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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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要怎麽才能解除影響？”
樂園問。
中年男人回答：“只需要讓他們安靜地休息一小會兒就可以了, 如果他們醒過來了，就沒事了，如果他們醒不過來，那就沒辦法了, 我會讓人為他們準備葬禮和收屍, 你們不需要擔心那些。”
樂園說：“我們會記得你要求的事情。”
中年男人笑著問：“那今天晚上就動身去江邊村, 你們做得到嗎？”
樂園回答：“我可以。我的朋友也可以, 其他人, 要問過他們的意見才知道。”
中年男人點了點頭：“也對，你們不是一個團夥的。”
這話聽起來怪怪的，好像樂園是什麽違法犯罪的團體頭目在搞內訌。
樂園皺了皺眉, 中年男人捧著自己的碗, 哈哈笑了起來：“跟你們開玩笑的時間不多了, 我還要吃飯, 你要是沒有事情, 就走開吧。可以去裏面的臥室休息, 也可以就在這裏的地板躺下來睡覺, 你們不發出聲音也沒關系，我不介意, 反正吃飯不需要太大的聲音在旁邊。”
樂園點了點頭。
中年男人低下頭去吃飯, 沒有再說話。
旁邊的人群之中走出來一個女生, 女生湊到樂園身邊問：“這兩個人是醒不過來？”
樂園說：“不知道，看他們的情況, 你們自己照看著吧。剛才的話都聽見了？”
女生點了點頭：“聽見了。”
樂園問：“你們有討論嗎？”
女生說：“我們討論了。分成兩組，一個組出門, 一個組在這裏等大家回來。”
樂園點頭：“那好，你們去告訴他吧。”
女生看了中年男人一樣, 小心翼翼對樂園說：“我有點害怕，可以暫時不去嗎？”
樂園點頭：“可以，隨便你們。”
女生一點點退遠了。
中年男人吃過飯，打開門，起身對人群打招呼：“過來，我們要走了。”
有些人剛剛揉著眼睛醒過來，嘴裏嘟嘟囔囔：“不太好吧？天都要黑了，誰會在天黑的時候走在路上啊！我們一定要這個時候出門去嗎？”
中年男人露出笑容：“當然，這可是我精挑細選的時候，你們沒有聽說過一種說法嗎？傳說之中，黃昏時分是封魔時刻，這種時候出門最好了，可以嘗試在外面遇上鬼，都說走夜路多了總會遇上鬼，等會天黑了，我們在外面走，更好辦事情。”
人群之中，一個男生揉了揉眼睛問：“我們要辦事？什麽事情啊？”
中年男人的笑容頓了一下，看起來有點不太高興了：“當然是出去江邊村拍攝，你們是沒有耳朵還是沒有腦子？壓根沒有記住我之前說過的話，是不是？如果你們一直是這種態度，我要考慮跟你們的合約是否繼續，我還要考慮，是否完整地處理你們的屍體。”
男生睜大眼睛問：“屍體？什麽屍體？哪裏還有屍體？你什麽意思！還有什麽合約？我從來可不記得自己跟你這種人有過什麽合約的。”
他喊道：“你解釋清楚啊！”
中年男人看起來有點無語，冷笑了一聲說：“看來你們的腦子確實有點問題，好吧，今天還有一點時間，我可以多對你們說兩句，你們來我家之前，早就跟我簽訂了一年的合約，確保你們會在這簽訂合約之後的一年之內為我工作，我的工作是錄制視頻，你們是視頻的內容。
視頻需要有人在裏面，你們就是出現在視頻裏面的那些人。不管真的假的，總之是需要一些人來給我幫忙的。你們誰當攝影師，誰當打光師，誰當化妝師，誰當導游，自己想好，反正我是不管的，到時候，記得連線和拿話筒，實在不行，拿著錄音筆和錄像機，以及電線。
再多的東西，我就不多說了。
那些都是你們的工作，你們的事情，我是不會替你們的。
至於屍體，你們在簽約的時候，我就把這件事告訴你們了，如果你們簽訂了我的合約，你們是要承受一些生命危險的，如果你們簽訂了合約，還不願意做事，你們就會受到詛咒，死在一天之內，屍體由我處理，算是給你們的最後一點體面和幫助。
你們不要就算了，別以為是我喜歡，我還不願意那麽給你們白出錢出力沒有好處呢。
你們真以為路上不會出現屍體呢？那就是你們太蠢了。我想你們也不是今天才跟我工作，怎麽今天變成這樣？你們該不會是集體腦子出現了問題吧？如果是那樣，我要重新考慮合約的事情。
對了，為了避免你們說忘了不知道，我要提醒你們一下，就算是我解除合約，你們也要被詛咒。詛咒的結果依然是死亡。
你們考慮好了沒有？不要再浪費時間了，再過一段時間，黃昏時分就溜走了，我可是專門挑這個時候出門的！你們要是讓我錯過了合適的時候，我就要找你們算賬的。你們想跟我拼命嗎？別以為你們打得過我！我的合約說得清清楚楚，要是毆打雇主，是不會得到一分錢的。
不管是工資還是賠償還是其他，你們甚至得反過來給我一大筆錢，並且保證之後一段時間為我無償工作直到意外死去或者時間到期，我希望你們認真考慮，不要半路變卦！”
人群之中有人問：“那我們現在變卦可以嗎？”
中年男人的臉色有些發黑：“當然不可以！”
他喊道：“沒有不願意的選項！你們想好了沒有？”
人群嘟嘟囔囔：“都已經說到這個份上了，好像我們還有其他的選擇似的，難道我們能說不可以嗎？你都把路堵死了，我們還有什麽可說的？沒有要說的話了，趕快走吧。別等會兒出了門說我們拖延時間，再扣一筆錢，我一想到會被扣錢就想到了討厭的上司。
再這麽下去，我真擔心我會一巴掌或者一拳頭打過去，非要把他的牙齒打掉不可。
他這個樣子真的很欠打，我要是把他的牙齒打得全都掉了，他滿地找牙的時候會不會想起來要找我們的麻煩？我是說，那個時候我們能不能趁機逃跑呢？”
人群正在悄聲商議逃跑的事情，中年男人聽見了，他的臉上露出了一點蒼白的顏色，表情似乎是在笑，但是，笑意在眼中轉瞬即逝，緊接著變成了不壞好意的冷笑，喉嚨裏發出一點哼聲，並不大，可是眾人都聽見了，場面一下子安靜了。
中年男人對人群說：“你們想什麽，我都知道，我在合約裏面提前告訴過你們了，考慮到你們好像不記得這部分的內容了，我可以再對你們覆述一次，聽好了，你們的合約裏面，說得清清楚楚，如果你們想半路逃跑，是會被詛咒的，詛咒會讓你們死亡，沒有其他可能。
聽清楚了嗎？沒有其他可能。不允許半路逃跑。就算你們把我打死了，都是一樣的，而且，我不覺得你們有可能打得死我，我記得我好像剛才警告了你們，不要對我動手也不要想打我，因為你們打不過，你們好像根本沒有聽見，這樣，為了避免你們之後也這樣，先打一架吧！”
話音落下，門口的光就被什麽東西擋住了。
人群齊齊往後退了一步，面面相覷，感到恐懼不安，縮成一團，像鵪鶉，像綿羊，熱烘烘的，瑟瑟發抖，又沒有作用，臉色十分蒼白，沒人說話，也沒人逃跑，因為路都被堵住了。
外面走進來兩個彪形大漢，對著人群呵呵一笑，握著沙包大的拳頭就走過來，越來越近，有人扛不住，喊道：“不是我的錯，我不要打，我不要挨打，你們不要打我，打其他人吧！別過來！別過來了！”
但是這些喊話沒有作用，因為那兩個彪形大漢好像只能聽見背後的中年男人的聲音和命令。
人群都被打了一頓，樂園和鐘仁因為沒有說話，尤其是沒有頻繁詢問，幸免於難。
但經過這件事，人群看向他們兩個的眼神都有點不對勁，像是羨慕嫉妒恨又像是不懷好意地正在琢磨什麽。
大概是在想事情，樂園沒有追究他們。
人群總算是離開了那間狹窄的小屋子，從大門口走了出去，外面是一條細細長長的走廊，走廊很窄，到了盡頭還有一個專門的鐵閘門，門上有一把大鎖，外面是密碼鎖，裏面是繩子，鐵鏈子和非常趁手的重鎖，看起來有些繁瑣，但是，中年男人走在前面，很迅速熟練打開了。
一群人浩浩蕩蕩走下樓去。
人群又開始討論。
“如果我們現在隨便打開一扇門，會不會恰好打開可以回去的那一扇門？”
“不知道，但是我覺得不可以。”
“那如果我們想要回去，怎麽辦才能找到合適的門呢？”
“現在是不知道的，或許之後會知道。”
中年男人沒有回頭，好像沒有聽見，又好像是懶得搭理。
他找了一輛大巴，對人群揮手招呼：“從這裏上車，走了啊！”
人群上了車，天色漸漸黑了下去，路上越來越暗，周圍的路燈越來越少，路面越來越凹凸不平，車子行駛在路上，時不時居然顛簸一下，好像輪子碾壓了高大的石頭或者半截肢體，那種感覺很奇怪，粘稠滑膩而不舒服，冰涼僵硬且有些哢吧哢吧的，仿佛底下藏著一點碎骨頭。
如果只是骨頭，那還好，因為狗是會吃骨頭的，如果旁邊有流浪狗，吃了東西，剩下一點骨頭想以後再過來找，隨便在地上存起來，不小心被車子壓到，是有可能的。
如果不更仔細去考慮深層的什麽原因，這種解釋也不是不能服眾，人群在車上往外看了一陣子，沒有看出來什麽，只覺得黑乎乎的，眼睛都不舒服了，好像自己快要瞎了，他們竊竊私語了一陣子，覺得困倦了，漸漸閉上眼睛，睡著了。
車子後來就平穩了許多，不知道是顧忌著車上許多人的睡眠，還是顧忌著車子外面越發濃重恐怖的黑暗。
好長一段時間之後，感覺仿佛已經到了後半夜，天上的黑暗漸漸消散了，被一輪明亮的月亮照耀著，地面也溫柔起來，仿佛連夜間的溫度也溫潤如夏季的潺潺流水，一切都在變好，好得不得了，人群睜開了眼睛，被這環境的光線變化驚醒了。
他們發現外面的環境居然是這麽漂亮的樣子，都驚了一下，瞪大眼睛，貼著玻璃窗子，小心翼翼往外看，打量月亮，觀察月光，感受地面。
司機對眾人喊道：“可以下去了！”
中年男人也對眾人喊道：“好了，你們不要再看了，可以下車了，下車之後，都跟著我走，往前走，不要回頭，聽見什麽都不要管，都是假的，都是幻覺，這種地方是很容易出現幻覺的，現在又是晚上，你們要是有誰不小心走丟了，可別怪我沒有提前提醒你們。
到時候，我可是顧不上你們的，我還有事情要做，不可能半路上回頭找走丟的人，所以你們要是脫離了隊伍，自認倒黴吧！話就說到這裏，我要下車去了。你們都跟緊我。”
樂園首先走下去，其次是鐘仁，他們都坐在比較前面的位置，下車很方便，車門就在旁邊。
下車之後，樂園感覺腳下的地面格外柔軟，好像一不小心踩到了一個人的臉，他被嚇了一跳，低下頭去看，發現沒有異常，有些疑惑，皺了皺眉，往前走了一步，這次的感覺正常了，腳下是堅硬質樸的地面，散發著一股淡淡的土腥味，好像普通的農村農田旁邊的土埂。
沒有什麽特別的地方。
樂園將信將疑地走在前面，站在了車的旁邊，等鐘仁下來，鐘仁下來得很快，他落地的時候，表情也狐疑了一瞬，看起來很古怪，好像他也感受到了樂園的那種感覺，二人對視一眼，確認了自己的感覺和對方的猜測，都點了一下頭，算是打過招呼，也做過記號。
第三個人走下來的時候，也察覺到了那種不尋常的感覺，瞪大眼睛，差點叫出來，連忙捂住自己的嘴巴，想要往後退縮，不讓鞋子沾到地面，可是後面還有許多人要走下來，他這麽一往後，就要把裏面往前的人擠回去，他們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麽，還在往前走。
第三個人就被後面的人擠出來了，他踉蹌了一下，滿臉絕望，以為自己可能會像之前的某個人一樣，身體一晃就從平地轉移到懸崖旁邊墜落到死亡，沒想到，沒事，臉上迅速發紅，興奮地跑到了樂園身邊，既是為了尋求認同又是為了保證自己的安全。
第四個人就沒那麽鎮定了，他當時尖叫起來，瘋狂地揮舞手臂，喊道：“我踩到了一個人！”
後面的人都被嚇了一跳，一時間沒有往前走，第四個人蹦起來，轉過頭就要往人群裏面擠，他不打算下車了。
人群都看著他，他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又坐了回去，抱著頭，捂著臉，有點崩潰的樣子，臉上不怎麽好看，表情是很古怪的，藏在陰影裏面一半，露出來被月光照到一半，越發叫人覺得看見就害怕，他的身體還在瑟瑟發抖，其他人試探著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想安慰一下。
他頓時再次尖叫起來，好像被嚇唬得很厲害，其他人面面相覷，就沒有人再想找他講話，因為沒什麽可說的，怕碰他一下，他又像見了蟑螂似的跳起來，萬一不小心撞上了頭頂的東西，還不知道要怎麽樣，為了節省時間和盡量避免事情發生，人群猶豫之後，遠離了他。
第五個人心中已經有些預料了，沒有被嚇到，但臉色還是慘白的，被月光照到之後，更加蒼白可怕，好像失去了大部分的鮮血，已經快要沒有救了。
第六個人深吸一口氣，走了下來，沒料到雙腿一軟，就要跪下去，其他人連忙伸出手將那個人扶住了，他踉踉蹌蹌走出去，在車子外面長長松了一口氣，拍了拍自己的心口，以為萬事無憂了，準備笑，目光卻突然發現車底下有一團白色，看起來像是一個人頭和一件白色衣服。
他大喊起來：“那裏有一個人！車子底下藏著一個人！穿著白色的衣服，慘白色的皮膚，披頭散發的，頭發是黑色的，長長的，亂糟糟，臭烘烘，像臭水溝裏面挖出來的海草，有點綠色的感覺，不知道是怎麽回事，你們看啊！”
他說話太多了，眨了眨眼睛，那車子底下的白色就不見了，好像風一吹，一片破爛的衣料就飛走了。
他很驚訝，想去看一眼，又覺得當眾爬下來，撅著屁股檢查車子很奇怪，而且，很危險，現在大晚上的，他一個人探頭探腦去看車底，萬一車子的輪子滾起來，他還來不及收回自己的頭，那就死定了，完全沒有回旋的餘地，不提也罷。
他還想活下去，他猶豫之後，沒有嘗試去觀察具體情況。
人群聽見他的喊叫，都去看，但是他們看的時候，那邊就幹幹凈凈的，什麽也沒有，沒有頭發，沒有衣服，沒有白色，就是黑乎乎的，什麽也沒有。
人群擡起頭來，疑惑地看向那個人，那個人漲紅了臉，還是十分虛弱蒼白的，但說話底氣十足，有點惱羞成怒似的喊道：“怎麽了？你們沒有看見就等於我也沒有看見嗎？你們看不見就等於我也看不見？我可不是那樣！我沒有撒謊！我告訴你們的都是事實！是我看見了的！”
第三個人說：“我們也沒說你看不見。”
第六個人惱道：“我知道了，你不用說了，你們都不用說了！不說最好，我才不在乎呢。你們不說，我就不在意，你們說了，我反而覺得有問題，你們不會有人是什麽東西假扮出來混到人群之中鬧事吧？”
這話莫名有點挑釁的意味，人群瞬間如同油鍋滴入了一滴水，劈裏啪啦沸騰起來。
“我們之中真有那種東西嗎？”
“不就是鬼怪嗎？怕什麽！我們這裏這麽多人呢。真有什麽事，也不會冒出來的森*晚*整*理。你們誰見過恐怖片裏面，一大群人都活著的時候會發生什麽的？恐怖片裏面就沒有一群人當主角的，我們不用害怕，恐怖片定律，人多的時候，鬼是不能出現的，也不能給我們造成任何傷害。”
“大家不要怕，身體有三盞燈，只要頭頂和兩個肩膀的燈沒有被熄滅，我們是不會有事的，對了，你們也要聽話，不要隨便回頭，聽見什麽都不要管，尤其是喊你的名字，千萬不要管啊！”
“那我們怎麽互相稱呼呢？”
“這個事情還是簡單的，我們互相稱呼號數吧，就按照下車的順序來。”
人群一致同意，就按照號數排序了。
中年男人等了半天，見他們都下了車，對他們拍著手喊道：“現在開始排隊，你們給我，按照一條直線的方式，排成一排，等你們的隊伍整頓好了，我就帶你們進入最近的村子裏面去。”
一號問：“我們為什麽不能直接進去？難道那個村子有什麽特別之處？”
二號說：“我看是有什麽不可告人之處才對。”
三號哈哈笑了起來。
至於之前害怕沒有下車的那個人，沒有編號，他打算回去，沒人阻攔他，中年男人也說，可以，但是其他人不會跟著回去，那個人同意了，車子等其他人都走下去了，裏面空了大半，司機就坐在位置上握著方向盤一腳油門，嗡嗡嗡轟隆隆，在鄉間的小路上，開著車漸漸遠了。
車子開到後面的人都看不見影子的程度，車子裏面的人才抱著自己松了一口氣，還沒等他找一個合適舒服的位置在有靠背的座椅裏面半躺下來休息，就猛地看見車子裏面坐滿了人，他一下子坐直了，差點站起來，但覺得現在最好不要打草驚蛇。
如果周圍的人都以為他看不見不知道那才安全。
那個人這麽想了，就慢吞吞坐回去，盡量調整自己的狀態和姿勢，保證自己這樣坐著也可以隨時跳起來跑走或者閉上眼睛偽裝成睡著的樣子，他深吸一口氣，瞇起了眼睛，本來以為看不清楚可以降低自己的恐懼，沒想到，瞇著眼睛往外看，看見的情況更加恐怖了——
車子裏亮著滿當當的綠色的燈光，就像是到處都是“此處為逃生通道安全出口”的牌子，上下左右都有，但到處都是搖搖晃晃的人，這些人都沒有影子，或許是擠得太近了，或許是燈光太暗了，總之，沒有影子也不算什麽，坐在車子裏沒有離開的人抱住自己的胳膊安慰。
但他的目光往下落，這些人的腳跟都沒有沾地，看起來飄來蕩去的，他心想，怪不得，這些人都不會站在地面上，車子一動，他們就跟著動，是有點像風箏的。
緊接著，他想起來，這種情況肯定不正常，自己在這種車子裏面，是沒有好下場的。
他的臉色一下子就慘白了，本來他要下車的時候，就被嚇到了，臉色煞白，回來休息，已經好了，看起來稍微有點紅潤的感覺，又被嚇到了，這次就比上次更慘白，好像比起周圍的人，他才是貨真價實的鬼，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經死了，但有一點毋庸置疑——
他跟周圍的人格格不入，在這群人之中，他還是非常不同的那一個。
他緩緩眨了眨眼睛，希望緩解眼睛幹澀的狀態，也能緩解一下自己緊張的心情，但是，他看見了一張慘白的老太太的臉，皺巴巴的皮膚湊到了他的眼前，眼睛黑乎乎的，像兩顆被挖走的坑，他忍不住尖叫一聲，站起來就想下車，車門緩緩打開了。
他感激地看了司機一眼，發現司機是個穿著衣服長頭發的骷髏人，情緒一時間上不去下不來，頓時感覺自己被哽住了，拔腿就跑，沖向了那扇為他打開的門。
他以為是為他打開的，但一個紅衣服的小女孩抱著頭發散亂的半人高洋娃娃看了他一眼，從他前面走出去，晃晃悠悠飄下了車子，就是從車門的位置走的，他驚訝而不可置信，貼著窗戶看，直勾勾盯著那個小女孩，女孩手裏的洋娃娃歪頭看了他一眼，黑眼珠子是紐扣做的。
月色之下，那洋娃娃驚悚而恐怖，車裏的人不由自主往後退，希望拉開劇烈，月光漸漸在他的面前，從暖黃色變成了金黃色，再慢慢變成了紅色，好像一大片的鮮血一下子糊在了他的眼睛裏面，扣都扣不出來，他捂住自己的眼睛，哀嚎了一聲，一下子坐在了地上。
車門緩緩關閉了，車子開始啟動，輪子慢慢滾了起來，聽著車子發出的轟鳴聲，他一下子從地上站了起來，從人群之中擠出去，非要從還沒完全關閉的車門縫隙鉆出去，但是，他清楚地知道，那車門的縫隙是不能允許他出去的，因為車門縫隙只有指甲蓋可以過去。
他沒法和自己的指甲蓋比較，那太窄小了，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一頭撞上了車門，眼看著車門關閉，女孩緩緩在猩紅色的月光下轉過頭來，走出去的時候，臉頰還是圓潤飽滿的，膚色甚至有些白裏透紅，這一回頭，著實把被註視的人嚇了一跳，因為他看見小女孩的臉頰爛了一大塊，皮膚是青紫色的，牙齒是脫落的，眼睛是流著血的。
太可怕了！
他貼著車門，緩緩落下，滑在了地上，呆呆坐在門口，似乎希望下一次門打開的時候，自己能出去。
但是，他沒擡頭也發現周圍的人都聚集了過來。
他眨了眨眼睛，擡起頭看，發現眾人都緊緊盯著他，黑色的眼珠子像是批發來的廉價珍珠，慘白的膚色似乎是紙紮人的顏色，臉上掛著非常不和藹可親的笑容，陰森森的，它們看著他，張著嘴，牙齒尖銳而鋒利，裏面露出一截蠕動著白色蟲子和蟲卵的，猩紅色的尖細舌頭。
口水是透明的，一點點從它們張開的嘴裏，滴落出來，落在了這整個車廂唯一的活人的頭上，他的頭發迅速被打濕了，他瞪大眼睛，嚇得要死不活，癱倒在地上，整個人已經無法動彈了，他太害怕了，沒法控制自己，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只能眼睜睜看著這些人。
它們張大了嘴，嘴巴張到最大的時候，可以像卸掉下巴那樣，露出一個漆黑的無底洞，一眼看過去，好像可以看見裏面的胃部，一陣嘰嘰咕咕的聲音，像是這些人的胃部有什麽東西在蠕動，它們的嘴大得上方越過頭頂下方遮住腿部，完全不顧正常的生理知識和人體結構。
躺在地上的人知道自己要死了，閉上了眼睛，希望最後這一刻，不要太痛，最好也不要太恐懼。
但是，他的希望一個也沒有成。
他就這麽死了。
車子轉動著黑色的輪子，依舊在路上行駛，時不時顛簸一下，滿車的血液也跟著顛簸一下，好像這裏面裝著滿當當的有嘴的空氣袋子。
猩紅色的月亮漸漸褪去衣衫，露出裏面潔白而濕潤的最開始出現的光亮，從慘白色漸漸變成了米黃色，好像一切都恢覆了正常。
走在路上的中年男人看了一眼月亮，低下頭去，繼續趕路。
樂園和鐘仁跟在他的後面，更後面是其他下了車的人。
這些人按照編號互相稱呼，並聊天，好像他們只是出來郊游，稍微晚了一點下車，等會要找游樂園玩個盡興。
這種歡快而無所謂的情緒很快將所有人感染了，他們高興地談論起來一些暫時無法觸及的七拐八拐的親戚和八卦，好像說起那些不在這裏的人就會讓他們更高興一點。
中年男人沒有制止他們，看了樂園一眼，好像覺得讓他們安靜是樂園和鐘仁的工作，但是樂園當沒有看見，鐘仁又不管，他們就繼續在後面講話，一路上都鬧哄哄的。
幸好，這一路上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不過因此，大家也真的漸漸放松了警惕。
他們走在路上，甚至想唱歌，並且真的唱起了歌來。
“我們是紅太陽，我們是新鮮的朝霞，我們努力我們奮發我們向上，我們是社會的好兒郎，啦啦啦……”
一個陰暗的聲音跟著唱了起來：“我們是紅月亮，我們是爛掉的晚霞，我們懶惰我們疲憊我們發瘋，我們是社會的黑洞洞，啦啦啦……”
人群面面相覷，漸漸停了下來，他們覺得歌詞怪怪的，又不知道哪裏古怪，停下來之後，那個跟著唱歌的聲音就更加清晰明了，人群都聽見了，發現大家都沒有唱歌，總算是意識到，這件事好像有點不對勁。
他們一下子想起來，自己還走在不熟悉的沒有什麽燈的小路上，要是不註意就會一腳踩空，摔進旁邊的泥坑裏，不是唱歌的時候。
他們不說話，並且盡量不發出聲音，於是一路上只有活人呼吸的聲音和那個跟在人群後面，鍥而不舍唱歌的聲音，唱得很難聽，隨著時間推移，那個聲音越來越難聽，越來越大，還越來越近，有些人走在後面，覺得害怕了，摸了摸自己的胳膊，覺得毛骨悚然，卻摸到一只手。
“啊啊啊——”
摸到手的人尖叫起來，他幾乎是跳起來甩開了那只手，並瘋狂扭動自己的身體，試圖檢查剛才是什麽東西碰到了自己，以及是什麽東西在自己身邊而沒有被發現。
他們什麽也沒有看見。
人群面面相覷，開始互相安慰。
“沒關系的，什麽都沒有，也許是感覺錯了。”
“可是我真的有摸到那只手，慘白慘白的，冰涼冰涼的，好像生病了，表面有一層細密的絨毛，還有一層沒有溫度的汗珠，可怕極了，你們不知道，我摸到那只手的時候還以為是身邊的人，要去拉，沒有拉到其他東西，我才意識到不對，我撲了個空，你們知道這意味了什麽？”
“那只手沒有胳膊沒有肩膀也沒有身體和頭？”
“是的，我是這個意思，你們聞到什麽味道沒有？”
一號動了動鼻子，在半空中嗅聞起來。
其他人看他這樣，也跟著嗅了一下，沒有聞到什麽，只覺得很臭，二號就說：“這裏距離農田不遠，距離農舍也不遠，也許是別人家打算明天早上堆肥用的。”
這意思就是說，他們現在聞到的氣味是糞坑的肥料味兒。
一號的臉色隱約有些發綠，喃喃道：“你們沒有聞到？”
二號問：“你聞到了什麽？”
一號搖了搖頭，沒有說。
其他人就不問了，繼續走路，比之前更加沈默也更加疑神疑鬼。
一點風吹草動都可以把他們嚇得驚叫到跳起來，半路上還有人因為害怕而不小心腳滑，摔倒，一路溜進了別人家的垃圾堆裏，爬起來的時候，頭上還頂著菜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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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男人回答：“只需要讓他們安靜地休息一小會兒就可以了, 如果他們醒過來了，就沒事了，如果他們醒不過來，那就沒辦法了, 我會讓人為他們準備葬禮和收屍, 你們不需要擔心那些。”
樂園說：“我們會記得你要求的事情。”
中年男人笑著問：“那今天晚上就動身去江邊村, 你們做得到嗎？”
樂園回答：“我可以。我的朋友也可以, 其他人, 要問過他們的意見才知道。”
中年男人點了點頭：“也對，你們不是一個團夥的。”
這話聽起來怪怪的，好像樂園是什麽違法犯罪的團體頭目在搞內訌。
樂園皺了皺眉, 中年男人捧著自己的碗, 哈哈笑了起來：“跟你們開玩笑的時間不多了, 我還要吃飯, 你要是沒有事情, 就走開吧。可以去裏面的臥室休息, 也可以就在這裏的地板躺下來睡覺, 你們不發出聲音也沒關系，我不介意, 反正吃飯不需要太大的聲音在旁邊。”
樂園點了點頭。
中年男人低下頭去吃飯, 沒有再說話。
旁邊的人群之中走出來一個女生, 女生湊到樂園身邊問：“這兩個人是醒不過來？”
樂園說：“不知道，看他們的情況, 你們自己照看著吧。剛才的話都聽見了？”
女生點了點頭：“聽見了。”
樂園問：“你們有討論嗎？”
女生說：“我們討論了。分成兩組，一個組出門, 一個組在這裏等大家回來。”
樂園點頭：“那好，你們去告訴他吧。”
女生看了中年男人一樣, 小心翼翼對樂園說：“我有點害怕，可以暫時不去嗎？”
樂園點頭：“可以，隨便你們。”
女生一點點退遠了。
中年男人吃過飯，打開門，起身對人群打招呼：“過來，我們要走了。”
有些人剛剛揉著眼睛醒過來，嘴裏嘟嘟囔囔：“不太好吧？天都要黑了，誰會在天黑的時候走在路上啊！我們一定要這個時候出門去嗎？”
中年男人露出笑容：“當然，這可是我精挑細選的時候，你們沒有聽說過一種說法嗎？傳說之中，黃昏時分是封魔時刻，這種時候出門最好了，可以嘗試在外面遇上鬼，都說走夜路多了總會遇上鬼，等會天黑了，我們在外面走，更好辦事情。”
人群之中，一個男生揉了揉眼睛問：“我們要辦事？什麽事情啊？”
中年男人的笑容頓了一下，看起來有點不太高興了：“當然是出去江邊村拍攝，你們是沒有耳朵還是沒有腦子？壓根沒有記住我之前說過的話，是不是？如果你們一直是這種態度，我要考慮跟你們的合約是否繼續，我還要考慮，是否完整地處理你們的屍體。”
男生睜大眼睛問：“屍體？什麽屍體？哪裏還有屍體？你什麽意思！還有什麽合約？我從來可不記得自己跟你這種人有過什麽合約的。”
他喊道：“你解釋清楚啊！”
中年男人看起來有點無語，冷笑了一聲說：“看來你們的腦子確實有點問題，好吧，今天還有一點時間，我可以多對你們說兩句，你們來我家之前，早就跟我簽訂了一年的合約，確保你們會在這簽訂合約之後的一年之內為我工作，我的工作是錄制視頻，你們是視頻的內容。
視頻需要有人在裏面，你們就是出現在視頻裏面的那些人。不管真的假的，總之是需要一些人來給我幫忙的。你們誰當攝影師，誰當打光師，誰當化妝師，誰當導游，自己想好，反正我是不管的，到時候，記得連線和拿話筒，實在不行，拿著錄音筆和錄像機，以及電線。
再多的東西，我就不多說了。
那些都是你們的工作，你們的事情，我是不會替你們的。
至於屍體，你們在簽約的時候，我就把這件事告訴你們了，如果你們簽訂了我的合約，你們是要承受一些生命危險的，如果你們簽訂了合約，還不願意做事，你們就會受到詛咒，死在一天之內，屍體由我處理，算是給你們的最後一點體面和幫助。
你們不要就算了，別以為是我喜歡，我還不願意那麽給你們白出錢出力沒有好處呢。
你們真以為路上不會出現屍體呢？那就是你們太蠢了。我想你們也不是今天才跟我工作，怎麽今天變成這樣？你們該不會是集體腦子出現了問題吧？如果是那樣，我要重新考慮合約的事情。
對了，為了避免你們說忘了不知道，我要提醒你們一下，就算是我解除合約，你們也要被詛咒。詛咒的結果依然是死亡。
你們考慮好了沒有？不要再浪費時間了，再過一段時間，黃昏時分就溜走了，我可是專門挑這個時候出門的！你們要是讓我錯過了合適的時候，我就要找你們算賬的。你們想跟我拼命嗎？別以為你們打得過我！我的合約說得清清楚楚，要是毆打雇主，是不會得到一分錢的。
不管是工資還是賠償還是其他，你們甚至得反過來給我一大筆錢，並且保證之後一段時間為我無償工作直到意外死去或者時間到期，我希望你們認真考慮，不要半路變卦！”
人群之中有人問：“那我們現在變卦可以嗎？”
中年男人的臉色有些發黑：“當然不可以！”
他喊道：“沒有不願意的選項！你們想好了沒有？”
人群嘟嘟囔囔：“都已經說到這個份上了，好像我們還有其他的選擇似的，難道我們能說不可以嗎？你都把路堵死了，我們還有什麽可說的？沒有要說的話了，趕快走吧。別等會兒出了門說我們拖延時間，再扣一筆錢，我一想到會被扣錢就想到了討厭的上司。
再這麽下去，我真擔心我會一巴掌或者一拳頭打過去，非要把他的牙齒打掉不可。
他這個樣子真的很欠打，我要是把他的牙齒打得全都掉了，他滿地找牙的時候會不會想起來要找我們的麻煩？我是說，那個時候我們能不能趁機逃跑呢？”
人群正在悄聲商議逃跑的事情，中年男人聽見了，他的臉上露出了一點蒼白的顏色，表情似乎是在笑，但是，笑意在眼中轉瞬即逝，緊接著變成了不壞好意的冷笑，喉嚨裏發出一點哼聲，並不大，可是眾人都聽見了，場面一下子安靜了。
中年男人對人群說：“你們想什麽，我都知道，我在合約裏面提前告訴過你們了，考慮到你們好像不記得這部分的內容了，我可以再對你們覆述一次，聽好了，你們的合約裏面，說得清清楚楚，如果你們想半路逃跑，是會被詛咒的，詛咒會讓你們死亡，沒有其他可能。
聽清楚了嗎？沒有其他可能。不允許半路逃跑。就算你們把我打死了，都是一樣的，而且，我不覺得你們有可能打得死我，我記得我好像剛才警告了你們，不要對我動手也不要想打我，因為你們打不過，你們好像根本沒有聽見，這樣，為了避免你們之後也這樣，先打一架吧！”
話音落下，門口的光就被什麽東西擋住了。
人群齊齊往後退了一步，面面相覷，感到恐懼不安，縮成一團，像鵪鶉，像綿羊，熱烘烘的，瑟瑟發抖，又沒有作用，臉色十分蒼白，沒人說話，也沒人逃跑，因為路都被堵住了。
外面走進來兩個彪形大漢，對著人群呵呵一笑，握著沙包大的拳頭就走過來，越來越近，有人扛不住，喊道：“不是我的錯，我不要打，我不要挨打，你們不要打我，打其他人吧！別過來！別過來了！”
但是這些喊話沒有作用，因為那兩個彪形大漢好像只能聽見背後的中年男人的聲音和命令。
人群都被打了一頓，樂園和鐘仁因為沒有說話，尤其是沒有頻繁詢問，幸免於難。
但經過這件事，人群看向他們兩個的眼神都有點不對勁，像是羨慕嫉妒恨又像是不懷好意地正在琢磨什麽。
大概是在想事情，樂園沒有追究他們。
人群總算是離開了那間狹窄的小屋子，從大門口走了出去，外面是一條細細長長的走廊，走廊很窄，到了盡頭還有一個專門的鐵閘門，門上有一把大鎖，外面是密碼鎖，裏面是繩子，鐵鏈子和非常趁手的重鎖，看起來有些繁瑣，但是，中年男人走在前面，很迅速熟練打開了。
一群人浩浩蕩蕩走下樓去。
人群又開始討論。
“如果我們現在隨便打開一扇門，會不會恰好打開可以回去的那一扇門？”
“不知道，但是我覺得不可以。”
“那如果我們想要回去，怎麽辦才能找到合適的門呢？”
“現在是不知道的，或許之後會知道。”
中年男人沒有回頭，好像沒有聽見，又好像是懶得搭理。
他找了一輛大巴，對人群揮手招呼：“從這裏上車，走了啊！”
人群上了車，天色漸漸黑了下去，路上越來越暗，周圍的路燈越來越少，路面越來越凹凸不平，車子行駛在路上，時不時居然顛簸一下，好像輪子碾壓了高大的石頭或者半截肢體，那種感覺很奇怪，粘稠滑膩而不舒服，冰涼僵硬且有些哢吧哢吧的，仿佛底下藏著一點碎骨頭。
如果只是骨頭，那還好，因為狗是會吃骨頭的，如果旁邊有流浪狗，吃了東西，剩下一點骨頭想以後再過來找，隨便在地上存起來，不小心被車子壓到，是有可能的。
如果不更仔細去考慮深層的什麽原因，這種解釋也不是不能服眾，人群在車上往外看了一陣子，沒有看出來什麽，只覺得黑乎乎的，眼睛都不舒服了，好像自己快要瞎了，他們竊竊私語了一陣子，覺得困倦了，漸漸閉上眼睛，睡著了。
車子後來就平穩了許多，不知道是顧忌著車上許多人的睡眠，還是顧忌著車子外面越發濃重恐怖的黑暗。
好長一段時間之後，感覺仿佛已經到了後半夜，天上的黑暗漸漸消散了，被一輪明亮的月亮照耀著，地面也溫柔起來，仿佛連夜間的溫度也溫潤如夏季的潺潺流水，一切都在變好，好得不得了，人群睜開了眼睛，被這環境的光線變化驚醒了。
他們發現外面的環境居然是這麽漂亮的樣子，都驚了一下，瞪大眼睛，貼著玻璃窗子，小心翼翼往外看，打量月亮，觀察月光，感受地面。
司機對眾人喊道：“可以下去了！”
中年男人也對眾人喊道：“好了，你們不要再看了，可以下車了，下車之後，都跟著我走，往前走，不要回頭，聽見什麽都不要管，都是假的，都是幻覺，這種地方是很容易出現幻覺的，現在又是晚上，你們要是有誰不小心走丟了，可別怪我沒有提前提醒你們。
到時候，我可是顧不上你們的，我還有事情要做，不可能半路上回頭找走丟的人，所以你們要是脫離了隊伍，自認倒黴吧！話就說到這裏，我要下車去了。你們都跟緊我。”
樂園首先走下去，其次是鐘仁，他們都坐在比較前面的位置，下車很方便，車門就在旁邊。
下車之後，樂園感覺腳下的地面格外柔軟，好像一不小心踩到了一個人的臉，他被嚇了一跳，低下頭去看，發現沒有異常，有些疑惑，皺了皺眉，往前走了一步，這次的感覺正常了，腳下是堅硬質樸的地面，散發著一股淡淡的土腥味，好像普通的農村農田旁邊的土埂。
沒有什麽特別的地方。
樂園將信將疑地走在前面，站在了車的旁邊，等鐘仁下來，鐘仁下來得很快，他落地的時候，表情也狐疑了一瞬，看起來很古怪，好像他也感受到了樂園的那種感覺，二人對視一眼，確認了自己的感覺和對方的猜測，都點了一下頭，算是打過招呼，也做過記號。
第三個人走下來的時候，也察覺到了那種不尋常的感覺，瞪大眼睛，差點叫出來，連忙捂住自己的嘴巴，想要往後退縮，不讓鞋子沾到地面，可是後面還有許多人要走下來，他這麽一往後，就要把裏面往前的人擠回去，他們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麽，還在往前走。
第三個人就被後面的人擠出來了，他踉蹌了一下，滿臉絕望，以為自己可能會像之前的某個人一樣，身體一晃就從平地轉移到懸崖旁邊墜落到死亡，沒想到，沒事，臉上迅速發紅，興奮地跑到了樂園身邊，既是為了尋求認同又是為了保證自己的安全。
第四個人就沒那麽鎮定了，他當時尖叫起來，瘋狂地揮舞手臂，喊道：“我踩到了一個人！”
後面的人都被嚇了一跳，一時間沒有往前走，第四個人蹦起來，轉過頭就要往人群裏面擠，他不打算下車了。
人群都看著他，他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又坐了回去，抱著頭，捂著臉，有點崩潰的樣子，臉上不怎麽好看，表情是很古怪的，藏在陰影裏面一半，露出來被月光照到一半，越發叫人覺得看見就害怕，他的身體還在瑟瑟發抖，其他人試探著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想安慰一下。
他頓時再次尖叫起來，好像被嚇唬得很厲害，其他人面面相覷，就沒有人再想找他講話，因為沒什麽可說的，怕碰他一下，他又像見了蟑螂似的跳起來，萬一不小心撞上了頭頂的東西，還不知道要怎麽樣，為了節省時間和盡量避免事情發生，人群猶豫之後，遠離了他。
第五個人心中已經有些預料了，沒有被嚇到，但臉色還是慘白的，被月光照到之後，更加蒼白可怕，好像失去了大部分的鮮血，已經快要沒有救了。
第六個人深吸一口氣，走了下來，沒料到雙腿一軟，就要跪下去，其他人連忙伸出手將那個人扶住了，他踉踉蹌蹌走出去，在車子外面長長松了一口氣，拍了拍自己的心口，以為萬事無憂了，準備笑，目光卻突然發現車底下有一團白色，看起來像是一個人頭和一件白色衣服。
他大喊起來：“那裏有一個人！車子底下藏著一個人！穿著白色的衣服，慘白色的皮膚，披頭散發的，頭發是黑色的，長長的，亂糟糟，臭烘烘，像臭水溝裏面挖出來的海草，有點綠色的感覺，不知道是怎麽回事，你們看啊！”
他說話太多了，眨了眨眼睛，那車子底下的白色就不見了，好像風一吹，一片破爛的衣料就飛走了。
他很驚訝，想去看一眼，又覺得當眾爬下來，撅著屁股檢查車子很奇怪，而且，很危險，現在大晚上的，他一個人探頭探腦去看車底，萬一車子的輪子滾起來，他還來不及收回自己的頭，那就死定了，完全沒有回旋的餘地，不提也罷。
他還想活下去，他猶豫之後，沒有嘗試去觀察具體情況。
人群聽見他的喊叫，都去看，但是他們看的時候，那邊就幹幹凈凈的，什麽也沒有，沒有頭發，沒有衣服，沒有白色，就是黑乎乎的，什麽也沒有。
人群擡起頭來，疑惑地看向那個人，那個人漲紅了臉，還是十分虛弱蒼白的，但說話底氣十足，有點惱羞成怒似的喊道：“怎麽了？你們沒有看見就等於我也沒有看見嗎？你們看不見就等於我也看不見？我可不是那樣！我沒有撒謊！我告訴你們的都是事實！是我看見了的！”
第三個人說：“我們也沒說你看不見。”
第六個人惱道：“我知道了，你不用說了，你們都不用說了！不說最好，我才不在乎呢。你們不說，我就不在意，你們說了，我反而覺得有問題，你們不會有人是什麽東西假扮出來混到人群之中鬧事吧？”
這話莫名有點挑釁的意味，人群瞬間如同油鍋滴入了一滴水，劈裏啪啦沸騰起來。
“我們之中真有那種東西嗎？”
“不就是鬼怪嗎？怕什麽！我們這裏這麽多人呢。真有什麽事，也不會冒出來的森*晚*整*理。你們誰見過恐怖片裏面，一大群人都活著的時候會發生什麽的？恐怖片裏面就沒有一群人當主角的，我們不用害怕，恐怖片定律，人多的時候，鬼是不能出現的，也不能給我們造成任何傷害。”
“大家不要怕，身體有三盞燈，只要頭頂和兩個肩膀的燈沒有被熄滅，我們是不會有事的，對了，你們也要聽話，不要隨便回頭，聽見什麽都不要管，尤其是喊你的名字，千萬不要管啊！”
“那我們怎麽互相稱呼呢？”
“這個事情還是簡單的，我們互相稱呼號數吧，就按照下車的順序來。”
人群一致同意，就按照號數排序了。
中年男人等了半天，見他們都下了車，對他們拍著手喊道：“現在開始排隊，你們給我，按照一條直線的方式，排成一排，等你們的隊伍整頓好了，我就帶你們進入最近的村子裏面去。”
一號問：“我們為什麽不能直接進去？難道那個村子有什麽特別之處？”
二號說：“我看是有什麽不可告人之處才對。”
三號哈哈笑了起來。
至於之前害怕沒有下車的那個人，沒有編號，他打算回去，沒人阻攔他，中年男人也說，可以，但是其他人不會跟著回去，那個人同意了，車子等其他人都走下去了，裏面空了大半，司機就坐在位置上握著方向盤一腳油門，嗡嗡嗡轟隆隆，在鄉間的小路上，開著車漸漸遠了。
車子開到後面的人都看不見影子的程度，車子裏面的人才抱著自己松了一口氣，還沒等他找一個合適舒服的位置在有靠背的座椅裏面半躺下來休息，就猛地看見車子裏面坐滿了人，他一下子坐直了，差點站起來，但覺得現在最好不要打草驚蛇。
如果周圍的人都以為他看不見不知道那才安全。
那個人這麽想了，就慢吞吞坐回去，盡量調整自己的狀態和姿勢，保證自己這樣坐著也可以隨時跳起來跑走或者閉上眼睛偽裝成睡著的樣子，他深吸一口氣，瞇起了眼睛，本來以為看不清楚可以降低自己的恐懼，沒想到，瞇著眼睛往外看，看見的情況更加恐怖了——
車子裏亮著滿當當的綠色的燈光，就像是到處都是“此處為逃生通道安全出口”的牌子，上下左右都有，但到處都是搖搖晃晃的人，這些人都沒有影子，或許是擠得太近了，或許是燈光太暗了，總之，沒有影子也不算什麽，坐在車子裏沒有離開的人抱住自己的胳膊安慰。
但他的目光往下落，這些人的腳跟都沒有沾地，看起來飄來蕩去的，他心想，怪不得，這些人都不會站在地面上，車子一動，他們就跟著動，是有點像風箏的。
緊接著，他想起來，這種情況肯定不正常，自己在這種車子裏面，是沒有好下場的。
他的臉色一下子就慘白了，本來他要下車的時候，就被嚇到了，臉色煞白，回來休息，已經好了，看起來稍微有點紅潤的感覺，又被嚇到了，這次就比上次更慘白，好像比起周圍的人，他才是貨真價實的鬼，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經死了，但有一點毋庸置疑——
他跟周圍的人格格不入，在這群人之中，他還是非常不同的那一個。
他緩緩眨了眨眼睛，希望緩解眼睛幹澀的狀態，也能緩解一下自己緊張的心情，但是，他看見了一張慘白的老太太的臉，皺巴巴的皮膚湊到了他的眼前，眼睛黑乎乎的，像兩顆被挖走的坑，他忍不住尖叫一聲，站起來就想下車，車門緩緩打開了。
他感激地看了司機一眼，發現司機是個穿著衣服長頭發的骷髏人，情緒一時間上不去下不來，頓時感覺自己被哽住了，拔腿就跑，沖向了那扇為他打開的門。
他以為是為他打開的，但一個紅衣服的小女孩抱著頭發散亂的半人高洋娃娃看了他一眼，從他前面走出去，晃晃悠悠飄下了車子，就是從車門的位置走的，他驚訝而不可置信，貼著窗戶看，直勾勾盯著那個小女孩，女孩手裏的洋娃娃歪頭看了他一眼，黑眼珠子是紐扣做的。
月色之下，那洋娃娃驚悚而恐怖，車裏的人不由自主往後退，希望拉開劇烈，月光漸漸在他的面前，從暖黃色變成了金黃色，再慢慢變成了紅色，好像一大片的鮮血一下子糊在了他的眼睛裏面，扣都扣不出來，他捂住自己的眼睛，哀嚎了一聲，一下子坐在了地上。
車門緩緩關閉了，車子開始啟動，輪子慢慢滾了起來，聽著車子發出的轟鳴聲，他一下子從地上站了起來，從人群之中擠出去，非要從還沒完全關閉的車門縫隙鉆出去，但是，他清楚地知道，那車門的縫隙是不能允許他出去的，因為車門縫隙只有指甲蓋可以過去。
他沒法和自己的指甲蓋比較，那太窄小了，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一頭撞上了車門，眼看著車門關閉，女孩緩緩在猩紅色的月光下轉過頭來，走出去的時候，臉頰還是圓潤飽滿的，膚色甚至有些白裏透紅，這一回頭，著實把被註視的人嚇了一跳，因為他看見小女孩的臉頰爛了一大塊，皮膚是青紫色的，牙齒是脫落的，眼睛是流著血的。
太可怕了！
他貼著車門，緩緩落下，滑在了地上，呆呆坐在門口，似乎希望下一次門打開的時候，自己能出去。
但是，他沒擡頭也發現周圍的人都聚集了過來。
他眨了眨眼睛，擡起頭看，發現眾人都緊緊盯著他，黑色的眼珠子像是批發來的廉價珍珠，慘白的膚色似乎是紙紮人的顏色，臉上掛著非常不和藹可親的笑容，陰森森的，它們看著他，張著嘴，牙齒尖銳而鋒利，裏面露出一截蠕動著白色蟲子和蟲卵的，猩紅色的尖細舌頭。
口水是透明的，一點點從它們張開的嘴裏，滴落出來，落在了這整個車廂唯一的活人的頭上，他的頭發迅速被打濕了，他瞪大眼睛，嚇得要死不活，癱倒在地上，整個人已經無法動彈了，他太害怕了，沒法控制自己，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只能眼睜睜看著這些人。
它們張大了嘴，嘴巴張到最大的時候，可以像卸掉下巴那樣，露出一個漆黑的無底洞，一眼看過去，好像可以看見裏面的胃部，一陣嘰嘰咕咕的聲音，像是這些人的胃部有什麽東西在蠕動，它們的嘴大得上方越過頭頂下方遮住腿部，完全不顧正常的生理知識和人體結構。
躺在地上的人知道自己要死了，閉上了眼睛，希望最後這一刻，不要太痛，最好也不要太恐懼。
但是，他的希望一個也沒有成。
他就這麽死了。
車子轉動著黑色的輪子，依舊在路上行駛，時不時顛簸一下，滿車的血液也跟著顛簸一下，好像這裏面裝著滿當當的有嘴的空氣袋子。
猩紅色的月亮漸漸褪去衣衫，露出裏面潔白而濕潤的最開始出現的光亮，從慘白色漸漸變成了米黃色，好像一切都恢覆了正常。
走在路上的中年男人看了一眼月亮，低下頭去，繼續趕路。
樂園和鐘仁跟在他的後面，更後面是其他下了車的人。
這些人按照編號互相稱呼，並聊天，好像他們只是出來郊游，稍微晚了一點下車，等會要找游樂園玩個盡興。
這種歡快而無所謂的情緒很快將所有人感染了，他們高興地談論起來一些暫時無法觸及的七拐八拐的親戚和八卦，好像說起那些不在這裏的人就會讓他們更高興一點。
中年男人沒有制止他們，看了樂園一眼，好像覺得讓他們安靜是樂園和鐘仁的工作，但是樂園當沒有看見，鐘仁又不管，他們就繼續在後面講話，一路上都鬧哄哄的。
幸好，這一路上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不過因此，大家也真的漸漸放松了警惕。
他們走在路上，甚至想唱歌，並且真的唱起了歌來。
“我們是紅太陽，我們是新鮮的朝霞，我們努力我們奮發我們向上，我們是社會的好兒郎，啦啦啦……”
一個陰暗的聲音跟著唱了起來：“我們是紅月亮，我們是爛掉的晚霞，我們懶惰我們疲憊我們發瘋，我們是社會的黑洞洞，啦啦啦……”
人群面面相覷，漸漸停了下來，他們覺得歌詞怪怪的，又不知道哪裏古怪，停下來之後，那個跟著唱歌的聲音就更加清晰明了，人群都聽見了，發現大家都沒有唱歌，總算是意識到，這件事好像有點不對勁。
他們一下子想起來，自己還走在不熟悉的沒有什麽燈的小路上，要是不註意就會一腳踩空，摔進旁邊的泥坑裏，不是唱歌的時候。
他們不說話，並且盡量不發出聲音，於是一路上只有活人呼吸的聲音和那個跟在人群後面，鍥而不舍唱歌的聲音，唱得很難聽，隨著時間推移，那個聲音越來越難聽，越來越大，還越來越近，有些人走在後面，覺得害怕了，摸了摸自己的胳膊，覺得毛骨悚然，卻摸到一只手。
“啊啊啊——”
摸到手的人尖叫起來，他幾乎是跳起來甩開了那只手，並瘋狂扭動自己的身體，試圖檢查剛才是什麽東西碰到了自己，以及是什麽東西在自己身邊而沒有被發現。
他們什麽也沒有看見。
人群面面相覷，開始互相安慰。
“沒關系的，什麽都沒有，也許是感覺錯了。”
“可是我真的有摸到那只手，慘白慘白的，冰涼冰涼的，好像生病了，表面有一層細密的絨毛，還有一層沒有溫度的汗珠，可怕極了，你們不知道，我摸到那只手的時候還以為是身邊的人，要去拉，沒有拉到其他東西，我才意識到不對，我撲了個空，你們知道這意味了什麽？”
“那只手沒有胳膊沒有肩膀也沒有身體和頭？”
“是的，我是這個意思，你們聞到什麽味道沒有？”
一號動了動鼻子，在半空中嗅聞起來。
其他人看他這樣，也跟著嗅了一下，沒有聞到什麽，只覺得很臭，二號就說：“這裏距離農田不遠，距離農舍也不遠，也許是別人家打算明天早上堆肥用的。”
這意思就是說，他們現在聞到的氣味是糞坑的肥料味兒。
一號的臉色隱約有些發綠，喃喃道：“你們沒有聞到？”
二號問：“你聞到了什麽？”
一號搖了搖頭，沒有說。
其他人就不問了，繼續走路，比之前更加沈默也更加疑神疑鬼。
一點風吹草動都可以把他們嚇得驚叫到跳起來，半路上還有人因為害怕而不小心腳滑，摔倒，一路溜進了別人家的垃圾堆裏，爬起來的時候，頭上還頂著菜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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