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杜衛做了這樣一個夢。

夢裏他被一個女人溫柔地摟在懷裏，身上裹了兩條小棉被，女人爬起床，要帶他去窗邊看雪。

那漫天的雪啊，紛紛揚揚，下的很大，落到地上卻都化了，積不起一點。房子門口有一小片田，田裏能收的蔬果都被收掉了，第三塄那一條，都鋪了稻草，雪花落到上面，竟難得地積起了一些，他指著那個地方，哇哇哇地亂叫。

女人手環著他，也跟著他很開心地笑。

田地更遠處，是一條路，路邊種了柏樹，這個季節也沒落葉子，現在白日下著雪很安靜的樣子，晚上被風吹，聽起來就很恐怖了。

他想起了，每到那樣的晚上，他就會哭叫，不流眼淚，就是嚎著，與窗外的風，和被風吹的樹遙相呼應。

一般都會被哄著，有人會把他抱起來，如果他識趣地停止，就會被溫柔地放回床上，但如果他沒嚎夠，還要擾人清夢，就會被打屁股，得到幾句低低的罵聲。

可現在不一樣，雖然下著雪，天陰沈沈地黑，但不如晚上那樣暗無天日，更何況他身後還有一個溫暖的懷抱。女人指著天說：“雪。”

他還是指著稻草哇哇亂叫。女人揉了揉他的小身子，在他腦袋上親一口：“衛衛，跟媽媽讀，雪。”

淩晨兩點十一分醒來的時候，杜衛直楞楞地看著雪白的頂，合不上眼睛。

這不是夢，這是曾經發生過的事，他還記得那年冬天，江南下了場不大不小的雪，女人抱著他到窗邊看雪，也就是那天，他除了爸媽，會說了第三個字：雪。

媽媽的名字叫顧雪。杜衛抹了抹臉，一手的冰涼。

做了一晚上的夢，杜衛第二天死都起不來。

方玉華招呼了他一聲，杜衛迷迷糊糊嗯了一下，床好像有吸力，他怎麽也坐不起身。但杜衛知道軍訓遲到的下場，於是死命掙紮。他翻了一個身，睜開眼，恍恍惚惚看到有一個人站在他床前，眼睛直勾勾地看著他。

杜衛整個人的魂魄仿佛都不在自己身上，他就這樣睜著眼，跟那人對視。

那人有一雙極幽深的眼睛，能把所有光亮都吸進去似的，看得人心裏發毛。但杜衛什麽都感覺不到，他的魂魄仿佛離了體，躺在床上的只是一大坨肉。

“秦飛，杜衛起來了嗎？”方玉華正刷著牙，聽外面還是沒聲響，匆匆瞥一眼，發現秦飛站在杜衛床前，以為他正在喊杜衛起床。

那黑眼珠轉了一轉，杜衛跟著眨了眨眼。

“醒了。”秦飛應著，眼睛還看著杜衛。

方玉華聽到杜衛醒了，便安心地繼續刷牙。

“早上好。”兩人對視著，秦飛先開口。

杜衛張了張嘴，發現喉嚨很疼，他啞著聲音回答：“早上好。”

下床套褲子時，杜衛像想起了什麽，問旁邊的方玉華：“剛剛宿舍怎麽那麽暗，沒開燈嗎？”

方玉華奇怪看他一眼：“沒啊，我一起床就開燈了。”

杜衛皺著眉頭扒拉了幾下頭發，懷疑自己睡蒙了。秦飛在後面穿鞋，面無表情。

下午不用訓練，教官身後跟著一大票院生活部的人，來宿舍檢查內務。一夥人浩浩蕩蕩來到八棟，挨個檢查過去，打開401的門時，頓時感覺眼前一亮。除了宿舍的確很幹凈之外，還因為住著的三個都是大帥哥，幾個女孩互相對視了一眼，都有點激動。以為進了大學，能動不動就遇到一米八以上、長相好、氣質佳、談吐風雅的男生的人，那是言情小說看多了。現實很殘酷，因為大部分男性大學生，長得都比較殘酷。

人群中杜衛看了幾眼，見到一張略熟悉的面孔——之前新生接待處的學姐白依依。

“白學姐好。”杜衛打招呼。

“喲，這麽快就勾搭到小學弟了啊。”幾個女生揶揄道。

白依依臉上不好意思，心裏還是很得意的，她跟杜衛也只是說過幾句話的交情，報名日前後她招待的新生也有十來個，但因為杜衛人長得帥所以記得比較清楚，現在被同伴一起哄，為顯示出自己魅力的確大，也就裝作熟悉的腔調搭話：“你這個宿舍的啊，唉，也沒來看看你，你們宿舍好幹凈哦。”

杜衛一笑，心裏想：昨天方玉華跟得了病似的裏裏外外打掃了整四遍，能不幹凈嗎？

教官看到他們疊的被子，很滿意，找了一圈想找出點瑕疵，卻無功而返，就更滿意了：“我要把你們報上去，你們是模範宿舍啊！”

方玉華深藏功與名。

趁著教官拉著方玉華大讚特讚，白依依露出甜甜的笑：“小學弟，我們來加一下□□和微信吧。”

這沒什麽，杜衛立馬就同意了。白依依眼睛一斜，看到坐在那兒無所事事的秦飛，新生報道時她對秦飛就有印象，這下又遇見，感覺不能放過，便上前一步搭訕：“這位同學，我們要不要也來交換一下啊。”

秦飛理都沒理，仿佛沒聽到。白依依臉上有些尷尬，加上周圍還有幾個女生，她自覺面上過不去，大著膽子伸出手想要推一下秦飛。杜衛正擡頭，雖秦飛是背對著他，但他莫名有一種大事不妙的感覺，立馬伸出手阻止了白依依。

“學姐你不是想要我的嗎，來來來。”說著把自己的手機向前遞去，上面是打開的二維碼。

白依依也借這個臺階下了，笑一笑。自出門，再沒看秦飛一眼。

在這個宿舍裏，她也只跟杜衛說過幾句話，若想要秦飛的聯系方式，最好的辦法是加了杜衛之後再問，但她見秦飛模樣實在誘惑，加上覺得自己好歹也是院花之類的人物，小學弟不會不給面子，才直接上前搭訕，沒想到吃了個閉門羹，這下心裏就不舒坦了。

以為自己是個什麽東西。白依依走出去時翻了個白眼。

杜衛翻著大學同學分組，確定了裏面的確沒有秦飛：“秦飛，我們好像都沒加過對方。”旁邊方玉華也點了點頭。

秦飛還是低著頭擺弄手機，杜衛以為自己也會跟白依依一樣吃個閉門羹，不過他已經習慣了。

突然手機屏幕遞到眼前，上面大大的一個二維碼，杜衛才反應過來，秦飛是讓他加他。

方玉華還在打開界面，杜衛已經掃完了，然後他看著搜索到的用戶，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麽。

“您已成功添加‘地獄惡靈’為好友，快來一起聊天吧！”點開“地獄惡靈”的頭像，還是一個渾身黑漆漆拿著一把大刀的非主流男子。

等等，那個非主流怎麽跟秦飛長得有點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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