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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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呢……”“從沒見她請過假,這陣子又是科室裏最忙的時候,可她說女兒過生日,年年答應帶她出去玩都因為工作爽了約,小姑娘都生氣了……”“唉!”“吃飽了,我先出去看看。”小艾將盒子蓋上,轉身就看見呆呆地站在門邊的小姑娘。“歲歲?你怎麽跑這裏來了?”歲歲耳邊卻只有那兩句話在反反覆覆地回響:女兒過生日……小姑娘都生氣了……她甚至忘了自己來這裏的目的是想請小艾阿姨幫忙找一找陸年。歲歲望著桌子上那個保鮮盒,蓋子上面貼著哆啦A夢的貼紙。那是她貼上去的,裏面裝著媽媽親手做的赤豆糯米飯團。今天是冬至,照江南習俗要吃赤豆糯米飯,媽媽總會多準備一些,帶來跟同事們分享。十二月二十二日,冬至,也是她的生日。這是十二月裏她最喜歡的一天,不僅可以吃到生日蛋糕,還能吃到媽媽做的赤豆糯米飯團。她吃過同桌帶的,也吃過從外面買的,可她覺得只有媽媽做的赤豆糯米飯團才是天下第一好吃。小艾阿姨說,以後再也吃不到了。是啊,再也吃不到了。她轉身跑出急診中心,淚水爬滿了整張臉。歲歲最後在醫院的天臺上找到了陸年,他穿著單薄的病號服站在欄桿邊,寒風肆虐,灌進他的衣服,他卻好像根本感覺不到冷,一動不動筆直地站在那裏。歲歲在他身後站了好一會兒才鼓足勇氣走過去,將身上的羽絨服脫下來想要給他披上。陸年比她高許多,她踮起腳,又只有一只手可以活動,一下子沒成功。反應過來的陸年沒有給她第二次機會,他就像在病房裏那樣惡狠狠地將她推開,羽絨服掉在了地上。歲歲低著頭,訥訥地說:“陸年哥哥,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許久她才聽到他的回應,語氣裏是毫無掩飾的憎恨,聲音比這天氣更冷。“趙歲歲,為什麽死的不是你!”說完,他轉身就走。門口昏黃的燈光照見他滿臉的淚水。那是歲歲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見陸年的眼淚,沈默、隱忍、洶湧。那些眼淚,比他的冷漠與惡毒的話更令她難過。她蹲在天臺上,不知道蹲了多久,臉上忽然有涼意。她擡起頭,遲來的雪終於飄落下來。這是今冬的第一場雪,是她最喜歡的雪,可她卻一點也不開心。她望著燈光下飛揚的雪花,在心裏一遍遍地許下同一個願望,可她的心願永遠都不會實現了。聽說在下初雪的時候許下願望一定會實現。騙子。她曾天真地相信的某些東西,忽然之間崩塌了。隨之消失的,還有那個大大咧咧、話很多、愛笑、被父母寵壞了的小姑娘。都說人的成長是一個緩慢的過程,要經歷跌倒、挫折、欺騙、失望、眼淚、離別,酸甜苦辣都嘗一嘗,才能長大。可屬於歲歲的成長,在這個落雪的夜晚,毫無預兆,沒有鋪墊與緩沖,剎那間洶湧而至。歲歲父母的葬禮與陸年媽媽的葬禮設在了同一天,在殯儀館相鄰的兩個房間裏,其實只是一場簡單的告別儀式。歲歲家的長輩都過世了,操辦葬禮的是歲歲的伯伯。趙家兄弟的關系向來不大和睦,因此一切從簡。至於陸媽媽那邊,就更簡單了。她在這座城市沒有親朋好友,出事後的第二天,陸年的姥姥與舅舅從北方趕了過來,準備在遺體火化後將她的骨灰帶回故鄉。陸年的繼父喬治先生在葬禮當天才抵達,那是一個不茍言笑、神色很嚴肅的男人。他穿著一身板正的黑色西裝,那種感覺有點像歲歲最怕的歷史老師,她甚至都不敢跟他打招呼。歲歲去給陸阿姨送花行告別禮後,出門就看見陸年與喬治站在不遠處的窗邊,兩個人正說著話。陸年背對著歲歲,頭微垂。他們講的是英語,但歲歲都聽懂了。“陸,我明天離開,很抱歉,我不能帶你一起回倫敦。“你跟你母親的東西,我會郵寄給你。”喬治最後遞給他一張銀行卡。“這是我的心意。”陸年始終沒說話,也沒去接那張銀行卡,喬治則很有耐心地等著。過了一會兒,喬治將銀行卡塞到陸年手裏,卻被陸年推了回去。他忽然抓住喬治的手腕,低聲說:“就一年,一年就好,讓我回倫敦念完A-Level行嗎?我可以住校的,拜托你!”他對著喬治深深地鞠了一躬。他的那個動作,將歲歲的眼淚都要逼出來了。她心裏那個從神情到語氣都總是很驕傲,那個不管站與坐總是挺直背脊的陸年哥哥啊,原來也會用這樣懇求的語氣跟人說話。陸阿姨說過,陸年的成績非常好,英國那幾所名列前茅的大學任他挑選。而這一切,都被她給毀掉了。喬治說:“我很抱歉。”仿佛窺見了天大的秘密,歲歲倉皇地跑開了。葬禮還沒結束,歲歲的伯母就與她爸爸的同事兼好友張叔叔吵了起來,只為歲歲往後的落腳處。張叔叔提出讓歲歲與伯伯一家一起生活,伯母立即反對:“張律師,按情理說呢,我們是應該照顧這個孩子。可我們家的情況你也是知道的,沒那個能力啊。再說了,歲歲在城裏嬌生慣養的,過不慣我們鄉下的日子。”張律師:“你們是她唯一的親人,你們不收留她,難道讓她去孤兒院嗎?”伯母:“你不是跟她爸爸最要好嗎?要不你就收養她吧。”“趙家大伯,您說句話。”張律師轉向一直默不作聲的歲歲的伯伯。沒用的,伯伯懼怕伯母,歲歲心想。她安靜地跪在爸媽的遺像前,好像那些紛爭跟她沒有任何關系。昨天晚上,她半夜起來上廁所,聽到客房裏伯母與伯伯的對話。“歲歲這丫頭真是命硬,當年她媽生她時難產,差一點就沒命了。你看,又是她的生日……還真是個索命鬼!”伯伯低聲斥道:“別瞎說!”伯母的語氣也不大好:“我可沒瞎說。對了,老趙,我可警告你啊,現在她爸媽都沒了,你別一時心軟把她帶回家,我堅決不同意!當初咱兒子的事,我到死都不會忘!”歲歲不明白伯母為什麽這麽討厭自己。她每次跟爸媽回老家,都會給伯伯和伯母帶很多禮物,她甚至還把自己喜歡的小玩意兒送給了堂姐。在她看來,她付出了真心善意,便理應得到同等的回饋,只是世事哪有表面看到的那樣簡單。幾年前,歲歲的堂哥犯了故意傷人罪,歲歲的爸爸是他的辯護律師,但最後官司打輸了,堂哥進了少管所,伯母遷怒於她爸爸,怪他沒盡心。再有兩年前,歲歲的奶奶病重,在進ICU與放棄治療之間,伯伯與她爸爸產生了很大的分歧。最後,依她爸爸的要求把奶奶送進了ICU,花了很多錢,最後卻還是沒能救回來,兄弟倆的關系由此變得更僵。大人們之間的那些嫌隙,從來沒告訴過小孩。更重要的是,因為給奶奶治病,爸媽花光了所有積蓄,還欠了些債,在伯母眼裏她就是個累贅。“如果你們真的要將她送去孤兒院,就不怕被人戳脊梁骨嗎?!”伯母怒了,提高音量道:“張律師,這是我們趙家的事,還輪不到你來指手畫腳!”忽然有個聲音插了進來,語調不高,但鏗鏘有力。“你們都別吵了,逝者為大,你們在這裏吵吵嚷嚷的,像什麽樣子啊!”陸年扶著姥姥慢慢走近,姥姥看了一眼依舊跪在地上垂著頭的歲歲,對正在爭執的兩撥人開口道,“趙家大伯、伯母,如果你們沒意見,我願意收養歲歲。”歲歲猛地擡起頭來。難題迎刃而解,歲歲的伯伯還沒說什麽,伯母就趕緊將這燙手的山芋給扔了出去,點頭如搗蒜:“沒意見,沒意見。”張律師倒是冷靜多了,對陸年的姥姥說:“我能問一下原因嗎?”畢竟她與歲歲無親無故,她女兒的去世雖是一樁意外,但起因到底是……難保她不會心存芥蒂。姥姥說:“這是我女兒的遺願。”照顧歲歲。這是陸年的媽媽臨終前的交代。她知曉趙家的情況,一早就預料到歲歲會面臨今天這樣的困境,因此留下了那句遺言。當時陸年不解且憤怒,恨不得掐死歲歲,媽媽應該看得出他的態度,卻仍如此安排。陸媽媽說,如果沒有歲歲的媽媽,她們母子倆早就不在這個世上了。那天,陸年第一次從媽媽口中聽到了關於生父的事——陸媽媽在大學時未婚先孕,遇到的是個渣男。她想生下孩子,男人卻不想承擔責任,還想用暴力手段迫使她流產,是當時和她一起合租的歲歲的媽媽將她救了下來。男人後來索性失蹤了。在她最痛苦難熬的那段日子裏,是歲歲的媽媽一直在照顧她。後來她生下陸年,歲歲的媽媽也才剛開始實習,卻在經濟上給予了他們最大的幫助。這份恩義,陸媽媽記了一輩子,現在還要延續到他的身上來。陸年覺得荒誕,他想過隱瞞,但最終還是把媽媽的這句遺言如實告知了姥姥。他答應了媽媽的,他的外貌和性情都不像媽媽,唯獨“把承諾看得比生命還重”這一點像極了她。姥姥半蹲在歲歲面前,還沒開口,歲歲就低下頭搶先說:“對不起,對不起……”“歲歲,”姥姥摸了摸她的頭,聲音溫和,“這只是一個意外,不是你的錯。”那種感覺,就像是一個人在漆黑的深淵之中走了很久很久,想尋一個出口,卻一直茫然無措,前後左右都是一片黑暗。這時,忽然有一絲光亮從頭頂照射下來,盤桓在心底的恐懼與絕望剎那間消散了大半。所有人都在明裏暗裏地責怪她,就連她自己也自責不已,可現在有個人卻說這只是意外,不是她的錯。歲歲擡頭的時候,淚水流了滿臉。她終於敢正視眼前這位老太太,老太太的神色有些憔悴,眼眶泛紅,但衣著整潔,滿頭銀絲梳得一絲不茍。她一定很痛苦、很難過,但這時卻在極力克制著自己的情緒。姥姥擡手為歲歲擦拭眼淚,問她:“歲歲,你願意跟我一起生活嗎?”歲歲卻只會哭,眼淚越流越多。歲歲想,她的手可真溫暖啊,像媽媽的手一樣。姥姥柔聲道:“你不用馬上回答我,我們後天走,你好好想一想再做決定。”其實她已經沒有選擇了不是嗎?歲歲也不知道自己在猶豫什麽,她趴在書桌上,環視自己的臥室。這是她的家,她最熟悉的地方,她從出生起就住在這裏,這個房子裝著她和爸爸、媽媽的所有回憶。還有這座城市,人們講著她熟悉的吳儂軟語,她喜歡她的幼稚園、小學,還有剛剛念了沒多久的中學。她很喜歡班主任吳老師,她的同桌是個頂可愛的女生,她們倆是最要好的朋友。她的同桌不僅可愛,還有很多主意。歲歲心思一動,翻出日記本,找到同桌女生的電話號碼。她還沒說話,同桌就嘰裏呱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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