我，只能證明你是恃強淩弱，你一個垃圾罷了！”
他更加高興興奮喊道：“你是垃圾，你是錯誤，你是該死的那一個！”
九號對人群喊道：“殺了他！他會給我們帶來死亡和災難！我們要回家，我們要活下去，我們不能因為他死在這裏啊！殺了他！”
人群有些騷動，但很快平息了，十號走出來說：“你們兩個之間的矛盾不要牽扯我們進去，我們可不是你們的擋箭牌和手裏的槍！”
九號感受到自己被斥責，臉上火辣辣的，一片都紅了起來，很快，連脖子也紅了。
他和八號奮力打了起來。
他們兩個都在地上翻滾，揪著對方的衣服，去扒拉對方的鞋子，去扯對方的頭發和襪子，用牙齒咬，用指甲抓，頭發亂糟糟的，鞋子掉了一半，衣服也打開了，扣子好像在路上不見了，還有一顆糖從口袋裏面滾出來，咕嚕嚕鉆進了不遠處下水道的蓋子縫隙裏面，撲通。
或許是水花濺起的聲音。
誰也不在乎那個。
中年男人問：“你們要在這裏打架？”
他喃喃道：“我還以為你們都很喜歡吃飯。”
十號喊道：“我們是很想吃飯，我們都餓了，現在就帶我們去吃飯吧！我們保證之後不會有人像這樣的。他們兩個只是特別的例子。”
一聽到特別八號就頓了一下，九號一拳打過去，打在了八號的眼睛裏，八號捂住自己的臉哀嚎起來：“啊——好痛，我的眼睛，我的眼睛好像掉了，我的眼睛是不是壞了，我看不見了，我要變成瞎子了！我是不是要死了？”
他喊道：“我跟你勢不兩立！啊啊啊——”
九號覺得自己戰勝了，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衣服，整理了一下衣袖和衣領子，慢條斯理重新給自己扣上扣子，又拉了一下歪歪扭扭的襪子，穿好了鞋子，昂著頭說：“我不跟你計較。”
他說這話的聲音很輕，但帶著一股無法讓八號無視的驕傲自滿，八號更加憤怒起來，心想，你給我等著，今天輸了，不代表以後都會輸，更何況，我也沒有輸！我只是被偷襲了，你以為自己贏了？不，你只是偷襲了，得到了一點甜頭，別以為自己了不得了，我可不會認輸。
他冷笑一聲，緊緊攥著拳頭，站了起來，沒有那麽多花裏胡哨的行動，摸了一把亂糟糟灰撲撲的頭發，就跟在了人群後面。
看他的態度，已經證明他願意偃旗息鼓了。
十號更加緊迫地看向中年男人，意思是，我們這裏已經有人證明之後不會出事了，你還不帶路去吃飯嗎？
你還不帶路去吃飯嗎！
中年男人說：“那好，你們跟我走。”
他頓了頓問：“你們不等那兩人了？”
這話有點幸災樂禍的意思。
十號說：“我們可顧不得了，他們要是知道我們是為了吃飯，肯定不會計較的，我們又不是讓他們也不要吃，只是各自在一個地方吃飯，沒什麽大不了的，他們要是連這個都在乎，早就不會跟我們走在一起了，難道他們和我們相處這麽久，還沒有你了解嗎？放心吧。”
中年男人問：“那他們回來了，找不到我們，發脾氣找誰呢？”
十號不耐煩：“誰負責？我們餓得要死，你負責嗎？你要是不負責，他們什麽時候發脾氣都是你負責，你要是負責，我們能幫你一把就替你一次，你以為能怎麽樣？我們又不能打得過他們。誰都知道，他們是我們之中最強大的兩個了。能活到現在也算不錯。我勸你，別多說。”
中年男人點頭：“那好就去旁邊吃一碗面吧。”
十號聽到只是吃面有點失望，但是想到之前中年男人都不同意去酒店吃飯就知道錢不多而且對方很不想在這裏用錢，可以理解，如果他有錢也不想給一群人吃飯，臉色稍微好了一點說：“那就快點帶路。”
中年男人點頭。
一群人就去了面攤子。
這個面攤子，有種出乎意料的簡陋，但是，對比其他的小攤小販，看起來還算不錯，因為這裏至少有一個巨大的傘可以遮風擋雨遮擋太陽，其他的攤子都沒有這麽大的傘，沒這麽安靜，雖然一個面攤太過安靜也不太對勁，可大家都餓了，顧不得許多了。
十號心想，要是我現在一點都不餓，我是不會吃的，可是我實在是太餓了，我不要忍耐了！我又不是忍者神龜，又不是苦行僧，我為什麽要委屈自己？我才不那樣做！讓那些條條框框去死吧！讓它們全都消失吧！讓所有人都離開我！我要在這裏吃個天荒地老，直到撐得快吐。
他高興起來。
中年男人和老板商量，付了錢，老板高高興興請他們坐下，速度飛快給他們做面吃。
十號坐下來才松了一口氣，心想，到了這裏總不會出什麽問題了吧？
他什麽都不想了。
一路走過來，實在是太累了，幸好偶爾還是有一點可以休息和值得高興的時候。
十號笑瞇瞇地一直望著老板，老板就把第一碗面遞給他。
“希望你喜歡。”
老板有點不善言辭似的說。
十號點了點頭，看也沒看老板一眼，就開始吃面。
面湯是艷紅色的，面條是圓潤且潔白的，一長條就像是柔軟的蟲子，可愛又美味，也許還有豐富的蛋白質，表面漂浮著一層碎顆粒辣椒，覆雜的香氣從裏面沖出來，直入鼻腔，老板看著十號的狼吞虎咽，臉上露出更加溫和的仿佛看著自己家剛剛放學回家的小孩子的神色。
十號吃得滿頭大汗。
他很快就把那一碗面吃完了。
他覺得自己還沒有吃飽就給老板遞碗說：“不好意思，請問我可以在這裏繼續吃嗎？”
老板接過了他的碗，笑道：“好啊，就在這裏吃吧。沒有什麽不好的地方，我很高興這裏又多了一個客人。”
十號點了點頭，沒有覺得這話有什麽不對，但是，在他吃第二碗面的時候，周圍原本空空如也的座位，一個接一個多出人來。
那些人都坐在攤位上，低著頭，大口大口吃面，吃得滿頭大汗也不肯停下來，被辣得一直在吸氣，眼睛都有些被熏得睜不開，還一直流眼淚也不肯不吃。
十號吃飯太專註了，沒有意識到問題，也沒有多看一眼其他地方。
他甚至一直沒擡頭，就像是這輩子的事情除了吃飽沒有其他要求。
他現在確實什麽想法都沒有。
只要能吃飽就好了。
十號在來之前是這樣想的，坐下來的時候是這樣想的，吃面的時候還是這樣想，於是，他的腦子裏就只有這個念頭，再也不會改變了。
其他人看見十號的樣子，有些害怕，不想吃了，中年男人瞪著他們說：“你們要是敢在我面前浪費食物，你們看自己怎麽死！”
九號覺得自己剛剛勝利，非常驕傲，昂著頭，仿佛一只勝利的鬥雞，對中年男人冷笑道：“你別以為自己有什麽了不起的！我們可不會害怕你。對了，我現在不怎麽餓。”
中年男人冷笑道：“有本事你之後也別吃。你以為我在乎？我還少出一碗面的錢呢！我有錢做什麽不好？跟你在這扯閑白。”
他說完就不管九號了。
九號有點郁悶。
八號斜著看了他一眼，有點得意，因為自己沒有被這麽說。
尤其是中年男人在他們之中是一個很特別的存在，既不算是特別危險也不算是特別安全森*晚*整*理，不是他們這樣一起來的人，也不是本來就住在這村子裏的人，又走在前面，好像領頭一樣，被這樣的人訓斥，對八號來說，是很不值得高興的事情，他並不希望那樣。
因此，他認為，九號被中年男人訓斥之後就應該安分下來了。
九號卻看他不順眼了，心想，我讓大家不要吃，你在這裏吃得西裏呼嚕的，你又不是十號，那麽餓，那麽想吃東西，還第一個吃，你在這裏裝什麽？你還坐在我旁邊，你是想膈應我嗎？我說什麽，你就反對什麽，我做什麽，你就跟我對著幹？我不能讓你好過。
他這麽想了，眼珠一轉，就在周圍找合適的可以丟出去的東西，看見了一塊黑色的煤炭，撿起來，捏了一下，發現不是很軟也不是很硬，是既不會打過去只有羞辱意味的東西，也不是打過去就能把人打得皮開肉綻的東西，九號很高興，偷偷摸摸對著八號丟了過去。
八號啊了一聲，眼睛就從眼眶裏面掉了下去，落在面碗裏面，周圍的人都驚呆了。
八號一下子就知道是誰在找麻煩，站起來怒道：“你媽的！不要臉是不是？老子給你他媽的！”
他說著，沖過去，一下子拽住了九號，把人按在地上，打了起來。
旁邊的人是看也不是，阻止也不是，吃飯也不合適，都楞住了。
八號和九號打得難分難解，桌子上的面就漸漸失去了熱氣，一點點變成了青綠色的東西。
看起來像是中了毒的蘑菇。
誰也沒有註意到，因為他們的註意力都在打架這件事上，喜歡看熱鬧也不算過分，他們現在沒到危及性命，更想要找點樂子。
“好！”
“打得他皮開肉綻！”
“打死他！就現在！”
人群開始起哄，有些人都拍手起來。
八號和九號更是為此而感到格外興奮，打得更用力了。
他們兩個都鼻青臉腫的時候，桌上的面碗已經變成黑灰色，一下子坍塌了，桌上只有一堆黑色的灰燼，一陣風吹過，灰燼被吹到了兩個人身上，他們各自打了一個噴嚏，哆哆嗦嗦地停下手來，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他們的手和腳都纏繞起來，就好像他們一開始就是長在一起的兩個人。
他們的表面開始變成黑色，看起來像一大團黑色的扭曲的死結藤蔓。
沒人敢上去拉開他們。
於是，所有人都眼睜睜看著八號和九號抱在一起，變成了一堆灰燼。
老板笑瞇瞇提著鏟子走出來，將二人從地上鏟起來，那是一堆散發著臭味的東西。
但是，十一號清楚地看見，那東西在進入店門的時候，一點點變成了白色，他忍不住想，遭了，那東西該不會是這裏做面的面粉吧？
他打了個哆嗦，目光落在面前的碗上，又挪到了面碗裏面的紅油辣椒去，心想，沒幹系，就算是那樣的東西，也不是我殺的，也不是我做的，我有什麽不能吃的？我是來吃飯的，我吃飯天經地義！誰能不吃東西？誰不吃我是管不著的，但是誰要是讓我不吃，就是有毛病！
他想清楚了，眼睛一閉就要吃。
中年男人笑瞇瞇在旁邊對他說：“你不知道，這裏的面，是十裏八鄉都有名的好吃東西呢！你們這次可是正好在這裏，我又帶上了足夠的錢，才有這個口福，如果不是這麽巧合，我看大家都是要餓肚子過的。”
十一號試圖搭話：“要是餓肚子，怎麽辦？”
中年男人似乎知道他的意思，夾起來一團面條，笑嘻嘻地吸溜了面條進入口腔，看起來簡直可以進入喉嚨，但並不影響他說話的聲音，聽起來居然並不十分模糊，而十一號清楚地看見，中年男人的嘴角和臉頰都染上了血液似的紅油，聞起來，格外香氣誘人。
十一號的肚子咕嚕嚕叫了起來。他捂住肚子，試圖遮掩聲音和自己的狀態，但是不甚成功，因為老板看向了他，而中年男人也露出了意味深長的微笑，好像他們都聽見了，他們都知道了，十一號突然有點害怕，手臂不由自主顫抖起來，但他很快控制住了自己。
他勉強對老板露出一個笑容，聲音微弱說：“我很快就吃了，我這就吃。”
他心想，不過是面而已，有什麽不能吃的？我又不知道這是什麽做的，誰知道是不是真的呢？也許我的猜測都是錯誤的，這只是一碗普普通通看起來非常漂亮好吃的面條而已。我不能浪費食物，我不能辜負老板的勞動，我不能讓自己死在這裏。
他視死如歸地吃了起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